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害三利
「回使君，以我之見，使君當即刻上表，拜劉曜為西河太守。」
一句話落地，正堂之內的空氣驟然凝固，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整張臉慘白如紙。他先是難以置信地僵在原地，雙目圓睜，愣了足足一瞬，隨即一股滔天怒火直衝頭頂，腳下重重一踏，青磚微震，猛地跨步上前，厲聲喝止，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氣急與悲憤：
「梓丹！使君面前，休要胡言！」
他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根根暴起，雙拳死死攥緊，骨節泛白。界河口一夜慘敗，麾下三千邊軍折損過半，無數朝夕相伴、同生共死的袍澤，盡數倒在了劉曜的鐵騎彎刀之下，皚皚白雪被鮮血浸透，屍骸橫陳在界河口至婁煩的三十里官道之上，至今無人收斂，血仇未雪，恨意難平。
可高梓丹此刻，竟要讓并州牧姬光上表朝廷，冊封這個屠戮并州將士、搶占要地的匈奴單于為西河太守！
此言無異於天方夜譚，是背主忘義、通敵資寇的荒唐妄言，是對戰死袍澤最大的褻瀆！
「梓丹！你可知自己口中所言，是何等大逆不道之言？！」周勃死死盯著高梓丹，嗓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眼底翻湧著血絲與悲慟，「劉曜宵小之輩，趁除夕鬆懈，夜襲我界河口大營，殘殺我并州將士，強占我并州咽喉，此乃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
「你不思整軍厲兵、揮師復仇，收復失地，反而勸諫使君，將西河太守之位拱手相送，冊封此獠為朝廷命官！你這般言語，對得起那些埋骨雪原、死不瞑目的并州弟兄嗎？！」
他是鎮守北疆的邊軍主將，一生恪守寸土不讓、血債血償的信條。界河口是晉陽西面的門戶，西河郡是晉陽腹地的屏障，如今門戶被破、屏障失守，他滿心皆是收復失地、報仇雪恨的執念，絕無半分妥協退讓的餘地。將太守之位贈予仇敵，這是他窮盡一生，都無法接受的屈辱。
就在周勃怒火滔天、聲色俱厲之際，主位之上的姬光，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周勃。」
二字輕淡，沒有半分怒意，沒有一絲波瀾，卻自帶一方封疆大吏不容置喙的威嚴，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周勃的怒火，硬生生止住了他未盡的言辭。
周勃身形猛地一頓，滿腔憤懣卡在喉間，轉頭看向姬光，臉上依舊殘留著未消的怒意與不甘，躬身拱手，聲音沙啞：「使君，他這是……是糊塗至極，動搖軍心啊！」
「本君聽得一清二楚。」姬光淡淡抬手，打斷了他的辯解，目光始終落在高梓丹身上，眼底非但沒有半分斥責與不滿，反而盛滿了濃厚的興致與探究，「梓丹敢在此時，說出這般石破天驚之語，心中必然有萬全考量，有通透道理。你身為大將，性情剛烈，卻也該沉下心來，先聽其言，再論其非，何必急於動怒？」
說罷，他看向高梓丹，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小覷的期許：「梓丹，你且暢所欲言。本君倒想親耳聽聽，你力主冊封劉曜為西河太守，究竟藏著何等深意。」
高梓丹斂衽躬身，對著姬光鄭重行禮。他大病初癒，身形依舊孱弱單薄，面色蒼白，可迎著姬光深邃的審視，迎著周勃怒火中燒的目光，卻無半分慌亂退縮，身姿挺拔，心神篤定。
