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并州使君
正武二十五年，正月初一。
這本該是大宋新歲的元日，是爆竹聲聲、闔家團圓的日子。千里之外的洛陽城裡，新登基的趙雍改元永熙，大赦天下，丹陛之下百官朝賀，鐘鼓禮樂之聲順著宮牆綿延而出，驚起了洛水上的成群寒鴉；長安城中，趙匡胤定年號景隆，傳檄四方，歷數趙雍謀逆篡權之罪，號召天下兵馬勤王赴闕，關中大地處處皆是厲兵秣馬的肅殺之氣。可天下早已分崩離析，中原戰火一觸即發，遠在北疆邊地的軍民們，依舊習慣地用先帝趙韌的正武年號紀年，仿佛只要喊著正武的名號，這風雨飄搖、搖搖欲墜的江山，還能多撐幾分早已蕩然無存的體面。
可這份僅存的體面，在元日凌晨的漫天風雪裡，被匈奴騎兵的鐵蹄，徹底踏得粉碎。
界河口大營的除夕突襲，最終以元海部匈奴騎兵的大獲全勝，落下了帷幕。
中軍主將旗被斬落，子厚中郎將周勃身負重傷，倉促結成的防禦陣型全線崩解，整個大營徹底失去了抵抗之力。算上戰兵、輔兵、民夫，營中總計四五千人，在除夕之夜這場猝不及防的襲擊里，瞬間化作一盤散沙。士卒們丟盔棄甲，沿著通往婁煩縣城的官道四散奔逃，慌不擇路之下，連最基本的部曲建制都徹底打散，軍官找不到麾下的兵卒，兵卒找不到同伍的袍澤，官道上只剩下無邊的恐慌，與漫山遍野的潰逃。
元海部的騎兵沒有絲毫停歇，借著夜色的掩護與大勝的銳氣，銜尾追擊三十里。馬蹄踏過積雪覆蓋的官道，鐵蹄翻飛間濺起混著血沫的雪粒，寒芒閃爍的馬刀一次次揮向四散奔逃的潰兵，刀鋒過處，血花飛濺，在皚皚白雪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一路之上，屍橫遍野，殘肢斷臂散落各處，溫熱的鮮血浸透積雪，又在寒風裡迅速凍結成冰，從界河口大營門口，一直鋪到了婁煩縣城的吊橋之下，三十里官道，竟成了一條血路。
直到縣城吊橋前，婁煩縣尉領著城內僅有的一個曲守軍，在城下列起厚重的盾陣，弓弩手分三排輪番放箭，箭雨如蝗般射向追擊的匈奴騎兵，拼死接應潰兵入城，才堪堪擋住了匈奴騎兵的追擊勢頭。那些騎兵在城下耀武揚威地繞了三圈，將箭囊里的箭矢盡數射向城頭，嘴裡發出陣陣囂張的草原呼喝，見城門緊閉、城防嚴整，才帶著滿地的屍體、繳獲的糧草輜重與軍械，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只留下城門下，驚魂未定、衣衫襤褸的潰兵，與城牆上臉色慘白、握弓的手都在不停發抖的守軍，眾人面面相覷，連新年的第一聲爆竹，都沒人敢點燃。風雪卷著血腥味吹過城頭，元日的喜慶，早已蕩然無存。
而這場潰敗的主將周勃，直到第二日的正午，才終於甩開了身後零星的追擊游騎，帶著僅剩的殘部，跌跌撞撞逃到了婁煩縣城下。
他身上的玄鐵重甲早已被砍出了數道猙獰的裂口，甲片翻卷著，還沾著早已凍硬的血污。胸口被黑甲騎士一槊砸中的地方，依舊劇痛難忍，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的內傷，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嘴角還凝著未乾的暗紅血跡。原本剛毅沉穩、不怒自威的面容，此刻滿是疲憊與狼狽，頭髮散亂地粘在額角，沾著血污與凍硬的雪沫，一雙眼睛，縱然銳利，卻難掩自責與頹喪。
他的身後，只剩下不到三十名親衛，人人帶傷，甲冑殘破，不少人只能拄著折斷的長戈勉強行走。高梓丹與韓信被護在隊伍中間，高梓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虛軟地靠在韓信身上，全靠韓信攬著他，一路拼死護著，才在漫天風雪裡撐到了婁煩縣城。
