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醉里言志
獨孤信這一拱手道歉，雅間裡凝滯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高梓丹連忙上前扶住他，笑著擺手：「獨孤郎言重了，你心懷百姓，堅守忠義，是我該敬你才是。這點誤會，說開了便好，何談海涵二字。」
高熲也跟著鬆了口氣，連忙拿起酒罈，給幾人碗裡都重新滿上了酒，笑著道：「好了好了，誤會解開，便是朋友。今日我們能聚在一起，本就是緣分，這一碗，我們同飲！」
幾人紛紛端起酒碗，重重碰在一起，碗沿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一碗烈酒盡數入喉，辛辣的暖意涌遍全身，彼此間的那點隔閡，也徹底消融在了酒里。
幾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少年郎，性情相投，又都是北地長大的漢子，本就豪爽不拘小節，一旦解開了誤會，話匣子便徹底打開了。
幾杯酒下肚，越聊越投機，從劍法武學聊到時局大勢，從宗族舊事聊到江湖見聞，竟沒有半分話不投機的地方。聊到興處，高熲忽然笑著問道：「說起來，我們只顧著喝酒聊天，竟還沒問過彼此的年歲。我今年剛滿十八，不知幾位兄長都是多大？」
這話一出，幾人紛紛報上了年歲。
高洋跟著沙啞著嗓子補了一句：「我二十。」
高梓丹也笑著道：「我今年十九。」
獨孤信放下酒碗，朗聲笑道：「我痴長几歲，今年二十有四，算是這裡最大的。」
這話一出，眾人都笑了起來，看向高熲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打趣。原來幾人里，獨孤信最長，高洋次之，高梓丹排第三，反倒是看著心思沉穩、行事周全的高熲，年紀最小，比高梓丹還要小上一歲。
「鬧了半天，原來你才是我們這裡的小老弟！」獨孤信拍著高熲的肩膀，哈哈大笑，「我還以為你比梓丹兄弟還要年長几歲，行事這般穩重，沒想到竟是個十八的少年郎，真是少年老成！」
高熲也不惱，笑著端起酒碗：「幾位兄長在上，小弟這碗酒，敬各位兄長！」
幾人笑著碰了碗，又是一碗酒下肚，彼此間的稱呼也從「郎君」換成了兄弟，愈發親近起來。
酒越喝越多，罈子里的黍米酒空了一壇又一壇，幾人的臉上都帶上了濃重的酒意，話也越說越掏心。
高熲喝得臉頰通紅，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喝酒的高洋，終於還是對著幾人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不瞞幾位兄長，我們兄弟二人，這次本是去年年節，去朔州祭拜族兄的生母，沒想到剛祭拜完，就遇上了匈奴人大舉南下，界河口一戰，并州西河全亂了，路也斷了，困在這一帶耽擱了這麼久，才好不容易能往回趕。」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低了幾分：「族兄高洋的親父，便是如今的兗州刺史高歡，論起來，高使君是我的親叔父。我是高家旁支子弟，自幼便跟著族兄一同長大。這次我們兄弟二人從朔州出來，接下來也是要往兗州去，投奔叔父。如今這世道越來越亂，不跟著家裡人，終究是寸步難行。」
這話一出，高梓丹心裡瞭然，面上卻露出了幾分驚訝的神色。
他自然知道高歡是誰，那是日後北齊王朝的奠基人，東魏的實際掌權者，也是高洋的親生父親。只是沒想到，如今的高歡，已經坐到了兗州刺史的位置上，成了一方封疆大吏。
獨孤信和韓信也面露驚訝，顯然也沒想到，這兩個看著低調的少年郎，竟是兗州刺史高歡的子侄。
「沒想到竟是高使君的公子與賢侄，失敬失敬。」獨孤信對著高洋與高熲拱了拱手，語氣里多了幾分敬重。高歡在北地名聲不小，治軍嚴明，善待百姓，在兗州經營得有聲有色，連獨孤信都早有耳聞。
高洋只是微微頷首，沒多說什麼，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依舊是沉默寡言的性子。
幾人又喝了幾杯，話題漸漸轉到了日後的志向之上。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活著已是不易，可少年人心裡，終究還是藏著一腔熱血與抱負。
高熲先開了口，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對亂世的無奈：「如今這世道，禮崩樂壞，戰火四起，能有什麼大志向？我和族兄別無他求，只盼著能跟著叔父，在這亂世里安身立命，護著身邊的人平平安安，就夠了。」
