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帳定盟約
堂外的元宵燈火，劉曜站在主位上，魁梧的身形像一尊鐵塔，握著酒碗的手青筋微微凸起，方才的怒火早已散了個乾淨，只剩下滿腦子的茫然與混亂。
他在草原上廝殺了二十多年，從來只認一個道理：打贏了，就有一切。
無論是和別的部落搶草場，還是南下劫掠中原，只要刀夠快、馬夠快，打贏了，牛羊、俘虜、財貨、女人，全都是部落的。從來不用算什麼細帳，從來不用想什麼「養不養得起」，搶來的東西夠全族老小吃喝、夠兄弟們披甲上陣，便是天經地義。
可怎麼入了中原，占了這座呂梁城，打贏了仗，事情反而變得這麼複雜？
他占了西河郡，得了府庫，殺了不聽話的兵，留了原來的官吏，以為自己已經坐穩了這方土地。可高梓丹一番話，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原來這偌大的西河郡，竟然可能養不起他這三千兄弟和整個永明部？
更讓他心裡發慌的是，高梓丹說的每一句話，都誠懇得挑不出半分錯處，每一筆帳都算得明明白白，越聽，越覺得對方說的全是道理。
大堂里的匈奴部落首領們，也都沒了方才哄鬧的氣焰，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把目光落在了劉曜身上，等著他拿主意。他們都是草原上的漢子，懂騎馬射箭，懂上陣搏殺，可這些錢糧帳目的彎彎繞，他們比劉曜還要一竅不通。
良久，劉曜才重重地坐回了主位上，將手裡的酒碗往案上一墩，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皺著濃眉，看向高梓丹，瓮聲瓮氣地開了口，沒了方才的怒意，反倒多了幾分實打實的疑惑：
「你說的這些，俺聽著是這個理。可俺還是不信，這偌大一個西河郡，連俺部落里的老弱和三千兄弟都養不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不瞞你說，俺入城的時候，底下的兔崽子們殺紅了眼，雖有軍令攔著，還是有不少人闖了民宅、搶了坊市。府庫是錢糧囤積的地方，更是搶紅了眼的重災區，好巧不巧，就把郡里歷年的帳本、戶籍冊子，一把火給燒了個七七八八。」
「如今郡丞、戶曹那些漢家官吏，天天窩在衙署里搶救冊子、算帳目，可這西河到底一年能收多少錢糧，俺到現在，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這話一出，高梓丹心裡頓時瞭然。
哪裡是什麼一把火燒了？
帳本這東西，從來都是官吏的命根子，怎麼可能燒得這麼輕易？就算燒了正本，各縣必有副本，戶曹必有底帳，絕無可能一筆糊塗帳。
分明是西河郡這些留任的官吏，欺負劉曜和匈奴人不懂中原的吏治錢糧，故意把帳本藏了起來，裝出一副「帳目全毀、無從核算」的樣子。往後這錢糧收多收少、開銷花多花少，還不是他們筆桿子一揮的事情？收上來十成，報上來三成，剩下的全落進自己腰包，劉曜一個草原單于，就算再悍勇，也查不出這裡面的貓膩。
高梓丹心裡門兒清，面上卻半點不露，甚至連一絲異樣都沒有。
他當然不會點破。
他此次來呂梁城，核心目的從來不是幫劉曜理清吏治、管好錢糧，而是要讓劉曜徹底綁在并州牧姬光的戰車上。
要讓他聽話，就得讓他在錢糧上永遠窘迫，永遠離不開州里的接濟。若是讓他知道了西河郡的真實家底，知道自己能自給自足，甚至能有盈餘，那他轉頭就會把朝廷和姬光拋到腦後，占著西河當土皇帝，哪裡還會甘心替人守邊？
至於這些官吏的貪腐貓膩，就讓劉曜自己去斗好了。
這中原的吏治，從來就不是草原上那套「不服就殺」能解決的。就算他把現在郡府里的官吏全殺光，再換上一批新的，該收不上來的稅還是收不上來，該貪的錢還是一分不少。這套看不見摸不著的規矩，根本不是他一個草原部落單于能玩得轉的。
高梓丹心裡有了計較，臉上便露出了幾分懇切的神色，對著劉曜深深一揖，語氣真摯：
「單于大人說笑了，我的這條命，都是當初在界河口您親手救下來的。若不是您，我早死在亂軍之中了，這份恩情，我高梓丹這輩子都記在心裡，又怎麼會拿假話騙您？」
