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分金之困
「太守大人到——！」
粗糲的唱喏聲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瞬間讓院子裡的空氣凝固成冰。
郡丞和一眾屬吏僵在原地，磕頭的動作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一個個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連話都說不出來。方才還哭天搶地控訴匈奴人野蠻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風吹過臘梅枝椏的簌簌聲。他們偷眼瞟向院門，眼神里滿是驚恐，恨不得立刻鑽進地縫裡躲起來。方才還在高梓丹面前哭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盼著王師早日到來的模樣，此刻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高梓丹臉上的怒色瞬間斂去，他抬手整了整衣襟，撫平了袖口的褶皺，轉過身，對著大步走來的劉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對郡守的躬禮，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失恭敬，又不顯得卑微：「卑職高梓丹，見過劉府君。」
劉曜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挎著那把鑲金彎刀，刀鞘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身後跟著四個披甲持刃的親衛，一個個身材魁梧，眼神兇悍，腳步沉穩地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宿醉剛醒，眼角還帶著幾分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剛睡醒的慵懶，可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掃過地上跪倒一片的漢家官吏，眉頭猛地皺了起來，粗聲問道：「高兄弟，這是怎麼回事？這些人怎麼都跪在你這兒？一個個哭喪著臉，像是死了爹娘一樣。」
郡丞趴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青色的官袍，濕乎乎地貼在身上，涼颼颼的。他支支吾吾半天，舌頭像是打了結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哪裡敢說，自己剛剛還在痛罵劉曜是蠻夷，求著高梓丹奏請朝廷派兵收復西河？這話要是被劉曜聽見，別說烏紗帽保不住，恐怕連腦袋都要搬家。
高梓丹直起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語氣從容不迫，仿佛剛才的勃然大怒從未發生過：「回府君的話，卑職昨日與府君定下約定，今日一早，郡丞便帶著全郡屬吏前來拜見，商議給永明部撥付八萬貫錢糧的事宜。卑職正跟他們交代，這筆錢干係重大，是兄弟們的糧餉、軍械、戰馬用度，必須按月足額送到太守府，萬萬不能有半分拖延，否則誤了兄弟們的用度，誰也擔待不起。」
他說著，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的郡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力，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郡丞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郡丞渾身一激靈，像是被針扎了一樣，連忙連連磕頭，額頭在青石板上撞出咚咚的聲響，聲音都在發抖：「是是是！高郎君說得極是！下官一定盡心盡力，每月按時把錢送到太守府，絕不敢有半分差池！絕不敢！若是少了一個子兒，府君只管砍了下官的腦袋！」
劉曜聞言，臉上的陰雲瞬間散去，哈哈大笑起來，上前一步拍了拍高梓丹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高梓丹拍個趔趄：「還是高兄弟想得周到！有你幫俺盯著這些漢家官吏，俺就放心了！這些人一個個滑得像泥鰍一樣，要是沒人看著，指不定要耍什麼花樣！」
他又瞪了郡丞一眼，粗聲喝道，聲音像打雷一樣，震得院子裡的樹葉都簌簌發抖：「聽見沒有？要是敢少一個子兒，俺就砍了你的腦袋，再把你全家都發配到草原上放羊！」
「不敢不敢！下官不敢！」郡丞嚇得魂飛魄散，磕頭磕得更響了，額頭上很快就滲出血跡，混著冷汗流了下來。
一眾屬吏也跟著連連磕頭，大氣都不敢喘。方才還想著糊弄高梓丹、繼續中飽私囊的心思，此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在劉曜的彎刀面前，任何貓膩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他們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劉曜擺了擺手，不耐煩道：「行了行了，都起來吧。哭哭啼啼的，看著就心煩。俺還有事找高兄弟，你們先退下，有事回頭再說。」
