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黑騎死神
盾戈相撞的悶響震得人耳膜發麻，周勃手中的鐵盾死死抵住迎面劈來的馬刀，右手環首刀順勢橫斬，刀刃劈入匈奴戰馬的前腿，帶起一蓬滾燙的血雨。
戰馬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轟然倒地，背上的匈奴騎兵被甩在雪地里，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身後跟上的長戈手刺穿了胸膛。
這是周勃帶著陣型頂住的第三波衝擊。
三百人的盾戈陣型，如同怒海中的一塊礁石，死死釘在中軍大帳前的空地上。盾兵在前，鐵盾相連鑄成一道堅不可摧的鐵牆，長戈手從盾陣的縫隙中探出長戈，專刺衝來的戰馬與騎兵，弓弩手在陣型後方不斷放箭，收割著衝上來的零散匈奴騎兵。
效果立竿見影。
那些原本在大營內縱橫馳騁、四散劫掠的小股匈奴游擊騎兵，根本沖不破這密集陣型組成的銅牆鐵壁。他們本就是借著突襲的優勢，追殺四散奔逃的潰兵，如今遇上結陣死守的精銳，幾次衝鋒都被撞得頭破血流，丟下十幾具屍體，便只能悻悻地退開，繞著陣型打轉，不敢再輕易上前。
「豎盾！穩住陣型！不要慌！」周勃站在陣型最前端，用盡全力嘶吼著，染血的環首刀高高舉起，「兒郎們！我們人越聚越多！匈奴狗沖不破我們的陣！」
他話音剛落，親衛統領便奮力將周勃的中郎將將旗，又向前挪動了十數步，讓全營都能看到，他們的統帥，他們的中郎將正在將敵人打退。玄色的將旗在風雪與火光中獵獵作響，上面的「周」字在漫天火光里，格外醒目。
這面將旗，就是整個大營潰散士卒的主心骨。
原本在大營里四處奔逃、慌不擇路的漢人士卒，遠遠看見中軍大帳前立起的將旗，聽見周勃熟悉的嘶吼聲，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瞬間找到了方向。
原本四散奔逃的兵卒們，紛紛握緊了手裡的兵器，朝著將旗的方向聚攏過來。有從匈奴騎兵刀下僥倖逃生的屯長，帶著十幾個殘兵沖了過來；有躲在營帳里不敢出來的伙夫、輜重兵，也抄起了菜刀、木棍，跑過來加入了陣型；甚至還有幾個被衝散的騎兵，也棄了馬，舉著佩刀，鑽進了盾陣之中。
不過短短數息之間，原本只有幾十人的陣型，便越聚越大。士卒們自發地補全盾陣的缺口，長戈手補齊兩翼的防禦，弓弩手在後方重新列陣，原本慌亂的眼神漸漸定了下來，握著兵器的手也穩了許多。轉眼之間，整個陣型便已有了三五百人的規制，軍陣嚴整，殺氣凜然，再也不是方才那支倉促集結的殘兵。
陣型越穩，士氣便越盛。有士卒忍不住嘶吼起來，一聲聲的喊殺聲，漸漸壓過了匈奴騎兵的呼喝，在風雪瀰漫的大營里迴蕩開來。
而大營內縱橫馳騁的匈奴騎兵，也很快發現了這邊的變故。
他們本就是借著除夕之夜的鬆懈，打了漢軍一個猝不及防，靠著突襲的優勢衝垮了營門，打散了毫無防備的漢軍。可如今，漢軍的主將重新穩住了陣腳，集結起了成建制的兵力，若是任由這支漢軍重整旗鼓，一旦營內所有的潰兵都被收攏起來，他們今夜的突襲，便會徹底功虧一簣。
分散在大營各處的匈奴騎兵，紛紛調轉馬頭，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匯聚過來。馬蹄踏碎積雪的轟鳴聲越來越響，原本四散的狼頭旗漸漸聚攏，一支支騎兵小隊匯成了一股洪流，在不遠處的空地上列好了衝鋒陣型，火把的光焰連成一片，映亮了半邊夜空，殺氣撲面而來。
雙方就像有什麼默契一般，都放棄了小股廝殺，匯集在中軍大帳前的大校場上，一方靠著營門，一方背靠大帳，就好像要單挑廝殺的兩個武將，都在醞釀、沉降。
匈奴人很清楚，今夜能不能徹底吃下這座大營，全看能不能一舉衝破眼前這支漢軍步陣。
漢軍們也很清楚，今夜能不能存活，并州能不能保住，也都要看能不能頂住匈奴人這下一波的衝擊。
