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除夕驚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宋正武二十四年,臘月三十,除夕。

  歲末的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掠過并州的山川原野,縱然天下早已分崩離析——遼地戰火連綿,雲州閉門割據,中原各州苛捐雜稅壓得百姓喘不過氣,可地處表里河山的并州,終究憑著太行群山的天然屏障,與州牧姬光多年的穩守經營,得了幾分亂世里難得的安寧。

  晉陽城內的坊市依舊熱鬧,沿街的攤販支著油布棚子,賣著寫好的桃符、驅邪的葦索、裹著芝麻的糖糕,還有剛宰好的牛羊肉,吆喝聲此起彼伏。家家戶戶的院門前都掃淨了積雪,貼了新寫的春聯,門楣上掛著的柏枝在風裡輕輕晃蕩。穿著新棉襖的孩童揣著長輩給的壓歲錢,在積雪的巷間追跑嬉鬧,酒肆里飄出屠蘇酒的醇厚香氣,混著小康人家蒸餅、燉肉的煙火氣,漫遍了整座城池。連城門處值守的兵卒,臉上都少了平日的肅殺,手裡揣著伙房剛送過來的熱餃子,時不時笑著聊兩句家常。

  這份熱熱鬧鬧的年節暖意,也順著官道,漫到了百里之外、西河郡與晉陽郡交界的界河口大營。

  這裡是并州西部的咽喉要道,扼守著晉陽盆地通往塞外的門戶,子厚中郎將周勃的駐軍大營便扎在此處。周勃素來以治軍穩重、令行禁止聞名,麾下三千邊軍,皆是跟著他在邊境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兵,哪怕是休沐之日,也不敢有半分懈怠,營中向來肅殺嚴整,少有喧譁。

  可今日是除夕年夜,并州境內久無戰事,北方邊境也只有零星的小股游騎騷擾,安穩得很。加之周勃近日心緒鬱結,整日悶在帳里,對麾下的管束也鬆了幾分。營中除了當值的巡哨與崗樓的弩手,餘下的兵卒都聚在帳內,分著上頭賞下來的酒肉,圍著炭火低聲說笑。伙房的大鍋里燉著整扇的羊肉,香氣飄滿了整個大營,連帳外巡邏的兵卒,腳步也比平日舒緩了些,手裡的長戈扛在肩上,時不時和相熟的同袍笑著打個招呼,肅殺的軍營里,總算沾了幾分人間煙火的喜慶。

  唯獨中軍大帳內,與外頭的熱鬧格格不入。

  炭火在銅爐里燒得噼啪作響,暖烘烘的熱氣裹著松脂的香氣,填滿了整座大帳,卻暖不透周勃心底的寒涼。他端坐於案前,一身半舊的玄色戎裝未卸,甲冑的邊角還沾著些許昨日巡營時蹭上的塵霜。四十上下的年紀,面容剛毅方正,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兩道濃眉緊鎖成一個深川字,粗糙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指節因為常年握刀,布滿了厚繭,眼底滿是憂心與焦灼。

  案上攤著兩封密信,一封是他派去幽州打探消息的親信冒死送回的,紙上寥寥數語,寫盡了渤海高氏上谷房的滅門慘狀;另一封是遼公劉邦半月前從平州派人快馬送來的,字跡依舊沉穩有力,卻掩不住字裡行間對困局的焦慮。

  他心裡壓著兩塊巨石,沉甸甸地墜了快二十天,壓得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連這除夕年夜,他都半分喜慶的心思都沒有。

  第一塊巨石,是他莫逆之交高曉的慘死,與故友唯一遺孤的杳無音信。

  渤海高氏,是北方頂尖的世家望族,上谷房的家主高曉與他是過命的交情。當年他在邊境做個小小的屯長,是時任的營司馬的高曉看中他的勇武穩重,向朝廷舉薦,又在遼公劉邦面前多番美言,他才得了劉邦的提攜,一步步從屯長做到中郎將,手握一營邊軍。兩人同受劉邦的知遇之恩,雖一文一武,卻性情相投,相交十餘年,早已是能托妻獻子的過命兄弟。

  高曉性情剛正,看不慣趙韌的嚴苛殘暴,更受不了朝堂之上黨爭傾軋、烏煙瘴氣的亂象,數年前便心灰意冷,辭官帶著全族返回上谷老家隱居,本想在這亂世里避世求安,護著家人安穩度日,卻沒想到,終究還是沒能躲過這滅頂之災。

