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祁連夜嘯
「將軍！！！敵襲！！！大營之外，有不明身份的騎兵突襲！！！營門已破！！！敵襲——！！！」
親兵嘶啞撕裂般的嘶吼還在帳內震盪，話音未落，一陣震徹山谷的喊殺聲便如同驚雷炸響在大營四方，瞬間撕碎了除夕之夜本該有的安寧與暖意。
「祁連！祁連！」
粗獷兇悍的呼號裹挾著馬蹄踏碎厚雪的轟鳴，如同黑色潮水從營門方向洶湧撲來。那是匈奴騎兵衝鋒的戰吼，是刻在骨血里的征伐之聲，每一聲都帶著凜冽的血腥氣與碾壓一切的殺氣，撞得人耳膜發疼，心膽欲裂。
緊隨其後的是密如驟雨的馬蹄擂動，是兵刃相撞的金鐵交鳴，是士卒被箭矢貫穿的慘嚎，是氈布營帳被火箭引燃的轟然爆響。無數火把沖天而起，映紅了大半個夜空，將白雪覆蓋的軍營照得如同白晝，也將帳內周勃與高梓丹的臉色，瞬間映得一片慘白。
前一刻還暖意融融、燈火安穩、共議大計的中軍大帳，頃刻之間便被徹骨的肅殺與恐慌填滿。銅爐里的炭火依舊噼啪作響，可帳內的溫度仿佛驟降至冰點，寒風從帳縫瘋狂灌入，燭火被吹得瘋狂亂顫，光影在帳壁上劇烈搖晃，兩人的身影如同驚濤駭浪里的孤舟，搖搖欲墜。
高梓丹猛地從座上長身而起，腰間環首刀嗆啷一聲出鞘半寸，冷冽寒芒一閃而逝。穿越過來不過月余，從生死逃亡到棲身永明部，他早已不是那個一點兒血都見不得的現代人，可如此猝不及防、近在咫尺的夜襲血戰，依舊讓他心臟狂擂不止，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他下意識側頭看向身旁的周勃，而周勃也正轉頭看向他。四目相對的剎那，兩人眼中皆是猝不及防的錯愕，腦子裡剛閃過一絲未及成形的念頭，帳簾便被一股狂猛的外力狠狠掀開。
又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頭盔滾落一旁，髮髻散亂，臉上混著雪水、塵土與血污，模樣狼狽到了極點，聲音抖得不成腔調，幾乎是拼盡全身力氣嘶吼：
「將軍！！！看清了！！！是元海部！！！匈奴元海部的騎兵！！！他們舉著元海部的狼頭大旗，已經衝破營門，殺進大營腹地了！！！」
元海部！
這三個字入耳，周勃渾身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如針，腦子裡像是轟然炸開一道驚雷，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盡數衝上頭頂。
元海部，是雲州境內勢力最龐大、戰力最兇悍的匈奴部落，早在三年前便全族歸順雲州牧李隆基，受其正式冊封為元海中郎將，替他鎮守雲州北境防線，是李隆基麾下最鋒銳、最嗜血的匈奴騎兵力量。這一點，是整個北疆邊境人盡皆知的事實。
李隆基！
一念及此，周勃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冰冷的冷汗，浸透了內甲。
他猛地低頭，看向案上那封還攤開著的洛京驚變八百里加急密信，所有零散的線索在這一刻瞬間串聯，織成一張清晰而恐怖的大網。
趙韌已死！朝局崩裂！兩帝並立！中原大亂！
李隆基本來就在雲州擁兵自重，閉門割據，不聽朝廷號令，形同造反。如今趙韌一死，大宋中樞徹底崩塌，北疆防線人心浮動，他怎麼可能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擴張良機？！