不過對於陣型逐漸齊整的漢軍而言，其實是開始逐漸信心滿滿的，畢竟匈奴人夜襲、追殺還可以，那些遊牧民族的輕騎兵們，真要面對面，鑼對鑼鼓對鼓地跟漢軍著甲的步兵陣列對沖，那吃虧的指不定還是誰呢！
就在這時，匈奴騎兵的陣型忽然向兩側分開。
一名渾身裹著漆黑重甲的高大騎士，從陣型最前方緩緩策馬而出。
他身上的重甲從頭裹到腳，連臉上都戴著一副全覆蓋的黑鐵面甲，只露出一雙冷冽的眼睛，在火光里泛著寒芒。胯下的戰馬也是通體烏黑，同樣披著半身馬甲，一看便知是萬里挑一的良駒。在普遍只有皮甲護身的匈奴騎兵里，這一身全套的具裝重甲，顯得格外扎眼，如同黑夜裡的死神，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勒住馬韁，停在陣型最前方，抬起戴著鐵手套的手，用匈奴語高聲喊了幾句。那聲音隔著面甲，顯得沉悶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話音落下，身後的匈奴騎兵齊齊發出一聲震天的嘶吼，「祁連」的呼喝聲再次響徹夜空。
下一秒，那黑甲騎士猛地調轉馬頭，手中的馬槊高高舉起，率先朝著周勃的步陣，發起了衝鋒。
身後的匈奴騎兵如同開閘的洪水，跟著他瘋了一般，朝著漢軍陣型猛衝過來。馬蹄轟鳴，地動山搖，積雪被馬蹄捲起，混著風雪撲面而來，他們竟然要以騎兵之身，正面硬鑿嚴整的步兵軍陣！
「弓弩手！放箭！！！」周勃看著衝來的騎兵洪流，知道這黑甲騎士必然是匈奴中的靈魂人物，一般匈奴騎兵，利則進不利則退，絕不會輕易硬沖漢軍隊列。不過這也意味著最關鍵的時刻就在眼前，瞳孔驟縮，厲聲嘶吼著下令。
箭雨瞬間從陣型後方騰空而起，如同飛蝗般朝著衝鋒的匈奴騎兵潑灑過去。沖在最前面的幾匹戰馬應聲倒地，背上的騎兵被甩出去，瞬間被後面的馬蹄踏成了肉泥。可剩下的匈奴騎兵沒有絲毫的猶豫，依舊踩著同伴的屍體，瘋狂地加速，直直撞向了漢軍的盾陣。
一邊是倉促集結、甲冑不整的步兵，一邊是除了為首的黑甲騎士、大多只著皮甲的騎兵，如此針尖對麥芒的正面硬撞，傷亡慘烈得超乎想像。
轟然一聲巨響，最前排的匈奴騎兵狠狠撞在了鐵盾鑄成的牆上。戰馬的骨骼碎裂聲、盾兵被撞斷骨頭的悶哼聲、長戈刺入血肉的撕裂聲，瞬間混雜在一起。前排的盾兵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連連後退，不少人直接口吐鮮血倒在地上，可身後的同袍立刻補了上來，死死頂住盾牆，不讓陣型出現一絲缺口。
衝鋒的匈奴騎兵成片地倒在盾陣前，可他們悍不畏死，一波接著一波地撞上來，如同潮水般反覆拍打著礁石，誓要把這道鐵牆撞碎。
就在雙方絞殺在一起、陣型最吃緊的瞬間，那名黑甲騎士動了。
他手中的馬槊橫掃而出，帶著千鈞之力，瞬間將前排的三面鐵盾連同盾兵一起掃飛出去，硬生生在嚴整的盾陣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緊接著，他一夾馬腹，胯下的戰馬人立而起，踩著缺口，硬生生衝進了陣型之中。
他就像一尊從地獄裡走出來的死神，馬槊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血肉橫飛。長戈刺在他的重甲上，只能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連一絲劃痕都留不下；佩刀砍在馬甲上，更是直接崩斷了刀刃。他一人一騎，在陣型之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無人能擋，硬生生將完整的步陣攪得七零八落。
陣型一亂，外面的匈奴騎兵瞬間抓住了機會，如同潮水般從缺口裡涌了進來，原本嚴整的軍陣，瞬間岌岌可危。
而那黑甲騎士衝破陣型之後，絲毫沒有戀戰，目光死死鎖定了陣型中央那面獵獵作響的「周」字將旗，策馬便朝著將旗直衝而來。
「休想碰將旗！！！」周勃目眥欲裂，怒吼一聲，雙手握緊環首刀，迎著衝來的黑甲騎士，大步沖了上去。