  二十餘天前,時任幽州牧的項羽,竟以「通敵謀逆、私結遼公」的罪名,親率八千鐵騎圍了高府,將高氏滿門上下兩百餘口,不分老幼婦孺,盡數屠戮殆盡,雞犬不留。唯有高曉的獨子高梓丹,在府中親信的拼死掩護下,趁著夜色逃出了上谷城,可自此之後,便如人間蒸發一般,杳無音信。

  他得知消息的當夜,徹夜未眠,當即派了五撥最得力的親信,喬裝潛入幽州,四處打探高梓丹的下落。可項羽早已在幽州布下了天羅地網,各郡縣的城門、關卡、驛站,到處都是搜捕高梓丹的告示與兵卒,盤查得水泄不通。半個多月來,派出去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送回來的消息卻始終只有一句:查無蹤跡,生死未卜。

  每每想起高曉離京前,拉著他在洛陽城外的酒肆里,喝到半夜,紅著眼眶說「我別無所求,只求混亂局勢之中,能護著妻兒平安度日」,周勃便心如刀絞。既痛摯友滿門慘死,屍骨都未必能收全,又愧於自己受了故人半生照拂,如今卻連他唯一的血脈都護不住,連是生是死都查探不到。

  而第二塊巨石,便是遼公劉邦的困局。


  遼公秋末舉義,奇襲截斷了朝廷六十萬東征大軍的糧道,趁勢席捲平州,連克遼西、昌黎、建德三郡,收編了數萬降兵,兵勢大漲,四方不得志的豪傑、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紛紛投奔,一時間聲勢浩大。

  可偏偏在最關鍵的節點,被項羽搶了先手。就在劉邦攻打北平郡的前夜,項羽親率精銳星夜奔襲,一日一夜奔行三百里,搶先拿下了山海關這處咽喉要地,死死卡住,將劉邦徹底堵在了遼西之地。

  北平郡依山傍海,是遼西通往中原的關鍵門戶,項羽拿下此處之後,立刻依山在山海關沿線修建了數十座堡壘,布下了三萬重兵,層層設防,固若金湯。劉邦半個月內接連發動了三次強攻,都被項羽打了回來,損兵折將,西進之路徹底斷絕,寸步難進。

  更讓他焦心的是,項羽因平定高氏、堵死劉邦西進之路,被趙韌加封為征北將軍,開府治事,都督幽、平、營、雲、並、恆六州軍事。縱然這六州兵權大半有名無實,可項羽本就手握幽州數萬精銳鐵騎,如今更是名正言順地掌控了北方邊境的軍政大權,兵強馬壯,氣焰滔天。

  劉邦以營、平二州一隅之地,抗衡項羽的重兵,本就處於下風,如今被堵在遼西,時間一長,糧草不濟,人心必散,局勢危在旦夕。可他遠在并州,名義上隸屬於并州牧姬光統轄,姬光態度曖昧,對劉邦的示好和項羽的調令都始終不接茬,他根本沒法調動大軍東進支援,只能眼睜睜看著遼公困在絕地,日夜憂懼,卻無計可施。

  帳外傳來遠處兵卒的說笑聲,夾雜著零星的爆竹聲響,襯得帳內越發安靜。周勃長嘆一聲,端起案上的冷酒,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燒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的茫然與無力。這亂世如同翻湧的潮水,他就像水裡的一葉扁舟,拼盡全力想穩住方向,終究身不由己。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馬蹄聲由遠及近,帶著不顧一切的衝勁,直直撞向營門,緊接著是親兵驚慌失措的高喊,聲音穿透厚重的帳簾,狠狠撞了進來:「大人!緊急軍情!州府八百里加急!說是來自洛京的消息!」

  周勃心頭猛地一沉,瞬間斂去所有愁緒,周身氣場驟冷,豁然起身,腰間的環首刀隨著動作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肅然沉聲喝道:「速速帶進帳來!不得延誤!」

  帳簾被猛地掀開,刺骨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兩名親兵架著一名信使快步走了進來。那信使渾身浴雪,身上的號服被風雪打得濕透,又被體溫烘乾,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霜,臉上、手上全是凍裂的凍瘡,往外滲著血珠,嘴唇凍得發紫,連站都快站不穩了,一進帳便踉蹌著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一封用油布裹了三層的密函,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周郎將……洛京……洛京出大事了!此乃州牧大人親封的最高機密,八百里加急,沿途換了六匹馬,務必請將軍即刻閱覽!」

  周勃快步上前,伸手接過密函。那信函入手冰涼,外面的油布都被磨破了,裡面的紫泥火漆印著并州牧府的專屬印記,完好無損,確是最高級別的密函。他指尖微微發顫,抽出腰間的匕首,劃開火漆,拆開油布,抽出裡面的信紙,一目十行地掃了下去。

