第32章 郡中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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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大堂里的匈奴首領們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一個個東倒西歪,扯著嗓子唱著草原的牧歌,跑調的歌聲混著酒氣與肉香,在搖曳的燈火里飄得很遠。案几上的酒罈空了一排又一排,地上散落著啃剩的骨頭,舞姬們早已退了下去,只剩下幾個樂師,有氣無力地撥弄著琴弦。

  高梓丹端著酒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烈酒燒得喉嚨發燙,卻絲毫沒有沖淡他眼底的清明。他喝得比誰都多,比誰都放得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醉意,時不時跟著眾人一起舉杯大笑,可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記得很清楚,上次和高洋、高熲、獨孤信在中陽暢飲,也不過喝了三壇陳年汾酒,可今天,他已經陪著劉曜和一眾首領喝空了五壇。可他沒有說一句醉話,沒有露一絲破綻,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熱絡與恭敬,連眼神里的醉意,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劉曜,早已不是界河口那個在風雪裡救了他、拍著他肩膀說「以後跟著俺,沒人敢欺負你」的草原漢子了。

  如今的劉曜,是占了西河郡、手握三千精銳騎兵、即將受封朝廷太守的一方諸侯。權力是最烈的酒,能讓人忘了恩情,也能讓人變了心腸。在這滿是匈奴人的郡府大堂里,任何一句失言,任何一個不該有的眼神,都可能是取禍的來源。他必須比所有人都醉,也必須比所有人都醒。

  劉曜也喝得爛醉如泥,魁梧的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高梓丹的手腕,粗糙的手掌攥得他生疼。他湊到高梓丹耳邊,滿嘴酒氣,舌頭都打了結,卻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像是怕被旁人聽了去:

  「高兄弟……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話,俺跟誰都沒說過……」

  高梓丹微微側頭,裝作醉意朦朧的樣子,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酒後的沙啞:「單于請講,我聽著呢。」

  「當初……當初在幽州,俺救你……」劉曜打了個長長的酒嗝,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俺不是什麼好心腸……俺那時候想著,你是渤海高氏的人,跟遼公劉邦、跟周勃都有關係……留著你,總能跟他們換點好處……換點糧食,換點鐵器,換點我們草原上沒有的東西……」

  高梓丹的心微微一沉,指尖不自覺地收緊,可臉上卻依舊掛著憨厚的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可後來……後來俺放你走了,派了兩個最機靈的兄弟跟著你……」劉曜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本來是想看看你跟周勃談得怎麼樣,有沒有空子可鑽……沒想到啊沒想到……你馬術那麼差,走的那麼慢……那兩個兄弟先到了界河口,竟讓俺發現,周勃的大營那麼空虛……他根本沒把心思放在防務上,界河口就那麼空虛……」

  他猛地一拍高梓丹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高梓丹拍倒在地,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所以啊!俺能拿下這西河郡,能當上這太守,說到底,還是多虧了你高兄弟!要不是你引著俺的人摸清了周勃的底細,俺哪有今天的風光!」

  高梓丹只能訕訕地笑了笑,舉起酒碗,和他又重重地碰了一下,碗沿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單于說笑了,都是單于英明神武,用兵如神。我不過是恰逢其會,哪裡敢居功。」

  他沒有接話,也沒有追問。有些事情,心裡清楚就夠了,說破了,反而傷了情面,壞了大局。

  這場酒宴,一直鬧到後半夜才散。

  劉曜喝得人事不省,被兩個親衛架著,搖搖晃晃地抬回了內室。臨走前,他還不忘含糊地吩咐手下,給高梓丹安排郡府里最好的住處,再挑兩個最漂亮的侍女,好好伺候高郎君。

  高梓丹聞言,立刻擺了擺手,婉言謝絕了侍女的伺候:「多謝單于好意,只是我素來不喜旁人伺候,有韓信一人足矣。」

  劉曜醉醺醺地點了點頭,也沒有強求,揮了揮手便被抬走了。

  高梓丹扶著韓信的胳膊,腳步虛浮地走出了喧鬧的大堂。初春的寒風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這股寒意,讓她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幾分。

