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單于奇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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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周勃瞳孔驟然一縮,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是元海部、是李隆基的人」死死卡在喉嚨里,被姬光輕描淡寫卻字字千鈞的話語,徹底砸得支離破碎,再也說不出口。

  「我已經與雲州的李使君通過密信,元海部的劉淵,自始至終,都沒有動過一兵一卒。」

  姬光緩緩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底與紫檀木案幾相觸,發出一聲清脆而冰冷的輕響,在死寂的堂中格外刺耳。他語氣平淡,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一方封疆大吏運籌帷幄的篤定,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雲州眼下並不想與我們并州兵戎相見。所以,此刻占據界河口大營的,絕非元海部,更不是李隆基麾下的雲州主力。」

  周勃臉上先是閃過一瞬極致的錯愕,隨即眉頭死死緊鎖,溝壑縱橫。他鎮守北疆邊境十餘年,與草原各部周旋廝殺,對匈奴諸部的兵力、習性、圖謀了如指掌,可此前所有的判斷與推演,全都錨定在了「雲州趁亂大舉南下」的前提之上,一時之間,竟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打亂了思緒,全然沒往其餘方向深思。

  他上前半步,躬身垂首,聲音沉穩依舊,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困惑:「使君明鑑,兵不厭詐。李隆基此人城府深不可測,素來擅長隱忍布局,就算元海部明面上按兵不動,暗中假借名號、遣心腹部眾奔襲南下,借勢攪亂并州,也並非全無可能。」

  「他不會。」姬光淡淡抬手,打斷了他的揣測,眼底閃過一抹洞悉人心的銳利,一句話便點透了這亂世棋局的關鍵,「李隆基孤懸雲州,北臨草原諸部虎視眈眈,南對中原群雄逐鹿,本就身處四戰之地,夾縫求生。」

  「南邊李氏同族林立,李世民盤踞寧州、武則天割據揚州、李存勖擁兵廬州,個個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皆盯著中原正統的至尊之位,互相提防,互相掣肘。他身為李氏宗親,卻遠在北地邊陲,根本觸碰不到中原權力的核心。眼下他最要緊的,是穩住後方根基,守住雲州這一畝三分地,絕不可能在此時主動與我們并州撕破臉皮。」

  姬光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呼嘯的風雪,語氣平靜地道破了一層心照不宣的亂世盟約:「我早已與李使君達成密約,并州與雲州,互不侵犯,各守疆界。一起防備幽州項羽揮師西進,沒必要在此刻互相內耗,讓旁人坐收漁翁之利。」

  周勃心中豁然開朗,所有的疑惑瞬間解開了大半。難怪主君始終以「李使君」相稱,而非直呼其名。在趙韌暴斃、兩帝並立、大宋名存實亡的當下,天下藩鎮各自割據,姬光坐鎮并州多年,深耕民心,手握重兵,自然不會甘心屈居人下。與處境相似、野心相當的李隆基締結攻守同盟,互不侵擾,無疑是眼下最穩妥、最明智的選擇。

  可這個答案,卻讓界河口的那場除夕夜襲,變得愈發詭異莫測。

  不是元海部,不是雲州軍,那到底是何方勢力,擁有如此強悍的戰力,能一夜之間衝破他經營多年的界河口大營,擊潰三千精銳邊軍,打得他全軍潰敗,主將重傷?

  周勃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腦海中飛速掠過北方邊境所有大小部落的名號,卻不敢承認那個本就在腦中的名字。

  就在這滿室凝滯、思緒膠著之際,正堂緊閉的木門之外,傳來了一陣輕緩卻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虛弱沙啞,卻依舊清晰規整的稟報聲,悄然打破了堂內令人窒息的沉默:「罪民高梓丹,求見并州牧姬使君。」

  侍從輕步上前,緩緩推開堂門。

  寒風裹挾著細碎雪沫灌入堂中,燭火猛地一晃。韓信躬身攙扶著高梓丹,一步一步緩步走入正堂。

  高梓丹臉色慘白如紙,毫無半分血色,嘴唇乾裂泛青,原本挺拔軒昂的身形微微佝僂,腳步虛浮無力,全靠韓信在一旁穩穩托扶,才能勉強站穩。連續數日高燒反覆,夢魘纏身,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眼底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寫滿了極致的疲憊與憔悴。可即便如此,入堂之後,斂衽躬身,對著主位上的姬光行了一個標準而周全的大禮,不卑不亢,分寸不亂。