  只看了前三行,他的臉色便驟然煞白,瞳孔猛地收縮,握著信紙的手劇烈一顫,信紙幾乎脫手而出,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停住了。

  信上的內容,每一個字都像一道驚雷,在他腦子裡轟然炸響,震得他頭暈目眩——

  正武二十四年臘月二十四,洛陽皇宮新年夜宴,當今聖上趙韌,被不堪其嚴苛暴虐的內侍近臣聯手發難,將淬毒的短刀藏在食盒之中,當場刺殺於宴席之上,帝駕驟然崩殂,年僅四十二歲。

  一夜之間,都城洛陽徹底大亂,皇城禁軍群龍無首,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局勢瞬間失控。

  大皇子趙雍本就駐守洛陽、手握部分禁軍兵權,聽聞宮變,第一時間率部入宮,盡數誅殺了所有弒君內侍,控制了皇宮,平定了宮闈之亂。

  可亂臣剛除,龍椅空懸,趙雍與從長安返回洛陽準備陪聖上共度新年的二皇子及雍州牧趙匡胤,因皇位歸屬當場反目。趙雍以皇長子自居,要求依制繼承大統;趙匡胤拒不奉詔,反指趙雍與內侍早有勾連,只怕是弒父弒君以自立。雙方各自拉攏禁軍將領與在洛朝臣,在洛陽城內展開激戰,整整一個晝夜,火光映紅了整個洛陽城,皇城內外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連天街的石板都被血浸透了。

  最終,在洛陽經營多年、根基深厚的趙雍勝出,徹底掌控了洛陽全城與禁軍主力,於臘月二十六當日,在太極殿登基稱帝,改元永熙,昭告天下。

  而二皇子趙匡胤雖然在激戰中失敗,不過洛陽禁軍本就在之前征高句麗的戰役中,因劉邦的反叛已全軍覆沒,此時國家的陪都長安反而有更強更多的軍事力量。趙匡胤返回長安,剛入關中,便集結兵力,傳檄四方州縣,宣稱趙雍弒君篡位、大逆不道,自己才是正統,亦在長安登基稱帝,誓要起兵東進,清君側、誅逆賊,奪回皇位。


  一朝之內,兩帝並立,東西對峙。中原腹心徹底分裂,維繫了二十四年的大宋江山,轟然崩塌。

  周勃捏著信紙,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信紙的邊緣都被他攥得皺了起來。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耳邊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趙韌死了?

  那個在位二十四年、一手將大唐江山篡入手中、窮兵黷武、壓得天下喘不過氣的鐵腕帝王,竟然就這麼死在了一場宮宴刺殺里,死在了他最信任的內侍手裡?

  他預想過無數種天下大亂的可能,預想過劉邦與項羽終有一戰,預想過李隆基會南下,預想過姬光會閉境自守,卻從沒想過,這亂世的總閥門,會以這樣猝不及防、荒誕又慘烈的方式,轟然炸開。

  趙韌一死,兩帝並立,中原徹底分裂,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大宋朝廷,徹底名存實亡。項羽、劉邦、李隆基、姬光,所有手握兵權的諸侯、牧守,都會借著這個機會,或起兵逐鹿,或閉境自守,或渾水摸魚。

  這天下,是真的要徹底亂了。

  他本就憂心遼公的困局與高氏遺孤的下落,如今再逢這國本傾覆的驚天變局,只覺得原本就看不清的前路,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姬光會怎麼選?會倒向長安的趙匡胤,還是洛陽的趙雍?遼公會藉機西進嗎?項羽會揮師南下,逐鹿中原嗎?他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無數念頭在腦子裡翻湧衝撞,周勃只覺得心神動盪,一時間竟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帳內一片死寂,唯有銅爐里的炭火噼啪作響,窗外的風雪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死寂之中,帳外再次傳來斥候急促的腳步聲,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隔著帳簾高聲稟報,聲音穿透了滿室的凝滯,帶著幾分急促:「將軍!營門外來了兩個騎馬的漢子,一身風塵,說是從北邊來的,自稱是渤海高氏的故人,特來拜會將軍!」

  渤海高氏!

  這幾個字入耳,周勃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從茫然無措中驚醒過來,眼中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高氏滿門兩百餘口盡數被屠,唯一的遺孤杳無音信半個多月,如今,竟有高氏故人,在這除夕之夜、洛京驚變的關頭,找上門來了?

  是高氏的舊部?還是……他找了整整半個多月的、故友的獨子高梓丹,終於來了?

  周勃壓下胸腔里翻湧的驚濤駭浪,深吸一口氣,強穩心神,猛地抬眼,看向帳門,沉聲下令,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快!開營門!即刻帶他們進中軍大帳!不得怠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