高洋在一旁默默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高熲的話。他自始至終話都不多，可眼底里的光，卻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深沉。
輪到高梓丹時，他握著酒碗，指尖微微收緊，依著自己的人設，語氣沉了下來：「我沒什麼別的念想，全族死於兵禍，這筆血債，我必須要討回來。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殺了項羽，給全族上下報仇雪恨。」
這話擲地有聲，雅間裡的氣氛稍稍沉了幾分。幾人都知道高氏的慘事，也知道項羽如今是征北將軍幽州牧，兵鋒正盛，可看著高梓丹眼底的堅定，沒人說一句喪氣話，只紛紛端起酒碗，對著他舉了舉，一切盡在酒中。
最後輪到了獨孤信。
他放下酒碗，坐直了身子，原本帶著酒意的臉上，忽然露出了幾分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明亮。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眼前的幾人，一字一句，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理想與滾燙：
「我沒什麼報仇的執念，也不想依附誰，求個安身立命。我這輩子，就想建一個世道，一個人人都有飯吃，人人都有書讀，無論出身貴賤、是胡是漢，都能有自己選擇的世道。」
「不用再怕兵禍來了家破人亡，不用再怕豪強欺壓無處伸冤，不用再怕生在寒門就一輩子抬不起頭，不用再怕女子生下來就只能任人擺布。人人都能活著，人人都能好好活著，有自己的念想，有自己的活路。」
「說實話，梓丹兄弟，姬使君跟你對匈奴人的對策，我是不認同的。男子漢大丈夫，有外族入侵就應該奮力反抗，犁庭掃穴才對。但是我也是能理解你們的，而且你們說的也對，這樣終究是對百姓最好的一個結果。若是為了百姓，我認為還是可以求全的。」
「但是！今日之求全，便是為了日後之聲張。我獨孤信就是要讓這世界上不再有這麼多委屈求全！若是有朝一日，我獨孤信能得見，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勞者有其得，天下太平再無紛爭，便是死而無憾了。」
一番話說完，雅間裡鴉雀無聲。
高熲和高洋都愣住了，顯然沒想到，這個名滿北境的遊俠，心裡竟藏著這樣一個宏大到近乎天真的理想。
而高梓丹的心臟，卻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熱血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都仿佛沸騰了起來。
他是穿越者，見過獨孤信口中那個人人有飯吃、人人有書讀、很多人都比現在更有選擇的世界。雖然高梓丹也明白獨孤信的想法還是太過天真，可在這亂世里，這種世道，竟有人能說出這樣一番話，怎能不讓他熱血沸騰？
他猛地端起酒碗，站起身，對著獨孤信深深一揖，仰頭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朗聲道：「獨孤兄，就沖你這句話，我高梓丹，敬你！你這理想，總有一天能實現！」
幾人也紛紛跟著起身，一碗碗烈酒下肚，喝得酣暢淋漓，只覺得胸中塊壘盡數消散，少年意氣直衝雲霄。
酒越喝越凶，幾人都徹底放開了，從黃昏喝到深夜，罈子里的酒空了一壇又一壇，到最後，個個都喝得酩酊大醉，舌頭都打了結。
高梓丹更是喝得意識模糊，腦子裡只剩下那些爛熟於心的歷史，看著眼前這三個日後註定要攪動天下風雲的人物，酒勁上頭，什麼都顧不上了，指著幾人，便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他先指著高洋，大著舌頭笑道：「你……你別看他現在不說話，悶葫蘆一個！我告訴你們，他日後……日後能當皇帝！坐擁天下，九五之尊！」
這話一出，高洋和高熲都嚇了一跳，只當他是喝多了說醉話，連忙笑著打圓場，可高梓丹卻不管不顧，又指著高熲，繼續嚷嚷：「還有你！高熲！你小子，是宰相的命！日後一朝宰輔，權傾朝野，千古名相！」