他平復氣息，語氣平靜而堅定，邏輯縝密，條理分明，緩緩開口：
「回使君，梓丹斗膽進言，絕非一時昏聵，更非通敵徇私，忘卻家國大義。而是縱觀眼下并州全局，權衡亂世利弊，強攻劉曜、收復西河，有三害纏身，得不償失；而順勢冊封其為西河太守，借力馭人，卻有三利傍身，穩賺不賠。」
「利弊懸殊，高下立判，還請使君容梓丹，逐條稟明，細細拆解。」
姬光微微前傾身軀，眼中精光一閃，示意他繼續言說。一旁的周勃雖依舊滿面怒容，雙拳緊握，卻礙於姬光的威嚴，強行壓下了心頭的憤懣，立在一側，屏息凝神，強壓著怒火聆聽高梓丹的剖析，眼底卻依舊寫滿了抗拒與不信。
高梓丹深吸一口寒氣，目光沉靜，率先道出強攻之弊，字字切中要害：
「第一害，寇勢已成，難擋其鋒，精銳盡耗，動搖根基。」
他抬眸望向二人，語氣沉肅，字字鏗鏘：「劉曜已然攻占界河口大營，西河郡門戶徹底洞開，無險可守。西河太守向栩，一介腐儒，郡防空虛，吏治糜爛，根本無力抵擋劉曜的草原鐵騎。」
「時至今日，劉曜全取西河郡，已是板上釘釘、勢不可擋之事。使君若此刻調集并州主力，大舉圍剿劉曜，先不論其本人悍勇無雙，萬軍之中無人能敵，單說其麾下三千騎兵，皆是草原百戰精銳，奔襲殺伐，悍不畏死，界河口一戰，其戰力之強橫，周世叔親身領教，比任何人都更為清楚。」
「并州軍縱然能憑藉兵力優勢取勝，也必是慘勝，折損大半精銳，元氣大傷。如今天下分崩，兩帝並立，中原戰火一觸即發，群雄逐鹿，亂世將至。并州的精銳兵馬，是使君安身立命、逐鹿天下的根本，當留以應對天下變局，圖謀中原大業，豈能白白損耗在西河這一隅泥潭之中，與劉曜拼死相搏，自毀長城？此乃第一害，得不償失。」
周勃聽到此處，嘴唇翕動，數次想要開口反駁，可話到嘴邊，卻終究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一字難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劉曜的戰力，清楚永明部騎兵的兇悍。除夕之夜，那黑甲騎士單騎鑿穿軍陣，所向披靡，他自己都被一槊重創，三千邊軍一夜崩解。如今就算傾盡并州主力強攻，即便取勝，也必將付出慘痛代價。亂世之中，兵馬為尊，并州，確實耗不起，也輸不起。
高梓丹看著周勃神色鬆動，繼續沉聲說道：
「第二害，胡騎奔襲，來去無蹤，勝難全殲，敗則被動，貽誤大局。」
「劉曜麾下，皆是草原輕騎，擅長長途奔襲、游擊作戰，勝則長驅直入，敗則遠遁千里，素來不與步兵主力正面死磕，機動性冠絕北疆。就算我們傾盡大軍，收復界河口，擊潰劉曜主力，他也能率領殘部退回草原深處，或是化整為零，流竄於邊境郡縣，四處劫掠，滋擾北疆。」
「我們總不能將數萬主力大軍，常年釘在西河郡，與一支流竄的騎兵無休止地糾纏消耗，疲於奔命。如今天下大亂，正是使君整合併州全境、收攏民心、積蓄錢糧、厲兵秣馬的黃金時期。主力大軍被牽制在西河，錯失逐鹿中原的最佳時機，一步落後，步步落後，此乃第二害，因小失大。」
姬光端坐主位，修長的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案幾，節奏舒緩，眼底的讚許之色愈發濃郁。
他身為并州牧，一方梟雄，心中所謀，從來都不是界河口一地的得失，不是與劉曜的一時勝負，而是整個并州的興衰存亡，是亂世之中的問鼎之機。高梓丹所言，句句戳中他的核心考量，字字契合他的雄圖大略，精準至極。
高梓丹稍作停頓，語氣愈發沉重，道出了最後一害，也是最現實的隱患：
「第三害，窮寇莫追，逼之必反，縱得空城，得不償失。」
「草原部族的行事之風，使君與周世叔皆是心知肚明。狗急跳牆，人急拼命，若是將劉曜逼至絕境，退無可退，他必然會孤注一擲，在撤軍之前，將西河郡全境劫掠一空，燒殺搶掠，屠戮百姓，焚毀城郭，雞犬不留。」
