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歧路言心
雪後初晴的第三日，谷口通往外界的山道終於徹底清通了。
永明部的谷口熱鬧非凡，親兵們牽著兩匹神駿的健馬，馬背上早已備好了厚實的裘皮鞍韉，馬側的行囊里塞滿了乾糧、肉乾與禦寒的衣物。劉曜特意備下的厚禮也一一綑紮妥當，都是草原上最拿得出手的東西——硝制好的上等狐皮、風乾的臘羊肉、滿滿兩皮囊的馬奶酒，還有十張上好的牛角弓，整整齊齊碼在隨行的馱馬上。
高梓丹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勁裝，腰間佩了一柄劉曜送的環首刀，站在馬前，正和韓信核對行裝。韓信依舊是那副拘謹本分的樣子，把行囊里的東西一一清點妥當，又仔細檢查了馬鞍的綁帶，全程不多說一句話，只把該做的事做得滴水不漏。
按照高梓丹的意思，此行只他和韓信兩人前往便足夠了，人多反而惹眼，容易引起沿途巡邏兵卒的注意。劉曜勸了幾次想多派幾個護衛，見他態度堅決，便也不再堅持，只把能備下的東西，全都備得妥妥帖帖。
「都收拾妥當了？」劉曜大步走了過來，拍了拍高梓丹的肩膀，粗著嗓子笑道，「路上用的東西都給你備齊了，還有給周勃的禮物，也都按你的意思，不張揚卻也不寒酸，保准不會失了高家的體面。」
「多謝單于費心了。」高梓丹拱手道謝，語氣誠懇。這半個多月在永明部，若非劉曜庇護，他早已死在了亂兵與風雪裡，這份救命之恩，他始終記在心裡。
劉曜擺了擺手，沒再多說，只翻身上了自己的馬，對著身後的頭目們吩咐了幾句，便對著高梓丹與韓信揚了揚下巴：「走，我送你們到大路口。」
三人三騎，緩緩出了永明部的谷口，沿著清出來的山道一路往南。雪後的曠野一片白茫茫，陽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只有馬蹄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四下里安靜得很。
一路無話，直到行至岔路口，往前便是通往并州的官道，往左是回永明部的山谷，劉曜才勒住韁繩，停下了馬。
這裡便是分別的地方了。
高梓丹也勒住馬，正準備拱手道別，劉曜卻先開了口。他收了臉上的笑意，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看著高梓丹，緩緩問出了一句話：「高小郎君，此去，還會回來麼？」
高梓丹猛地一愣。
從相識到現在，劉曜一直都喊他「小子」，隨性又親近，極少數的他鄭重其事地叫自己「高小郎君」。
這一聲稱呼，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瞬間在他心裡漾開了層層漣漪。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馬韁，腦子裡瞬間轉過無數念頭。其實早在啟程前，他便和韓信私下商議過，此行去見周勃，劉曜要求的「默許占據西河郡兩縣」，根本是不可能辦成的事，他最多只能盡力為永明部爭取糧草、鹽鐵與通行的便利，報答這份救命之恩。
而且他這個身份是渤海高氏的世家子，身負滿門滅族的血海深仇，總不能一輩子窩在深山裡，跟著匈奴部落苟活。此行去見周勃，既是替永明部辦事，也是想看看，周勃那裡能不能有他的容身之地。若是能借著周勃的門路，搭上劉邦的線，才有指望一展宏圖。
可這些心思，他不能對劉曜直說。
劉曜問得太過直白，直白得讓他瞬間陷入了尷尬。若是說會回來，便是違心之言；可若是直說未必會回來，他怕劉曜當場翻臉，直接扣下他，不讓他走。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只能沉默地勒著馬韁，氣氛瞬間變得凝滯起來。
寒風卷著雪沫吹過曠野，馬蹄不安地刨著腳下的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終究還是劉曜先打破了沉默。他看著高梓丹滿臉為難的樣子，忽然笑了笑，語氣緩和了幾分，補充道：「我這幾天看你，挨家挨戶幫谷里的老弱劈柴挑水，鏟雪清道，掏心掏肺地照顧那些族人，還以為你小子，是打算用這些事當報答，從此就不回來了。」
原來他都看在眼裡。
高梓丹心裡一松，懸著的心也落了地。他看著眼前這位看似粗莽、實則心細如髮的匈奴單于，沉默片刻，終於決定坦然直言，不再遮掩。