郡丞如蒙大赦，連忙帶著一眾屬吏，連滾帶爬地就要往外走。剛走到院門口，卻被劉曜叫住了。
「等等！」劉曜撓了撓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皺著眉說道，「昨天你給俺送了一大堆文書，什麼田賦、徭役、水利的，堆得跟小山一樣。俺看了半天，字倒是都認識，可湊在一起就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了。你去把那些文書都拿過來，讓高兄弟幫俺看看，順便教教俺怎麼處理這些破事。」
郡丞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應道：「是是是！下官這就去拿！這就去！」
沒過多久，郡丞便帶著兩個小吏，抱著一大摞厚厚的文書走了進來。那些文書用麻繩捆著，積了不少灰塵，顯然是剛從庫房裡翻出來的。兩個小吏小心翼翼地把文書放在桌上，累得氣喘吁吁，然後低著頭退了出去，連頭都不敢回。
高梓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開麻繩，展開看了幾眼，眉頭便皺了起來。他又接連翻了十幾卷，臉色越來越沉，手指在紙頁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一大摞足有半人高的文書里，居然有七成以上，都是各縣上報的匈奴兵騷擾百姓的狀子。有強買強賣不給錢的，拿著一把生鏽的彎刀，就敢換百姓一頭耕牛；有闖入民宅調戲民女、搶奪財物的；有因為分贓不均，匈奴兵自己打起來，砸了縣衙、打傷了差役的；還有的甚至私自圈占百姓的田地，把漢家百姓當成奴隸使喚。就連呂梁城裡，有劉曜親自坐鎮，都攔不住底下的人胡作非為，更別說下面那些遠離郡城的縣城了，簡直成了匈奴兵的天堂。
高梓丹把文書輕輕放回桌上，心裡暗暗嘆了口氣。草原部落刻在骨子裡的習性，哪裡是幾道軍令、幾十顆人頭就能改過來的？劉曜進城頭三天，確實當眾斬了些劫掠百姓的匈奴兵，可那也只是壓下了明面上的燒殺搶掠，暗地裡的欺壓和掠奪，從來就沒有斷過。
這種事，他也管不了。就算他能幫劉曜理清田賦帳目、處理公文往來，也管不住匈奴兵骨子裡的野性。更何況，他本就沒打算幫劉曜整頓吏治，這些矛盾，正好可以讓劉曜和這些漢家官吏互相牽制，而他，只需要坐收漁翁之利。
他抬起頭，對著一臉期待的劉曜笑了笑，把文書輕輕推了回去，語氣委婉地說道：「劉府君，這些都是郡里的日常雜務，瑣碎得很，府君慢慢熟悉就好。卑職今日過來，主要是敲定錢糧撥付的事，別的事，還是府君自己決斷為好，卑職不便過多插手。」
他頓了頓，岔開話題，看著劉曜問道：「對了，府君今日這麼早過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要是卑職能幫得上忙的，一定盡力。」
劉曜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埋怨道：「高兄弟！看來你是生哥哥的氣了！怎麼淨什麼府君府君的叫？尋思咱們不是說了，咱們親兄弟一般的交情，你就叫俺劉大哥就好！」
高梓丹只是拱手：「卑職不敢！府君但有驅使，卑職盡力而為。」
劉曜聽高梓丹這麼一說，倒是也不勉強，只是拉著高梓丹坐在凳上，重重地嘆了口氣，撓了撓頭，唉聲嘆氣道：「別提了！俺都快被煩死了！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俺家的門檻都快被踩破了！」
「自從昨天你說，姬使君每年給俺八萬貫之後，消息一下子就傳開了。」劉曜掰著手指頭，一臉無奈地說道，「先是俺叔叔，帶著俺那幾個堂兄弟找上門來，說他當年跟著俺父親打天下，功勞最大，年紀也大了，該享享清福了，最少要分五萬貫；然後是俺弟弟，說這次攻打西河，他帶著騎兵打前鋒，第一個衝上城牆，最是辛苦，也要五萬貫；還有部落里的那幾個大首領，一個個獅子大開口，最少的也要三萬貫，說他們的部落出的人最多，死的兄弟也最多，理應多分。」
他猛地一拍大腿，苦著臉道：「俺算來算去，這八萬貫還沒見著影子呢，就已經不夠分了！要是都依了他們，俺自己一分錢都落不下，還要倒貼！可要是不依，他們一個個都跟俺甩臉子，說俺當了太守就忘了兄弟，忘了部落。高兄弟，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高梓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陷入了沉思。
陽光透過臘梅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隨著微風緩緩晃動。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匈奴兵的吆喝聲，還有堂屋角落裡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高梓丹才放下茶杯，看著劉曜，眼神無比認真，一字一句地問道：「單于，我斗膽問一句，您這輩子，到底想要什麼？是只想守著這西河郡，做個安安穩穩的太守，和部落里的人分完這八萬貫，混吃等死；還是想成就一番大事業，讓後世都記住您的名字？」
劉曜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瞬間閃過一絲熾熱的光芒，像是燃起了一團火。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斬釘截鐵地說道：「大丈夫生於世間，豈能庸庸碌碌過一生！俺當然要成就一番不朽功業！俺要像元武帝那樣，掃平四方，一統天下，立下不世之功勳，讓天下人都知道俺劉曜的名字！」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草原漢子獨有的豪邁與霸氣，在院子裡迴蕩著。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為了分錢發愁的太守，而是又回到了那個在草原上縱橫馳騁、所向披靡的匈奴單于。