  「少君,小心腳下。」韓信低聲道,伸手穩穩地扶住他,「劉曜這話,倒是坦誠得有些意外。」

  「坦誠?」高梓丹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他是喝多了,才敢說這些實話。若是清醒著,他斷不會承認自己當初救我,是為了拿我做交易。」

  「那我們……」

  「無妨。」高梓丹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漆黑的庭院,「盟約已定,他就算心裡打著別的算盤,也不會輕易反悔。畢竟,他還等著并州每年的八萬貫現錢呢。沒有這筆錢,他這三千騎兵,遲早要散。」


  夜色深沉,郡府的迴廊里掛著紅燈籠,光影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帶路的小吏低著頭,一言不發,領著他們穿過幾重幽深的院落,最後停在了一處精緻的宅院前。

  「高郎君,這便是您的住處了。」小吏躬身道,態度十分恭敬,「院子裡的下人都已經安排好了,有什麼吩咐,您隨時招呼。」

  高梓丹點了點頭,帶著韓信走了進去。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屋裡的被褥、桌椅都是新換的,炭火也燒得正旺,看得出來是用心準備過的。只是他此刻沒有心思細看,簡單洗漱了一下,便倒頭睡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高梓丹是被院子裡的鳥鳴聲吵醒的。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洗漱。剛吃過早飯,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穿著青色官袍、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帶著十幾個穿著皂衣的屬吏,哭哭啼啼地闖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西河郡丞。他一見到高梓丹,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高錄事!您可算來了!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為西河的百姓做主啊!」

  他身後的一眾屬吏也紛紛跪倒在地,一個個哭天搶地,哀嚎聲此起彼伏,瞬間打破了院子裡的寧靜:

  「高錄事救命啊!那些匈奴人太野蠻了!」

  「天天在街上橫行霸道,強買強賣,調戲民女,我們根本管不了啊!」

  「求高錄事奏請朝廷,派王師打回來吧!我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

  高梓丹皺了皺眉,急忙抬手扶起那郡丞,語氣懇切:「郡丞大人您是上級,如此大禮,卑職怎麼敢受!」

  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從地上爬起來,依舊是一副愁眉苦臉、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高錄事,您是姬使君的使者,那是代表姬使君來的,那就是我們的父母官啊!您是不知道啊!自從劉曜占了城,我們這些做官吏的,天天提心弔膽,生怕哪句話說錯了,哪個事辦得不對,就掉了腦袋。百姓們更是苦不堪言,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往日熱鬧的街市,如今都快荒廢了。」

  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問道:「不知高錄事此來,朝廷何時才能派兵收復西河?我們和全郡的百姓,都盼著王師早日到來啊!」

  高梓丹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驅散了清晨的寒意。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收復之事,朝廷自有安排,非一朝一夕之功。不過有件事,我得先跟你們說清楚,免得你們心存僥倖。」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永明部單于劉曜,已經受封朝廷西河太守,即日起,正式執掌西河軍政。往後,你們都是劉太守的下屬,所有公務,都要聽從劉太守的調遣。」

  這話一出,猶如晴天霹靂,瞬間讓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郡丞和一眾屬吏面面相覷,臉上的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驚恐與絕望,像是天塌了一樣。

  「什麼?!」郡丞失聲叫道,聲音都變了調,「朝廷……朝廷竟然封他做太守?這怎麼可能!他是匈奴人啊!」

  「完了……全完了……」一個年輕的屬吏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往後我們就要在匈奴人手下當差了,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我的烏紗帽……我的前程……」另一個屬吏喃喃自語,失魂落魄。