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縣尉帶著守軍快步迎了出來，看見周勃這副模樣，皆是臉色大變，連忙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主將，聲音里滿是驚惶：「郎將！您可算回來了！弟兄們都快急瘋了！」
周勃推開眾人的攙扶，咬著牙站直了身子，腳下一個踉蹌又迅速穩住。他目光掃過城門下零零散散、失魂落魄的潰兵，又望向界河口的方向，拳頭死死攥緊，指節捏得發白，連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都渾然不覺。他戎馬半生，鎮守北疆邊境十餘年，與匈奴人大小數十戰，卻從未打過如此窩囊、如此慘烈的敗仗。三千精銳邊軍，經營多年的界河口大營，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入城之後，周勃連一口熱水都沒顧上喝，便立刻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先是下令緊閉四門，全軍進入最高戒備，城牆上的崗哨加倍，弓弩手分批次晝夜輪值，城頭火盆日夜不熄，隨時待命，嚴防匈奴騎兵趁勢攻城；隨即又動員了城內的百姓，青壯男子全部上城協防，婦孺們連夜準備滾木礌石、熱水金汁，修補被流矢打壞的城防工事；同時，他派出了數隊精銳斥候，分批次出城，一路深入打探匈奴騎兵的動向，一路沿著官道收攏四散奔逃的潰兵，嚴令但凡還有一口氣的傷兵，都要盡數接回城中醫治。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界河口一丟，晉陽郡的西大門便徹底洞開，婁煩縣城成了阻擋雲州軍南下的第一道屏障。若是婁煩再丟，晉陽盆地便無險可守，整個并州腹地，都要暴露在雲州鐵騎的鐵蹄之下，并州危矣。
可現實，遠比他預想的還要殘酷。
三日之內，他派出去的斥候一波接著一波出城，收攏回來的潰兵，滿打滿算，也只有兩千多人。這兩千多人里，大多是丟了兵器、受了輕傷的戰兵，還有不少手無寸鐵的輔兵與民夫，原本的部曲建制早已徹底打散，軍械十不存一，不少人被夜襲嚇破了膽，連刀都握不穩，根本形不成多少戰鬥力。
從界河口到婁煩縣城的三十里官道上，遍地都是并州軍被斬殺的屍體。被戰馬踏碎的甲冑、折斷的長戈、散落的箭矢、燒得焦黑的營帳碎片，混在被鮮血染紅的積雪裡，觸目驚心。不少屍體被野狼啃食得殘缺不全，寒風吹過，捲起漫天的雪沫，帶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連新年本該有的喜慶，都被這無邊的慘烈徹底淹沒了。有膽大的百姓偷偷出城收斂屍體，回來之後便嘔吐不止，閉門三日不敢出門，可見戰場之慘烈。
而與這慘烈的戰場一同擊垮人的，還有心理上的巨大衝擊。
高梓丹終究還是撐不住了。
穿越過來的這一個多月，他見過生死，見過廝殺，從被項羽追殺的生死逃亡，到永明部的風雪求生，他以為自己早已磨出了一副鐵石心腸，對冷兵器時代的廝殺有了足夠的免疫力。可除夕之夜的那場夜襲，那座化作人間煉獄的界河口大營，還是徹底突破了一個現代人的心理承受極限。
火光里橫飛的血肉，馬蹄下碾碎的屍骨，耳邊揮之不去的慘叫與哀嚎，還有那名黑甲騎士馬槊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的修羅場面，一幕幕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夢魘，在他腦子裡反覆迴蕩，日夜不休。哪怕是閉著眼，眼前也儘是漫天的血色，耳邊全是瀕死的嘶吼。