「屆時，我們就算傾盡兵力，收回西河郡，得到的也不過是一座城郭殘破、百姓流離、田地荒蕪、百業俱廢的爛攤子。要安撫流民，要重建城防，要恢復農耕，要賑濟災民，事事耗時，樣樣耗錢。亂世之中，錢糧便是兵馬，時間便是機遇，我們耗費無數人力物力財力，換來一座殘破空城，還要分兵常年駐守，防備草原諸部再度南下，百害而無一利。此乃第三害，徒耗根基。」
三害言畢，正堂之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噼啪作響，迴蕩其間。
周勃佇立原地，臉上的滔天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複雜與沉默，眼底滿是頹然與不甘。他不得不承認，高梓丹所言的三害，句句皆是亂世實情，皆是并州必須直面的現實困境。
他身為將領，執念於戰場勝負，執念於血債血償，執念於寸土必爭，卻終究局限於一軍之勝負，未能放眼并州全局，未能權衡亂世利弊。
姬光望著神色平靜的高梓丹，嘴角勾起一抹讚許的笑意，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好一個通透三害，字字珠璣，切中要害。那你再說說，冊封劉曜為西河太守，這三利，又在何處？」
高梓丹躬身行禮，心神沉穩，依舊條理清晰，不疾不徐地繼續言說：
「回使君，第一利，化敵為友，借力御邊，北境無虞，精銳歸一。」
「劉曜悍勇知兵，麾下騎兵精銳，這般虎狼之將，留之為敵，日夜提防，寢食難安；不如封之為臣，借力馭之，使其成為并州北境的鋼鐵屏障。冊封其為西河太守，賜予朝廷名分，使其名正言順執掌西河，他便會為了守住自身基業，拼死鎮守北疆。」
「他守西河，遠勝向栩百倍千倍。雲州李隆基，縱然兩家有互不侵犯之約，亦可防備其背盟南下；西境可抵禦朔州草原諸部，杜絕外族鐵騎南下劫掠滋擾。如此一來，并州少一心腹大患，多一強力屏障，無需再分重兵駐守西河漫長防線，可將全境精銳盡數收攏，集中兵力應對中原變局，圖謀大業。此乃第一利，固本培元。」
周勃眉頭微蹙，卻終究沒有開口反駁。
他鎮守北疆十餘年，最是清楚邊境防線的艱難。西河地廣人稀，防線綿長，就算收復失地，也要常年分兵駐守，疲於防備。若劉曜能真心為并州鎮守北境，確實能省去無數兵力與精力，解北疆後顧之憂。
高梓丹目光澄澈，繼續說道：
「第二利，名正業守，安境保民，留存根基，後顧無憂。」
「劉曜一旦獲得西河太守的朝廷名分，便會將西河郡視作自己的畢生基業，自己的立足根本。他想要長久紮根西河，從遊牧轉為定居，收攏民心，徵收賦稅，積攢糧草，穩固根基，就絕不會再縱容部眾肆意劫掠，反而會嚴申軍令，約束部眾，安撫百姓，經營民生，休養生息。」
「以劉曜的智謀與城府，絕不會做殺雞取卵、竭澤而漁的蠢事。如此一來，西河百姓可免遭兵禍屠戮，城郭田宅可得以保全，農耕商貿可得以延續，西河的根本元氣不會受損。日後縱使時局有變，并州收回西河，得到的也絕非殘破空城，而是百姓安定、糧草充足、元氣完好的完整郡縣。此乃第二利，保全民生。」
姬光眼中笑意愈濃，忍不住微微頷首，滿心讚許。
亂世爭霸，土地為基，百姓為本。太多邊將只知攻城略地，卻不知保全民生，奪得土地卻失了民心，空有疆域卻無根基，終究難以長久。高梓丹年少有為，卻能看透這一層根本，兼顧權謀與民生，格局之遠大，遠超常人。
高梓丹深吸一口氣，道出最後一利，也是最陰狠、最無解的陽謀：
「第三利，富貴墮志，溫柔銷骨，不戰屈人，永絕後患。」
「劉曜雖為亂世梟雄，有勇有謀，野心勃勃，可終究出身草原，半生困於深山苦寒之地，從未見識過中原的鐘鳴鼎食，從未享受過世家的富貴溫柔，從未沉溺過俗世的聲色犬馬。使君冊封其為西河太守，賜予正統名分之後，再源源不斷贈予美酒佳肴、絕色佳人、黃金美玉、錦繡綾羅，滿足其一切欲望。」
