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故人重逢
界河口大營，中軍大帳。
高梓丹與韓信二人，在奔波了近十日，尤其是因為高梓丹不善騎馬嚴重耽擱了行程之後，終於是到達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並且在親兵的引領之下，緩步踏入這座素來肅殺的中軍大帳。
玄色的戎裝地毯鋪了滿地，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側的燭火被銅製的燈罩攏著，光色柔和卻依舊透著幾分威嚴；案上的密信與兵簿攤開著，墨跡未乾，處處都透著執掌一軍的穩重與章法。
而端坐於案後，身著半舊玄甲的周勃，在看見高梓丹的那一瞬間，原本緊繃沉鬱的面容，瞬間崩裂開來。
先是一瞬的怔忡——他盯著高梓丹看了足足三息，從那略顯風塵卻依舊挺拔的身形，到那眉宇間熟悉的輪廓，整個人都僵住了。
緊接著，是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狂喜。
他猛地從案後站起，腰間的環首刀隨著動作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大步向前，幾乎是踉蹌著抓住了高梓丹的肩膀。那雙素來沉穩銳利的眼眸里，瞬間湧上了滾燙的熱淚，聲音都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梓丹！是你！你果然活著！你小子果然活著！」
二十多天了。
從得知上谷高氏滿門被屠的那個深夜，到這半個多月來派出去的一撥撥親信無功而返，再到他日夜焦灼、寢食難安，每一次聽聞「有高氏遺蹤」的空歡喜，每一次打探不到下落的絕望……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都化作了這洶湧而出的熱淚與激動的哽咽。
他拍著高梓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肩骨，語氣里滿是失而復得的慶幸與寬慰：「太好了！太好了！周勃沒負故友！高兄在天有靈，也能瞑目了！你能活著逃出來，真是……真是太好了！」
韓信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少君與周勃這般情動，也微微躬身，眼底閃過一絲釋然。
高梓丹感受著周勃掌心的溫度與那份真摯的情感，心裡也泛起了複雜的暖意。他抬手按住周勃的手臂，微微用力，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堅定：
「世叔，讓您費心了。」
這句「費心」，道盡了這半個多月來周勃的奔波與牽掛。
周勃卻連連擺手，擦了擦眼角的淚，強壓下激動，轉身招呼親兵：「快！快給世侄看座！上熱酒！備肉食！這一路風塵僕僕，定是餓壞了！先歇口氣，有什麼事，咱們慢慢說！」
帳內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親兵們忙前忙後，很快擺好了座席與冒著熱氣的酒肉。
可高梓丹卻沒有動。
他沒有落座，也沒有端起那杯還冒著熱氣的酒，只是直直地看著周勃，眼神里沒有絲毫的疲憊與客套，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周勃見狀，心裡微微一沉。他知道，高梓丹絕不會只是來敘舊的。
高梓丹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語氣直截了當，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世叔，我高梓丹今日來，只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字字鏗鏘，砸在帳內的空氣里，震得人耳膜發緊：
「請世叔即刻點齊本部全營兵馬，隨我前往平州，投奔遼公！我要為我父母報仇！為我高氏滿門兩百餘口，報仇雪恨！」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中軍大帳，瞬間鴉雀無聲。
連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周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酒液晃出幾滴，落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猛地抬頭看向高梓丹，臉上的激動與慶幸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大驚失色與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梓丹！你可知你這話意味著什麼？！」
周勃快步繞回案後，重重地坐了下來，手指緊緊攥著案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著高梓丹，語氣急促而嚴肅，幾乎是在厲聲勸阻，將所有的難處和盤托出：
「此事斷斷不可行！這絕不是一時衝動就能決定的大事！」
「你看看眼下的局勢！我周勃雖說是界河口的子厚中郎將，統領三千邊軍，但這三千兵馬，皆是大宋朝廷編制下的正牌官軍！」周勃指著案上的兵符與虎符，臉色凝重，「按照大宋軍制，屯以上的兵馬調度，必須有州府頒發的軍令虎符！我若沒有姬使君的虎符，私自率軍離開界河口，前往平州投奔遼公，這在朝廷看來，就是通敵謀逆！就是造反！」