他必定是在得知洛京驚變的第一時間，便秘令元海部精銳星夜南下，發動奇襲！
周勃死死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北疆山川地形在腦海中飛速鋪開，瞬息之間便勘破了李隆基的全盤圖謀，後背冷汗越滲越密，寒意直透骨髓。
雲州地處雁門關以北，自古便是塞外要地，掌握著雁門關天險，而在這半年局勢大變之下，并州牧姬光也在雁門關以內布置了大量兵馬防備李隆基。而李隆基雖然有雁門關依仗，但是也很難輕易南下，踏入中原腹地。可若是不走雁門關，轉而從黃河東岸迂迴南下，繞開呂梁山崇山峻岭，直撲界河口呢？
界河口，正是西河郡與晉陽郡的交界咽喉，是呂梁山與黃河之間關鍵的平坦通道，更是他周勃麾下邊軍駐守的核心要地！
只要元海部吞掉他這支邊軍，拿下界河口，李隆基的雲州軍便可以長驅直入，從容吞併整個西河郡！
西河太守向栩，本就是個只會終日焚香誦讀《孝經》的腐儒名士，半點理政守土的才幹都沒有，郡內城防、斥候、關卡早已荒廢糜爛，形同虛設。元海部騎兵能神不知鬼不覺摸到界河口大營，必然是借著向栩的昏聵不作為，從西河郡北境防線的縫隙里悄然穿插而來！若是向栩稍有半分擔當，布控斥候、嚴守關隘，雲州軍就算插上翅膀，也不可能悄無聲息繞到他大營後方！
而一旦雲州軍占據西河郡，居高臨下，整個晉陽盆地，整個并州膏腴腹地，便徹底暴露在雲州鐵騎的鐵蹄之下，無險可守！
并州危矣！
想到這裡，周勃再也沒有半分遲疑。他猛地抬手，一把扯下案上懸掛的披風，狠狠甩在地上，腰間環首刀徹底出鞘，寒芒映著他剛毅冷厲的面容，瞬息之間，便從那個憂心故友、沉湎時局的中年將領，變回了那個在邊境摸爬滾打十數年、殺伐果決、臨危不亂的邊軍主將。
「韓信！護好你家少君！守在中軍大帳，不得擅動！」周勃厲聲下令，聲如洪鐘，硬生生壓過帳外震天的喊殺，「所有親衛聽令！披甲持盾！隨我出帳迎敵！」
帳外親衛齊聲應諾，甲冑碰撞的脆響密集如珠落玉盤。
可命令好下，兵卻難聚。
周勃握刀衝出中軍大帳的那一刻，才真正看清大營慘狀，一顆心瞬間沉到了冰寒谷底。
今日是除夕年夜，本就非戰時戒備狀態。按照邊軍制度，營中三分之一士卒早已輪休返鄉，與家人團聚過年，營中兵力本就空虛。剩下的將士，今夜大半卸甲卸刃，聚在帳中飲酒守歲，歡慶新年，不少人早已喝得酩酊大醉，連自己的兵器放在何處都記不清。
更致命的是，這段時間他一心牽掛高氏遺孤下落與遼公困局，對營中日常管束鬆懈許多。今夜又是除夕，不少崗哨士卒偷偷溜回帳中飲酒取暖，營門警戒形同虛設。否則，元海部騎兵絕不可能摸到營門之下，甚至衝破營門殺入腹地，中軍大帳才後知後覺接到警訊。
此刻已是後半夜，整個軍營剛剛歇下，絕大多數士卒還在沉睡之中，被突如其來的喊殺驚起，一個個衣衫不整、披頭散髮，連甲冑都來不及穿戴，慌慌張張摸起兵器衝出帳外，迎面撞上的卻是已經縱馬揮刀、肆意屠戮的匈奴騎兵。
大營徹底崩亂。
四處都是奔逃的士卒，四處都是熊熊燃燒的營帳，火箭如飛蝗般在夜空穿梭，帶著尖嘯落入人群與氈帳。馬蹄聲、喊殺聲、慘嚎聲、哭喊聲、火燒氈布的噼啪聲混雜在一起，昔日肅殺嚴整的邊軍大營，此刻已然淪為人間煉獄。
