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酒肆重逢
獨孤信的身影消失在擁擠的人潮里，街頭的喧鬧卻絲毫未減，圍觀的百姓還在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比劍，時不時爆發出幾聲驚嘆。
可高梓丹的心思，早已不在那場比試上了。
他看著身前滿臉真切笑意的高洋與高熲，居然生出一股踏實的心思。穿越到這個亂世已有一兩個月，從最初在上谷郡的倉皇逃亡，到被裹挾進匈奴永明部的步步為營，再到如今得了個官身，他始終是孤身一人，身邊的韓信總也不跟自己透露本心，自己像一葉飄在亂世里的浮萍，無依無靠。
高梓丹自己也清楚，這是個宗族為骨的時代。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里，宗族血脈，就是個體不跌落斬殺線的堅實保障。哪怕他如今有了朝廷的官身，不至於被尋常豪強隨意欺辱，可孤身一人，終究是勢單力薄。如今能遇上高洋、高熲這兩位同出渤海高氏、一看便知絕非池中之物的同宗兄弟，無異於在這亂世里，多了兩條可以互相照拂的臂膀。
「梓丹兄弟，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高熲率先開口，語氣里的親近之意絲毫不加掩飾，「若是兄弟不嫌棄，不如點些酒菜，我們兄弟三人好好敘敘同宗之誼？」
高洋也在一旁點了點頭，沙啞著嗓子附和道：「正是，該好好喝一杯。」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高梓丹笑著拱手應下，沒有半分推辭，「能遇上兩位兄長，是我的福氣。」
當下，四人便擠出了喧鬧的人群，帶著四名匈奴護衛，折返了城中最大的那家酒樓。也是巧了，高洋、高熲兄弟二人，竟也正好住在這家客棧里，與高梓丹只隔了兩間房。
進了酒樓，高熲直接讓店小二開了二樓臨窗的雅間，又熟門熟路地點了一桌子北地的特色酒菜，燉得軟爛的羊肉、剛烤好的胡餅、新釀的黍米酒，很快便擺滿了整張桌子。
店小二掩上雅間的門，屋裡瞬間便隔絕了樓下的喧鬧，只剩下四人相對而坐，氣氛格外融洽。
高熲率先端起酒碗，對著高梓丹舉了起來：「梓丹兄弟，今日若非你仗義出手，我兄弟二人怕是要難堪收場。這一碗，我敬你，多謝你出手解圍。」
高洋也跟著端起碗，對著高梓丹舉了舉，沒多說什麼，只一口便喝了半碗酒，動作十分豪爽。
「兩位兄長太見外了。」高梓丹笑著端起碗，與二人碰了碰，也仰頭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暖意卻順著喉嚨滑進了胃裡，「同出渤海高氏，本就是一家人，互相照拂是應該的。再說了，這事本就因獨孤信一句戲言而起，本就無甚大事。」
一碗酒下肚，彼此間的那點生疏感，瞬間便消散了大半。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從渤海高氏的宗族源流，到如今這亂世的時局，越聊越投機。高熲心思敏捷，見識不凡，對天下大勢有著極獨到的看法；高洋雖沉默寡言，可偶爾開口，總能一針見血，字字都說到點子上，更讓高梓丹心裡暗嘆，這兩位果然都是能在亂世里攪動風雲的人物。
聊到興處，高熲忍不住問道：「梓丹兄弟，只聽說上谷房遭了兵禍，族人離散，這一兩個月，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這話一問，雅間裡的氣氛稍稍靜了幾分。高梓丹放下酒碗，臉上露出幾分唏噓，將自己這一路的經歷，撿著能說的，簡單敘述了一遍。
從上谷郡遭逢兵禍，全族零落，他孤身一人逃亡，一路顛沛流離，到誤入匈奴永明部，在部落里待了一陣，再到界河口一戰，意外得了并州牧姬光的賞識，被委以重任，授了子厚將軍府正九品錄事的官身，如今正要去呂梁城，面見劉曜，行冊封之事。前後不過月餘光景，卻幾經生死，跌宕起伏。
一番話說完，高熲和高洋皆是面露感慨。
