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復命單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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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暮色四合之時,呂梁城巍峨的城牆,終於遙遙出現在了高梓丹一行人的視野里。

  殘陽最後一點餘暉落在城牆上,將斑駁的牆皮染成了暖金色,城頭插著的匈奴永明部的旗幟,在初春的寒風裡獵獵作響,與元宵佳節的日子,顯得格格不入。

  今日是元宵節,按中原的規矩,本是普天同慶的日子,無論京城還是州縣,都要解除宵禁,張燈結彩,百姓們出門賞燈夜遊,鼓樂喧天,徹夜不休。可這呂梁城,雖明面上也依著規矩,沒有施行宵禁,城門也依舊敞開著,可往裡望去,卻見不到半分元宵該有的熱鬧。

  街道兩旁的商鋪,十有八九都關著門,只有零星幾家酒肆、客棧還開著,門口也只掛了兩盞孤零零的燈籠,昏黃的光在風裡搖搖晃晃。街上行人稀疏,偶爾有幾個百姓走過,也是步履匆匆,低著頭不敢四處張望,臉上滿是畏縮與不安。

  偶爾有一隊匈奴騎兵打馬馳過街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響,引得街邊百姓紛紛縮到牆根,連頭都不敢抬。

  「少君,呂梁城到了。」韓信勒住馬韁,放緩了速度,湊到高梓丹身側,低聲開口,「看這模樣,劉曜雖是占了城,可百姓們還是怕得很。」

  高梓丹勒住馬,目光掃過城門內外的景象,微微頷首,心裡瞭然。

  他早有預料,這呂梁城剛易手不過旬日,哪怕劉曜再怎麼約束軍紀,在漢家百姓眼裡,這些匈奴人終究是異族,是揮師南下的侵略者,畏懼與隔閡,絕不是短短旬日間就能消弭的。

  「早聽聞劉曜進了城,沒動府庫,沒殺降官,還斬了十幾個私自劫掠百姓的匈奴兵,原本還覺得他手段了得,如今看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高梓丹輕聲嘆了一句,策馬向前,「走吧,進城。」

  四名匈奴護衛策馬在前,護著高梓丹和韓信,徑直朝著城門走去。城門處守著的匈奴兵,見了自家同袍的服飾,又聽護衛報了高梓丹的名號,連查都沒查,立刻便躬身放行,態度十分恭敬。

  可一進城門,高梓丹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街上往來的匈奴兵,一個個都穿著嶄新的錦袍,腰間掛著精緻的佩刀,騎著高頭大馬,臉上滿是志得意滿的傲氣,眼神裡帶著一種驟然暴富後的沉醉與張揚。他們看向街邊漢家百姓的眼神里,滿是居高臨下的輕蔑,哪怕是對著高梓丹一行,也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連半分敬意都沒有。

  更讓高梓丹意外的是,這些匈奴兵看向護送他的四名護衛時,眼裡竟還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鄙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仿佛他們這些進了城、占了郡府的,已經是人上人,而這四個還在界河口守大營、跟著漢家郎君跑腿的,依舊是低賤的部落牧民。

  可就在十幾天前,他們還都是永明部里同吃同住、一同上陣搏殺的部落兄弟,沒有半分區別。

  高梓丹心裡暗嘆一聲,沒想到這些匈奴人的墮落,竟來得如此之快。不過是占了一座郡城,得了一府庫的錢糧,就已經忘了自己是誰,連同生共死的兄弟都能冷眼相看。

  身旁的四名護衛,顯然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一個個臉色都沉了下來,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脊背挺得筆直,卻終究沒說什麼,只是加快了腳步,護著高梓丹往郡府的方向去。

  一路行來,所見所聞,都印證了高梓丹的判斷。

  劉曜確實是個有遠見的梟雄,進了呂梁城後,完整保留了西河郡原有的官僚體系,郡府的屬吏、各縣的縣令長吏,幾乎全都留任,沒有動分毫。甚至為了約束軍紀,進城頭三天,就當眾斬了二十七個私自闖入百姓家劫掠、欺辱民女的匈奴兵,用鐵血手段,壓下了部落里的野性。