他直起身，語氣愈發沉重，一字一句道：「西河地處邊陲，境內十之七八都是呂梁山脈，平地少、山地多，土地貧瘠，本就不是產糧的富郡。全郡上下，攏共也就十萬人口，平日裡別說盈餘，就連官府的日常開銷、郡卒的用度，往年都是靠州里撥錢撥糧補貼，才能勉強度日。」
「您如今看著府庫充盈，可那都是歷任郡守攢下來，備著災年賑濟、戰時軍需的救命錢，吃一天就少一天。等府庫空了，州里的接濟又斷了，您這三千兄弟總不能天天餓著肚子上陣，部落里的老弱婦孺也不能喝西北風，難道真要靠著劫掠百姓過活？真到了那一步，民心盡失，全郡百姓都恨您入骨，姬使君再發兵討伐，您就是四面楚歌的境地啊。」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更是把劉曜心裡最深處的那點恐慌，徹底勾了出來。
劉曜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握著酒碗的手猛地一緊。
他這段日子，住著郡守的府邸，喝著中原的美酒，看著曼妙的舞樂，穿著錦緞的袍子，早已不是草原上風餐露宿的日子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中原的花花日子，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回到山溝里去了。
若是真像高梓丹說的那樣，府庫空了，錢糧沒了，州里再斷了接濟，他要麼只能帶著全族回草原喝風，要麼就只能困在呂梁城裡，被并州軍圍起來打，哪裡還有現在的風光？
他連忙往前探了探身子，原本的桀驁盡數散去，只剩下幾分急切，對著高梓丹問道：「那依你說，俺接了這西河太守的位置，他到底能給俺什麼好處？」
這話一出，高梓丹心裡頓時鬆了口氣——劉曜這是徹底鬆口了。
他來之前，早已得了并州牧姬光的准信，心裡早有底價，此刻也不繞彎子，直接朗聲道：
「姬使君說了，只要單于您肯歸順朝廷，受封西河太守，替并州守住西河，州里每年給永明部撥付的錢糧，折算下來，一共五萬貫。若是出兵還有獎賞。」
「五萬貫？！」
一句話，瞬間讓原本安靜的大堂炸開了鍋！
在座的匈奴部落首領、軍中頭目，一個個都驚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他們前幾天剛跟著單于搜過郡府，清清楚楚地知道，整個西河郡府庫里，糧食加現錢全算在一起，也就剛夠五萬貫。
這一年就給五萬貫？！
那豈不是說，往後每年，都能再得一個裝滿了錢糧的府庫？！
草原上打一年仗，拼死拼活，也未必能搶到這麼多錢糧。如今只要守好北境，就能每年穩穩拿到五萬貫，這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哪裡去找？
首領們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狂喜的神色，紛紛看向劉曜，眼裡滿是慫恿，恨不得立刻替單于應下來。
可劉曜卻依舊保持著幾分清醒。
他在草原上和別的部落交易、談判了半輩子，最懂「漫天要價，落地還錢」的道理。高梓丹這第一口價，絕對不是姬光心裡的底價。
他冷哼一聲，對著高梓丹擺了擺手，粗聲粗氣道：「五萬貫？不夠！」
「俺這三千兄弟，一人雙馬，光是戰馬的草料、蹄鐵，一年就要耗掉無數牛羊糧食。更別說兄弟們的刀弓甲冑要年年打造更換，部落里老弱婦孺要吃飯，跟著俺上陣戰死的兄弟，家裡的妻兒老小俺也得養著，哪一樣不要錢糧？五萬貫，剛夠全族塞牙縫的！」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一雙虎目死死盯著高梓丹，斬釘截鐵道：「一年至少十五萬貫！少一個子兒，俺這太守，不當也罷！」
高梓丹臉上立刻露出了為難的神色，皺著眉道：「單于大人，這太多了。州里一年的錢糧，也要養著并州數萬大軍，還要給朝廷上解，十五萬貫，實在是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劉曜眉毛一挑，「那俺就自己在西河籌！大不了開了互市，收商稅，難道還湊不齊這點錢？」
「單于大人三思！」高梓丹立刻道，「您剛占了西河，民心未附，官吏陽奉陰違，別說收商稅，就算是田賦，您能不能收上來都是兩說。真要是逼急了，各縣官吏閉門拒守，百姓逃散，您別說收錢糧，怕是連這呂梁城都坐不穩！」