  「罪民渤海高梓丹,見過使君。」

  姬光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靜,臉上沒有半分意外之色,顯然早已知曉高梓丹在此。他微微抬手,語氣溫和,褪去了方才議事時的冷厲,多了幾分故交後輩的體恤:「免禮吧。高兄是我故友,慘遭橫禍,其中原委我已然知曉。你是我故友之子,身負血海深仇,何罪之有,不必自稱罪民。來人,梓丹看座。」

  左右侍從應聲搬來坐席,韓信小心翼翼扶著高梓丹緩緩落座。高梓丹抬手拱手,鄭重謝恩,抬眼之際,目光掃過姬光與身側面色沉凝的周勃,眼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沮喪、自嘲,還有一絲徹骨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壓下胸腔中翻湧的虛弱,開口的第一句話,便如同一道平地驚雷,轟然炸響,瞬間解開了周勃心中所有的謎團,也擊碎了所有人此前的全部預判。

  「使君,不必再猜了。」他的聲音依舊虛弱不堪,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裹挾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與悲涼,「除夕夜突襲界河口大營、如今盤踞界河口拒不退去的,不是元海部,更不是雲州軍。」

  「是救了我性命的永明部,是永明單于,劉曜的匈奴騎兵。」

  此言一出,周勃渾身猛地一震,雙目驟然圓睜,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難以置信,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永明部?

  周勃戎馬半生,防備過項羽的幽州鐵騎,警惕過李隆基的雲州大軍,提防過草原各大強部,卻自始至終,從未將永明部放在眼裡,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戒備,都未曾給予!

  高梓丹看著周勃臉上極致的震驚,嘴角勾起一抹濃重的自嘲,苦笑著緩緩搖頭,語氣里滿是幡然醒悟的挫敗:「周世叔,你我二人,都被他騙了。而我,更是從頭到尾,都被他當成了手中的棋子,耍得團團轉,渾然不覺。」

  他抬眸直視二人,一字一句,緩緩道破了劉曜的算計:「劉曜從一開始,想要的就從來不是區區一兩個貧瘠縣城,不是一塊寄人籬下的安身之地。他派我孤身前來界河口拜見將軍,與你商談借兵換地盤、求并州庇護之事,不是真心乞求將軍賜他一方立足之地。」

  「他只是想借著我的身份,借著我的言辭,徹底麻痹你,讓你與并州上下,都對永明部對他放下戒心與防備。」

  周勃渾身冰涼,如墜冰窟,腦海中所有的細節瞬間串聯,豁然開朗。

  難怪高梓丹剛與他談完換地盟約,當天夜裡,界河口大營便遭遇了致命突襲;這段時間他被各方局勢牽扯精力,又有洛陽驚變之事,趕上年節實在是無所防備。而高梓丹的到來,也讓他對永明部抱有好感。

  「他假冒元海部狼頭旗號,夜襲大營,更是算準了人心,算準了局勢。」高梓丹繼續沉聲說道,語氣里滿是對劉曜城府的忌憚,「他就是要讓將軍第一時間認定,是李隆基大舉南下,是雲州鐵騎奔襲并州,讓你方寸大亂,讓并州軍不敢輕易舉兵反撲。」

  「借著元海部的赫赫威名虛張聲勢,震懾四方,為自己爭取占據界河口、構築防線、穩固戰果的時間。這一步棋,他走得滴水不漏,瞞過了所有人。」

  姬光坐在主位之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指尖節奏不急不緩。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掠過一抹瞭然的神色,眼底精光一閃。

  他終於明白,為何對方占據界河口之後,既不南下劫掠婁煩,也不擴張地盤,只是死死守住大營,嚴密封鎖消息——他們身後根本沒有雲州大軍跟進,僅憑一部之力,根本無力與并州主力正面抗衡,只能固守待變,以靜制動。

  「那他處心積慮,冒死奇襲,所求究竟為何?」周勃收斂了所有錯愕,周身重新泛起沙場老將的沉穩與冷冽,沉聲發問,字字鏗鏘。

  「所求很簡單。」高梓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道破了最核心的野心,「他要的,是整個西河郡,一郡之地,而非一縣一隅。界河口是西河郡的東部門戶,咽喉要道,打掉世叔的大營,拔除這顆釘子,西河郡便徹底門戶洞開,無險可守。」

  「西河太守向栩,根本擋不住劉曜的三千鐵騎。拿下西河,對他而言,易如反掌。」

  高梓丹微微垂眸,語氣里的挫敗愈發濃重:「他要的是實打實的地盤,是自己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基業,從來沒想過靠任何人的賞賜。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就算世叔答應賜他一兩個縣,那也是并州治下的土地,名不正言不順,隨時可以收回。」