  可草原民族刻在骨子裡的習性,終究不是短短十幾日、幾十顆人頭就能徹底改掉的。明面上的燒殺搶掠沒了,可暗地裡的騷擾、欺壓,卻從未斷過。強買強賣、當街調戲民女、酗酒鬧事的匈奴兵,隨處可見,百姓們敢怒不敢言,只能避之不及。

  這滿城的元宵燈火,終究只照亮了匈奴人的狂歡,照不進漢家百姓緊閉的門窗里。

  不過兩刻鐘,一行人便到了西河郡府門前。

  與街上的冷清蕭條截然不同,郡府門前張燈結彩,掛著上百盞紅燈籠,將門前照得亮如白晝。門口守著數十名披甲持刃的匈奴親衛,一個個氣勢兇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府內隱隱傳來絲竹鼓樂之聲,還有陣陣鬨笑與勸酒聲,熱鬧非凡。

  高梓丹翻身下馬,將馬韁遞給身後的護衛,對著門口的親衛朗聲道:「煩請通稟一聲,渤海高梓丹,求見永明單于。」


  那親衛顯然早就得了吩咐,一聽是高梓丹,立刻躬身行了一禮,連忙道:「高郎君!單于早就吩咐過,您來了直接請進去,無需通稟!」

  說罷,便側身讓開了路,引著高梓丹和韓信往裡走。

  穿過前院,便是郡府大堂。

  剛走到堂門口,裡面的絲竹鼓樂之聲便傳入耳中,酒氣與肉香混在一起撲面而來。高梓丹抬眼望去,只見大堂之內,擺著十幾張案幾,案上擺滿了酒肉,數十名匈奴的部落首領、軍中將領,正圍著案幾喝酒鬨笑。

  大堂正中的主位上,坐著一個魁梧的漢子,正是劉曜。

  他一身錦袍,敞著懷,露出了胸口猙獰的傷疤,手裡端著一個巨大的青銅酒碗,正仰頭喝酒。身旁兩側,各有兩名舞姬,正隨著樂聲翩翩起舞,身姿搖曳。他看著舞姬,嘴裡時不時發出一聲豪爽的大笑,哪裡還有半分之前在界河口大營里,那個悍勇沉穩、眼神銳利的匈奴單于模樣,整個人都浸在了酒色之中,與之前判若兩人。

  高梓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大堂。

  他的身影一出現,大堂里的樂聲瞬間停了下來,所有的匈奴將領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了他。主位上的劉曜,也放下了酒碗,抬眼看向他,眼裡帶著幾分醉意,還有幾分意外。

  高梓丹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到大堂中央,對著主位上的劉曜,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朗聲道:「單于大人!幸不辱命!奉您的命令,這次與并州軍的談判,大獲成功!」

  一句話,讓原本安靜下來的大堂,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的匈奴將領都面面相覷,眼裡滿是疑惑。他們只知道,這個漢家郎君是單于之前留在部落里的貴客,卻從沒聽說過,單于還派他去和并州軍談判了?

  主位上的劉曜,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酒意都醒了大半,皺著濃眉,看著高梓丹,一臉茫然地反問了一句:「我的?命令?」

  他腦子裡飛速轉著,好半天,才終於想起來,自己確實在界河口的時候,隨口跟高梓丹說過,讓他去跟周勃談一談,看看能不能借道。可那不過是他當時為了麻痹周勃,隨口說的一個幌子而已,轉頭就忘了,根本沒指望高梓丹能談成什麼,更別說當成什么正經命令了。

  只在草原上廝殺長大的劉曜,哪裡懂這些中原官場揣著明白裝糊塗的門道。他看著堂下從容不迫的高梓丹,心裡滿是疑惑。

  難道這小子沒看出來,自己當初是哄騙他的?可看高梓丹這模樣,也不像是這麼愚笨的人啊。

  不過既然沒想明白,劉曜還是習慣了草原人的直來直去,單刀直入,瓮聲瓮氣地開口問道:「俺聽信使說,你奉了并州牧姬光的令,要來給我封官?怎麼那姬光要給我封個太守不成?」

  高梓丹聞言,直起身,臉上露出了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語氣不緊不慢:「單于大人哪裡的話?您當初答應我,要借兵給我,助我去找項羽復仇。相對的,我去周叔父那裡,替您求一兩個縣,給永明部的兄弟們安身。如今何止一兩個縣,我足足給您要來一個完整的西河郡,連郡守之位都給您求來了,您總不會,要食言於我吧?」