匈奴騎兵借著夜色掩護與突襲先手之勢，分成數十股精銳小隊，在營中縱橫馳騁，來回切割。戰馬鐵蹄踏過雪地，踏過潰兵，踏過血泊，馬刀在火光中劃出一道道死亡弧線，每一次揮落都帶起一片血霧。所過之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厚厚積雪被染成刺目的暗紅，凍結成冰，滑膩無比。
「盾兵在前！結陣！！！長戈手護住兩翼！！！穩住！！！都給我穩住！！！」
周勃揮刀劈飛一支迎面射來的流矢，站在中軍大帳前空地上，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下令。他的聲音帶著沙場老將獨有的穿透力，硬生生在漫天喧囂里撕開一道口子，讓不少慌不擇路、魂飛魄散的士卒停下腳步，茫然地朝著他的方向聚攏。
平日治軍再嚴，也擋不住除夕之夜的猝然夜襲，擋不住從上到下的鬆懈與混亂。周勃看著眼前兵敗如山倒的慘狀，目眥欲裂，卻也清楚，此刻再想集結全營兵馬列陣反擊，已是痴人說夢。他牙關緊咬，轉身看向身後親衛與附近聞聲衝來的為數不多的清醒士卒，厲聲再喝：
「所有還能拿得動刀、舉得起盾的兒郎，都到我這裡來！！！把老子的將旗立起來！」
親衛們紛紛舉著圓盾、握著橫刀，快步圍聚在周勃身側，結成一道單薄卻堅定的人牆。附近屯部的士卒也踉踉蹌蹌奔來，有舉著長戈的步卒，有挎著弓弩的射手，還有不少只穿單衣、手握短刀的普通兵卒，零零散散，狼狽不堪，卻終究一點點湊成一團，堪堪能擺出一個簡易的防禦陣型——這已是他此刻能抓住的全部力量。而將旗的效果也在發揮，不少逃散的士兵，見到這邊的旗幟，便不自覺地靠攏過來，越聚越多。
「將軍！弟兄們都聚攏過來了！陣型能列起來了！」親衛統領舉著盾牌，大步搶到周勃身側，嘶吼稟報。
周勃重重點頭，伸手接過親兵遞來的兩尺厚鐵盾，左手持盾護在身前，右手緊攥環首刀，大步走到陣型最前端。
他是一軍主將，是所有士卒的主心骨。越是兵力懸殊、潰敗在即，他越不能退，越要站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身先士卒，給這些驚魂未定的兒郎撐起一絲拼死一戰的底氣。
他回頭掃了一眼身後士卒。一張張臉上滿是驚惶，握著兵器的手微微顫抖，可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終究多了幾分依賴，多了幾分退無可退的決絕。他又望向中軍大帳方向——高梓丹與韓信正立在帳口，神色凝重地遙遙望著他。
實際上高梓丹此時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在大帳門口，看的最清楚，匈奴騎兵如何屠戮，漢人士卒如何慘叫，殘肢斷臂鮮血橫流。老實講，高梓丹非常想捂住自己的眼睛，蹲下，轉過頭去，進入帳中。反正高梓丹知道無論輸贏，除非周勃死了，不然自己這個世叔應該都是會過來帶著自己走的，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在帳中等著結果不就好了麼？
但是，腦海中還有另一個聲音在告訴高梓丹，這已經是這個時代了，你已經在這裡了，要逃還能逃到哪裡去？你就是要站在這裡看著，忍著不適、噁心與所有想逃避的懦弱心思定在這裡。這種場景，你應該拔刀上去，跟那些兵卒一起，聚成一團向前衝殺！
然而即使往前沖這股欲望已經涌到了胸口，已經要噴涌而出，但高梓丹仍然邁不出那隻腳，顫抖的手仍然拔不出腰間的環首刀，高梓丹自己也知道，只要邁出去一步，估計自己就要腿軟到摔倒了。而此時，高梓丹便只能遙遠地看著，看著。
