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請教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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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婁煩縣城的暮色,比別處來得更早一些。正月的寒風依舊凜冽,卷著殘雪掠過光禿禿的街巷,街邊的商鋪大多還關著門,唯有城南的「望河樓」酒樓,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在暮色里透出一點微弱的暖意。

  這座酒樓是縣城裡僅存的幾家還敢開門營業的鋪子,老闆是個土生土長的婁煩人,界河口大敗那幾日,匈奴騎兵在城外耀武揚威,他也沒捨得關張,只是把門板釘得嚴嚴實實,只留個小窗做些熟客的生意。如今局勢稍定,才敢卸下一半門板,重新擺開桌椅,只是生意依舊冷清,偌大的酒樓里,只有兩三桌零星的客人,說話都壓著嗓子,生怕驚擾了什麼。

  高梓丹提前半個時辰就到了酒樓。老闆不認得他,只是見他腰間的印綬,便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引著他們上了二樓最僻靜的雅間。雅間不大,收拾得乾淨整齊,臨窗擺著一張八仙桌,窗外就是冰封的汾河,寒風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低響。

  「高錄事,您看這雅間可還滿意?」老闆躬身陪著笑,「小的已經把最好的酒菜都備下了,都是咱們婁煩的本地菜,熱乎著呢,馬上就給您端上來。」

  「有勞老闆了。」高梓丹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再溫一壺上好的高粱酒,燙得熱一些。」

  「好嘞!您稍等!」老闆應聲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雅間的門。

  高梓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冰封的汾河,河面結著厚厚的冰,白茫茫一片,延伸到遠方的群山之中。寒風卷著雪沫,打在窗紙上,留下細碎的痕跡。

  距離界河口那場慘烈的夜襲,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天。

  他至今仍會在深夜驚醒,眼前是漫天的火光,是橫飛的血肉,是那個黑甲騎士策馬揚旗、所向披靡的身影。一想到自己差點就死在那場自己間接促成的夜襲里,一想到劉曜利用他的信任,騙了他,也騙了周勃,騙了整個并州,他的心裡就五味雜陳,有憤怒,有不甘,有後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挫敗。

  就在他思緒翻湧之際,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劉道規緩步走了進來,他換下了白日裡的官服,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便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少了幾分官場上的嚴肅,多了幾分儒雅隨和。

  「世叔!」高梓丹連忙迎了上去,躬身行禮,「勞煩世叔百忙之中抽空赴約,梓丹實在過意不去。」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劉道規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落座,「我在將軍府忙了一天,也正想找個地方喝杯酒,鬆快鬆快。」

  說話間,老闆已經帶著夥計,將熱氣騰騰的酒菜端了上來。一盤燉羊肉,一盤炒山菌,一盤涼拌野菜,還有一碟醬牛肉,都是最樸實的本地菜,卻香氣撲鼻。老闆親自給兩人斟滿了溫熱的高粱酒,便躬身退了出去,帶上了雅間的門。

  高梓丹端起酒杯,站起身,對著劉道規深深一揖,語氣無比誠懇:「世叔,這第一杯酒,梓丹敬您。今日若非世叔親自為我授勳,又耐心給我講解官制軍規,我初入將軍府,定然是兩眼一抹黑,不知該如何自處。這份恩情,梓丹沒齒難忘。」

  「快坐下,快坐下。」劉道規連忙伸手扶起他,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父親與我是過命的交情,想當年,若不是你父親捨命相救,我早就死在亂軍之中了。如今他不在了,我照顧你,本就是分內之事。再說,你天資聰穎,格局遠大,日後前途不可限量,我不過是做了些舉手之勞罷了。」

  兩人一同舉杯,將杯中溫熱的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驅散了滿身的寒意。

  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熱絡起來。高梓丹放下酒杯,對著劉道規拱手道:「世叔,實不相瞞,我從上谷逃出來,一路顛沛流離,躲在永明部的深山裡待了半個多月,對外界的局勢一無所知。如今入了將軍府,身負使命,卻連周邊的諸侯勢力、天下大局都摸不清楚,實在是心中惶恐。還望世叔不吝賜教,給我講講如今并州周邊的局勢,也好讓我心裡有個底。」