緊接著，他又看向獨孤信，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獨孤兄！你更厲害！日後能當上柱國！出將入相，位極人臣！三個女兒，都嫁給了皇帝！三代外戚，空前絕後！」
幾人聽得面面相覷，都只當他是喝得酩酊大醉，滿嘴胡話，笑著搖頭，也沒往心裡去。
可高梓丹卻還沒停，他忽然一把拉過身旁的韓信，將酒碗硬塞到他手裡，紅著臉，對著在場的幾人高聲道：「你們……你們都給我敬他三杯！這是韓信！用兵如神，綽號兵仙！天下打仗的，沒人能比得過他！百戰百勝，國士無雙！」
韓信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手足無措，臉漲得通紅，想要攔著他，可高梓丹酒勁上頭，力氣大得很，硬是按著他，讓幾人輪番敬了他三碗酒，嘴裡還不停念叨著「兵仙」「皇帝」，鬧了好半天，才終於酒勁徹底上來，身子一軟，趴在桌上，徹底不省人事了。
獨孤信三人也喝得爛醉，見高梓丹睡了，也都撐不住了，東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最後還是客棧的店小二和匈奴護衛進來，將幾人分別扶回了各自的房間裡。
一夜酣睡，再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升到了正中，已是正午時分。
高梓丹捂著疼得快要炸開的腦袋，從床上坐了起來，宿醉的後勁十足，讓他暈乎乎的，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他看著房間裡的陳設，腦子裡斷斷續續地閃過昨晚喝醉時說的那些胡話，頓時老臉一紅，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真是喝多了失了分寸，竟把那些歷史預言全都說了出來，還好幾人都只當他是醉話，沒往心裡去。
他起身換了身衣服，推門走出房間，正好遇上了守在門外的匈奴護衛。一問才知道，天剛亮的時候，獨孤信、高洋和高熲三人就已經結伴離開了。
三人都給他留了話，說江湖路遠，有緣再會，日後若是遇上難處，只要傳個信，刀山火海，必不相負。高洋和高熲還留下了一塊渤海高氏的宗族玉佩，說若是他日後去兗州，憑著這塊玉佩，隨時能找到他們。
高梓丹握著那塊溫潤的玉佩，站在客棧的走廊里，心裡又是高興，又是幾分悵然。
穿越到這個亂世一兩個月，他始終孤身一人，步步為營，如履薄冰，直到昨晚，才第一次真正交到了幾個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哪怕只是一夜痛飲，可少年人的意氣相投，卻是真真切切的。
他正站著出神，身後忽然傳來了腳步聲。高梓丹回頭一看，正是韓信。
只是韓信的臉色，卻格外鄭重，甚至帶著幾分惶恐。他走到高梓丹面前，忽然雙膝一彎，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對著高梓丹深深叩首。
這一下，把高梓丹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去扶他：「韓先生，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有什麼話起來說！」
可韓信卻不肯起身，依舊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高梓丹，眼神里滿是誠懇與愧疚，一字一句，緩緩開口：「少君，有件事，我必須跟您說清楚。我真的不是您昨晚說的那個兵仙韓信，更沒有什麼百戰百勝的本事。」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繼續說道：「我確實出身洛陽官宦之家，可家族早就因為貪腐被抄了家，我年少時便流落江湖，做過遊俠，也給世家做過門客，所以才懂一些世家舊事和江湖傳聞。後來被高家收留，做了門客，一路跟著您。這些日子，您待我恩重如山，我韓信無以為報，這輩子只想以身相護，回報您的恩情，絕無半分別的念想。」
「少君若是想尋找那位與我同名、有經天緯地之才的軍事奇才，我走遍天下，也會替您尋到。只是我，實在擔不起您昨晚說的那些話，更不敢欺瞞少君。」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跪在地上，腰彎得極低，滿是坦誠。
高梓丹看著跪在地上的韓信，心裡先是一愣，隨即釋然了。
其實他早就該認清了。