高梓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神色。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摞厚厚的狀子，遞到劉曜面前，一字一句道：「既然單于想要成就元武帝那樣的功業，那就要明白一個道理：打天下靠刀馬，治天下靠規矩。」
「元武帝能終結兩百年的亂世，奠基如今的大宋王朝，靠的不僅僅是麾下的千軍萬馬，更是他定下的那一套法度規矩。賞罰分明，令行禁止，有功者必賞，有過者必罰，無論親疏，一視同仁。所以天下英雄都願意追隨他，天下百姓都願意歸順他。」
他指著那些皺巴巴的狀子，繼續說道：「如今您手下的人，只知劫掠，不知規矩；只知分利，不知義務。這八萬貫還沒到，就已經爭得頭破血流。若是真的把錢分給了他們，往後他們只會貪得無厭，今天要三萬，明天就要五萬，您不僅管不住他們，反而會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到時候，部落人心渙散，各自為戰，別說成就功業，恐怕連這西河郡都守不住。」
「還有這些狀子，」高梓丹的手指划過那些控訴匈奴兵暴行的紙頁，「您要是想只做一個草原部落的首領，那這些事您可以不管，任由兄弟們劫掠。可您要是想做天下的君主，就必須約束部眾，善待百姓。得民心者得天下，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若是失了民心，全郡百姓都恨您入骨，就算您有三千精銳騎兵，也守不住這一方土地。」
劉曜看著眼前厚厚的一摞文書，又看了看高梓丹嚴肅而堅定的神情，臉上的浮躁漸漸褪去。他沉默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彎刀刀柄，眼神里閃過掙扎、猶豫，最終變成了堅定。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看著高梓丹，語氣無比鄭重：「高兄弟，你說得對！俺明白了！要成就大事，就不能只顧著眼前的這點蠅頭小利，就得立規矩，講法度！從今天起，俺就按你說的做，先立規矩，再整部落，總有一天，俺要像元武帝那樣，一統天下！」
不過豪言壯志說罷，劉曜居然又姿態稍微收斂了起來：「但是高兄弟，你說的這個定規矩我懂，草原上面怎麼分牛羊還要有個規矩。但是在中原這個地界，這些事情怎麼做，還得高兄弟你幫我拿個主意。」
粗糲的唱喏聲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瞬間讓院子裡的空氣凝固成冰。
郡丞和一眾屬吏僵在原地，磕頭的動作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一個個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連話都說不出來。方才還哭天搶地控訴匈奴人野蠻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風吹過臘梅枝椏的簌簌聲。他們偷眼瞟向院門，眼神里滿是驚恐，恨不得立刻鑽進地縫裡躲起來。方才還在高梓丹面前哭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盼著王師早日到來的模樣，此刻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高梓丹臉上的怒色瞬間斂去，他抬手整了整衣襟，撫平了袖口的褶皺，轉過身，對著大步走來的劉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對郡守的躬禮，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失恭敬，又不顯得卑微：「卑職高梓丹，見過劉府君。」
劉曜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挎著那把鑲金彎刀，刀鞘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身後跟著四個披甲持刃的親衛，一個個身材魁梧，眼神兇悍，腳步沉穩地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宿醉剛醒，眼角還帶著幾分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剛睡醒的慵懶，可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掃過地上跪倒一片的漢家官吏，眉頭猛地皺了起來，粗聲問道：「高兄弟，這是怎麼回事？這些人怎麼都跪在你這兒？一個個哭喪著臉，像是死了爹娘一樣。」
郡丞趴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青色的官袍，濕乎乎地貼在身上，涼颼颼的。他支支吾吾半天，舌頭像是打了結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哪裡敢說，自己剛剛還在痛罵劉曜是蠻夷，求著高梓丹奏請朝廷派兵收復西河？這話要是被劉曜聽見，別說烏紗帽保不住，恐怕連腦袋都要搬家。