  一時間,哀嚎聲再次響起,比剛才還要悽慘幾分,一個個捶胸頓足,哭天搶地,仿佛死了爹娘一般。

  高梓丹冷眼旁觀,沒有說話。

  等他們哭夠了,鬧夠了,高梓丹才清了清嗓子,沉聲道:「好了,都別哭了。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請問郡丞大人,西河郡一年的錢糧收入,到底有多少?你給我一個準數。」

  郡丞聞言,眼神瞬間閃爍了一下,連忙擦了擦臉上的眼淚,裝出一副為難至極的樣子,搓著手道:「回高郎君,這……這實在是不好說啊。您也知道,前幾天府庫被燒,歷年的帳本、戶籍冊子都毀了個七七八八,我們現在正在加班加點重新核算。粗略估計……粗略估計,一年錢糧收入大概合四萬貫吧。」

  「四萬貫?」

  高梓丹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滾燙的茶水灑了一桌。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冰冷如刀,死死地盯著郡丞,勃然大怒:

  「你好大的膽子!你真把我當成什麼都不懂的匈奴人了嗎?!」


  郡丞被他這一聲怒喝嚇得渾身一哆嗦,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高錄事息怒!高錄事息怒!不敢撒謊啊!這真的是我們目前核算出來的數字,絕無半句虛言!」

  「不敢撒謊?」高梓丹冷笑一聲,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姿態狀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里滿是嘲諷,「本朝制度,重農不抑商,自前朝元武帝起,推行官營市場化之制,鹽鐵酒鑄、官礦官坊、官倉官驛,皆是朝廷大利。農稅商稅皆十一抽稅,再加官營承包收入,便是邊地瘠郡,也絕不止這點收入!」

  「我來之前,已經從并州牧府調閱了西河郡近五年的帳冊。州中明文記載,去年西河郡年入九萬貫!這個數字,本就是你們層層貪污、盤剝百姓之後,上報給州里的縮水數!尤其是向栩來了之後,你們說天災人禍年年遞減,難道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嚴厲,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重重地砸在郡丞的心上:「如今你倒好,一口氣又給我砍了一半還多!四萬貫?你是覺得我年輕好騙,還是以為我也是劉曜一般不懂中原的吏治,任由你們糊弄?」

  郡丞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頭都不敢抬,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浸濕了胸前的衣襟。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郎君,竟然對西河郡的底細了如指掌,連州里的帳冊都提前看過了。他原本想著,糊弄糊弄這個外來的漢家郎君,再糊弄糊弄不懂帳目的匈奴單于,就能繼續像以前一樣,把郡里的錢糧大把大把地撈進自己腰包,沒想到一上來就被戳穿了。

  高梓丹看著他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心裡冷哼一聲,也不再跟他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我也不跟你廢話。朝廷每年要給永明部撥付八萬貫,這筆錢,就從郡里的收入里出,由你全權負責,按月足額交給劉曜。至於剩下的錢糧,回頭再聽州中的調令。」

  他頓了頓,眼神愈發冰冷,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但我醜話說在前面,若是到了日子,拿不出這八萬貫,惹得劉曜發怒,縱兵劫掠,或是鬧到并州牧府那裡,後果自負。到時候,別說我沒提醒你們,誰捅的婁子,誰自己擔著。」

  那郡丞先是大駭,急忙求饒:「高錄事,郡中去年才入九萬貫,今年又遭了兵禍,還有郡中官吏的俸祿也得兩三萬,如何還能給匈奴人八萬貫?您這是讓我們死啊?」

  「我可不管!」高梓丹依舊態度強硬:「你們把之前貪污的吐出來一些也好,還是自己墊上也好,反正我回頭跟劉曜說,拿不出來就砍你們的腦袋。西河郡要是亂了,姬使君也是要你們的命,明白了嗎?」

  郡丞聞言,不敢再言,連忙磕頭如搗蒜,額頭都磕出了血印:「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一定按時湊齊,絕不敢誤事!絕不敢誤事!」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一個粗聲粗氣的匈奴兵高聲唱喏,聲音穿透院牆,清晰地傳進了院子裡:

  「太守大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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