「沒想到兄弟你竟在短短一月里，經歷了這麼多生死波折。」高熲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心疼，「上谷房遭此大難，本就是我們這些同宗族人的遺憾，你孤身一人能從這亂世亂局裡闖出來，還能得并州牧賞識，得授官身，實在是不易，也是你有真本事。」
高洋也沉聲道：「以後有難處，只管找我們兄弟二人。同宗兄弟，不分彼此。」
聽著這兩句真切的話，高梓丹心裡又是一暖，端起酒碗，對著二人鄭重道：「有兄長這句話，我高梓丹，在這亂世里，便不再是孤身一人了。這碗酒，我敬兩位兄長！」
三人再次碰碗，一碗酒盡數飲盡，彼此間的情分，又近了一層。
一旁的韓信看著三人相談甚歡，也由衷地替高梓丹高興。他跟著高梓丹一路走來，最清楚自家少君孤身一人的難處，如今能遇上同宗的強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就在三人聊得正酣，準備再叫店小二添些酒菜的時候，雅間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店小二正躬身引著人進來，嘴裡還陪著笑：「郎君，這間雅間視野最好，只是正好有客，您看……」
話還沒說完，門外的人便抬眼看向了屋裡，與雅間裡的四人，正好打了個照面。
不是別人，正是方才離去的獨孤信。
看到雅間裡坐著的高梓丹四人，獨孤信也是一愣，腳步頓在了門口。他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再次遇上這幾人。不過愣神不過一瞬，他便回過神來，心裡也覺得合理——這中陽城本就不大，像樣的酒樓就這一家，能遇上，本就是尋常事。
「獨孤郎！」高熲反應最快，立刻站起身，對著獨孤信笑著拱手，「真是巧了，竟在這裡遇上了。既然遇上了，便是緣分，不如一同坐下喝一杯？」
高洋也跟著站了起來，對著獨孤信拱了拱手，沒多說什麼，卻也是十足的邀請姿態。
北地向來尚武，最敬重武藝高強的好漢。哪怕方才在場上斗得劍拔弩張，可下了比武場，便沒有了仇怨，多的是對對手的敬重。更何況，獨孤信本就是名滿北境的遊俠，高氏兄弟對他的劍法與人品，本就有幾分敬佩。
高梓丹也跟著站起身，笑著拱手道：「獨孤郎，方才多有打擾，還望海涵。若是不嫌棄，一同坐下喝杯酒，權當我給二位賠個不是。」
獨孤信看著四人真誠的姿態，也沒推辭，對著幾人拱了拱手，大步走進了雅間，在空著的座位上坐了下來，語氣坦蕩：「方才場上的事，本就無甚恩怨，談不上打擾。既然幾位盛情相邀，那我便叨擾了。」
店小二見狀，連忙笑著添了碗筷酒具，又按吩咐添了幾個硬菜，便躬身退了出去，再次掩上了門。
雅間裡的氣氛，依舊融洽。高熲率先端起酒碗，對著獨孤信舉了起來：「獨孤郎，今日能與你比劍，是我高熲的榮幸。你的劍法，實在讓我大開眼界，這一碗，我敬你！」
獨孤信聞言，也端起了酒碗，與他碰了碰，笑著道：「高郎的劍法，根基紮實，章法嚴謹，只是少了些臨陣搏殺的經驗，日後多加磨礪，前途不可限量。」說罷，便仰頭將一碗酒喝了個乾淨，十分豪爽。
緊接著，高洋也端起了酒碗，對著獨孤信舉了舉，依舊話不多，只道：「敬你。」
獨孤信看著這個貌不驚人、劍法卻狠戾紮實的漢子，眼裡也多了幾分敬重，端起碗與他碰了碰，認真道：「高兄的劍法，全是實戰里磨出來的狠招，若是再給你幾年打磨，我未必能穩贏你。」說罷，又是一碗酒一飲而盡，給足了高洋面子。
兩輪酒敬下來，氣氛越發熱絡。高梓丹也笑著端起了酒碗，對著獨孤信舉了起來，語氣恭敬：「獨孤郎名滿北境，劍法卓絕，今日能得見，實在是幸會。這一碗，我敬獨孤郎。」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方才還十分豪爽的獨孤信，此刻卻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連酒碗都沒端起來，只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冷淡：「不必了，我酒量有限，喝不動了。」