入城的當天，他便開始止不住地上吐下瀉，吃進去的東西盡數吐了出來，連喝口溫水都要嘔半天。到了夜裡，便開始發起高燒，渾身滾燙，意識模糊，整個人昏死了過去，嘴裡反反覆覆地念著誰也聽不懂的話語，時而驚悸嘶吼，時而喃喃自語，整個人如同在驚濤駭浪里沉浮。
韓信寸步不離地守在他的床邊，跑遍了整個縣城，才請來一位老郎中。老郎中診脈之後，只說是驚悸入體、外感風寒，開了退燒的湯藥，便搖著頭走了。韓信守在爐邊，寸步不離地熬好湯藥，可湯藥餵進去大半又吐了出來。他便用乾淨的布巾沾著雪水，一遍遍擦拭高梓丹滾燙的額頭，做著最笨拙也最用心的物理降溫。他日夜握著腰間的佩劍，守在房門口，一邊警惕著城外的動靜，一邊憂心著高梓丹的狀況，平日裡沉穩堅毅的臉上，也滿是掩不住的焦慮與憔悴，眼底的紅血絲，一日比一日重。
另一邊，周勃在整飭城防的間隙，早已寫好了八百里加急的請罪文書，派人快馬加鞭送往晉陽，呈給并州牧姬光。
文書里，他將元海部匈奴騎兵除夕夜襲、界河口大營兵敗的前因後果、戰場傷亡、敵軍動向，一五一十地盡數寫明，沒有絲毫隱瞞，也沒有半句推諉，沒有拿除夕鬆懈、敵軍偷襲當藉口，只將所有罪責都攬在了自己身上，自請免去中郎將之職，削去所有勛銜，任憑姬光處置。
可讓周勃萬萬沒想到的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預想之中元海部的乘勝追擊，始終沒有到來。
占據了界河口大營的匈奴騎兵，就像是釘在了那裡一樣，除了派出少量游騎在界河口周邊巡邏，阻擊他的斥候之外，不僅沒有南下攻打婁煩縣城，甚至連派一隊人馬到城下試探一番的嘗試，都沒有過。
這太反常了。
周勃日日站在婁煩縣城的城樓上，迎著刺骨的寒風，望著界河口的方向，眉頭緊鎖，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連帶著後背都泛起一層寒意。他不止一次召集了縣尉、僅剩的幾名校尉，在縣衙大堂議事，可眾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太清楚雲州李隆基的野心了。此人在雲州經營多年，閉門割據，招兵買馬，早就有南下逐鹿之心，只是礙於并州的地形、兵馬與朝廷的壓力，始終不敢輕舉妄動。如今趙韌已死，兩帝並立，中原大亂，正是他千載難逢的南下機會。
他派元海部突襲界河口，本就是為了打開南下的通道。如今界河口已破，他的大軍長驅直入的門戶已經洞開，怎麼可能按兵不動，只守著一座界河口大營，白白浪費這絕佳的機會？
這根本不符合李隆基的行事風格，也根本不符合一場突襲戰的基本邏輯。
他接連派出了數波精銳斥候，試圖深入界河口周邊，打探大營內的虛實，可每一次，都被外圍的匈奴騎兵拼死阻擊了回來，折損了不少人手，最終也只探到了一個模糊的結果——界河口大營，確實被匈奴騎兵占據了，大營內外，到處都是匈奴人的游騎，可具體兵力多少，主將到底是誰，裡面還有沒有雲州軍的主力，一概不知。
時間就這麼在焦灼的戒備與無盡的疑惑里，又過去了三天。
正月初七的下午，婁煩縣城外的官道上，忽然傳來了震耳的馬蹄轟鳴，連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一支數千人的精銳騎兵，打著并州牧的玄色大旗，沿著官道浩浩蕩蕩而來，旗幟在風雪裡獵獵作響，騎士們個個甲冑鮮明，軍容嚴整，隊列整齊劃一，馬蹄聲沉穩有力，沒有絲毫雜亂，與界河口大敗的并州殘兵，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并州牧姬光，親自到了雁門郡婁煩縣。