兩人你來我往，一句接一句地討價還價。
高梓丹從五萬貫，一點點往上加，六萬、七萬，每一次加價，都裝作萬分為難的樣子，像是掏空了并州的家底；劉曜則從十五萬貫，一點點往下讓，十三萬、十一萬、九萬，每一次讓步，都裝作吃了大虧的模樣。
大堂里的匈奴首領們，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眼睛跟著兩人的報價來迴轉，連大氣都不敢喘。
終於，兩人同時停了下來。
高梓丹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重重一跺腳，對著劉曜拱手道：「罷了！單于大人，我豁出去這條命，去跟姬使君擔保！一年八萬貫！」
話音剛落，他又立刻補了一句，語氣里滿是替對方著想的懇切：「只是有一樁，并州到西河，多是呂梁深山險路，糧車難行。若是錢糧各半，從太原運糧過來，一路翻山越嶺，民夫騾馬吃用，運一石糧食，路上就要耗去半石，平白糟蹋了東西。不如索性全按市價折成現錢，按月直接送到呂梁城，一來省去了運輸的損耗麻煩，二來單于和各位頭領拿到現錢，想怎麼用就怎麼用，買糧、買錦緞、買珍寶、買鐵器，都比拿著糧食方便得多。」
這話一出，底下的匈奴首領們瞬間就炸了！
他們這些部落頭領，跟著單于南下劫掠，早就搶夠了糧食，部落里的牛羊穀米堆得像山一樣，根本不缺吃的。他們真正稀罕的，是中原的銅錢、錦緞、玉器、美酒，這些東西，都要靠現錢才能買得痛快。
原本他們就覺得糧食沒用，只是不好開口，如今高梓丹主動提出全發現錢，簡直是說到了他們心坎里。
「單于！高郎君說得對！」一個絡腮鬍的部落首領立刻起身，高聲道，「運糧食太麻煩了！我們要現錢！」
「沒錯！我們不缺糧食！就要現錢！」
「高郎君這個主意好！就全發現錢！」
一眾首領紛紛起身附和，一個個滿臉興奮，對著劉曜連連勸說，生怕他不答應這個提議。
劉曜聞言，也頓時動了心。
他也覺得運糧食是件麻煩事，草原上從來都是趕著牛羊走，哪裡管過什麼千里運糧的損耗？現錢拿到手裡，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確實比一堆糧食方便得多。更何況底下的兄弟們個個都贊成，他也沒有反對的道理。
他當即大手一揮，對著高梓丹朗聲道：「好！就依你說的！一年八萬貫，全發現錢，按月撥付！」
高梓丹立刻接話，順勢定下了規矩：「但我也有條件：您必須約束部眾，絕不能再劫掠百姓，全郡治安、吏治，依舊由原有官吏執掌，您只管軍事；若有戰事需要出兵或者阻攔敵軍，您必須出戰，聽并州牧府調遣！」
「這有何難！」劉曜拍著胸脯應下，「俺劉曜說到做到！只要錢糧按時到，俺就替姬使君把這西河郡守得死死的！」
話音落定，大堂里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一眾匈奴首領紛紛舉起酒碗，對著劉曜高聲讚頌，都說單于英明，竟能從漢家朝廷手裡要來每年八萬貫的現錢，果然是草原上最厲害的英雄。
劉曜哈哈大笑，當即讓人重新滿上烈酒，親自端著兩大碗，大步走到高梓丹面前，將其中一碗重重塞到他手裡，朗聲道：「高兄弟！往後你就是我劉曜的過命兄弟！這碗酒，敬你！今日盟約既定，俺劉曜說到做到，絕不負你，也絕不負姬使君所託！」
高梓丹笑著接過酒碗，與他手中的酒碗重重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在舉杯的瞬間，他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深意。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如今天下四方兵戈漸起，亂世的端倪已露，往後數年，兵禍連綿，田畝拋荒，糧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貨，只會連年暴漲，一斗米貴過一串錢是遲早的事。而這些銅錢，只會隨著戰事蔓延越來越不值錢。
這些草原上的首領，只看得見眼前白花花的銅錢，看得見中原的錦緞珍寶，卻看不見米糧的珍貴，更看不到即將到來的亂世。
只是這份算計，他只藏在心裡，半分也沒有露在臉上。