一句話，讓雅間裡原本熱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高熲和高洋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錯愕。誰都看得出來，獨孤信這哪裡是喝不動了，分明是故意不給高梓丹面子，明擺著是對他心存芥蒂，十分不喜。
高梓丹端著酒碗的手頓在半空，也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從容地收回了手，將酒碗放在了桌上，臉上依舊帶著笑意，沒有半分難堪。
雅間裡靜了片刻，高熲連忙打圓場，站起身對著獨孤信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懇切：「獨孤郎，你若是因為方才場上叫停的事生氣，那可就怪錯人了。是我死皮賴臉求著梓丹兄弟，讓他出面攔下你們二人的。我是怕你們二人斗紅了眼，手下失了分寸，傷了彼此，實在是我的不是。你若是要怪，便怪我高熲一人，與梓丹兄弟無關。」
「高郎不必如此。」獨孤信連忙抬手扶住了他，語氣依舊坦蕩，「我獨孤信闖蕩江湖這麼多年，這點規矩還是懂的。如今西河郡是劉曜的地盤，他的人出面叫停，本就是理所應當，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記恨誰。」
這話一出，眾人更是疑惑了。
不是因為叫停比武的事，那到底是因為什麼？
高梓丹見狀，終於再次開口，對著獨孤信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語氣平和：「獨孤郎，我高梓丹初來乍到，若是有哪裡做得不對，得罪了獨孤郎，還請你明言。若是我的錯，我定然給你賠罪。」
獨孤信抬眼看向他，眉梢一挑，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不屑與厭惡，語氣冷硬，一字一句道：「好，那我便明說了。我獨孤信行走江湖，敬的是忠義好漢，恨的是賣國求榮、給胡人當走狗的漢奸！你年紀輕輕，又是世家子弟，卻偏偏跟匈奴人混在一起，靠著匈奴人的威勢作威作福，這般行徑，我獨孤信深以為恥，自然不屑與你同飲！」
這話擲地有聲，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雅間裡瞬間鴉雀無聲。
高熲和高洋都愣住了，他們這才明白，原來獨孤信不喜高梓丹，是因為這個原因。
可高梓丹聞言，非但沒生氣，反倒忍不住笑了出來，看著獨孤信，饒有興致地反問道：「獨孤郎這話，倒是有趣。我且問你，難道獨孤郎身上，就沒有胡人血統麼？為何對胡人，竟有如此深的怨恨？」
獨孤信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先是一愣，隨即坦然承認，語氣坦蕩：「我確實是胡漢混血，先祖是鮮卑人，在前朝入了中原，早已漢化。我通漢語，知漢禮，守大宋法度，自然不覺得自己與漢人有何不同。前朝元武帝在位時，推行胡漢融合，朝中胡人出身的高官不在少數，只要他們守大宋法度，護大宋百姓，我從不反感，更不抵制。」
他話鋒一轉，眼神驟然變得凌厲，語氣里滿是憤懣：「可如今這些匈奴人不一樣！他們揮師南下，擅自侵略我大宋州郡，攻擊我大宋駐軍，屠戮我大宋百姓！這般燒殺搶掠的侵略者，與那些融入漢家、護佑百姓的胡人，豈能混為一談？你與他們同流合污，不是漢奸走狗，又是什麼？」
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擲地有聲，滿是江湖遊俠的俠氣與風骨。
高梓丹聽完，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心裡反倒對這獨孤信多了幾分敬重。他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是個重忠義、有風骨的漢子，絕非浪得虛名。