  劉道規聞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燉羊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他抬眸看向高梓丹,眼神深邃,帶著幾分探究,緩緩開口:「梓丹,在我給你講天下局勢之前,我想先聽聽你的志向。你年紀輕輕,身負血海深仇,又恰逢這亂世,你這輩子,到底想做什麼?」

  高梓丹微微一怔,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迎上劉道規的目光,眼神無比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世叔,我這輩子,只有兩個志向。」

  「第一個,是復仇。」他的聲音微微發顫,「項羽屠我高氏滿門,此仇不共戴天,我高梓丹此生,若不能手刃項羽,告慰父母與族人的在天之靈,誓不為人!」


  「這第二個,」他頓了頓,語氣漸漸柔和下來,眼底卻多了幾分沉重與悲憫,「是安天下,致太平。這一路從幽州逃到并州,我見了太多太多。十室九空的村落,凍餓而死的百姓,易子而食的慘狀,還有那些被亂兵屠戮的無辜生靈。我常常在想,這亂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什麼時候天下的百姓,才能不用再顛沛流離,不用再擔心哪天就死在亂兵的刀下?我沒有什麼經天緯地的大才,也不敢奢求能一統天下,只希望能盡我所能,多為百姓做一點實事,讓他們能有一口飽飯吃,有一個安穩的家。」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沒有半分虛言。劉道規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動容與敬佩。他端起酒杯,對著高梓丹舉了舉,沉聲道:「說得好!全家之仇不報,難以為人;安天下致太平,更是大丈夫該有的理想。你有這份心,就比那些尸位素餐、只知爭權奪利的貪官污吏強上百倍。」

  他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繼續道:「不過,安天下致太平,太過遙遠,非一日之功。眼下,你還是要以復仇為主。只有先報了血海深仇,你才能心無旁騖地去做其他的事。既然你想知道周邊的局勢,那我就給你好好講講,要擊敗項羽,也得知道從哪兒入手才行。」

  高梓丹連忙坐直了身子,凝神傾聽。

  劉道規拿起一根筷子,蘸了點酒,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地形圖,一邊畫一邊講解:「咱們并州,地處中原腹地,表里河山,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如今周邊,共有六大勢力,虎視眈眈。」

  「先說西北方向的雲州,由前唐宗室李隆基割據。此人城府極深,老謀深算,在雲州經營了二十多年,根基深厚。他閉門割據,不參與中原紛爭,誰也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打的什麼算盤。不過,雲州的地形極好,居高臨下,俯瞰幽州。如今項羽的重兵都在東方,與劉邦對峙,西面極其空虛。若是李隆基想動手,從雲州出兵,直插項羽的後背,那項羽就腹背受敵了。只是此人太過謹慎,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輕易出手。」

  「再往西,是朔州,州牧是姬重耳,乃是使君的同宗。不過他剛到朔州不久,地方上的豪強勢力都不臣服他,自顧不暇,而且距離幽州太遠,暫時不值一提。」

  「西南方向,是汾州,刺史是田因齊。汾州土地肥沃,富庶無比,而且易攻難守。使君想要壯大實力,統一晉地全境,遲早要對汾州動手。拿下汾州,咱們才能真正稱得上是表里河山,進可攻,退可守。」

  「東南方向,是冀州,刺史是姬白,也是使君的同宗。此人坐鎮鄴城,經略河北,胸有大志,絕非池中之物。雖然與使君同宗,但也不能完全信任。不過,他想要一統河北,就必然會與項羽產生衝突,這是天然的盟友。咱們可以暫時與他交好,聯手對付項羽。」

  「東面,是恆州,刺史是蕭衍。恆州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一塊硬骨頭。而且恆州已經劃歸項羽的征北將軍府管轄,蕭衍目前對項羽忠心耿耿,沒有表現出任何二心。想要拿下恆州,絕非易事。」