他知道，將旗是全軍的膽。將旗在，軍心就在，就像剛剛將旗立起來自然會有源源不斷的士卒聚攏過來；將旗倒，軍心便會瞬間潰散，這三千人就會像一盤散沙任人宰割，今夜便再無回天之力。
馬槊與環首刀瞬間撞在一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周勃拼盡了全身力氣，死死抵住對方的馬槊，可對方借著戰馬衝鋒的巨大衝擊力，力道如同泰山壓頂一般。周勃只覺得虎口劇痛，雙臂發麻，手中的環首刀幾乎脫手而出。
黑甲騎士坐在馬背上，手腕猛地一翻，馬槊順勢下壓，槊尖狠狠砸在了周勃的胸口。
周勃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被巨大的衝擊力狠狠打翻在地，口中噴出一口鮮血，眼前陣陣發黑。
「郎將！！！」親衛們目眥欲裂，瘋了一般衝上來，用身體死死護住倒地的周勃，舉著盾牌，對著黑甲騎士瘋狂揮刀。
可那黑甲騎士根本沒有理會他們，策馬衝到將旗前，手中馬槊橫掃而出，碗口粗的旗杆應聲而斷。他探身伸手，一把抓住了落下的玄色將旗，調轉馬頭，高高舉起將旗，用匈奴語高聲嘶吼起來。
將旗已倒！
正在拼死搏殺的漢軍士卒，看見這一幕，瞬間軍心潰散。原本還在拼死抵抗的兵卒，再也撐不住了，紛紛丟下兵器，四散奔逃。整個陣型瞬間崩解，匈奴騎兵趁勢衝殺進來，喊殺聲、慘叫聲響徹整個大營。
周勃被親兵們從雪地里扶起來，胸口劇痛，渾身是傷，看著四散奔逃的士卒，看著被匈奴騎兵點燃的中軍大帳，看著那面被黑甲騎士高高舉起的將旗，眼中滿是不甘與絕望。
他知道，今夜，大敗虧輸，這座界河口大營，守不住了。
「郎將！大營守不住了！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親衛統領死死扶著他，嘶吼著勸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先突圍出去！」
周勃猛地咬了咬牙，擦掉嘴角的血跡，當機立斷，厲聲下令：「所有親衛斷後！其餘人，護著我高世侄，從大營後門突圍！快！」
他很清楚，高梓丹是故友唯一的血脈，絕不能死在這裡。
中軍大帳門口，高梓丹與韓信並肩而立，全程看著這場廝殺，從周勃結陣穩住局勢，到黑甲騎士衝鋒鑿陣，再到將旗被奪、大軍潰散，一幕幕盡收眼底。
風雪卷著血沫撲面而來，韓信早已握緊了腰間的佩劍，將高梓丹護在身後，眼神警惕地看著衝來的匈奴騎兵，隨時準備突圍。
可高梓丹卻像是沒聽見耳邊的廝殺聲，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策馬揚旗的黑甲騎士身上。
明明隔著漫天風雪，隔著血肉橫飛的戰場，隔著數十步的距離，明明對方全身裹著重甲，戴著面甲，連容貌都看不清，可高梓丹的心裡，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那個策馬衝鋒的身影，那個揮槊破陣的動作，那種悍不畏死的凌厲氣勢，他一定在哪裡見過。
可到底是在哪裡？
高梓丹皺緊了眉頭，腦子裡飛速閃過穿越過來後的一幕幕，卻始終抓不住那一點熟悉的影子，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
就在這時，幾名親衛沖了過來，對著高梓丹急聲喊道：「高小郎君！郎將讓我們護著您突圍！快跟我們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韓信拉了拉高梓丹的衣袖，沉聲道：「少君，此地不宜久留，先突圍再說！」
高梓丹回過神，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黑甲騎士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跟著親衛們，朝著大營後門的方向，快步沖了出去。