「獨孤郎果然是義薄雲天的好漢，是我誤會了。」高梓丹對著獨孤信鄭重地拱了拱手，隨即正色道，「只是獨孤郎，你確實是誤會我了。」
說罷，他抬手從懷中取出了那枚銅印黃綬，還有姬光給他的冊封文書，放在了桌上，推到了獨孤信面前。
「在下渤海高梓丹，如今是并州牧姬使君麾下，子厚將軍府正九品參軍錄事，是正經的朝廷命官。」高梓丹的語氣平靜卻有力，一字一句道，「我此次前來西河，並非是與匈奴人同流合污，而是奉了并州牧的將令，前來冊封永明單于劉曜，為西河郡太守。他如今，已是朝廷欽命的正經地方官，並非你口中的侵略者。」
這話一出，雅間裡瞬間陷入了死寂。
高洋、高熲，還有獨孤信，三人都愣住了，臉上滿是荒謬與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說什麼？」獨孤信率先回過神，皺緊了眉頭，語氣里滿是不敢相信，「冊封劉曜為西河太守？并州牧姬光，竟然會冊封一個匈奴人為大宋的太守？這怎麼可能！況且劉曜之前那些屠戮侵擾這就算了？」
「有何不可能？」高梓丹笑了笑，指著桌上的冊封文書，「文書在此，蓋的是并州牧府的大印，做不得假。如今西河郡早已全境落入劉曜手中，原太守向栩不戰而降，姬使君若是不冊封他，難道還能派兵來打？如今亂世，兵荒馬亂，與其讓劉曜在西河自立為王，與朝廷為敵，不如順水推舟，授他太守之位，將他納入朝廷的體系之內，至少能保西河百姓安寧，也能讓他成為并州北方的屏障，何樂而不為？」說著高梓丹又把那套三利三害的論述說了一遍。
三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荒謬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瞭然與唏噓。
是啊，如今這亂世，這般處理，對百姓來說，確實可能是更好的方法，若是真開了戰端，那才是生靈塗炭。就比如這中陽小城，雖然被匈奴所占，但是民生也還可維持，若是真打起來，哪有今日幾人吃酒的地方呢？
獨孤信看著桌上的文書與銅印，沉默了許久，終於抬起頭，對著高梓丹深深一拱手，語氣里滿是歉意：「高郎，是我錯怪了你，還望你海涵。」
可高梓丹的心思，早已不在那場比試上了。
他看著身前滿臉真切笑意的高洋與高熲，居然生出一股踏實的心思。穿越到這個亂世已有一兩個月，從最初在上谷郡的倉皇逃亡，到被裹挾進匈奴永明部的步步為營，再到如今得了個官身，他始終是孤身一人，身邊的韓信總也不跟自己透露本心，自己像一葉飄在亂世里的浮萍，無依無靠。
高梓丹自己也清楚，這是個宗族為骨的時代。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里，宗族血脈，就是個體不跌落斬殺線的堅實保障。哪怕他如今有了朝廷的官身，不至於被尋常豪強隨意欺辱，可孤身一人，終究是勢單力薄。如今能遇上高洋、高熲這兩位同出渤海高氏、一看便知絕非池中之物的同宗兄弟，無異於在這亂世里，多了兩條可以互相照拂的臂膀。
「梓丹兄弟，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高熲率先開口，語氣里的親近之意絲毫不加掩飾，「若是兄弟不嫌棄，不如點些酒菜，我們兄弟三人好好敘敘同宗之誼？」
高洋也在一旁點了點頭，沙啞著嗓子附和道：「正是，該好好喝一杯。」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高梓丹笑著拱手應下，沒有半分推辭，「能遇上兩位兄長，是我的福氣。」
當下，四人便擠出了喧鬧的人群，帶著四名匈奴護衛，折返了城中最大的那家酒樓。也是巧了，高洋、高熲兄弟二人，竟也正好住在這家客棧里，與高梓丹只隔了兩間房。
進了酒樓，高熲直接讓店小二開了二樓臨窗的雅間，又熟門熟路地點了一桌子北地的特色酒菜，燉得軟爛的羊肉、剛烤好的胡餅、新釀的黍米酒，很快便擺滿了整張桌子。
店小二掩上雅間的門，屋裡瞬間便隔絕了樓下的喧鬧，只剩下四人相對而坐，氣氛格外融洽。