「自古英雄，皆難過美人關，皆難擋富貴磨。任你悍勇無雙、雄心萬丈，終究是血肉之軀，最易在溫柔富貴之中，磨平稜角，消磨銳氣，散盡雄心，耽於享樂。時日一久，當年那個縱橫草原、志在天下的梟雄，終將淪為一個沉溺享樂、胸無大志的守成之主，銳氣盡失，野心盡散，再也不會成為并州的威脅，再也無力逐鹿中原。」
「相較於戰場之上，以萬千袍澤性命、海量錢糧兵馬為代價，硬碰硬將其擊敗斬殺，以富貴溫柔消磨其心志，以虛名權位拿捏其命脈，成本最低，風險最小，效果最甚，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此乃第三利，永絕後患。」
三利言盡，正堂之內，再次陷入無邊的寂靜。
這一次，周勃徹底沉默，無言以對。他怔怔地看著高梓丹，臉上滿是震撼與複雜，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語。
他是一軍之將，所思所念，皆是戰場殺伐，血債血償；而高梓丹，所思所謀，卻是并州全局，亂世興衰，是以陽謀馭人，不戰而勝的帝王心術。眼界格局，高下立判，雲泥之別。
就在此時，主位之上的姬光忽然撫掌大笑，笑聲暢快淋漓，響徹正堂，壓過了炭火的噼啪之聲，滿是賞識與快意。
「好！好一個三害三利！說得好！說得通透！說得絕妙！」
姬光笑著看向周勃，語氣中帶著幾分提點，幾分感慨：「周勃，你追隨本君多年，能征善戰，勇冠三軍。可你終究，只是一軍之將，眼界困於沙場，執念限於勝負。」
隨即，他轉頭望向高梓丹，目光之中，是毫不掩飾的極致欣賞與極高讚譽，語氣鄭重，字字千鈞：
「而梓丹你，年少英才，胸有丘壑，眼觀全局，深諳人心，能算透亂世利弊，能執掌人心權謀，這個年紀便有這般眼界、這般格局、這般城府。」
「假以時日，你必是能宰執天下、安邦定國、輔佐雄主成就霸業的王佐之才！」
一句話落地，正堂之內的空氣驟然凝固，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整張臉慘白如紙。他先是難以置信地僵在原地，雙目圓睜，愣了足足一瞬，隨即一股滔天怒火直衝頭頂，腳下重重一踏，青磚微震，猛地跨步上前，厲聲喝止，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氣急與悲憤：
「梓丹！使君面前，休要胡言！」
他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根根暴起，雙拳死死攥緊，骨節泛白。界河口一夜慘敗，麾下三千邊軍折損過半，無數朝夕相伴、同生共死的袍澤，盡數倒在了劉曜的鐵騎彎刀之下，皚皚白雪被鮮血浸透，屍骸橫陳在界河口至婁煩的三十里官道之上，至今無人收斂，血仇未雪，恨意難平。
可高梓丹此刻，竟要讓并州牧姬光上表朝廷，冊封這個屠戮并州將士、搶占要地的匈奴單于為西河太守！
此言無異於天方夜譚，是背主忘義、通敵資寇的荒唐妄言，是對戰死袍澤最大的褻瀆！
「梓丹！你可知自己口中所言，是何等大逆不道之言？！」周勃死死盯著高梓丹，嗓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眼底翻湧著血絲與悲慟，「劉曜宵小之輩，趁除夕鬆懈，夜襲我界河口大營，殘殺我并州將士，強占我并州咽喉，此乃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
「你不思整軍厲兵、揮師復仇，收復失地，反而勸諫使君，將西河太守之位拱手相送，冊封此獠為朝廷命官！你這般言語，對得起那些埋骨雪原、死不瞑目的并州弟兄嗎？！」