身後的大營，已經徹底陷入了一片火海與廝殺之中。除夕之夜的這場突襲，終究以漢軍的慘敗，落下了帷幕。
戰馬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轟然倒地，背上的匈奴騎兵被甩在雪地里，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身後跟上的長戈手刺穿了胸膛。
這是周勃帶著陣型頂住的第三波衝擊。
三百人的盾戈陣型，如同怒海中的一塊礁石，死死釘在中軍大帳前的空地上。盾兵在前，鐵盾相連鑄成一道堅不可摧的鐵牆，長戈手從盾陣的縫隙中探出長戈，專刺衝來的戰馬與騎兵，弓弩手在陣型後方不斷放箭，收割著衝上來的零散匈奴騎兵。
效果立竿見影。
那些原本在大營內縱橫馳騁、四散劫掠的小股匈奴游擊騎兵，根本沖不破這密集陣型組成的銅牆鐵壁。他們本就是借著突襲的優勢，追殺四散奔逃的潰兵，如今遇上結陣死守的精銳，幾次衝鋒都被撞得頭破血流，丟下十幾具屍體，便只能悻悻地退開，繞著陣型打轉，不敢再輕易上前。
「豎盾！穩住陣型！不要慌！」周勃站在陣型最前端，用盡全力嘶吼著，染血的環首刀高高舉起，「兒郎們！我們人越聚越多！匈奴狗沖不破我們的陣！」
他話音剛落，親衛統領便奮力將周勃的中郎將將旗，又向前挪動了十數步，讓全營都能看到，他們的統帥，他們的中郎將正在將敵人打退。玄色的將旗在風雪與火光中獵獵作響，上面的「周」字在漫天火光里，格外醒目。
這面將旗，就是整個大營潰散士卒的主心骨。
原本在大營里四處奔逃、慌不擇路的漢人士卒，遠遠看見中軍大帳前立起的將旗，聽見周勃熟悉的嘶吼聲，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瞬間找到了方向。
原本四散奔逃的兵卒們，紛紛握緊了手裡的兵器，朝著將旗的方向聚攏過來。有從匈奴騎兵刀下僥倖逃生的屯長，帶著十幾個殘兵沖了過來；有躲在營帳里不敢出來的伙夫、輜重兵，也抄起了菜刀、木棍，跑過來加入了陣型；甚至還有幾個被衝散的騎兵，也棄了馬，舉著佩刀，鑽進了盾陣之中。
不過短短數息之間，原本只有幾十人的陣型，便越聚越大。士卒們自發地補全盾陣的缺口，長戈手補齊兩翼的防禦，弓弩手在後方重新列陣，原本慌亂的眼神漸漸定了下來，握著兵器的手也穩了許多。轉眼之間，整個陣型便已有了三五百人的規制，軍陣嚴整，殺氣凜然，再也不是方才那支倉促集結的殘兵。
陣型越穩，士氣便越盛。有士卒忍不住嘶吼起來，一聲聲的喊殺聲，漸漸壓過了匈奴騎兵的呼喝，在風雪瀰漫的大營里迴蕩開來。
而大營內縱橫馳騁的匈奴騎兵，也很快發現了這邊的變故。
他們本就是借著除夕之夜的鬆懈，打了漢軍一個猝不及防，靠著突襲的優勢衝垮了營門，打散了毫無防備的漢軍。可如今，漢軍的主將重新穩住了陣腳，集結起了成建制的兵力，若是任由這支漢軍重整旗鼓，一旦營內所有的潰兵都被收攏起來，他們今夜的突襲，便會徹底功虧一簣。
分散在大營各處的匈奴騎兵，紛紛調轉馬頭，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匯聚過來。馬蹄踏碎積雪的轟鳴聲越來越響，原本四散的狼頭旗漸漸聚攏，一支支騎兵小隊匯成了一股洪流，在不遠處的空地上列好了衝鋒陣型，火把的光焰連成一片，映亮了半邊夜空，殺氣撲面而來。
雙方就像有什麼默契一般，都放棄了小股廝殺，匯集在中軍大帳前的大校場上，一方靠著營門，一方背靠大帳，就好像要單挑廝殺的兩個武將，都在醞釀、沉降。
匈奴人很清楚，今夜能不能徹底吃下這座大營，全看能不能一舉衝破眼前這支漢軍步陣。
漢軍們也很清楚，今夜能不能存活，并州能不能保住，也都要看能不能頂住匈奴人這下一波的衝擊。
不過對於陣型逐漸齊整的漢軍而言，其實是開始逐漸信心滿滿的，畢竟匈奴人夜襲、追殺還可以，那些遊牧民族的輕騎兵們，真要面對面，鑼對鑼鼓對鼓地跟漢軍著甲的步兵陣列對沖，那吃虧的指不定還是誰呢！
就在這時，匈奴騎兵的陣型忽然向兩側分開。