周勃深吸一口氣，寒氣灌入肺腑，卻讓他心神更加清明。他迎著如潮水般衝殺而來的匈奴騎兵，高高舉起環首刀，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震風雪夜空：
「兒郎們！身後是大營！是并州！是家園！退無可退！隨我殺！！！把匈奴狗趕出大營！！！」
話音落下，他左手鐵盾猛力前壓，腳下重重一踏，率先迎著黑壓壓的騎兵洪流大步沖了出去！
身後漢家兒郎見主將身先士卒，以寡敵眾卻毫無懼色，胸中血氣瞬間被點燃，齊齊發出一聲悲憤而決絕的嘶吼，手持盾戈，結成密集陣型，如同一塊頑石楔子，死死頂住衝來的騎兵。
金鐵交鳴之聲轟然炸響。
環首刀劈入血肉的悶響，鐵盾格擋馬刀的脆響，長戈刺穿馬腹的慘嘶，箭矢破空的銳響，骨裂聲、喘息聲、臨死哀嚎聲混雜在一起，刺耳至極。這小小的步陣，在數倍於己的匈奴騎兵面前，如同怒海中的孤礁，浪濤一次次拍來，卻始終沒有崩散。
除夕之夜的界河口大營，徹底淪為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雪還在下，風還在吼，火光沖天，血色遍地。
一邊是凶焰滔天、志在必得的匈奴鐵騎，一邊是絕境反撲、死戰不退的漢家邊軍。
馬蹄踏碎積雪，也踏碎人心；刀光斬斷長夜，也斬不斷困獸之鬥。
周勃揮刀劈翻一名沖在最前的匈奴騎兵，鮮血濺滿他的甲冑，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狼頭大旗，眼中戰意如火，越燃越旺。
他很清楚，這一夜，界河口若破，并州便再無寧日。
他只能勝，不能敗。
只能死戰，不能後退。
親兵嘶啞撕裂般的嘶吼還在帳內震盪，話音未落，一陣震徹山谷的喊殺聲便如同驚雷炸響在大營四方，瞬間撕碎了除夕之夜本該有的安寧與暖意。
「祁連！祁連！」
粗獷兇悍的呼號裹挾著馬蹄踏碎厚雪的轟鳴，如同黑色潮水從營門方向洶湧撲來。那是匈奴騎兵衝鋒的戰吼，是刻在骨血里的征伐之聲，每一聲都帶著凜冽的血腥氣與碾壓一切的殺氣，撞得人耳膜發疼，心膽欲裂。
緊隨其後的是密如驟雨的馬蹄擂動，是兵刃相撞的金鐵交鳴，是士卒被箭矢貫穿的慘嚎，是氈布營帳被火箭引燃的轟然爆響。無數火把沖天而起，映紅了大半個夜空，將白雪覆蓋的軍營照得如同白晝，也將帳內周勃與高梓丹的臉色，瞬間映得一片慘白。
前一刻還暖意融融、燈火安穩、共議大計的中軍大帳，頃刻之間便被徹骨的肅殺與恐慌填滿。銅爐里的炭火依舊噼啪作響，可帳內的溫度仿佛驟降至冰點，寒風從帳縫瘋狂灌入，燭火被吹得瘋狂亂顫，光影在帳壁上劇烈搖晃，兩人的身影如同驚濤駭浪里的孤舟，搖搖欲墜。
高梓丹猛地從座上長身而起，腰間環首刀嗆啷一聲出鞘半寸，冷冽寒芒一閃而逝。穿越過來不過月余，從生死逃亡到棲身永明部，他早已不是那個一點兒血都見不得的現代人，可如此猝不及防、近在咫尺的夜襲血戰，依舊讓他心臟狂擂不止，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他下意識側頭看向身旁的周勃，而周勃也正轉頭看向他。四目相對的剎那，兩人眼中皆是猝不及防的錯愕，腦子裡剛閃過一絲未及成形的念頭，帳簾便被一股狂猛的外力狠狠掀開。