前段時間，界河口一戰，他跟著周勃的殘兵逃亡，被匈奴人追殺，生死關頭，韓信雖然一直護在他身邊，可全程都只是憑著一身遊俠的武藝搏殺，絲毫沒有表現出半分「兵仙」的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從那時起，他心裡就已經隱隱有了預感，自己身邊這個韓信，恐怕不是歷史上那個國士無雙的兵仙韓信。
如今韓信親口坦白，他心裡那點殘存的僥倖，也終於落了地。
說不遺憾，是假的。畢竟那是兵仙韓信，是歷史上最頂尖的軍事奇才，若是能有他輔佐，在這亂世里，無疑是多了一張最大的底牌。
可這點遺憾，很快就被暖意取代了。
從他穿越過來的第一天起，韓信就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護著他從亂軍之中逃出來，陪著他在匈奴部落里步步為營，照顧他的病體，替他擋下無數危險。沒有韓信，他這個剛穿越過來的現代人，恐怕早就死在了這亂世的兵禍里，根本活不到今天。
有沒有兵仙的本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高梓丹深吸一口氣，雙手用力，將韓信從地上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道：「我當是什麼大事，值得你行這麼大的禮。」
「我昨晚那是喝多了胡言亂語，你別往心裡去。什麼兵仙不兵仙的，我從來沒指望你是什麼天縱奇才。這些日子，若不是你一路護著我，我早就死了。你對我的這份情分，比什麼兵仙的名頭，都重要得多。」
他看著韓信的眼睛，語氣鄭重，又帶著幾分親近，笑著道：「以後，我就叫你阿信。我們兄弟二人，一起在這亂世里，走下去。」
韓信看著高梓丹眼裡的真誠與暖意，愣了許久，眼眶忽然一熱，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都有些哽咽：「是，少君！」
日頭正盛，陽光透過客棧的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高梓丹收拾好了行裝，帶著韓信和四名匈奴護衛，翻身上馬，揚鞭催馬，朝著呂梁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前路漫漫，亂世茫茫，可他身邊，終究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高梓丹連忙上前扶住他，笑著擺手：「獨孤郎言重了，你心懷百姓，堅守忠義，是我該敬你才是。這點誤會，說開了便好，何談海涵二字。」
高熲也跟著鬆了口氣，連忙拿起酒罈，給幾人碗裡都重新滿上了酒，笑著道：「好了好了，誤會解開，便是朋友。今日我們能聚在一起，本就是緣分，這一碗，我們同飲！」
幾人紛紛端起酒碗，重重碰在一起，碗沿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一碗烈酒盡數入喉，辛辣的暖意涌遍全身，彼此間的那點隔閡，也徹底消融在了酒里。
幾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少年郎，性情相投，又都是北地長大的漢子，本就豪爽不拘小節，一旦解開了誤會，話匣子便徹底打開了。
幾杯酒下肚，越聊越投機，從劍法武學聊到時局大勢，從宗族舊事聊到江湖見聞，竟沒有半分話不投機的地方。聊到興處，高熲忽然笑著問道：「說起來，我們只顧著喝酒聊天，竟還沒問過彼此的年歲。我今年剛滿十八，不知幾位兄長都是多大？」
這話一出，幾人紛紛報上了年歲。
高洋跟著沙啞著嗓子補了一句：「我二十。」
高梓丹也笑著道：「我今年十九。」
獨孤信放下酒碗，朗聲笑道：「我痴長几歲，今年二十有四，算是這裡最大的。」
這話一出，眾人都笑了起來，看向高熲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打趣。原來幾人里，獨孤信最長，高洋次之，高梓丹排第三，反倒是看著心思沉穩、行事周全的高熲，年紀最小，比高梓丹還要小上一歲。
「鬧了半天，原來你才是我們這裡的小老弟！」獨孤信拍著高熲的肩膀，哈哈大笑，「我還以為你比梓丹兄弟還要年長几歲，行事這般穩重，沒想到竟是個十八的少年郎，真是少年老成！」
高熲也不惱，笑著端起酒碗：「幾位兄長在上，小弟這碗酒，敬各位兄長！」
幾人笑著碰了碗，又是一碗酒下肚，彼此間的稱呼也從「郎君」換成了兄弟，愈發親近起來。
酒越喝越多，罈子里的黍米酒空了一壇又一壇，幾人的臉上都帶上了濃重的酒意，話也越說越掏心。