  這話一出,劉曜瞬間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幾,案上的酒碗都被震得跳了起來,酒液灑了一案。他豁然起身,魁梧的身形帶著一股懾人的壓迫感,怒視著高梓丹,厲聲喝道:「胡說八道!這西河郡,明明是俺自己帶著兄弟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那向栩腐儒開城投降,是俺的兵臨了城下,跟你有什麼關係?如何就成了你幫我要來的了?」

  大堂里的匈奴將領們,也紛紛跟著哄鬧起來,一個個按著刀柄,怒視著高梓丹,嘴裡嚷嚷著漢家小子胡說八道,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可高梓丹卻面不改色,依舊站在原地,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單于大人這話,就不對了。若不是我在并州牧面前,替您美言,替您遞了歸順之意,那向栩就算再腐儒,又怎會不戰而降?他開城獻降,接的是并州牧府的指令,是朝廷的旨意,將西河郡正式轉交永明部鎮守,可不是怕了您的兵鋒。」

  「你!」劉曜氣得臉色漲紅,正要開口反駁,「界河口一戰,俺明明擊潰了周勃的主力,他哪裡還有膽子……」

  話還沒說完,就被高梓丹直接打斷了。

  「單于大人,除夕當日,界河口大營遇襲,是元海部歸順雲州軍之後,一些不服的部從突然發難,夜襲了周將軍的營盤,并州軍才損失慘重。」高梓丹的語氣驟然沉了下來,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周勃將軍的主力,根本就沒傷筋動骨。而您幫助周將軍消滅了元海部,如今并州牧姬光,表奏朝廷,封您為西河太守,鎮守西河全郡,駐守界河口大營,這正是對您的表彰啊!」


  一句話,讓劉曜瞬間閉了嘴,臉色變了又變。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界河口那一戰,他能贏,大半是占了突襲的便宜。真要是和周勃的并州軍主力硬碰硬,他未必能討到好。

  不等劉曜回過神來,高梓丹又放緩了語氣,往前走近了兩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只對著劉曜一人說道:「單于大人,我跟您說句實在話。西河郡,從來就不是什麼富郡,全郡上下,人口不過十萬,地廣人稀,糧食產出本就有限。按照大宋規制,一郡太守,最多能養一個營三千人的郡卒,可西河這邊,郡卒大多是輪值守衛,平日裡負責郡內守備和治安的,不過三分之一,也就千把人而已。就這點人手,這點錢糧,連郡府的日常開銷都勉強,更別說養兵了。」

  「您永明部,之前嘴上說著只有一兩千騎兵,可真要算起來,實際上也得三千這個數字吧,匈奴騎兵一人雙馬,能頂得上中原步兵五個。單于大人自己算一算,就西河這一個郡的錢糧,養得起您這三千騎兵嗎?」

  高梓丹的話,像一把錘子,一下下砸在劉曜的心上。他看著劉曜的臉色越來越沉,繼續說道:「如今您占了呂梁城,得了府庫里的存糧,兄弟們能吃飽喝足,可府庫總有空的一天。到時候,糧食沒了,錢糧沒了,您這三千騎兵,拿什麼養?難不成還能去搶?真要是搶了,失了民心,并州牧再順勢發兵討伐您,到時候前有并州軍,後有雲州軍虎視眈眈,您覺得,您這西河郡,還守得住嗎?」

  「反之,您接了這朝廷的冊封,名正言順做這西河太守,往後并州的錢糧、軍械,都會源源不斷地送過來,養您這三千騎兵,綽綽有餘。您只需要替姬使君守好北境,就能安安穩穩占著西河郡,做您的太守,何樂而不為?」

  「這筆帳,孰輕孰重,單于大人,可得考慮清楚了。」

  話音落定,大堂里鴉雀無聲,連一絲呼吸聲都聽得見。

  原本哄鬧的匈奴將領們,此刻都閉了嘴,一個個看向主位上的劉曜,眼裡滿是猶豫。他們都是草原上的漢子,不懂什麼大道理,可高梓丹算的這筆帳,他們聽得明明白白。

  劉曜站在主位上,魁梧的身形一動不動,一雙虎目死死盯著高梓丹,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握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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