堂外的元宵燈火，依舊在初春的寒風裡搖曳，堂內的歡呼與酒碗碰撞聲，早已衝破了窗欞，灑滿了整個郡府。
他在草原上廝殺了二十多年，從來只認一個道理：打贏了，就有一切。
無論是和別的部落搶草場，還是南下劫掠中原，只要刀夠快、馬夠快，打贏了，牛羊、俘虜、財貨、女人，全都是部落的。從來不用算什麼細帳，從來不用想什麼「養不養得起」，搶來的東西夠全族老小吃喝、夠兄弟們披甲上陣，便是天經地義。
可怎麼入了中原，占了這座呂梁城，打贏了仗，事情反而變得這麼複雜？
他占了西河郡，得了府庫，殺了不聽話的兵，留了原來的官吏，以為自己已經坐穩了這方土地。可高梓丹一番話，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原來這偌大的西河郡，竟然可能養不起他這三千兄弟和整個永明部？
更讓他心裡發慌的是，高梓丹說的每一句話，都誠懇得挑不出半分錯處，每一筆帳都算得明明白白，越聽，越覺得對方說的全是道理。
大堂里的匈奴部落首領們，也都沒了方才哄鬧的氣焰，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把目光落在了劉曜身上，等著他拿主意。他們都是草原上的漢子，懂騎馬射箭，懂上陣搏殺，可這些錢糧帳目的彎彎繞，他們比劉曜還要一竅不通。
良久，劉曜才重重地坐回了主位上，將手裡的酒碗往案上一墩，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皺著濃眉，看向高梓丹，瓮聲瓮氣地開了口，沒了方才的怒意，反倒多了幾分實打實的疑惑：
「你說的這些，俺聽著是這個理。可俺還是不信，這偌大一個西河郡，連俺部落里的老弱和三千兄弟都養不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不瞞你說，俺入城的時候，底下的兔崽子們殺紅了眼，雖有軍令攔著，還是有不少人闖了民宅、搶了坊市。府庫是錢糧囤積的地方，更是搶紅了眼的重災區，好巧不巧，就把郡里歷年的帳本、戶籍冊子，一把火給燒了個七七八八。」
「如今郡丞、戶曹那些漢家官吏，天天窩在衙署里搶救冊子、算帳目，可這西河到底一年能收多少錢糧，俺到現在，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這話一出，高梓丹心裡頓時瞭然。
哪裡是什麼一把火燒了？
帳本這東西，從來都是官吏的命根子，怎麼可能燒得這麼輕易？就算燒了正本，各縣必有副本，戶曹必有底帳，絕無可能一筆糊塗帳。
分明是西河郡這些留任的官吏，欺負劉曜和匈奴人不懂中原的吏治錢糧，故意把帳本藏了起來，裝出一副「帳目全毀、無從核算」的樣子。往後這錢糧收多收少、開銷花多花少，還不是他們筆桿子一揮的事情？收上來十成，報上來三成，剩下的全落進自己腰包，劉曜一個草原單于，就算再悍勇，也查不出這裡面的貓膩。
高梓丹心裡門兒清，面上卻半點不露，甚至連一絲異樣都沒有。
他當然不會點破。
他此次來呂梁城，核心目的從來不是幫劉曜理清吏治、管好錢糧，而是要讓劉曜徹底綁在并州牧姬光的戰車上。
要讓他聽話，就得讓他在錢糧上永遠窘迫，永遠離不開州里的接濟。若是讓他知道了西河郡的真實家底，知道自己能自給自足，甚至能有盈餘，那他轉頭就會把朝廷和姬光拋到腦後，占著西河當土皇帝，哪裡還會甘心替人守邊？
至於這些官吏的貪腐貓膩，就讓劉曜自己去斗好了。
這中原的吏治，從來就不是草原上那套「不服就殺」能解決的。就算他把現在郡府里的官吏全殺光，再換上一批新的，該收不上來的稅還是收不上來，該貪的錢還是一分不少。這套看不見摸不著的規矩，根本不是他一個草原部落單于能玩得轉的。
高梓丹心裡有了計較，臉上便露出了幾分懇切的神色，對著劉曜深深一揖，語氣真摯：
「單于大人說笑了，我的這條命，都是當初在界河口您親手救下來的。若不是您，我早死在亂軍之中了，這份恩情，我高梓丹這輩子都記在心裡，又怎麼會拿假話騙您？」
他直起身，語氣愈發沉重，一字一句道：「西河地處邊陲，境內十之七八都是呂梁山脈，平地少、山地多，土地貧瘠，本就不是產糧的富郡。全郡上下，攏共也就十萬人口，平日裡別說盈餘，就連官府的日常開銷、郡卒的用度，往年都是靠州里撥錢撥糧補貼，才能勉強度日。」