高熲喝得臉頰通紅，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喝酒的高洋，終於還是對著幾人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不瞞幾位兄長，我們兄弟二人，這次本是去年年節，去朔州祭拜族兄的生母，沒想到剛祭拜完，就遇上了匈奴人大舉南下，界河口一戰，并州西河全亂了，路也斷了，困在這一帶耽擱了這麼久，才好不容易能往回趕。」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低了幾分：「族兄高洋的親父，便是如今的兗州刺史高歡，論起來，高使君是我的親叔父。我是高家旁支子弟，自幼便跟著族兄一同長大。這次我們兄弟二人從朔州出來，接下來也是要往兗州去，投奔叔父。如今這世道越來越亂，不跟著家裡人，終究是寸步難行。」
這話一出，高梓丹心裡瞭然，面上卻露出了幾分驚訝的神色。
他自然知道高歡是誰，那是日後北齊王朝的奠基人，東魏的實際掌權者，也是高洋的親生父親。只是沒想到，如今的高歡，已經坐到了兗州刺史的位置上，成了一方封疆大吏。
獨孤信和韓信也面露驚訝，顯然也沒想到，這兩個看著低調的少年郎，竟是兗州刺史高歡的子侄。
「沒想到竟是高使君的公子與賢侄，失敬失敬。」獨孤信對著高洋與高熲拱了拱手，語氣里多了幾分敬重。高歡在北地名聲不小，治軍嚴明，善待百姓，在兗州經營得有聲有色，連獨孤信都早有耳聞。
高洋只是微微頷首，沒多說什麼，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依舊是沉默寡言的性子。
幾人又喝了幾杯，話題漸漸轉到了日後的志向之上。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活著已是不易，可少年人心裡，終究還是藏著一腔熱血與抱負。
高熲先開了口，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對亂世的無奈：「如今這世道，禮崩樂壞，戰火四起，能有什麼大志向？我和族兄別無他求，只盼著能跟著叔父，在這亂世里安身立命，護著身邊的人平平安安，就夠了。」
高洋在一旁默默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高熲的話。他自始至終話都不多，可眼底里的光，卻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深沉。
輪到高梓丹時，他握著酒碗，指尖微微收緊，依著自己的人設，語氣沉了下來：「我沒什麼別的念想，全族死於兵禍，這筆血債，我必須要討回來。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殺了項羽，給全族上下報仇雪恨。」
這話擲地有聲，雅間裡的氣氛稍稍沉了幾分。幾人都知道高氏的慘事，也知道項羽如今是征北將軍幽州牧，兵鋒正盛，可看著高梓丹眼底的堅定，沒人說一句喪氣話，只紛紛端起酒碗，對著他舉了舉，一切盡在酒中。
最後輪到了獨孤信。
他放下酒碗，坐直了身子，原本帶著酒意的臉上，忽然露出了幾分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明亮。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眼前的幾人，一字一句，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理想與滾燙：
「我沒什麼報仇的執念，也不想依附誰，求個安身立命。我這輩子，就想建一個世道，一個人人都有飯吃，人人都有書讀，無論出身貴賤、是胡是漢，都能有自己選擇的世道。」
「不用再怕兵禍來了家破人亡，不用再怕豪強欺壓無處伸冤，不用再怕生在寒門就一輩子抬不起頭，不用再怕女子生下來就只能任人擺布。人人都能活著，人人都能好好活著，有自己的念想，有自己的活路。」
「說實話，梓丹兄弟，姬使君跟你對匈奴人的對策，我是不認同的。男子漢大丈夫，有外族入侵就應該奮力反抗，犁庭掃穴才對。但是我也是能理解你們的，而且你們說的也對，這樣終究是對百姓最好的一個結果。若是為了百姓，我認為還是可以求全的。」
「但是！今日之求全，便是為了日後之聲張。我獨孤信就是要讓這世界上不再有這麼多委屈求全！若是有朝一日，我獨孤信能得見，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勞者有其得，天下太平再無紛爭，便是死而無憾了。」