「別說我這一營三千兵馬，除了我自己的一屯親衛，剩下的人，絕不可能願意跟著我去平州冒殺頭的風險！就是我自己，也會被貼上叛賊的標籤，萬劫不復！」
周勃的話，句句在理，字字沉重，把所有的不可能都擺到了檯面上。
高梓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失落與為難，語氣裡帶著勉為其難的理解：
「世叔說的，我都懂。是我太心急了，只想著報仇，沒考慮到世叔的難處。」
他微微側身，看向帳外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絲退而求其次的決絕：
「但我高梓丹大男兒立在當世，滅門之仇與項羽不共戴天。既然世叔有難處，無法調兵，那我……便只能靠自己了。」
「我是被永明部的劉曜單于拼死救出來的，這條命，是他給的。若世叔不肯派兵，那我便回永明部，向劉曜單于借兵！我定要去平州，投奔遼公，為我父母報仇！」
高梓丹這都是之前便已經計劃好的言語，自己一定要立住了為父母報仇這一點人設，在這個年代這就屬於天經地義的事情，為了這個目標干出什麼事情，基本都會被人理解。而自己一開始就要周勃帶全軍去報仇，自然便是破窗效應，先開一個對方沒辦法接受的條件，再來一個緩和的慢慢談唄。
正如高梓丹所料，這話一出，周勃的臉色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隨即竟緩緩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激烈反對，反而帶著明顯的贊同：
「好。借兵，這法子可行。」
周勃卻沒再多言，只是面露難色，補充了一句最關鍵的提醒：「只是……梓丹，你要想清楚。匈奴人逐水草而居，素來重利。永明部的兵，不是白借的。你要借他們的精銳隨你去平州投遼公，那要付出的報酬，定然不會低。你拿什麼換他們的兵？」
高梓丹迎著周勃的目光，眼神里閃過一絲試探，語氣微微壓低，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的商議：
「世叔，我倒是有個想法，只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他頓了頓，緩緩道：「劉曜單于最缺的，是能讓全族安身立命的地盤。永明部困在深山裡，地少人窮，連過冬的糧草都湊不齊。若是……若是能在西河郡劃下一兩個縣城讓永明部暫住，有塊安身立命的地方，以此作為交換，換他的兵馬隨我去平州，您覺得……這筆買賣，能成麼？」
說完這話，高梓丹垂眸端起案上的酒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靜待周勃的回應。他心裡清楚，私許郡縣，與謀逆也差不了多少，此事本就希望渺茫。
可他萬萬沒想到，周勃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竟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非但沒有反對，反而陷入了沉思。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周勃才抬起頭，看向高梓丹，非但沒有斥責，反而反問了一句：「梓丹，你可知如今的西河郡太守是誰？」
高梓丹搖了搖頭。
「向栩。」周勃吐出這個名字，語氣里滿是無奈，「當世有名的儒家名士，以孝聞名，一輩子都在註疏《孝經》，平日裡開口閉口皆是聖人教誨，每日在郡府里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焚香念誦《孝經》。可除了講論經義，他半點理政的本事都沒有，郡里的民生、刑獄、防務，他一概不管，全推給下面的佐官，尸位素餐，只守著個名士的名頭，半點實事都做不來。」
他說著，抬手拿起案上那封剛收到的八百里加急密信，遞到高梓丹面前，語氣沉鬱而肯定：
「你先看看這個。陛下駕崩，兩帝並立，天下大亂，已經不可避免了！」
高梓丹接過密信，快速掃過，臉上的神色也瞬間變得凝重。
洛京宮變，趙韌遇刺身亡，趙雍在洛陽登基，趙匡胤在長安稱帝，一朝兩帝，東西對峙，中原徹底分裂。
周勃繼續道：「陛下駕崩，天下板蕩，這大宋的江山搖搖欲墜。向栩這種只會空談經義的名士，根本守不住西河郡。并州牧姬使君是什麼人？雄踞晉陽多年，心思深沉，他見天下大亂，定會趁機整合併州諸郡，穩住境內局勢。向栩這種不理政務、坐視郡務荒廢的太守，姬使君早就容不下了，他根本坐不穩這個位置。」
周勃的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果決，竟真的認可了這個看似荒唐的提議：
「與其讓向栩占著位置，把西河郡的防務搞得千瘡百孔，最後要麼被塞外游騎攻破，要麼被姬使君隨手換掉，不如……用這一兩個縣，換永明部的精銳騎兵。一來，能幫你借到兵，報了血海深仇；二來，永明部得了地盤，便會替我們守住西河郡的北境，擋住塞外的游騎；三來，這筆買賣，對姬使君穩控并州也有好處，他絕不會反對。」
他看著高梓丹，眼神裡帶著一種鄭重的篤定：「梓丹，此事，非但可行，而且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高梓丹拿著密信的手微微一顫。
他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拋出這個試探性的想法，甚至做好了被當場拒絕的準備。可他萬萬沒想到，周勃不僅沒有反對，反而把所有的利弊都算得清清楚楚，直接敲定了這件事的可行性。不過這也難怪，高梓丹雖然通過書籍稍微了解到這個時代的一些背景，但是具體到這些州郡的人事信息，性格局勢，則完全是兩眼一抹黑。而那剛來的加急信件中關於洛陽的驚變，更是對全天下局勢始料未及的巨大推動。原來很多避諱不可說的事情和心思，現在幾乎都可以拿到檯面上來講了。