高熲率先端起酒碗，對著高梓丹舉了起來：「梓丹兄弟，今日若非你仗義出手，我兄弟二人怕是要難堪收場。這一碗，我敬你，多謝你出手解圍。」
高洋也跟著端起碗，對著高梓丹舉了舉，沒多說什麼，只一口便喝了半碗酒，動作十分豪爽。
「兩位兄長太見外了。」高梓丹笑著端起碗，與二人碰了碰，也仰頭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暖意卻順著喉嚨滑進了胃裡，「同出渤海高氏，本就是一家人，互相照拂是應該的。再說了，這事本就因獨孤信一句戲言而起，本就無甚大事。」
一碗酒下肚，彼此間的那點生疏感，瞬間便消散了大半。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從渤海高氏的宗族源流，到如今這亂世的時局，越聊越投機。高熲心思敏捷，見識不凡，對天下大勢有著極獨到的看法；高洋雖沉默寡言，可偶爾開口，總能一針見血，字字都說到點子上，更讓高梓丹心裡暗嘆，這兩位果然都是能在亂世里攪動風雲的人物。
聊到興處，高熲忍不住問道：「梓丹兄弟，只聽說上谷房遭了兵禍，族人離散，這一兩個月，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這話一問，雅間裡的氣氛稍稍靜了幾分。高梓丹放下酒碗，臉上露出幾分唏噓，將自己這一路的經歷，撿著能說的，簡單敘述了一遍。
從上谷郡遭逢兵禍，全族零落，他孤身一人逃亡，一路顛沛流離，到誤入匈奴永明部，在部落里待了一陣，再到界河口一戰，意外得了并州牧姬光的賞識，被委以重任，授了子厚將軍府正九品錄事的官身，如今正要去呂梁城，面見劉曜，行冊封之事。前後不過月餘光景，卻幾經生死，跌宕起伏。
一番話說完，高熲和高洋皆是面露感慨。
「沒想到兄弟你竟在短短一月里，經歷了這麼多生死波折。」高熲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心疼，「上谷房遭此大難，本就是我們這些同宗族人的遺憾，你孤身一人能從這亂世亂局裡闖出來，還能得并州牧賞識，得授官身，實在是不易，也是你有真本事。」
高洋也沉聲道：「以後有難處，只管找我們兄弟二人。同宗兄弟，不分彼此。」
聽著這兩句真切的話，高梓丹心裡又是一暖，端起酒碗，對著二人鄭重道：「有兄長這句話，我高梓丹，在這亂世里，便不再是孤身一人了。這碗酒，我敬兩位兄長！」
三人再次碰碗，一碗酒盡數飲盡，彼此間的情分，又近了一層。
一旁的韓信看著三人相談甚歡，也由衷地替高梓丹高興。他跟著高梓丹一路走來，最清楚自家少君孤身一人的難處，如今能遇上同宗的強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就在三人聊得正酣，準備再叫店小二添些酒菜的時候，雅間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店小二正躬身引著人進來，嘴裡還陪著笑：「郎君，這間雅間視野最好，只是正好有客，您看……」
話還沒說完，門外的人便抬眼看向了屋裡，與雅間裡的四人，正好打了個照面。
不是別人，正是方才離去的獨孤信。
看到雅間裡坐著的高梓丹四人，獨孤信也是一愣，腳步頓在了門口。他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再次遇上這幾人。不過愣神不過一瞬，他便回過神來，心裡也覺得合理——這中陽城本就不大，像樣的酒樓就這一家，能遇上，本就是尋常事。
「獨孤郎！」高熲反應最快，立刻站起身，對著獨孤信笑著拱手，「真是巧了，竟在這裡遇上了。既然遇上了，便是緣分，不如一同坐下喝一杯？」
高洋也跟著站了起來，對著獨孤信拱了拱手，沒多說什麼，卻也是十足的邀請姿態。
北地向來尚武，最敬重武藝高強的好漢。哪怕方才在場上斗得劍拔弩張，可下了比武場，便沒有了仇怨，多的是對對手的敬重。更何況，獨孤信本就是名滿北境的遊俠，高氏兄弟對他的劍法與人品，本就有幾分敬佩。
高梓丹也跟著站起身，笑著拱手道：「獨孤郎，方才多有打擾，還望海涵。若是不嫌棄，一同坐下喝杯酒，權當我給二位賠個不是。」