他是鎮守北疆的邊軍主將，一生恪守寸土不讓、血債血償的信條。界河口是晉陽西面的門戶，西河郡是晉陽腹地的屏障，如今門戶被破、屏障失守，他滿心皆是收復失地、報仇雪恨的執念，絕無半分妥協退讓的餘地。將太守之位贈予仇敵，這是他窮盡一生，都無法接受的屈辱。
就在周勃怒火滔天、聲色俱厲之際，主位之上的姬光，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周勃。」
二字輕淡，沒有半分怒意，沒有一絲波瀾，卻自帶一方封疆大吏不容置喙的威嚴，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周勃的怒火，硬生生止住了他未盡的言辭。
周勃身形猛地一頓，滿腔憤懣卡在喉間，轉頭看向姬光，臉上依舊殘留著未消的怒意與不甘，躬身拱手，聲音沙啞：「使君，他這是……是糊塗至極，動搖軍心啊！」
「本君聽得一清二楚。」姬光淡淡抬手，打斷了他的辯解，目光始終落在高梓丹身上，眼底非但沒有半分斥責與不滿，反而盛滿了濃厚的興致與探究，「梓丹敢在此時，說出這般石破天驚之語，心中必然有萬全考量，有通透道理。你身為大將，性情剛烈，卻也該沉下心來，先聽其言，再論其非，何必急於動怒？」
說罷，他看向高梓丹，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小覷的期許：「梓丹，你且暢所欲言。本君倒想親耳聽聽，你力主冊封劉曜為西河太守，究竟藏著何等深意。」
高梓丹斂衽躬身，對著姬光鄭重行禮。他大病初癒，身形依舊孱弱單薄，面色蒼白，可迎著姬光深邃的審視，迎著周勃怒火中燒的目光，卻無半分慌亂退縮，身姿挺拔，心神篤定。
他平復氣息，語氣平靜而堅定，邏輯縝密，條理分明，緩緩開口：
「回使君，梓丹斗膽進言，絕非一時昏聵，更非通敵徇私，忘卻家國大義。而是縱觀眼下并州全局，權衡亂世利弊，強攻劉曜、收復西河，有三害纏身，得不償失；而順勢冊封其為西河太守，借力馭人，卻有三利傍身，穩賺不賠。」
「利弊懸殊，高下立判，還請使君容梓丹，逐條稟明，細細拆解。」
姬光微微前傾身軀，眼中精光一閃，示意他繼續言說。一旁的周勃雖依舊滿面怒容，雙拳緊握，卻礙於姬光的威嚴，強行壓下了心頭的憤懣，立在一側，屏息凝神，強壓著怒火聆聽高梓丹的剖析，眼底卻依舊寫滿了抗拒與不信。
高梓丹深吸一口寒氣，目光沉靜，率先道出強攻之弊，字字切中要害：
「第一害，寇勢已成，難擋其鋒，精銳盡耗，動搖根基。」
他抬眸望向二人，語氣沉肅，字字鏗鏘：「劉曜已然攻占界河口大營，西河郡門戶徹底洞開，無險可守。西河太守向栩，一介腐儒，郡防空虛，吏治糜爛，根本無力抵擋劉曜的草原鐵騎。」
「時至今日，劉曜全取西河郡，已是板上釘釘、勢不可擋之事。使君若此刻調集并州主力，大舉圍剿劉曜，先不論其本人悍勇無雙，萬軍之中無人能敵，單說其麾下三千騎兵，皆是草原百戰精銳，奔襲殺伐，悍不畏死，界河口一戰，其戰力之強橫，周世叔親身領教，比任何人都更為清楚。」
「并州軍縱然能憑藉兵力優勢取勝，也必是慘勝，折損大半精銳，元氣大傷。如今天下分崩，兩帝並立，中原戰火一觸即發，群雄逐鹿，亂世將至。并州的精銳兵馬，是使君安身立命、逐鹿天下的根本，當留以應對天下變局，圖謀中原大業，豈能白白損耗在西河這一隅泥潭之中，與劉曜拼死相搏，自毀長城？此乃第一害，得不償失。」
周勃聽到此處，嘴唇翕動，數次想要開口反駁，可話到嘴邊，卻終究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一字難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劉曜的戰力，清楚永明部騎兵的兇悍。除夕之夜，那黑甲騎士單騎鑿穿軍陣，所向披靡，他自己都被一槊重創，三千邊軍一夜崩解。如今就算傾盡并州主力強攻，即便取勝，也必將付出慘痛代價。亂世之中，兵馬為尊，并州，確實耗不起，也輸不起。