高梓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看著周勃，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釋然：「好。既然周將軍都這麼說了，那……便按這個法子來。等我回永明部，便和劉曜單于詳談此事。」
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豁然開朗。
「好！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高兄在天有靈，也能安心了！」周勃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順勢問道：「你這段日子都在永明部嗎？永明單于是個怎麼樣的人？」
高梓丹自然回答：「自從上谷逃出來之後，便在永明部存身，等大雪停了之後便要來找高世叔的。只是路上不熟悉并州道路又碰上少許雪崩，耽擱了幾天，還把給世叔準備的禮物弄丟了，實在見笑。」
「無妨！無妨！」周勃自然不在意什麼禮物。
兩人相視一笑，心中的大石，暫時落了地。
他們都以為，這件事，終於有了一個穩妥的著落。高梓丹的復仇之路，似乎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
可就在這時——
帳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嘈雜聲。
那不是尋常的兵卒喧譁，也不是年節的笑語，而是一種混雜著馬蹄疾馳、兵刃碰撞、士卒驚呼、號角長鳴的……混亂與廝殺之聲！
這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從營門的方向，直直衝向中軍大帳，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殺氣與恐慌。
緊接著，一名親兵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帳，渾身浴血，甲冑都被砍開了一道口子，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帶著極致的恐慌：
「將軍！！！敵襲！！！大營之外，有不明身份的騎兵突襲！！！營門已破！！！敵襲——！！！」
話音未落，整個中軍大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與混亂的邊緣。
炭火依舊燃著，燭火卻猛地一陣狂晃，映得周勃與高梓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敵襲。
高梓丹與韓信二人，在奔波了近十日，尤其是因為高梓丹不善騎馬嚴重耽擱了行程之後，終於是到達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並且在親兵的引領之下，緩步踏入這座素來肅殺的中軍大帳。
玄色的戎裝地毯鋪了滿地，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側的燭火被銅製的燈罩攏著，光色柔和卻依舊透著幾分威嚴；案上的密信與兵簿攤開著，墨跡未乾，處處都透著執掌一軍的穩重與章法。
而端坐於案後，身著半舊玄甲的周勃，在看見高梓丹的那一瞬間，原本緊繃沉鬱的面容，瞬間崩裂開來。
先是一瞬的怔忡——他盯著高梓丹看了足足三息，從那略顯風塵卻依舊挺拔的身形，到那眉宇間熟悉的輪廓，整個人都僵住了。
緊接著，是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狂喜。
他猛地從案後站起，腰間的環首刀隨著動作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大步向前，幾乎是踉蹌著抓住了高梓丹的肩膀。那雙素來沉穩銳利的眼眸里，瞬間湧上了滾燙的熱淚，聲音都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梓丹！是你！你果然活著！你小子果然活著！」
二十多天了。
從得知上谷高氏滿門被屠的那個深夜，到這半個多月來派出去的一撥撥親信無功而返，再到他日夜焦灼、寢食難安，每一次聽聞「有高氏遺蹤」的空歡喜，每一次打探不到下落的絕望……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都化作了這洶湧而出的熱淚與激動的哽咽。
他拍著高梓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肩骨，語氣里滿是失而復得的慶幸與寬慰：「太好了！太好了！周勃沒負故友！高兄在天有靈，也能瞑目了！你能活著逃出來，真是……真是太好了！」
韓信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少君與周勃這般情動，也微微躬身，眼底閃過一絲釋然。
高梓丹感受著周勃掌心的溫度與那份真摯的情感，心裡也泛起了複雜的暖意。他抬手按住周勃的手臂，微微用力，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堅定：
「世叔，讓您費心了。」
這句「費心」，道盡了這半個多月來周勃的奔波與牽掛。
周勃卻連連擺手，擦了擦眼角的淚，強壓下激動，轉身招呼親兵：「快！快給世侄看座！上熱酒！備肉食！這一路風塵僕僕，定是餓壞了！先歇口氣，有什麼事，咱們慢慢說！」