又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頭盔滾落一旁，髮髻散亂，臉上混著雪水、塵土與血污，模樣狼狽到了極點，聲音抖得不成腔調，幾乎是拼盡全身力氣嘶吼：
「將軍！！！看清了！！！是元海部！！！匈奴元海部的騎兵！！！他們舉著元海部的狼頭大旗，已經衝破營門，殺進大營腹地了！！！」
元海部！
這三個字入耳，周勃渾身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如針，腦子裡像是轟然炸開一道驚雷，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盡數衝上頭頂。
元海部，是雲州境內勢力最龐大、戰力最兇悍的匈奴部落，早在三年前便全族歸順雲州牧李隆基，受其正式冊封為元海中郎將，替他鎮守雲州北境防線，是李隆基麾下最鋒銳、最嗜血的匈奴騎兵力量。這一點，是整個北疆邊境人盡皆知的事實。
李隆基！
一念及此，周勃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冰冷的冷汗，浸透了內甲。
他猛地低頭，看向案上那封還攤開著的洛京驚變八百里加急密信，所有零散的線索在這一刻瞬間串聯，織成一張清晰而恐怖的大網。
趙韌已死！朝局崩裂！兩帝並立！中原大亂！
李隆基本來就在雲州擁兵自重，閉門割據，不聽朝廷號令，形同造反。如今趙韌一死，大宋中樞徹底崩塌，北疆防線人心浮動，他怎麼可能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擴張良機？！
他必定是在得知洛京驚變的第一時間，便秘令元海部精銳星夜南下，發動奇襲！
周勃死死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北疆山川地形在腦海中飛速鋪開，瞬息之間便勘破了李隆基的全盤圖謀，後背冷汗越滲越密，寒意直透骨髓。
雲州地處雁門關以北，自古便是塞外要地，掌握著雁門關天險，而在這半年局勢大變之下，并州牧姬光也在雁門關以內布置了大量兵馬防備李隆基。而李隆基雖然有雁門關依仗，但是也很難輕易南下，踏入中原腹地。可若是不走雁門關，轉而從黃河東岸迂迴南下，繞開呂梁山崇山峻岭，直撲界河口呢？
界河口，正是西河郡與晉陽郡的交界咽喉，是呂梁山與黃河之間關鍵的平坦通道，更是他周勃麾下邊軍駐守的核心要地！
只要元海部吞掉他這支邊軍，拿下界河口，李隆基的雲州軍便可以長驅直入，從容吞併整個西河郡！
西河太守向栩，本就是個只會終日焚香誦讀《孝經》的腐儒名士，半點理政守土的才幹都沒有，郡內城防、斥候、關卡早已荒廢糜爛，形同虛設。元海部騎兵能神不知鬼不覺摸到界河口大營，必然是借著向栩的昏聵不作為，從西河郡北境防線的縫隙里悄然穿插而來！若是向栩稍有半分擔當，布控斥候、嚴守關隘，雲州軍就算插上翅膀，也不可能悄無聲息繞到他大營後方！
而一旦雲州軍占據西河郡，居高臨下，整個晉陽盆地，整個并州膏腴腹地，便徹底暴露在雲州鐵騎的鐵蹄之下，無險可守！
并州危矣！
想到這裡，周勃再也沒有半分遲疑。他猛地抬手，一把扯下案上懸掛的披風，狠狠甩在地上，腰間環首刀徹底出鞘，寒芒映著他剛毅冷厲的面容，瞬息之間，便從那個憂心故友、沉湎時局的中年將領，變回了那個在邊境摸爬滾打十數年、殺伐果決、臨危不亂的邊軍主將。