一番話說完，雅間裡鴉雀無聲。
高熲和高洋都愣住了，顯然沒想到，這個名滿北境的遊俠，心裡竟藏著這樣一個宏大到近乎天真的理想。
而高梓丹的心臟，卻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熱血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都仿佛沸騰了起來。
他是穿越者，見過獨孤信口中那個人人有飯吃、人人有書讀、很多人都比現在更有選擇的世界。雖然高梓丹也明白獨孤信的想法還是太過天真，可在這亂世里，這種世道，竟有人能說出這樣一番話，怎能不讓他熱血沸騰？
他猛地端起酒碗，站起身，對著獨孤信深深一揖，仰頭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朗聲道：「獨孤兄，就沖你這句話，我高梓丹，敬你！你這理想，總有一天能實現！」
幾人也紛紛跟著起身，一碗碗烈酒下肚，喝得酣暢淋漓，只覺得胸中塊壘盡數消散，少年意氣直衝雲霄。
酒越喝越凶，幾人都徹底放開了，從黃昏喝到深夜，罈子里的酒空了一壇又一壇，到最後，個個都喝得酩酊大醉，舌頭都打了結。
高梓丹更是喝得意識模糊，腦子裡只剩下那些爛熟於心的歷史，看著眼前這三個日後註定要攪動天下風雲的人物，酒勁上頭，什麼都顧不上了，指著幾人，便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他先指著高洋，大著舌頭笑道：「你……你別看他現在不說話，悶葫蘆一個！我告訴你們，他日後……日後能當皇帝！坐擁天下，九五之尊！」
這話一出，高洋和高熲都嚇了一跳，只當他是喝多了說醉話，連忙笑著打圓場，可高梓丹卻不管不顧，又指著高熲，繼續嚷嚷：「還有你！高熲！你小子，是宰相的命！日後一朝宰輔，權傾朝野，千古名相！」
緊接著，他又看向獨孤信，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獨孤兄！你更厲害！日後能當上柱國！出將入相，位極人臣！三個女兒，都嫁給了皇帝！三代外戚，空前絕後！」
幾人聽得面面相覷，都只當他是喝得酩酊大醉，滿嘴胡話，笑著搖頭，也沒往心裡去。
可高梓丹卻還沒停，他忽然一把拉過身旁的韓信，將酒碗硬塞到他手裡，紅著臉，對著在場的幾人高聲道：「你們……你們都給我敬他三杯！這是韓信！用兵如神，綽號兵仙！天下打仗的，沒人能比得過他！百戰百勝，國士無雙！」
韓信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手足無措，臉漲得通紅，想要攔著他，可高梓丹酒勁上頭，力氣大得很，硬是按著他，讓幾人輪番敬了他三碗酒，嘴裡還不停念叨著「兵仙」「皇帝」，鬧了好半天，才終於酒勁徹底上來，身子一軟，趴在桌上，徹底不省人事了。
獨孤信三人也喝得爛醉，見高梓丹睡了，也都撐不住了，東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最後還是客棧的店小二和匈奴護衛進來，將幾人分別扶回了各自的房間裡。
一夜酣睡，再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升到了正中，已是正午時分。
高梓丹捂著疼得快要炸開的腦袋，從床上坐了起來，宿醉的後勁十足，讓他暈乎乎的，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他看著房間裡的陳設，腦子裡斷斷續續地閃過昨晚喝醉時說的那些胡話，頓時老臉一紅，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真是喝多了失了分寸，竟把那些歷史預言全都說了出來，還好幾人都只當他是醉話，沒往心裡去。
他起身換了身衣服，推門走出房間，正好遇上了守在門外的匈奴護衛。一問才知道，天剛亮的時候，獨孤信、高洋和高熲三人就已經結伴離開了。
三人都給他留了話，說江湖路遠，有緣再會，日後若是遇上難處，只要傳個信，刀山火海，必不相負。高洋和高熲還留下了一塊渤海高氏的宗族玉佩，說若是他日後去兗州，憑著這塊玉佩，隨時能找到他們。
高梓丹握著那塊溫潤的玉佩，站在客棧的走廊里，心裡又是高興，又是幾分悵然。