帳內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親兵們忙前忙後，很快擺好了座席與冒著熱氣的酒肉。
可高梓丹卻沒有動。
他沒有落座，也沒有端起那杯還冒著熱氣的酒，只是直直地看著周勃，眼神里沒有絲毫的疲憊與客套，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周勃見狀，心裡微微一沉。他知道，高梓丹絕不會只是來敘舊的。
高梓丹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語氣直截了當，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世叔，我高梓丹今日來，只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字字鏗鏘，砸在帳內的空氣里，震得人耳膜發緊：
「請世叔即刻點齊本部全營兵馬，隨我前往平州，投奔遼公！我要為我父母報仇！為我高氏滿門兩百餘口，報仇雪恨！」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中軍大帳，瞬間鴉雀無聲。
連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周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酒液晃出幾滴，落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猛地抬頭看向高梓丹，臉上的激動與慶幸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大驚失色與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梓丹！你可知你這話意味著什麼？！」
周勃快步繞回案後，重重地坐了下來，手指緊緊攥著案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著高梓丹，語氣急促而嚴肅，幾乎是在厲聲勸阻，將所有的難處和盤托出：
「此事斷斷不可行！這絕不是一時衝動就能決定的大事！」
「你看看眼下的局勢！我周勃雖說是界河口的子厚中郎將，統領三千邊軍，但這三千兵馬，皆是大宋朝廷編制下的正牌官軍！」周勃指著案上的兵符與虎符，臉色凝重，「按照大宋軍制，屯以上的兵馬調度，必須有州府頒發的軍令虎符！我若沒有姬使君的虎符，私自率軍離開界河口，前往平州投奔遼公，這在朝廷看來，就是通敵謀逆！就是造反！」
「別說我這一營三千兵馬，除了我自己的一屯親衛，剩下的人，絕不可能願意跟著我去平州冒殺頭的風險！就是我自己，也會被貼上叛賊的標籤，萬劫不復！」
周勃的話，句句在理，字字沉重，把所有的不可能都擺到了檯面上。
高梓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失落與為難，語氣裡帶著勉為其難的理解：
「世叔說的，我都懂。是我太心急了，只想著報仇，沒考慮到世叔的難處。」
他微微側身，看向帳外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絲退而求其次的決絕：
「但我高梓丹大男兒立在當世，滅門之仇與項羽不共戴天。既然世叔有難處，無法調兵，那我……便只能靠自己了。」
「我是被永明部的劉曜單于拼死救出來的，這條命，是他給的。若世叔不肯派兵，那我便回永明部，向劉曜單于借兵！我定要去平州，投奔遼公，為我父母報仇！」
高梓丹這都是之前便已經計劃好的言語，自己一定要立住了為父母報仇這一點人設，在這個年代這就屬於天經地義的事情，為了這個目標干出什麼事情，基本都會被人理解。而自己一開始就要周勃帶全軍去報仇，自然便是破窗效應，先開一個對方沒辦法接受的條件，再來一個緩和的慢慢談唄。
正如高梓丹所料，這話一出，周勃的臉色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隨即竟緩緩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激烈反對，反而帶著明顯的贊同：
「好。借兵，這法子可行。」
周勃卻沒再多言，只是面露難色，補充了一句最關鍵的提醒：「只是……梓丹，你要想清楚。匈奴人逐水草而居，素來重利。永明部的兵，不是白借的。你要借他們的精銳隨你去平州投遼公，那要付出的報酬，定然不會低。你拿什麼換他們的兵？」
高梓丹迎著周勃的目光，眼神里閃過一絲試探，語氣微微壓低，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的商議：
「世叔，我倒是有個想法，只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他頓了頓，緩緩道：「劉曜單于最缺的，是能讓全族安身立命的地盤。永明部困在深山裡，地少人窮，連過冬的糧草都湊不齊。若是……若是能在西河郡劃下一兩個縣城讓永明部暫住，有塊安身立命的地方，以此作為交換，換他的兵馬隨我去平州，您覺得……這筆買賣，能成麼？」
說完這話，高梓丹垂眸端起案上的酒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靜待周勃的回應。他心裡清楚，私許郡縣，與謀逆也差不了多少，此事本就希望渺茫。