一名渾身裹著漆黑重甲的高大騎士，從陣型最前方緩緩策馬而出。
他身上的重甲從頭裹到腳，連臉上都戴著一副全覆蓋的黑鐵面甲，只露出一雙冷冽的眼睛，在火光里泛著寒芒。胯下的戰馬也是通體烏黑，同樣披著半身馬甲，一看便知是萬里挑一的良駒。在普遍只有皮甲護身的匈奴騎兵里，這一身全套的具裝重甲，顯得格外扎眼，如同黑夜裡的死神，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勒住馬韁，停在陣型最前方，抬起戴著鐵手套的手，用匈奴語高聲喊了幾句。那聲音隔著面甲，顯得沉悶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話音落下，身後的匈奴騎兵齊齊發出一聲震天的嘶吼，「祁連」的呼喝聲再次響徹夜空。
下一秒，那黑甲騎士猛地調轉馬頭，手中的馬槊高高舉起，率先朝著周勃的步陣，發起了衝鋒。
身後的匈奴騎兵如同開閘的洪水，跟著他瘋了一般，朝著漢軍陣型猛衝過來。馬蹄轟鳴，地動山搖，積雪被馬蹄捲起，混著風雪撲面而來，他們竟然要以騎兵之身，正面硬鑿嚴整的步兵軍陣！
「弓弩手！放箭！！！」周勃看著衝來的騎兵洪流，知道這黑甲騎士必然是匈奴中的靈魂人物，一般匈奴騎兵，利則進不利則退，絕不會輕易硬沖漢軍隊列。不過這也意味著最關鍵的時刻就在眼前，瞳孔驟縮，厲聲嘶吼著下令。
箭雨瞬間從陣型後方騰空而起，如同飛蝗般朝著衝鋒的匈奴騎兵潑灑過去。沖在最前面的幾匹戰馬應聲倒地，背上的騎兵被甩出去，瞬間被後面的馬蹄踏成了肉泥。可剩下的匈奴騎兵沒有絲毫的猶豫，依舊踩著同伴的屍體，瘋狂地加速，直直撞向了漢軍的盾陣。
一邊是倉促集結、甲冑不整的步兵，一邊是除了為首的黑甲騎士、大多只著皮甲的騎兵，如此針尖對麥芒的正面硬撞，傷亡慘烈得超乎想像。
轟然一聲巨響，最前排的匈奴騎兵狠狠撞在了鐵盾鑄成的牆上。戰馬的骨骼碎裂聲、盾兵被撞斷骨頭的悶哼聲、長戈刺入血肉的撕裂聲，瞬間混雜在一起。前排的盾兵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連連後退，不少人直接口吐鮮血倒在地上，可身後的同袍立刻補了上來，死死頂住盾牆，不讓陣型出現一絲缺口。
衝鋒的匈奴騎兵成片地倒在盾陣前，可他們悍不畏死，一波接著一波地撞上來，如同潮水般反覆拍打著礁石，誓要把這道鐵牆撞碎。
就在雙方絞殺在一起、陣型最吃緊的瞬間，那名黑甲騎士動了。
他手中的馬槊橫掃而出，帶著千鈞之力，瞬間將前排的三面鐵盾連同盾兵一起掃飛出去，硬生生在嚴整的盾陣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緊接著，他一夾馬腹，胯下的戰馬人立而起，踩著缺口，硬生生衝進了陣型之中。
他就像一尊從地獄裡走出來的死神，馬槊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血肉橫飛。長戈刺在他的重甲上，只能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連一絲劃痕都留不下；佩刀砍在馬甲上，更是直接崩斷了刀刃。他一人一騎，在陣型之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無人能擋，硬生生將完整的步陣攪得七零八落。
陣型一亂，外面的匈奴騎兵瞬間抓住了機會，如同潮水般從缺口裡涌了進來，原本嚴整的軍陣，瞬間岌岌可危。
而那黑甲騎士衝破陣型之後，絲毫沒有戀戰，目光死死鎖定了陣型中央那面獵獵作響的「周」字將旗，策馬便朝著將旗直衝而來。
「休想碰將旗！！！」周勃目眥欲裂，怒吼一聲，雙手握緊環首刀，迎著衝來的黑甲騎士，大步沖了上去。
他知道，將旗是全軍的膽。將旗在，軍心就在，就像剛剛將旗立起來自然會有源源不斷的士卒聚攏過來；將旗倒，軍心便會瞬間潰散，這三千人就會像一盤散沙任人宰割，今夜便再無回天之力。