穿越到這個亂世一兩個月，他始終孤身一人，步步為營，如履薄冰，直到昨晚，才第一次真正交到了幾個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哪怕只是一夜痛飲，可少年人的意氣相投，卻是真真切切的。
他正站著出神，身後忽然傳來了腳步聲。高梓丹回頭一看，正是韓信。
只是韓信的臉色，卻格外鄭重，甚至帶著幾分惶恐。他走到高梓丹面前，忽然雙膝一彎，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對著高梓丹深深叩首。
這一下，把高梓丹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去扶他：「韓先生，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有什麼話起來說！」
可韓信卻不肯起身，依舊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高梓丹，眼神里滿是誠懇與愧疚，一字一句，緩緩開口：「少君，有件事，我必須跟您說清楚。我真的不是您昨晚說的那個兵仙韓信，更沒有什麼百戰百勝的本事。」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繼續說道：「我確實出身洛陽官宦之家，可家族早就因為貪腐被抄了家，我年少時便流落江湖，做過遊俠，也給世家做過門客，所以才懂一些世家舊事和江湖傳聞。後來被高家收留，做了門客，一路跟著您。這些日子，您待我恩重如山，我韓信無以為報，這輩子只想以身相護，回報您的恩情，絕無半分別的念想。」
「少君若是想尋找那位與我同名、有經天緯地之才的軍事奇才，我走遍天下，也會替您尋到。只是我，實在擔不起您昨晚說的那些話，更不敢欺瞞少君。」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跪在地上，腰彎得極低，滿是坦誠。
高梓丹看著跪在地上的韓信，心裡先是一愣，隨即釋然了。
其實他早就該認清了。
前段時間，界河口一戰，他跟著周勃的殘兵逃亡，被匈奴人追殺，生死關頭，韓信雖然一直護在他身邊，可全程都只是憑著一身遊俠的武藝搏殺，絲毫沒有表現出半分「兵仙」的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從那時起，他心裡就已經隱隱有了預感，自己身邊這個韓信，恐怕不是歷史上那個國士無雙的兵仙韓信。
如今韓信親口坦白，他心裡那點殘存的僥倖，也終於落了地。
說不遺憾，是假的。畢竟那是兵仙韓信，是歷史上最頂尖的軍事奇才，若是能有他輔佐，在這亂世里，無疑是多了一張最大的底牌。
可這點遺憾，很快就被暖意取代了。
從他穿越過來的第一天起，韓信就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護著他從亂軍之中逃出來，陪著他在匈奴部落里步步為營，照顧他的病體，替他擋下無數危險。沒有韓信，他這個剛穿越過來的現代人，恐怕早就死在了這亂世的兵禍里，根本活不到今天。
有沒有兵仙的本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高梓丹深吸一口氣，雙手用力，將韓信從地上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道：「我當是什麼大事，值得你行這麼大的禮。」
「我昨晚那是喝多了胡言亂語，你別往心裡去。什麼兵仙不兵仙的，我從來沒指望你是什麼天縱奇才。這些日子，若不是你一路護著我，我早就死了。你對我的這份情分，比什麼兵仙的名頭，都重要得多。」
他看著韓信的眼睛，語氣鄭重，又帶著幾分親近，笑著道：「以後，我就叫你阿信。我們兄弟二人，一起在這亂世里，走下去。」
韓信看著高梓丹眼裡的真誠與暖意，愣了許久，眼眶忽然一熱，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都有些哽咽：「是，少君！」
日頭正盛，陽光透過客棧的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高梓丹收拾好了行裝，帶著韓信和四名匈奴護衛，翻身上馬，揚鞭催馬，朝著呂梁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前路漫漫，亂世茫茫，可他身邊，終究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