可他萬萬沒想到，周勃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竟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非但沒有反對，反而陷入了沉思。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周勃才抬起頭，看向高梓丹，非但沒有斥責，反而反問了一句：「梓丹，你可知如今的西河郡太守是誰？」
高梓丹搖了搖頭。
「向栩。」周勃吐出這個名字，語氣里滿是無奈，「當世有名的儒家名士，以孝聞名，一輩子都在註疏《孝經》，平日裡開口閉口皆是聖人教誨，每日在郡府里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焚香念誦《孝經》。可除了講論經義，他半點理政的本事都沒有，郡里的民生、刑獄、防務，他一概不管，全推給下面的佐官，尸位素餐，只守著個名士的名頭，半點實事都做不來。」
他說著，抬手拿起案上那封剛收到的八百里加急密信，遞到高梓丹面前，語氣沉鬱而肯定：
「你先看看這個。陛下駕崩，兩帝並立，天下大亂，已經不可避免了！」
高梓丹接過密信，快速掃過，臉上的神色也瞬間變得凝重。
洛京宮變，趙韌遇刺身亡，趙雍在洛陽登基，趙匡胤在長安稱帝，一朝兩帝，東西對峙，中原徹底分裂。
周勃繼續道：「陛下駕崩，天下板蕩，這大宋的江山搖搖欲墜。向栩這種只會空談經義的名士，根本守不住西河郡。并州牧姬使君是什麼人？雄踞晉陽多年，心思深沉，他見天下大亂，定會趁機整合併州諸郡，穩住境內局勢。向栩這種不理政務、坐視郡務荒廢的太守，姬使君早就容不下了，他根本坐不穩這個位置。」
周勃的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果決，竟真的認可了這個看似荒唐的提議：
「與其讓向栩占著位置，把西河郡的防務搞得千瘡百孔，最後要麼被塞外游騎攻破，要麼被姬使君隨手換掉，不如……用這一兩個縣，換永明部的精銳騎兵。一來，能幫你借到兵，報了血海深仇；二來，永明部得了地盤，便會替我們守住西河郡的北境，擋住塞外的游騎；三來，這筆買賣，對姬使君穩控并州也有好處，他絕不會反對。」
他看著高梓丹，眼神裡帶著一種鄭重的篤定：「梓丹，此事，非但可行，而且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高梓丹拿著密信的手微微一顫。
他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拋出這個試探性的想法，甚至做好了被當場拒絕的準備。可他萬萬沒想到，周勃不僅沒有反對，反而把所有的利弊都算得清清楚楚，直接敲定了這件事的可行性。不過這也難怪，高梓丹雖然通過書籍稍微了解到這個時代的一些背景，但是具體到這些州郡的人事信息，性格局勢，則完全是兩眼一抹黑。而那剛來的加急信件中關於洛陽的驚變，更是對全天下局勢始料未及的巨大推動。原來很多避諱不可說的事情和心思，現在幾乎都可以拿到檯面上來講了。
高梓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看著周勃，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釋然：「好。既然周將軍都這麼說了，那……便按這個法子來。等我回永明部，便和劉曜單于詳談此事。」
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豁然開朗。
「好！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高兄在天有靈，也能安心了！」周勃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順勢問道：「你這段日子都在永明部嗎？永明單于是個怎麼樣的人？」
高梓丹自然回答：「自從上谷逃出來之後，便在永明部存身，等大雪停了之後便要來找高世叔的。只是路上不熟悉并州道路又碰上少許雪崩，耽擱了幾天，還把給世叔準備的禮物弄丟了，實在見笑。」
「無妨！無妨！」周勃自然不在意什麼禮物。
兩人相視一笑，心中的大石，暫時落了地。
他們都以為，這件事，終於有了一個穩妥的著落。高梓丹的復仇之路，似乎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
可就在這時——
帳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嘈雜聲。
那不是尋常的兵卒喧譁，也不是年節的笑語，而是一種混雜著馬蹄疾馳、兵刃碰撞、士卒驚呼、號角長鳴的……混亂與廝殺之聲！
這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從營門的方向，直直衝向中軍大帳，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殺氣與恐慌。
緊接著，一名親兵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帳，渾身浴血，甲冑都被砍開了一道口子，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帶著極致的恐慌：
「將軍！！！敵襲！！！大營之外，有不明身份的騎兵突襲！！！營門已破！！！敵襲——！！！」
話音未落，整個中軍大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與混亂的邊緣。
炭火依舊燃著，燭火卻猛地一陣狂晃，映得周勃與高梓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