「您如今看著府庫充盈，可那都是歷任郡守攢下來，備著災年賑濟、戰時軍需的救命錢，吃一天就少一天。等府庫空了，州里的接濟又斷了，您這三千兄弟總不能天天餓著肚子上陣，部落里的老弱婦孺也不能喝西北風，難道真要靠著劫掠百姓過活？真到了那一步，民心盡失，全郡百姓都恨您入骨，姬使君再發兵討伐，您就是四面楚歌的境地啊。」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更是把劉曜心裡最深處的那點恐慌，徹底勾了出來。
劉曜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握著酒碗的手猛地一緊。
他這段日子，住著郡守的府邸，喝著中原的美酒，看著曼妙的舞樂，穿著錦緞的袍子，早已不是草原上風餐露宿的日子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中原的花花日子，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回到山溝里去了。
若是真像高梓丹說的那樣，府庫空了，錢糧沒了，州里再斷了接濟，他要麼只能帶著全族回草原喝風，要麼就只能困在呂梁城裡，被并州軍圍起來打，哪裡還有現在的風光？
他連忙往前探了探身子，原本的桀驁盡數散去，只剩下幾分急切，對著高梓丹問道：「那依你說，俺接了這西河太守的位置，他到底能給俺什麼好處？」
這話一出，高梓丹心裡頓時鬆了口氣——劉曜這是徹底鬆口了。
他來之前，早已得了并州牧姬光的准信，心裡早有底價，此刻也不繞彎子，直接朗聲道：
「姬使君說了，只要單于您肯歸順朝廷，受封西河太守，替并州守住西河，州里每年給永明部撥付的錢糧，折算下來，一共五萬貫。若是出兵還有獎賞。」
「五萬貫？！」
一句話，瞬間讓原本安靜的大堂炸開了鍋！
在座的匈奴部落首領、軍中頭目，一個個都驚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他們前幾天剛跟著單于搜過郡府，清清楚楚地知道，整個西河郡府庫里，糧食加現錢全算在一起，也就剛夠五萬貫。
這一年就給五萬貫？！
那豈不是說，往後每年，都能再得一個裝滿了錢糧的府庫？！
草原上打一年仗，拼死拼活，也未必能搶到這麼多錢糧。如今只要守好北境，就能每年穩穩拿到五萬貫，這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哪裡去找？
首領們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狂喜的神色，紛紛看向劉曜，眼裡滿是慫恿，恨不得立刻替單于應下來。
可劉曜卻依舊保持著幾分清醒。
他在草原上和別的部落交易、談判了半輩子，最懂「漫天要價，落地還錢」的道理。高梓丹這第一口價，絕對不是姬光心裡的底價。
他冷哼一聲，對著高梓丹擺了擺手，粗聲粗氣道：「五萬貫？不夠！」
「俺這三千兄弟，一人雙馬，光是戰馬的草料、蹄鐵，一年就要耗掉無數牛羊糧食。更別說兄弟們的刀弓甲冑要年年打造更換，部落里老弱婦孺要吃飯，跟著俺上陣戰死的兄弟，家裡的妻兒老小俺也得養著，哪一樣不要錢糧？五萬貫，剛夠全族塞牙縫的！」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一雙虎目死死盯著高梓丹，斬釘截鐵道：「一年至少十五萬貫！少一個子兒，俺這太守，不當也罷！」
高梓丹臉上立刻露出了為難的神色，皺著眉道：「單于大人，這太多了。州里一年的錢糧，也要養著并州數萬大軍，還要給朝廷上解，十五萬貫，實在是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劉曜眉毛一挑，「那俺就自己在西河籌！大不了開了互市，收商稅，難道還湊不齊這點錢？」
「單于大人三思！」高梓丹立刻道，「您剛占了西河，民心未附，官吏陽奉陰違，別說收商稅，就算是田賦，您能不能收上來都是兩說。真要是逼急了，各縣官吏閉門拒守，百姓逃散，您別說收錢糧，怕是連這呂梁城都坐不穩！」
兩人你來我往，一句接一句地討價還價。
高梓丹從五萬貫，一點點往上加，六萬、七萬，每一次加價，都裝作萬分為難的樣子，像是掏空了并州的家底；劉曜則從十五萬貫，一點點往下讓，十三萬、十一萬、九萬，每一次讓步，都裝作吃了大虧的模樣。