馬槊與環首刀瞬間撞在一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周勃拼盡了全身力氣，死死抵住對方的馬槊，可對方借著戰馬衝鋒的巨大衝擊力，力道如同泰山壓頂一般。周勃只覺得虎口劇痛，雙臂發麻，手中的環首刀幾乎脫手而出。
黑甲騎士坐在馬背上，手腕猛地一翻，馬槊順勢下壓，槊尖狠狠砸在了周勃的胸口。
周勃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被巨大的衝擊力狠狠打翻在地，口中噴出一口鮮血，眼前陣陣發黑。
「郎將！！！」親衛們目眥欲裂，瘋了一般衝上來，用身體死死護住倒地的周勃，舉著盾牌，對著黑甲騎士瘋狂揮刀。
可那黑甲騎士根本沒有理會他們，策馬衝到將旗前，手中馬槊橫掃而出，碗口粗的旗杆應聲而斷。他探身伸手，一把抓住了落下的玄色將旗，調轉馬頭，高高舉起將旗，用匈奴語高聲嘶吼起來。
將旗已倒！
正在拼死搏殺的漢軍士卒，看見這一幕，瞬間軍心潰散。原本還在拼死抵抗的兵卒，再也撐不住了，紛紛丟下兵器，四散奔逃。整個陣型瞬間崩解，匈奴騎兵趁勢衝殺進來，喊殺聲、慘叫聲響徹整個大營。
周勃被親兵們從雪地里扶起來，胸口劇痛，渾身是傷，看著四散奔逃的士卒，看著被匈奴騎兵點燃的中軍大帳，看著那面被黑甲騎士高高舉起的將旗，眼中滿是不甘與絕望。
他知道，今夜，大敗虧輸，這座界河口大營，守不住了。
「郎將！大營守不住了！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親衛統領死死扶著他，嘶吼著勸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先突圍出去！」
周勃猛地咬了咬牙，擦掉嘴角的血跡，當機立斷，厲聲下令：「所有親衛斷後！其餘人，護著我高世侄，從大營後門突圍！快！」
他很清楚，高梓丹是故友唯一的血脈，絕不能死在這裡。
中軍大帳門口，高梓丹與韓信並肩而立，全程看著這場廝殺，從周勃結陣穩住局勢，到黑甲騎士衝鋒鑿陣，再到將旗被奪、大軍潰散，一幕幕盡收眼底。
風雪卷著血沫撲面而來，韓信早已握緊了腰間的佩劍，將高梓丹護在身後，眼神警惕地看著衝來的匈奴騎兵，隨時準備突圍。
可高梓丹卻像是沒聽見耳邊的廝殺聲，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策馬揚旗的黑甲騎士身上。
明明隔著漫天風雪，隔著血肉橫飛的戰場，隔著數十步的距離，明明對方全身裹著重甲，戴著面甲，連容貌都看不清，可高梓丹的心裡，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那個策馬衝鋒的身影，那個揮槊破陣的動作，那種悍不畏死的凌厲氣勢，他一定在哪裡見過。
可到底是在哪裡？
高梓丹皺緊了眉頭，腦子裡飛速閃過穿越過來後的一幕幕，卻始終抓不住那一點熟悉的影子，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
就在這時，幾名親衛沖了過來，對著高梓丹急聲喊道：「高小郎君！郎將讓我們護著您突圍！快跟我們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韓信拉了拉高梓丹的衣袖，沉聲道：「少君，此地不宜久留，先突圍再說！」
高梓丹回過神，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黑甲騎士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跟著親衛們，朝著大營後門的方向，快步沖了出去。
身後的大營，已經徹底陷入了一片火海與廝殺之中。除夕之夜的這場突襲，終究以漢軍的慘敗，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