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周勃早已脫下了甲冑，只穿著一身素色的內襯，帶著婁煩縣的所有文武官員，畢恭畢敬地跪在城門口，迎接姬光的到來。
他是敗軍之將，界河口大敗，丟了并州的西大門，無論是什麼原因，罪責都在他身上。素服請罪，是他身為敗將，唯一能做的事。
姬光的馬車緩緩停在了城門口，車簾被侍從輕輕掀開，一位身著月白錦袍、面容儒雅、眼神卻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緩步走下了馬車。他身形挺拔，哪怕身處邊地縣城，依舊氣度雍容，不見半分慌亂。他看著跪在地上、素服請罪的周勃，臉上沒有絲毫的暴怒，也沒有半分斥責，只是平靜地擺了擺手，淡淡開口：「起來吧，進城再說。」
周勃心中一凜，連忙起身，垂首躬身，跟在姬光身後，一言不發地進了縣城。路邊的百姓與士卒，皆垂首而立，不敢抬頭直視這位并州的最高掌權者。
縣衙的正堂之內，姬光領著自己的幕僚掾屬，留下了周勃議事。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在銅爐里靜靜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窗外的風雪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更襯得堂內寂靜得可怕。姬光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霧氤氳了他的眉眼，卻遮不住那雙銳利的眼睛。他抬眼看向垂首站在堂下的周勃，終於開了口。
他沒有問罪，沒有斥責，甚至沒有提界河口兵敗的半分罪責，也沒有問傷亡、問布防、問敵軍動向，只是看著周勃，問出了一句讓周勃渾身一震、始料未及的話，如同驚雷炸在耳邊：
「周勃，你可知道，這一仗，到底是誰打的我們？」
這本該是大宋新歲的元日，是爆竹聲聲、闔家團圓的日子。千里之外的洛陽城裡，新登基的趙雍改元永熙，大赦天下，丹陛之下百官朝賀，鐘鼓禮樂之聲順著宮牆綿延而出，驚起了洛水上的成群寒鴉；長安城中，趙匡胤定年號景隆，傳檄四方，歷數趙雍謀逆篡權之罪，號召天下兵馬勤王赴闕，關中大地處處皆是厲兵秣馬的肅殺之氣。可天下早已分崩離析，中原戰火一觸即發，遠在北疆邊地的軍民們，依舊習慣地用先帝趙韌的正武年號紀年，仿佛只要喊著正武的名號，這風雨飄搖、搖搖欲墜的江山，還能多撐幾分早已蕩然無存的體面。
可這份僅存的體面，在元日凌晨的漫天風雪裡，被匈奴騎兵的鐵蹄，徹底踏得粉碎。
界河口大營的除夕突襲，最終以元海部匈奴騎兵的大獲全勝，落下了帷幕。
中軍主將旗被斬落，子厚中郎將周勃身負重傷，倉促結成的防禦陣型全線崩解，整個大營徹底失去了抵抗之力。算上戰兵、輔兵、民夫，營中總計四五千人，在除夕之夜這場猝不及防的襲擊里，瞬間化作一盤散沙。士卒們丟盔棄甲，沿著通往婁煩縣城的官道四散奔逃，慌不擇路之下，連最基本的部曲建制都徹底打散，軍官找不到麾下的兵卒，兵卒找不到同伍的袍澤，官道上只剩下無邊的恐慌，與漫山遍野的潰逃。
元海部的騎兵沒有絲毫停歇，借著夜色的掩護與大勝的銳氣，銜尾追擊三十里。馬蹄踏過積雪覆蓋的官道，鐵蹄翻飛間濺起混著血沫的雪粒，寒芒閃爍的馬刀一次次揮向四散奔逃的潰兵，刀鋒過處，血花飛濺，在皚皚白雪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一路之上，屍橫遍野，殘肢斷臂散落各處，溫熱的鮮血浸透積雪，又在寒風裡迅速凍結成冰，從界河口大營門口，一直鋪到了婁煩縣城的吊橋之下，三十里官道，竟成了一條血路。