大堂里的匈奴首領們，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眼睛跟著兩人的報價來迴轉，連大氣都不敢喘。
終於，兩人同時停了下來。
高梓丹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重重一跺腳，對著劉曜拱手道：「罷了！單于大人，我豁出去這條命，去跟姬使君擔保！一年八萬貫！」
話音剛落，他又立刻補了一句，語氣里滿是替對方著想的懇切：「只是有一樁，并州到西河，多是呂梁深山險路，糧車難行。若是錢糧各半，從太原運糧過來，一路翻山越嶺，民夫騾馬吃用，運一石糧食，路上就要耗去半石，平白糟蹋了東西。不如索性全按市價折成現錢，按月直接送到呂梁城，一來省去了運輸的損耗麻煩，二來單于和各位頭領拿到現錢，想怎麼用就怎麼用，買糧、買錦緞、買珍寶、買鐵器，都比拿著糧食方便得多。」
這話一出，底下的匈奴首領們瞬間就炸了！
他們這些部落頭領，跟著單于南下劫掠，早就搶夠了糧食，部落里的牛羊穀米堆得像山一樣，根本不缺吃的。他們真正稀罕的，是中原的銅錢、錦緞、玉器、美酒，這些東西，都要靠現錢才能買得痛快。
原本他們就覺得糧食沒用，只是不好開口，如今高梓丹主動提出全發現錢，簡直是說到了他們心坎里。
「單于！高郎君說得對！」一個絡腮鬍的部落首領立刻起身，高聲道，「運糧食太麻煩了！我們要現錢！」
「沒錯！我們不缺糧食！就要現錢！」
「高郎君這個主意好！就全發現錢！」
一眾首領紛紛起身附和，一個個滿臉興奮，對著劉曜連連勸說，生怕他不答應這個提議。
劉曜聞言，也頓時動了心。
他也覺得運糧食是件麻煩事，草原上從來都是趕著牛羊走，哪裡管過什麼千里運糧的損耗？現錢拿到手裡，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確實比一堆糧食方便得多。更何況底下的兄弟們個個都贊成，他也沒有反對的道理。
他當即大手一揮，對著高梓丹朗聲道：「好！就依你說的！一年八萬貫，全發現錢，按月撥付！」
高梓丹立刻接話，順勢定下了規矩：「但我也有條件：您必須約束部眾，絕不能再劫掠百姓，全郡治安、吏治，依舊由原有官吏執掌，您只管軍事；若有戰事需要出兵或者阻攔敵軍，您必須出戰，聽并州牧府調遣！」
「這有何難！」劉曜拍著胸脯應下，「俺劉曜說到做到！只要錢糧按時到，俺就替姬使君把這西河郡守得死死的！」
話音落定，大堂里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一眾匈奴首領紛紛舉起酒碗，對著劉曜高聲讚頌，都說單于英明，竟能從漢家朝廷手裡要來每年八萬貫的現錢，果然是草原上最厲害的英雄。
劉曜哈哈大笑，當即讓人重新滿上烈酒，親自端著兩大碗，大步走到高梓丹面前，將其中一碗重重塞到他手裡，朗聲道：「高兄弟！往後你就是我劉曜的過命兄弟！這碗酒，敬你！今日盟約既定，俺劉曜說到做到，絕不負你，也絕不負姬使君所託！」
高梓丹笑著接過酒碗，與他手中的酒碗重重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在舉杯的瞬間，他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深意。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如今天下四方兵戈漸起，亂世的端倪已露，往後數年，兵禍連綿，田畝拋荒，糧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貨，只會連年暴漲，一斗米貴過一串錢是遲早的事。而這些銅錢，只會隨著戰事蔓延越來越不值錢。
這些草原上的首領，只看得見眼前白花花的銅錢，看得見中原的錦緞珍寶，卻看不見米糧的珍貴，更看不到即將到來的亂世。
只是這份算計，他只藏在心裡，半分也沒有露在臉上。
堂外的元宵燈火，依舊在初春的寒風裡搖曳，堂內的歡呼與酒碗碰撞聲，早已衝破了窗欞，灑滿了整個郡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