獨孤信看著四人真誠的姿態，也沒推辭，對著幾人拱了拱手，大步走進了雅間，在空著的座位上坐了下來，語氣坦蕩：「方才場上的事，本就無甚恩怨，談不上打擾。既然幾位盛情相邀，那我便叨擾了。」
店小二見狀，連忙笑著添了碗筷酒具，又按吩咐添了幾個硬菜，便躬身退了出去，再次掩上了門。
雅間裡的氣氛，依舊融洽。高熲率先端起酒碗，對著獨孤信舉了起來：「獨孤郎，今日能與你比劍，是我高熲的榮幸。你的劍法，實在讓我大開眼界，這一碗，我敬你！」
獨孤信聞言，也端起了酒碗，與他碰了碰，笑著道：「高郎的劍法，根基紮實，章法嚴謹，只是少了些臨陣搏殺的經驗，日後多加磨礪，前途不可限量。」說罷，便仰頭將一碗酒喝了個乾淨，十分豪爽。
緊接著，高洋也端起了酒碗，對著獨孤信舉了舉，依舊話不多，只道：「敬你。」
獨孤信看著這個貌不驚人、劍法卻狠戾紮實的漢子，眼裡也多了幾分敬重，端起碗與他碰了碰，認真道：「高兄的劍法，全是實戰里磨出來的狠招，若是再給你幾年打磨，我未必能穩贏你。」說罷，又是一碗酒一飲而盡，給足了高洋面子。
兩輪酒敬下來，氣氛越發熱絡。高梓丹也笑著端起了酒碗，對著獨孤信舉了起來，語氣恭敬：「獨孤郎名滿北境，劍法卓絕，今日能得見，實在是幸會。這一碗，我敬獨孤郎。」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方才還十分豪爽的獨孤信，此刻卻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連酒碗都沒端起來，只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冷淡：「不必了，我酒量有限，喝不動了。」
一句話，讓雅間裡原本熱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高熲和高洋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錯愕。誰都看得出來，獨孤信這哪裡是喝不動了，分明是故意不給高梓丹面子，明擺著是對他心存芥蒂，十分不喜。
高梓丹端著酒碗的手頓在半空，也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從容地收回了手，將酒碗放在了桌上，臉上依舊帶著笑意，沒有半分難堪。
雅間裡靜了片刻，高熲連忙打圓場，站起身對著獨孤信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懇切：「獨孤郎，你若是因為方才場上叫停的事生氣，那可就怪錯人了。是我死皮賴臉求著梓丹兄弟，讓他出面攔下你們二人的。我是怕你們二人斗紅了眼，手下失了分寸，傷了彼此，實在是我的不是。你若是要怪，便怪我高熲一人，與梓丹兄弟無關。」
「高郎不必如此。」獨孤信連忙抬手扶住了他，語氣依舊坦蕩，「我獨孤信闖蕩江湖這麼多年，這點規矩還是懂的。如今西河郡是劉曜的地盤，他的人出面叫停，本就是理所應當，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記恨誰。」
這話一出，眾人更是疑惑了。
不是因為叫停比武的事，那到底是因為什麼？
高梓丹見狀，終於再次開口，對著獨孤信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語氣平和：「獨孤郎，我高梓丹初來乍到，若是有哪裡做得不對，得罪了獨孤郎，還請你明言。若是我的錯，我定然給你賠罪。」
獨孤信抬眼看向他，眉梢一挑，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不屑與厭惡，語氣冷硬，一字一句道：「好，那我便明說了。我獨孤信行走江湖，敬的是忠義好漢，恨的是賣國求榮、給胡人當走狗的漢奸！你年紀輕輕，又是世家子弟，卻偏偏跟匈奴人混在一起，靠著匈奴人的威勢作威作福，這般行徑，我獨孤信深以為恥，自然不屑與你同飲！」