直到縣城吊橋前，婁煩縣尉領著城內僅有的一個曲守軍，在城下列起厚重的盾陣，弓弩手分三排輪番放箭，箭雨如蝗般射向追擊的匈奴騎兵，拼死接應潰兵入城，才堪堪擋住了匈奴騎兵的追擊勢頭。那些騎兵在城下耀武揚威地繞了三圈，將箭囊里的箭矢盡數射向城頭，嘴裡發出陣陣囂張的草原呼喝，見城門緊閉、城防嚴整，才帶著滿地的屍體、繳獲的糧草輜重與軍械，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只留下城門下，驚魂未定、衣衫襤褸的潰兵，與城牆上臉色慘白、握弓的手都在不停發抖的守軍，眾人面面相覷，連新年的第一聲爆竹，都沒人敢點燃。風雪卷著血腥味吹過城頭，元日的喜慶，早已蕩然無存。
而這場潰敗的主將周勃，直到第二日的正午，才終於甩開了身後零星的追擊游騎，帶著僅剩的殘部，跌跌撞撞逃到了婁煩縣城下。
他身上的玄鐵重甲早已被砍出了數道猙獰的裂口，甲片翻卷著，還沾著早已凍硬的血污。胸口被黑甲騎士一槊砸中的地方，依舊劇痛難忍，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的內傷，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嘴角還凝著未乾的暗紅血跡。原本剛毅沉穩、不怒自威的面容，此刻滿是疲憊與狼狽，頭髮散亂地粘在額角，沾著血污與凍硬的雪沫，一雙眼睛，縱然銳利，卻難掩自責與頹喪。
他的身後，只剩下不到三十名親衛，人人帶傷，甲冑殘破，不少人只能拄著折斷的長戈勉強行走。高梓丹與韓信被護在隊伍中間，高梓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虛軟地靠在韓信身上，全靠韓信攬著他，一路拼死護著，才在漫天風雪裡撐到了婁煩縣城。
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縣尉帶著守軍快步迎了出來，看見周勃這副模樣，皆是臉色大變，連忙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主將，聲音里滿是驚惶：「郎將！您可算回來了！弟兄們都快急瘋了！」
周勃推開眾人的攙扶，咬著牙站直了身子，腳下一個踉蹌又迅速穩住。他目光掃過城門下零零散散、失魂落魄的潰兵，又望向界河口的方向，拳頭死死攥緊，指節捏得發白，連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都渾然不覺。他戎馬半生，鎮守北疆邊境十餘年，與匈奴人大小數十戰，卻從未打過如此窩囊、如此慘烈的敗仗。三千精銳邊軍，經營多年的界河口大營，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入城之後，周勃連一口熱水都沒顧上喝，便立刻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先是下令緊閉四門，全軍進入最高戒備，城牆上的崗哨加倍，弓弩手分批次晝夜輪值，城頭火盆日夜不熄，隨時待命，嚴防匈奴騎兵趁勢攻城；隨即又動員了城內的百姓，青壯男子全部上城協防，婦孺們連夜準備滾木礌石、熱水金汁，修補被流矢打壞的城防工事；同時，他派出了數隊精銳斥候，分批次出城，一路深入打探匈奴騎兵的動向，一路沿著官道收攏四散奔逃的潰兵，嚴令但凡還有一口氣的傷兵，都要盡數接回城中醫治。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界河口一丟，晉陽郡的西大門便徹底洞開，婁煩縣城成了阻擋雲州軍南下的第一道屏障。若是婁煩再丟，晉陽盆地便無險可守，整個并州腹地，都要暴露在雲州鐵騎的鐵蹄之下，并州危矣。
可現實，遠比他預想的還要殘酷。