「韓信！護好你家少君！守在中軍大帳，不得擅動！」周勃厲聲下令，聲如洪鐘，硬生生壓過帳外震天的喊殺，「所有親衛聽令！披甲持盾！隨我出帳迎敵！」
帳外親衛齊聲應諾，甲冑碰撞的脆響密集如珠落玉盤。
可命令好下，兵卻難聚。
周勃握刀衝出中軍大帳的那一刻，才真正看清大營慘狀，一顆心瞬間沉到了冰寒谷底。
今日是除夕年夜，本就非戰時戒備狀態。按照邊軍制度，營中三分之一士卒早已輪休返鄉，與家人團聚過年，營中兵力本就空虛。剩下的將士，今夜大半卸甲卸刃，聚在帳中飲酒守歲，歡慶新年，不少人早已喝得酩酊大醉，連自己的兵器放在何處都記不清。
更致命的是，這段時間他一心牽掛高氏遺孤下落與遼公困局，對營中日常管束鬆懈許多。今夜又是除夕，不少崗哨士卒偷偷溜回帳中飲酒取暖，營門警戒形同虛設。否則，元海部騎兵絕不可能摸到營門之下，甚至衝破營門殺入腹地，中軍大帳才後知後覺接到警訊。
此刻已是後半夜，整個軍營剛剛歇下，絕大多數士卒還在沉睡之中，被突如其來的喊殺驚起，一個個衣衫不整、披頭散髮，連甲冑都來不及穿戴，慌慌張張摸起兵器衝出帳外，迎面撞上的卻是已經縱馬揮刀、肆意屠戮的匈奴騎兵。
大營徹底崩亂。
四處都是奔逃的士卒，四處都是熊熊燃燒的營帳，火箭如飛蝗般在夜空穿梭，帶著尖嘯落入人群與氈帳。馬蹄聲、喊殺聲、慘嚎聲、哭喊聲、火燒氈布的噼啪聲混雜在一起，昔日肅殺嚴整的邊軍大營，此刻已然淪為人間煉獄。
匈奴騎兵借著夜色掩護與突襲先手之勢，分成數十股精銳小隊，在營中縱橫馳騁，來回切割。戰馬鐵蹄踏過雪地，踏過潰兵，踏過血泊，馬刀在火光中劃出一道道死亡弧線，每一次揮落都帶起一片血霧。所過之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厚厚積雪被染成刺目的暗紅，凍結成冰，滑膩無比。
「盾兵在前！結陣！！！長戈手護住兩翼！！！穩住！！！都給我穩住！！！」
周勃揮刀劈飛一支迎面射來的流矢，站在中軍大帳前空地上，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下令。他的聲音帶著沙場老將獨有的穿透力，硬生生在漫天喧囂里撕開一道口子，讓不少慌不擇路、魂飛魄散的士卒停下腳步，茫然地朝著他的方向聚攏。
平日治軍再嚴，也擋不住除夕之夜的猝然夜襲，擋不住從上到下的鬆懈與混亂。周勃看著眼前兵敗如山倒的慘狀，目眥欲裂，卻也清楚，此刻再想集結全營兵馬列陣反擊，已是痴人說夢。他牙關緊咬，轉身看向身後親衛與附近聞聲衝來的為數不多的清醒士卒，厲聲再喝：
「所有還能拿得動刀、舉得起盾的兒郎，都到我這裡來！！！把老子的將旗立起來！」
親衛們紛紛舉著圓盾、握著橫刀，快步圍聚在周勃身側，結成一道單薄卻堅定的人牆。附近屯部的士卒也踉踉蹌蹌奔來，有舉著長戈的步卒，有挎著弓弩的射手，還有不少只穿單衣、手握短刀的普通兵卒，零零散散，狼狽不堪，卻終究一點點湊成一團，堪堪能擺出一個簡易的防禦陣型——這已是他此刻能抓住的全部力量。而將旗的效果也在發揮，不少逃散的士兵，見到這邊的旗幟，便不自覺地靠攏過來，越聚越多。
「將軍！弟兄們都聚攏過來了！陣型能列起來了！」親衛統領舉著盾牌，大步搶到周勃身側，嘶吼稟報。
周勃重重點頭，伸手接過親兵遞來的兩尺厚鐵盾，左手持盾護在身前，右手緊攥環首刀，大步走到陣型最前端。