  「可若是他憑鐵騎奪下西河全郡,那便是他自己的疆土,自己的根基,名正言順,根深蒂固,比將軍賞賜的彈丸之地,要穩固百倍,遼闊百倍。」

  周勃默然佇立,指尖死死攥緊,骨節泛白。

  他戎馬半生,見慣了草原部族的狡詐兇悍,見慣了亂世梟雄的野心勃勃,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縱橫北疆十餘年,最終竟栽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匈奴單于手中,被人步步算計,層層拿捏,輸得徹徹底底。

  「我也是除夕夜那場血戰之中,看到那名黑甲騎士的那一刻,才終於幡然醒悟,識破了他的偽裝。」高梓丹的聲音微微低沉,帶著一絲後怕,「此前在上谷邊境,劉曜率軍阻攔項羽派來搜捕我的幽州追兵時,我曾親眼目睹他親自沖陣殺敵,所向披靡。」

  「那策馬揮槊的凌厲姿態,那萬軍之中一往無前、睥睨四方的殺伐氣勢,與除夕夜裡單騎破陣、直衝中軍、直奔將旗而來的黑甲騎士,分毫不差,一模一樣。」


  他猛地抬頭,目光堅定,語氣斬釘截鐵,不留半分餘地:「我可以以性命擔保,那個一身黑甲、重創世叔、斬落將旗、擊潰全軍的騎士,就是劉曜本人。他親率精銳,身先士卒,一戰定乾坤。」

  話音落下,正堂之內再次陷入無邊的寂靜。

  所有的疑惑、反常、不合常理的破綻,在這一刻盡數閉環。

  他們傾盡心力防備項羽,防備中原群雄逐鹿,卻萬萬沒有料到,最終在背後捅出這致命一刀,撕開并州北境防線的,竟是這個所有人都不屑一顧、視若無物的永明部,是這個看似粗莽豪爽、實則城府如海、隱忍狠辣的匈奴單于。

  高梓丹端坐席上,指尖微微發顫,心神激盪。

  他的穿越者之夢,徹底醒了。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之中,沒有什麼天生的主角光環,他以為自己洞悉人心,知道這些人的性格秉性,卻殊不知,自己早已淪為別人棋盤上的棋子,被人利用,被人驅使,直至棋局落定,才後知後覺。

  就在這滿室沉寂、心緒翻湧之際,主位上的姬光,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聲低沉,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欣賞,打破了堂中的凝重。他饒有興致地抬眸,目光落在高梓丹身上,上上下下細細打量。

  眼前這個少年,雖大病初癒,身形孱弱,面色憔悴,可眼神之中卻沒有半分慌亂崩潰,沒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嬌柔怯懦。即便認清了自己棋子的身份,即便深陷絕境,依舊能條理清晰地拆解陰謀,道破人心,字字切中要害,風骨不改,心智堅韌。

  「梓丹,」姬光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幾分考究,「既然你將劉曜的算計看得如此通透,將此人的城府摸得如此清楚,那我倒想問問,在你眼中,這個劉曜,究竟是何等人物?」

  高梓丹微微一怔,隨即斂去所有心緒,坦然抬眸,迎著姬光銳利的目光,不卑不亢,坦誠作答:「回使君,此前棲身永明部之時,我只以為劉曜性情豪放,驍勇善戰,蠻橫直率,不過是一個典型的草原悍勇單于,有勇無謀,難成大器。」

  「可直至今日,我才真正看清此人真面目。他深謀遠慮,奸詐隱忍,悍勇知兵,能屈能伸,善於藏拙,出手狠辣,一擊必中,絕不拖泥帶水。此等人物,絕非池中之物,乃是這亂世之中,一等一的梟雄之姿。」

  姬光眼中的笑意愈發濃郁,身子微微前傾,拉近了距離,追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個問題,語氣帶著一絲壓迫:「那依高小郎君之見,眼下這般局面,我們并州,該如何處置西河郡,如何應對這個占了界河口、虎視西河的永明部?」

  這個問題一出,正堂內的氣氛瞬間凝重到了極致。

  周勃側目看向高梓丹,屏息凝神,靜待答案。他心中早已做好了準備,只待高梓丹開口,便請命整軍備戰,揮師西進,收復界河口,剿滅永明部,洗刷兵敗之辱,奪回并州顏面。

  可高梓丹深吸一口氣,迎著二人灼灼的目光,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遲疑,直截了當地開口。

  一句話,石破天驚,瞬間讓整個正堂的空氣徹底凝固,冰封萬里:

  「回使君,以我之見,使君當即刻上表,拜劉曜,為西河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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