這話擲地有聲，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雅間裡瞬間鴉雀無聲。
高熲和高洋都愣住了，他們這才明白，原來獨孤信不喜高梓丹，是因為這個原因。
可高梓丹聞言，非但沒生氣，反倒忍不住笑了出來，看著獨孤信，饒有興致地反問道：「獨孤郎這話，倒是有趣。我且問你，難道獨孤郎身上，就沒有胡人血統麼？為何對胡人，竟有如此深的怨恨？」
獨孤信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先是一愣，隨即坦然承認，語氣坦蕩：「我確實是胡漢混血，先祖是鮮卑人，在前朝入了中原，早已漢化。我通漢語，知漢禮，守大宋法度，自然不覺得自己與漢人有何不同。前朝元武帝在位時，推行胡漢融合，朝中胡人出身的高官不在少數，只要他們守大宋法度，護大宋百姓，我從不反感，更不抵制。」
他話鋒一轉，眼神驟然變得凌厲，語氣里滿是憤懣：「可如今這些匈奴人不一樣！他們揮師南下，擅自侵略我大宋州郡，攻擊我大宋駐軍，屠戮我大宋百姓！這般燒殺搶掠的侵略者，與那些融入漢家、護佑百姓的胡人，豈能混為一談？你與他們同流合污，不是漢奸走狗，又是什麼？」
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擲地有聲，滿是江湖遊俠的俠氣與風骨。
高梓丹聽完，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心裡反倒對這獨孤信多了幾分敬重。他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是個重忠義、有風骨的漢子，絕非浪得虛名。
「獨孤郎果然是義薄雲天的好漢，是我誤會了。」高梓丹對著獨孤信鄭重地拱了拱手，隨即正色道，「只是獨孤郎，你確實是誤會我了。」
說罷，他抬手從懷中取出了那枚銅印黃綬，還有姬光給他的冊封文書，放在了桌上，推到了獨孤信面前。
「在下渤海高梓丹，如今是并州牧姬使君麾下，子厚將軍府正九品參軍錄事，是正經的朝廷命官。」高梓丹的語氣平靜卻有力，一字一句道，「我此次前來西河，並非是與匈奴人同流合污，而是奉了并州牧的將令，前來冊封永明單于劉曜，為西河郡太守。他如今，已是朝廷欽命的正經地方官，並非你口中的侵略者。」
這話一出，雅間裡瞬間陷入了死寂。
高洋、高熲，還有獨孤信，三人都愣住了，臉上滿是荒謬與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說什麼？」獨孤信率先回過神，皺緊了眉頭，語氣里滿是不敢相信，「冊封劉曜為西河太守？并州牧姬光，竟然會冊封一個匈奴人為大宋的太守？這怎麼可能！況且劉曜之前那些屠戮侵擾這就算了？」
「有何不可能？」高梓丹笑了笑，指著桌上的冊封文書，「文書在此，蓋的是并州牧府的大印，做不得假。如今西河郡早已全境落入劉曜手中，原太守向栩不戰而降，姬使君若是不冊封他，難道還能派兵來打？如今亂世，兵荒馬亂，與其讓劉曜在西河自立為王，與朝廷為敵，不如順水推舟，授他太守之位，將他納入朝廷的體系之內，至少能保西河百姓安寧，也能讓他成為并州北方的屏障，何樂而不為？」說著高梓丹又把那套三利三害的論述說了一遍。
三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荒謬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瞭然與唏噓。
是啊，如今這亂世，這般處理，對百姓來說，確實可能是更好的方法，若是真開了戰端，那才是生靈塗炭。就比如這中陽小城，雖然被匈奴所占，但是民生也還可維持，若是真打起來，哪有今日幾人吃酒的地方呢？
獨孤信看著桌上的文書與銅印，沉默了許久，終於抬起頭，對著高梓丹深深一拱手，語氣里滿是歉意：「高郎，是我錯怪了你，還望你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