三日之內，他派出去的斥候一波接著一波出城，收攏回來的潰兵，滿打滿算，也只有兩千多人。這兩千多人里，大多是丟了兵器、受了輕傷的戰兵，還有不少手無寸鐵的輔兵與民夫，原本的部曲建制早已徹底打散，軍械十不存一，不少人被夜襲嚇破了膽，連刀都握不穩，根本形不成多少戰鬥力。
從界河口到婁煩縣城的三十里官道上，遍地都是并州軍被斬殺的屍體。被戰馬踏碎的甲冑、折斷的長戈、散落的箭矢、燒得焦黑的營帳碎片，混在被鮮血染紅的積雪裡，觸目驚心。不少屍體被野狼啃食得殘缺不全，寒風吹過，捲起漫天的雪沫，帶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連新年本該有的喜慶，都被這無邊的慘烈徹底淹沒了。有膽大的百姓偷偷出城收斂屍體，回來之後便嘔吐不止，閉門三日不敢出門，可見戰場之慘烈。
而與這慘烈的戰場一同擊垮人的，還有心理上的巨大衝擊。
高梓丹終究還是撐不住了。
穿越過來的這一個多月，他見過生死，見過廝殺，從被項羽追殺的生死逃亡，到永明部的風雪求生，他以為自己早已磨出了一副鐵石心腸，對冷兵器時代的廝殺有了足夠的免疫力。可除夕之夜的那場夜襲，那座化作人間煉獄的界河口大營，還是徹底突破了一個現代人的心理承受極限。
火光里橫飛的血肉，馬蹄下碾碎的屍骨，耳邊揮之不去的慘叫與哀嚎，還有那名黑甲騎士馬槊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的修羅場面，一幕幕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夢魘，在他腦子裡反覆迴蕩，日夜不休。哪怕是閉著眼，眼前也儘是漫天的血色，耳邊全是瀕死的嘶吼。
入城的當天，他便開始止不住地上吐下瀉，吃進去的東西盡數吐了出來，連喝口溫水都要嘔半天。到了夜裡，便開始發起高燒，渾身滾燙，意識模糊，整個人昏死了過去，嘴裡反反覆覆地念著誰也聽不懂的話語，時而驚悸嘶吼，時而喃喃自語，整個人如同在驚濤駭浪里沉浮。
韓信寸步不離地守在他的床邊，跑遍了整個縣城，才請來一位老郎中。老郎中診脈之後，只說是驚悸入體、外感風寒，開了退燒的湯藥，便搖著頭走了。韓信守在爐邊，寸步不離地熬好湯藥，可湯藥餵進去大半又吐了出來。他便用乾淨的布巾沾著雪水，一遍遍擦拭高梓丹滾燙的額頭，做著最笨拙也最用心的物理降溫。他日夜握著腰間的佩劍，守在房門口，一邊警惕著城外的動靜，一邊憂心著高梓丹的狀況，平日裡沉穩堅毅的臉上，也滿是掩不住的焦慮與憔悴，眼底的紅血絲，一日比一日重。
另一邊，周勃在整飭城防的間隙，早已寫好了八百里加急的請罪文書，派人快馬加鞭送往晉陽，呈給并州牧姬光。
文書里，他將元海部匈奴騎兵除夕夜襲、界河口大營兵敗的前因後果、戰場傷亡、敵軍動向，一五一十地盡數寫明，沒有絲毫隱瞞，也沒有半句推諉，沒有拿除夕鬆懈、敵軍偷襲當藉口，只將所有罪責都攬在了自己身上，自請免去中郎將之職，削去所有勛銜，任憑姬光處置。
可讓周勃萬萬沒想到的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預想之中元海部的乘勝追擊，始終沒有到來。
占據了界河口大營的匈奴騎兵，就像是釘在了那裡一樣，除了派出少量游騎在界河口周邊巡邏，阻擊他的斥候之外，不僅沒有南下攻打婁煩縣城，甚至連派一隊人馬到城下試探一番的嘗試，都沒有過。
這太反常了。