他對著劉曜躬身拱手，語氣誠懇，字字句句都發自肺腑：「單于，您與永明部的救命之恩，我高梓丹此生難忘。之前在谷里做的那些事，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遠稱不上什麼報答。此行去見周世叔，我定當竭盡全力，為永明部謀一個穩妥的出路，絕不辜負單于的信任。」
他頓了頓，抬起頭，迎著劉曜的目光，繼續道：「只是關於回不回來，我實話說，我也不知道。我身負滿門滅族的血海深仇，如今天下大亂，世事無常，我總要先盡力報仇，做一些我該做的事。所以此次離去，日後是否能回來，還要看時事如何發展，我現在給不了單于準話。」
「但有一句話，我可以給單于保證。」他的語氣無比堅定，「無論我將來回不回來，身在何處，都永遠記得單于與永明部的大恩。」
寒風掠過曠野，吹起他的衣擺，他的話字字清晰，落在雪地里，沒有半分虛言。
劉曜定定地看了他許久，忽然朗聲笑了出來，笑聲里滿是草原漢子的慨然。他就知道，這小子是個實誠人，不會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謊話。
「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他抬手拍了拍高梓丹的肩膀，力道十足，「路是你自己走的，報仇也好，闖天下也罷，我劉曜不攔你。永明部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你什麼時候想回來，谷里都有你一口熱飯、一頂氈帳。」
他說著，抬手解下了腰間掛著的一枚狼牙符，遞到高梓丹面前：「這個你拿著，永明部的信物，在并州、雲州邊境的各個部落，都認得這個。遇上麻煩，亮出來，沒人敢動你。」
高梓丹接過那枚溫熱的狼牙符，只覺得手裡沉甸甸的，心裡更是五味雜陳。他對著劉曜深深躬身，行了一禮：「多謝單于。」
「行了，上路吧。」劉曜擺了擺手，勒轉馬頭，「早去早回，我在谷里，等你的消息。」
高梓丹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勒轉馬頭，對著身邊的韓信揚了揚下巴。兩人同時策馬，沿著通往并州的官道，一路向南而去。
馬蹄踏雪，漸行漸遠。高梓丹勒馬回頭，遠遠看見劉曜依舊立在岔路口，身影在茫茫白雪裡，像一座沉穩的山。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迎著寒風，策馬朝著前路奔去。
永明部的谷口熱鬧非凡，親兵們牽著兩匹神駿的健馬，馬背上早已備好了厚實的裘皮鞍韉，馬側的行囊里塞滿了乾糧、肉乾與禦寒的衣物。劉曜特意備下的厚禮也一一綑紮妥當，都是草原上最拿得出手的東西——硝制好的上等狐皮、風乾的臘羊肉、滿滿兩皮囊的馬奶酒，還有十張上好的牛角弓，整整齊齊碼在隨行的馱馬上。
高梓丹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勁裝，腰間佩了一柄劉曜送的環首刀，站在馬前，正和韓信核對行裝。韓信依舊是那副拘謹本分的樣子，把行囊里的東西一一清點妥當，又仔細檢查了馬鞍的綁帶，全程不多說一句話，只把該做的事做得滴水不漏。
按照高梓丹的意思，此行只他和韓信兩人前往便足夠了，人多反而惹眼，容易引起沿途巡邏兵卒的注意。劉曜勸了幾次想多派幾個護衛，見他態度堅決，便也不再堅持，只把能備下的東西，全都備得妥妥帖帖。
「都收拾妥當了？」劉曜大步走了過來，拍了拍高梓丹的肩膀，粗著嗓子笑道，「路上用的東西都給你備齊了，還有給周勃的禮物，也都按你的意思，不張揚卻也不寒酸，保准不會失了高家的體面。」
「多謝單于費心了。」高梓丹拱手道謝，語氣誠懇。這半個多月在永明部，若非劉曜庇護，他早已死在了亂兵與風雪裡，這份救命之恩，他始終記在心裡。
劉曜擺了擺手，沒再多說，只翻身上了自己的馬，對著身後的頭目們吩咐了幾句，便對著高梓丹與韓信揚了揚下巴：「走，我送你們到大路口。」
三人三騎，緩緩出了永明部的谷口，沿著清出來的山道一路往南。雪後的曠野一片白茫茫，陽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只有馬蹄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四下里安靜得很。
一路無話，直到行至岔路口，往前便是通往并州的官道，往左是回永明部的山谷，劉曜才勒住韁繩，停下了馬。
這裡便是分別的地方了。
高梓丹也勒住馬，正準備拱手道別，劉曜卻先開了口。他收了臉上的笑意，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看著高梓丹，緩緩問出了一句話：「高小郎君，此去，還會回來麼？」