高梓丹直起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語氣從容不迫，仿佛剛才的勃然大怒從未發生過：「回府君的話，卑職昨日與府君定下約定，今日一早，郡丞便帶著全郡屬吏前來拜見，商議給永明部撥付八萬貫錢糧的事宜。卑職正跟他們交代，這筆錢干係重大，是兄弟們的糧餉、軍械、戰馬用度，必須按月足額送到太守府，萬萬不能有半分拖延，否則誤了兄弟們的用度，誰也擔待不起。」
他說著，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的郡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力，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郡丞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郡丞渾身一激靈，像是被針扎了一樣，連忙連連磕頭，額頭在青石板上撞出咚咚的聲響，聲音都在發抖：「是是是！高郎君說得極是！下官一定盡心盡力，每月按時把錢送到太守府，絕不敢有半分差池！絕不敢！若是少了一個子兒，府君只管砍了下官的腦袋！」
劉曜聞言，臉上的陰雲瞬間散去，哈哈大笑起來，上前一步拍了拍高梓丹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高梓丹拍個趔趄：「還是高兄弟想得周到！有你幫俺盯著這些漢家官吏，俺就放心了！這些人一個個滑得像泥鰍一樣，要是沒人看著，指不定要耍什麼花樣！」
他又瞪了郡丞一眼，粗聲喝道，聲音像打雷一樣，震得院子裡的樹葉都簌簌發抖：「聽見沒有？要是敢少一個子兒，俺就砍了你的腦袋，再把你全家都發配到草原上放羊！」
「不敢不敢！下官不敢！」郡丞嚇得魂飛魄散，磕頭磕得更響了，額頭上很快就滲出血跡，混著冷汗流了下來。
一眾屬吏也跟著連連磕頭，大氣都不敢喘。方才還想著糊弄高梓丹、繼續中飽私囊的心思，此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在劉曜的彎刀面前，任何貓膩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他們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劉曜擺了擺手，不耐煩道：「行了行了，都起來吧。哭哭啼啼的，看著就心煩。俺還有事找高兄弟，你們先退下，有事回頭再說。」
郡丞如蒙大赦，連忙帶著一眾屬吏，連滾帶爬地就要往外走。剛走到院門口，卻被劉曜叫住了。
「等等！」劉曜撓了撓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皺著眉說道，「昨天你給俺送了一大堆文書，什麼田賦、徭役、水利的，堆得跟小山一樣。俺看了半天，字倒是都認識，可湊在一起就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了。你去把那些文書都拿過來，讓高兄弟幫俺看看，順便教教俺怎麼處理這些破事。」
郡丞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應道：「是是是！下官這就去拿！這就去！」
沒過多久，郡丞便帶著兩個小吏，抱著一大摞厚厚的文書走了進來。那些文書用麻繩捆著，積了不少灰塵，顯然是剛從庫房裡翻出來的。兩個小吏小心翼翼地把文書放在桌上，累得氣喘吁吁，然後低著頭退了出去，連頭都不敢回。
高梓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開麻繩，展開看了幾眼，眉頭便皺了起來。他又接連翻了十幾卷，臉色越來越沉，手指在紙頁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一大摞足有半人高的文書里，居然有七成以上，都是各縣上報的匈奴兵騷擾百姓的狀子。有強買強賣不給錢的，拿著一把生鏽的彎刀，就敢換百姓一頭耕牛；有闖入民宅調戲民女、搶奪財物的；有因為分贓不均，匈奴兵自己打起來，砸了縣衙、打傷了差役的；還有的甚至私自圈占百姓的田地，把漢家百姓當成奴隸使喚。就連呂梁城裡，有劉曜親自坐鎮，都攔不住底下的人胡作非為，更別說下面那些遠離郡城的縣城了，簡直成了匈奴兵的天堂。
高梓丹把文書輕輕放回桌上，心裡暗暗嘆了口氣。草原部落刻在骨子裡的習性，哪裡是幾道軍令、幾十顆人頭就能改過來的？劉曜進城頭三天，確實當眾斬了些劫掠百姓的匈奴兵，可那也只是壓下了明面上的燒殺搶掠，暗地裡的欺壓和掠奪，從來就沒有斷過。
這種事，他也管不了。就算他能幫劉曜理清田賦帳目、處理公文往來，也管不住匈奴兵骨子裡的野性。更何況，他本就沒打算幫劉曜整頓吏治，這些矛盾，正好可以讓劉曜和這些漢家官吏互相牽制，而他，只需要坐收漁翁之利。
他抬起頭，對著一臉期待的劉曜笑了笑，把文書輕輕推了回去，語氣委婉地說道：「劉府君，這些都是郡里的日常雜務，瑣碎得很，府君慢慢熟悉就好。卑職今日過來，主要是敲定錢糧撥付的事，別的事，還是府君自己決斷為好，卑職不便過多插手。」
他頓了頓，岔開話題，看著劉曜問道：「對了，府君今日這麼早過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要是卑職能幫得上忙的，一定盡力。」
劉曜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埋怨道：「高兄弟！看來你是生哥哥的氣了！怎麼淨什麼府君府君的叫？尋思咱們不是說了，咱們親兄弟一般的交情，你就叫俺劉大哥就好！」