他是一軍主將，是所有士卒的主心骨。越是兵力懸殊、潰敗在即，他越不能退，越要站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身先士卒，給這些驚魂未定的兒郎撐起一絲拼死一戰的底氣。
他回頭掃了一眼身後士卒。一張張臉上滿是驚惶，握著兵器的手微微顫抖，可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終究多了幾分依賴，多了幾分退無可退的決絕。他又望向中軍大帳方向——高梓丹與韓信正立在帳口，神色凝重地遙遙望著他。
實際上高梓丹此時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在大帳門口，看的最清楚，匈奴騎兵如何屠戮，漢人士卒如何慘叫，殘肢斷臂鮮血橫流。老實講，高梓丹非常想捂住自己的眼睛，蹲下，轉過頭去，進入帳中。反正高梓丹知道無論輸贏，除非周勃死了，不然自己這個世叔應該都是會過來帶著自己走的，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在帳中等著結果不就好了麼？
但是，腦海中還有另一個聲音在告訴高梓丹，這已經是這個時代了，你已經在這裡了，要逃還能逃到哪裡去？你就是要站在這裡看著，忍著不適、噁心與所有想逃避的懦弱心思定在這裡。這種場景，你應該拔刀上去，跟那些兵卒一起，聚成一團向前衝殺！
然而即使往前沖這股欲望已經涌到了胸口，已經要噴涌而出，但高梓丹仍然邁不出那隻腳，顫抖的手仍然拔不出腰間的環首刀，高梓丹自己也知道，只要邁出去一步，估計自己就要腿軟到摔倒了。而此時，高梓丹便只能遙遠地看著，看著。
周勃深吸一口氣，寒氣灌入肺腑，卻讓他心神更加清明。他迎著如潮水般衝殺而來的匈奴騎兵，高高舉起環首刀，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震風雪夜空：
「兒郎們！身後是大營！是并州！是家園！退無可退！隨我殺！！！把匈奴狗趕出大營！！！」
話音落下，他左手鐵盾猛力前壓，腳下重重一踏，率先迎著黑壓壓的騎兵洪流大步沖了出去！
身後漢家兒郎見主將身先士卒，以寡敵眾卻毫無懼色，胸中血氣瞬間被點燃，齊齊發出一聲悲憤而決絕的嘶吼，手持盾戈，結成密集陣型，如同一塊頑石楔子，死死頂住衝來的騎兵。
金鐵交鳴之聲轟然炸響。
環首刀劈入血肉的悶響，鐵盾格擋馬刀的脆響，長戈刺穿馬腹的慘嘶，箭矢破空的銳響，骨裂聲、喘息聲、臨死哀嚎聲混雜在一起，刺耳至極。這小小的步陣，在數倍於己的匈奴騎兵面前，如同怒海中的孤礁，浪濤一次次拍來，卻始終沒有崩散。
除夕之夜的界河口大營，徹底淪為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雪還在下，風還在吼，火光沖天，血色遍地。
一邊是凶焰滔天、志在必得的匈奴鐵騎，一邊是絕境反撲、死戰不退的漢家邊軍。
馬蹄踏碎積雪，也踏碎人心；刀光斬斷長夜，也斬不斷困獸之鬥。
周勃揮刀劈翻一名沖在最前的匈奴騎兵，鮮血濺滿他的甲冑，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狼頭大旗，眼中戰意如火，越燃越旺。
他很清楚，這一夜，界河口若破，并州便再無寧日。
他只能勝，不能敗。
只能死戰，不能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