  「最後,就是東北方向的幽州,項羽的地盤。」說到這裡,劉道規的語氣變得無比沉重,「此人勇武無雙,麾下五萬幽州鐵騎,橫掃北疆,無人能敵。他是整個北方最具威脅的存在,也是你復仇路上最大的障礙。想要擊敗項羽,單憑咱們并州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必須聯合遼公劉邦、雲州李隆基、冀州姬白,還有滄州的勢力,形成合圍之勢,才有一線勝算。」

  「而具體到戰略方面,咱們并州如今便只有兩條路,要麼吞併汾州自強,要麼打恆州去項羽側翼。」

  高梓丹聽得心神激盪,連連點頭。劉道規的分析條理清晰,鞭辟入裡,將周邊各大勢力的利弊、立場、圖謀,分析得淋漓盡致,讓他瞬間對天下大局有了一個清晰的認知。

  「多謝世叔賜教,梓丹茅塞頓開。」高梓丹拱手道謝,隨即又問道,「那咱們并州要走哪條路呢?想必這兩條路都有支持者吧?」

  劉道規聞言,臉上露出幾分複雜的神色,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道:「你說得沒錯。如今的并州,看似鐵板一塊,實則暗流涌動,派系林立。大體上,分為兩個大派,四個小派系。」

  「兩個大派,就是北方派和南方派。這大宋朝歷來喜歡採用南北混雜的地方行政模式,項羽那邊也是如此,大概是覺得這樣能互相制衡,有利於中央集權吧。北方派,主要是晉地本地的世家豪強,還有一些從北方其他地區由朝廷調任過來的官僚;南方派,則是當年跟隨使君從南方過來的親信舊部居多。」

  「在這兩個大派裡面,又各分兩個小派系。北方派里總體而言是主張打汾州,以藺相如、趙鼎為首的晉地本地派,是打算統一併州全境,鞏固根基,再圖對外擴張;而以法正、劉仁軌為首的朝廷派,則是為了避免與朝廷任命的征北將軍項羽直接衝突,先穩住陣腳,坐觀中原變局。」

  「南方派整體主張打恆州,以姬札為首的姬氏宗族派,要聯合冀州的姬白,騷擾項羽的後方,經略河北,壯大姬氏的勢力;以周勃將軍為首的遼公派,是為了儘快出兵,支援遼公劉邦,緩解他在遼西的壓力。」

  「如今這兩派四個小派系,在使君面前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使君也一直沒有明確表態,還在觀望局勢。」

  高梓丹默默聽著,心裡飛速盤算著。姬光這個人,自己沒怎麼聽過,料想也是春秋戰國時期哪個君主。不過這些春秋戰國的君主中若不是嬴政,哪個能強得過劉邦?

  看來,自己還是得早點做好打算,等報了仇,找個機會,投奔劉邦麾下才是正道。若是劉邦沒打過項羽,那就得找個趙匡胤、李世民、劉秀之流,總不能投朱元璋吧,那不是嫌自己活得長嗎?

  想到這裡,他抬起頭,看著劉道規,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隱晦地說道:「世叔,依我看,先打汾州固然能鞏固根基,但也會給項羽足夠的時間壯大實力。遼公如今被項羽堵在遼西,處境艱難,若是他敗了,項羽下一個要對付的,必然是咱們并州。唇亡齒寒,這個道理,使君應該明白吧?」

  劉道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自己本就是彭城劉氏出身,與劉邦同宗,其實本就是遼公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點了點頭,低聲道:「你說得有道理。不過如今局勢不明朗,誰也說不準未來會怎麼樣。你初來乍到,不要輕易站隊,先在將軍府里站穩腳跟,好好做事。不管是先打汾州,還是先打恆州,并州與項羽,遲早必有一戰,只是或急或緩罷了。項羽不是短時間內能消滅的,咱們有的是時間。」

  高梓丹聞言,心中瞭然,點了點頭:「多謝世叔指點,梓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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