高梓丹只是拱手：「卑職不敢！府君但有驅使，卑職盡力而為。」
劉曜聽高梓丹這麼一說，倒是也不勉強，只是拉著高梓丹坐在凳上，重重地嘆了口氣，撓了撓頭，唉聲嘆氣道：「別提了！俺都快被煩死了！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俺家的門檻都快被踩破了！」
「自從昨天你說，姬使君每年給俺八萬貫之後，消息一下子就傳開了。」劉曜掰著手指頭，一臉無奈地說道，「先是俺叔叔，帶著俺那幾個堂兄弟找上門來，說他當年跟著俺父親打天下，功勞最大，年紀也大了，該享享清福了，最少要分五萬貫；然後是俺弟弟，說這次攻打西河，他帶著騎兵打前鋒，第一個衝上城牆，最是辛苦，也要五萬貫；還有部落里的那幾個大首領，一個個獅子大開口，最少的也要三萬貫，說他們的部落出的人最多，死的兄弟也最多，理應多分。」
他猛地一拍大腿，苦著臉道：「俺算來算去，這八萬貫還沒見著影子呢，就已經不夠分了！要是都依了他們，俺自己一分錢都落不下，還要倒貼！可要是不依，他們一個個都跟俺甩臉子，說俺當了太守就忘了兄弟，忘了部落。高兄弟，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高梓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陷入了沉思。
陽光透過臘梅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隨著微風緩緩晃動。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匈奴兵的吆喝聲，還有堂屋角落裡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高梓丹才放下茶杯，看著劉曜，眼神無比認真，一字一句地問道：「單于，我斗膽問一句，您這輩子，到底想要什麼？是只想守著這西河郡，做個安安穩穩的太守，和部落里的人分完這八萬貫，混吃等死；還是想成就一番大事業，讓後世都記住您的名字？」
劉曜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瞬間閃過一絲熾熱的光芒，像是燃起了一團火。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斬釘截鐵地說道：「大丈夫生於世間，豈能庸庸碌碌過一生！俺當然要成就一番不朽功業！俺要像元武帝那樣，掃平四方，一統天下，立下不世之功勳，讓天下人都知道俺劉曜的名字！」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草原漢子獨有的豪邁與霸氣，在院子裡迴蕩著。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為了分錢發愁的太守，而是又回到了那個在草原上縱橫馳騁、所向披靡的匈奴單于。
高梓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神色。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摞厚厚的狀子，遞到劉曜面前，一字一句道：「既然單于想要成就元武帝那樣的功業，那就要明白一個道理：打天下靠刀馬，治天下靠規矩。」
「元武帝能終結兩百年的亂世，奠基如今的大宋王朝，靠的不僅僅是麾下的千軍萬馬，更是他定下的那一套法度規矩。賞罰分明，令行禁止，有功者必賞，有過者必罰，無論親疏，一視同仁。所以天下英雄都願意追隨他，天下百姓都願意歸順他。」
他指著那些皺巴巴的狀子，繼續說道：「如今您手下的人，只知劫掠，不知規矩；只知分利，不知義務。這八萬貫還沒到，就已經爭得頭破血流。若是真的把錢分給了他們，往後他們只會貪得無厭，今天要三萬，明天就要五萬，您不僅管不住他們，反而會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到時候，部落人心渙散，各自為戰，別說成就功業，恐怕連這西河郡都守不住。」
「還有這些狀子，」高梓丹的手指划過那些控訴匈奴兵暴行的紙頁，「您要是想只做一個草原部落的首領，那這些事您可以不管，任由兄弟們劫掠。可您要是想做天下的君主，就必須約束部眾，善待百姓。得民心者得天下，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若是失了民心，全郡百姓都恨您入骨，就算您有三千精銳騎兵，也守不住這一方土地。」
劉曜看著眼前厚厚的一摞文書，又看了看高梓丹嚴肅而堅定的神情，臉上的浮躁漸漸褪去。他沉默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彎刀刀柄，眼神里閃過掙扎、猶豫，最終變成了堅定。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看著高梓丹，語氣無比鄭重：「高兄弟，你說得對！俺明白了！要成就大事，就不能只顧著眼前的這點蠅頭小利，就得立規矩，講法度！從今天起，俺就按你說的做，先立規矩，再整部落，總有一天，俺要像元武帝那樣，一統天下！」
不過豪言壯志說罷，劉曜居然又姿態稍微收斂了起來：「但是高兄弟，你說的這個定規矩我懂，草原上面怎麼分牛羊還要有個規矩。但是在中原這個地界，這些事情怎麼做，還得高兄弟你幫我拿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