高梓丹猛地一愣。
從相識到現在，劉曜一直都喊他「小子」，隨性又親近，極少數的他鄭重其事地叫自己「高小郎君」。
這一聲稱呼，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瞬間在他心裡漾開了層層漣漪。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馬韁，腦子裡瞬間轉過無數念頭。其實早在啟程前，他便和韓信私下商議過，此行去見周勃，劉曜要求的「默許占據西河郡兩縣」，根本是不可能辦成的事，他最多只能盡力為永明部爭取糧草、鹽鐵與通行的便利，報答這份救命之恩。
而且他這個身份是渤海高氏的世家子，身負滿門滅族的血海深仇，總不能一輩子窩在深山裡，跟著匈奴部落苟活。此行去見周勃，既是替永明部辦事，也是想看看，周勃那裡能不能有他的容身之地。若是能借著周勃的門路，搭上劉邦的線，才有指望一展宏圖。
可這些心思，他不能對劉曜直說。
劉曜問得太過直白，直白得讓他瞬間陷入了尷尬。若是說會回來，便是違心之言；可若是直說未必會回來，他怕劉曜當場翻臉，直接扣下他，不讓他走。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只能沉默地勒著馬韁，氣氛瞬間變得凝滯起來。
寒風卷著雪沫吹過曠野，馬蹄不安地刨著腳下的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終究還是劉曜先打破了沉默。他看著高梓丹滿臉為難的樣子，忽然笑了笑，語氣緩和了幾分，補充道：「我這幾天看你，挨家挨戶幫谷里的老弱劈柴挑水，鏟雪清道，掏心掏肺地照顧那些族人，還以為你小子，是打算用這些事當報答，從此就不回來了。」
原來他都看在眼裡。
高梓丹心裡一松，懸著的心也落了地。他看著眼前這位看似粗莽、實則心細如髮的匈奴單于，沉默片刻，終於決定坦然直言，不再遮掩。
他對著劉曜躬身拱手，語氣誠懇，字字句句都發自肺腑：「單于，您與永明部的救命之恩，我高梓丹此生難忘。之前在谷里做的那些事，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遠稱不上什麼報答。此行去見周世叔，我定當竭盡全力，為永明部謀一個穩妥的出路，絕不辜負單于的信任。」
他頓了頓，抬起頭，迎著劉曜的目光，繼續道：「只是關於回不回來，我實話說，我也不知道。我身負滿門滅族的血海深仇，如今天下大亂，世事無常，我總要先盡力報仇，做一些我該做的事。所以此次離去，日後是否能回來，還要看時事如何發展，我現在給不了單于準話。」
「但有一句話，我可以給單于保證。」他的語氣無比堅定，「無論我將來回不回來，身在何處，都永遠記得單于與永明部的大恩。」
寒風掠過曠野，吹起他的衣擺，他的話字字清晰，落在雪地里，沒有半分虛言。
劉曜定定地看了他許久，忽然朗聲笑了出來，笑聲里滿是草原漢子的慨然。他就知道，這小子是個實誠人，不會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謊話。
「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他抬手拍了拍高梓丹的肩膀，力道十足，「路是你自己走的，報仇也好，闖天下也罷，我劉曜不攔你。永明部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你什麼時候想回來，谷里都有你一口熱飯、一頂氈帳。」
他說著，抬手解下了腰間掛著的一枚狼牙符，遞到高梓丹面前：「這個你拿著，永明部的信物，在并州、雲州邊境的各個部落，都認得這個。遇上麻煩，亮出來，沒人敢動你。」
高梓丹接過那枚溫熱的狼牙符，只覺得手裡沉甸甸的，心裡更是五味雜陳。他對著劉曜深深躬身，行了一禮：「多謝單于。」
「行了，上路吧。」劉曜擺了擺手，勒轉馬頭，「早去早回，我在谷里，等你的消息。」
高梓丹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勒轉馬頭，對著身邊的韓信揚了揚下巴。兩人同時策馬，沿著通往并州的官道，一路向南而去。
馬蹄踏雪，漸行漸遠。高梓丹勒馬回頭，遠遠看見劉曜依舊立在岔路口，身影在茫茫白雪裡，像一座沉穩的山。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迎著寒風，策馬朝著前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