高梓丹看著周勃神色鬆動，繼續沉聲說道：
「第二害，胡騎奔襲，來去無蹤，勝難全殲，敗則被動，貽誤大局。」
「劉曜麾下，皆是草原輕騎，擅長長途奔襲、游擊作戰，勝則長驅直入，敗則遠遁千里，素來不與步兵主力正面死磕，機動性冠絕北疆。就算我們傾盡大軍，收復界河口，擊潰劉曜主力，他也能率領殘部退回草原深處，或是化整為零，流竄於邊境郡縣，四處劫掠，滋擾北疆。」
「我們總不能將數萬主力大軍，常年釘在西河郡，與一支流竄的騎兵無休止地糾纏消耗，疲於奔命。如今天下大亂，正是使君整合併州全境、收攏民心、積蓄錢糧、厲兵秣馬的黃金時期。主力大軍被牽制在西河，錯失逐鹿中原的最佳時機，一步落後，步步落後，此乃第二害，因小失大。」
姬光端坐主位，修長的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案幾，節奏舒緩，眼底的讚許之色愈發濃郁。
他身為并州牧，一方梟雄，心中所謀，從來都不是界河口一地的得失，不是與劉曜的一時勝負，而是整個并州的興衰存亡，是亂世之中的問鼎之機。高梓丹所言，句句戳中他的核心考量，字字契合他的雄圖大略，精準至極。
高梓丹稍作停頓，語氣愈發沉重，道出了最後一害，也是最現實的隱患：
「第三害，窮寇莫追，逼之必反，縱得空城，得不償失。」
「草原部族的行事之風，使君與周世叔皆是心知肚明。狗急跳牆，人急拼命，若是將劉曜逼至絕境，退無可退，他必然會孤注一擲，在撤軍之前，將西河郡全境劫掠一空，燒殺搶掠，屠戮百姓，焚毀城郭，雞犬不留。」
「屆時，我們就算傾盡兵力，收回西河郡，得到的也不過是一座城郭殘破、百姓流離、田地荒蕪、百業俱廢的爛攤子。要安撫流民，要重建城防，要恢復農耕，要賑濟災民，事事耗時，樣樣耗錢。亂世之中，錢糧便是兵馬，時間便是機遇，我們耗費無數人力物力財力，換來一座殘破空城，還要分兵常年駐守，防備草原諸部再度南下，百害而無一利。此乃第三害，徒耗根基。」
三害言畢，正堂之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噼啪作響，迴蕩其間。
周勃佇立原地，臉上的滔天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複雜與沉默，眼底滿是頹然與不甘。他不得不承認，高梓丹所言的三害，句句皆是亂世實情，皆是并州必須直面的現實困境。
他身為將領，執念於戰場勝負，執念於血債血償，執念於寸土必爭，卻終究局限於一軍之勝負，未能放眼并州全局，未能權衡亂世利弊。
姬光望著神色平靜的高梓丹，嘴角勾起一抹讚許的笑意，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好一個通透三害，字字珠璣，切中要害。那你再說說，冊封劉曜為西河太守，這三利，又在何處？」
高梓丹躬身行禮，心神沉穩，依舊條理清晰，不疾不徐地繼續言說：
「回使君，第一利，化敵為友，借力御邊，北境無虞，精銳歸一。」
「劉曜悍勇知兵，麾下騎兵精銳，這般虎狼之將，留之為敵，日夜提防，寢食難安；不如封之為臣，借力馭之，使其成為并州北境的鋼鐵屏障。冊封其為西河太守，賜予朝廷名分，使其名正言順執掌西河，他便會為了守住自身基業，拼死鎮守北疆。」
「他守西河，遠勝向栩百倍千倍。雲州李隆基，縱然兩家有互不侵犯之約，亦可防備其背盟南下；西境可抵禦朔州草原諸部，杜絕外族鐵騎南下劫掠滋擾。如此一來，并州少一心腹大患，多一強力屏障，無需再分重兵駐守西河漫長防線，可將全境精銳盡數收攏，集中兵力應對中原變局，圖謀大業。此乃第一利，固本培元。」