周勃日日站在婁煩縣城的城樓上，迎著刺骨的寒風，望著界河口的方向，眉頭緊鎖，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連帶著後背都泛起一層寒意。他不止一次召集了縣尉、僅剩的幾名校尉，在縣衙大堂議事，可眾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太清楚雲州李隆基的野心了。此人在雲州經營多年，閉門割據，招兵買馬，早就有南下逐鹿之心，只是礙於并州的地形、兵馬與朝廷的壓力，始終不敢輕舉妄動。如今趙韌已死，兩帝並立，中原大亂，正是他千載難逢的南下機會。
他派元海部突襲界河口，本就是為了打開南下的通道。如今界河口已破，他的大軍長驅直入的門戶已經洞開，怎麼可能按兵不動，只守著一座界河口大營，白白浪費這絕佳的機會？
這根本不符合李隆基的行事風格，也根本不符合一場突襲戰的基本邏輯。
他接連派出了數波精銳斥候，試圖深入界河口周邊，打探大營內的虛實，可每一次，都被外圍的匈奴騎兵拼死阻擊了回來，折損了不少人手，最終也只探到了一個模糊的結果——界河口大營，確實被匈奴騎兵占據了，大營內外，到處都是匈奴人的游騎，可具體兵力多少，主將到底是誰，裡面還有沒有雲州軍的主力，一概不知。
時間就這麼在焦灼的戒備與無盡的疑惑里，又過去了三天。
正月初七的下午，婁煩縣城外的官道上，忽然傳來了震耳的馬蹄轟鳴，連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一支數千人的精銳騎兵，打著并州牧的玄色大旗，沿著官道浩浩蕩蕩而來，旗幟在風雪裡獵獵作響，騎士們個個甲冑鮮明，軍容嚴整，隊列整齊劃一，馬蹄聲沉穩有力，沒有絲毫雜亂，與界河口大敗的并州殘兵，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并州牧姬光，親自到了雁門郡婁煩縣。
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周勃早已脫下了甲冑，只穿著一身素色的內襯，帶著婁煩縣的所有文武官員，畢恭畢敬地跪在城門口，迎接姬光的到來。
他是敗軍之將，界河口大敗，丟了并州的西大門，無論是什麼原因，罪責都在他身上。素服請罪，是他身為敗將，唯一能做的事。
姬光的馬車緩緩停在了城門口，車簾被侍從輕輕掀開，一位身著月白錦袍、面容儒雅、眼神卻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緩步走下了馬車。他身形挺拔，哪怕身處邊地縣城，依舊氣度雍容，不見半分慌亂。他看著跪在地上、素服請罪的周勃，臉上沒有絲毫的暴怒，也沒有半分斥責，只是平靜地擺了擺手，淡淡開口：「起來吧，進城再說。」
周勃心中一凜，連忙起身，垂首躬身，跟在姬光身後，一言不發地進了縣城。路邊的百姓與士卒，皆垂首而立，不敢抬頭直視這位并州的最高掌權者。
縣衙的正堂之內，姬光領著自己的幕僚掾屬，留下了周勃議事。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在銅爐里靜靜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窗外的風雪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更襯得堂內寂靜得可怕。姬光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霧氤氳了他的眉眼，卻遮不住那雙銳利的眼睛。他抬眼看向垂首站在堂下的周勃，終於開了口。
他沒有問罪，沒有斥責，甚至沒有提界河口兵敗的半分罪責，也沒有問傷亡、問布防、問敵軍動向，只是看著周勃，問出了一句讓周勃渾身一震、始料未及的話，如同驚雷炸在耳邊：
「周勃，你可知道，這一仗，到底是誰打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