周勃眉頭微蹙，卻終究沒有開口反駁。
他鎮守北疆十餘年，最是清楚邊境防線的艱難。西河地廣人稀，防線綿長，就算收復失地，也要常年分兵駐守，疲於防備。若劉曜能真心為并州鎮守北境，確實能省去無數兵力與精力，解北疆後顧之憂。
高梓丹目光澄澈，繼續說道：
「第二利，名正業守，安境保民，留存根基，後顧無憂。」
「劉曜一旦獲得西河太守的朝廷名分，便會將西河郡視作自己的畢生基業，自己的立足根本。他想要長久紮根西河，從遊牧轉為定居，收攏民心，徵收賦稅，積攢糧草，穩固根基，就絕不會再縱容部眾肆意劫掠，反而會嚴申軍令，約束部眾，安撫百姓，經營民生，休養生息。」
「以劉曜的智謀與城府，絕不會做殺雞取卵、竭澤而漁的蠢事。如此一來，西河百姓可免遭兵禍屠戮，城郭田宅可得以保全，農耕商貿可得以延續，西河的根本元氣不會受損。日後縱使時局有變，并州收回西河，得到的也絕非殘破空城，而是百姓安定、糧草充足、元氣完好的完整郡縣。此乃第二利，保全民生。」
姬光眼中笑意愈濃，忍不住微微頷首，滿心讚許。
亂世爭霸，土地為基，百姓為本。太多邊將只知攻城略地，卻不知保全民生，奪得土地卻失了民心，空有疆域卻無根基，終究難以長久。高梓丹年少有為，卻能看透這一層根本，兼顧權謀與民生，格局之遠大，遠超常人。
高梓丹深吸一口氣，道出最後一利，也是最陰狠、最無解的陽謀：
「第三利，富貴墮志，溫柔銷骨，不戰屈人，永絕後患。」
「劉曜雖為亂世梟雄，有勇有謀，野心勃勃，可終究出身草原，半生困於深山苦寒之地，從未見識過中原的鐘鳴鼎食，從未享受過世家的富貴溫柔，從未沉溺過俗世的聲色犬馬。使君冊封其為西河太守，賜予正統名分之後，再源源不斷贈予美酒佳肴、絕色佳人、黃金美玉、錦繡綾羅，滿足其一切欲望。」
「自古英雄，皆難過美人關，皆難擋富貴磨。任你悍勇無雙、雄心萬丈，終究是血肉之軀，最易在溫柔富貴之中，磨平稜角，消磨銳氣，散盡雄心，耽於享樂。時日一久，當年那個縱橫草原、志在天下的梟雄，終將淪為一個沉溺享樂、胸無大志的守成之主，銳氣盡失，野心盡散，再也不會成為并州的威脅，再也無力逐鹿中原。」
「相較於戰場之上，以萬千袍澤性命、海量錢糧兵馬為代價，硬碰硬將其擊敗斬殺，以富貴溫柔消磨其心志，以虛名權位拿捏其命脈，成本最低，風險最小，效果最甚，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此乃第三利，永絕後患。」
三利言盡，正堂之內，再次陷入無邊的寂靜。
這一次，周勃徹底沉默，無言以對。他怔怔地看著高梓丹，臉上滿是震撼與複雜，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語。
他是一軍之將，所思所念，皆是戰場殺伐，血債血償；而高梓丹，所思所謀，卻是并州全局，亂世興衰，是以陽謀馭人，不戰而勝的帝王心術。眼界格局，高下立判，雲泥之別。
就在此時，主位之上的姬光忽然撫掌大笑，笑聲暢快淋漓，響徹正堂，壓過了炭火的噼啪之聲，滿是賞識與快意。
「好！好一個三害三利！說得好！說得通透！說得絕妙！」
姬光笑著看向周勃，語氣中帶著幾分提點，幾分感慨：「周勃，你追隨本君多年，能征善戰，勇冠三軍。可你終究，只是一軍之將，眼界困於沙場，執念限於勝負。」
隨即，他轉頭望向高梓丹，目光之中，是毫不掩飾的極致欣賞與極高讚譽，語氣鄭重，字字千鈞：
「而梓丹你，年少英才，胸有丘壑，眼觀全局，深諳人心，能算透亂世利弊，能執掌人心權謀，這個年紀便有這般眼界、這般格局、這般城府。」
「假以時日，你必是能宰執天下、安邦定國、輔佐雄主成就霸業的王佐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