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華夷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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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梓丹轉過身,看向依舊躬身立在雪地里的韓信,沉默片刻,開口問出了一句話:「你覺得匈奴人是人麼?」

  韓信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問出這樣一句話,連忙垂首躬身,恭謹回答:「自然是的。雖有華夷之分、地域之別,可同是血肉之軀,知冷暖、懂饑飽,自然是人。」

  「既然都是人,那見了難處,該幫的便幫,該救的便救,又有什麼不對?」高梓丹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篤定,「萬事萬物以人為本,本就該如此。之前我窩在帳里翻史書,總覺得天下大事,是帝王將相的權謀征伐、世家大族的合縱連橫,可出來走了這幾日才明白,所謂的天下,從來都是由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湊起來的。」

  他抬手指了指谷地里亮著燈的氈帳,繼續道:「這些守著氈帳的老人、帶著孩子的婦人、在雪地里跑跳的孩童,和漢地村莊裡的百姓,沒什麼兩樣。都是亂世里求一口飽飯、求一個安穩日子的普通人,我能幫一把,便幫一把,算不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更談不上什麼好心辦壞事。」

  韓信眉頭依舊緊鎖,心裡的顧慮半點沒散,往前半步躬身,語氣里滿是懇切:「少君說的道理,小人明白。可人心隔肚皮,華夷之防自古便有。今日我們掏心掏肺幫了他們,他日若是他們強盛起來,真的揮師南下,屠戮漢地百姓、劫掠州縣,那我們今日的善舉,豈不是成了日後的禍根?我們又該如何面對那些被屠戮的漢家同胞?」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高梓丹的語氣瞬間沉了幾分,沒有半分含糊,「若是真有那一天,他們舉著刀殺向我們,那我們便一定要打回去,半點不能手軟,更不能念及今日的情分。」

  他頓了頓,把話分說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模稜兩可:「但這打與不打,怎麼打,一定要分清楚緣由。若是匈奴的貴族首領,為了奪權爭利、擴張地盤,想趁中原大亂入主中原,帶著鐵騎南下肆意屠戮、劫掠百姓,那便要狠狠地打,往亡國滅種的打,打到他們怕了、服了,打到他們再也不敢動這個心思,讓他們牢牢記住這個教訓。」

  「可若是草原上遭了白災,牛羊死絕,部落里的老弱婦孺連口活命的飯都吃不上,實在活不下去了,才被迫南下搶一口吃的,那便不能一味喊打喊殺。這種時候,該以貿易為主,用我們多餘的糧食、布帛、鹽鐵,換他們的牛羊、皮毛、戰馬,互通有無,各取所需,儘量讓兩邊的人都能活下去,而不是把他們逼到絕路,只能靠著刀槍搶活路。」

  韓信站在雪地里,怔怔地聽著,臉上的糾結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恍然。他躬身對著高梓丹行了一禮,語氣裡帶著幾分豁然:「原來如此。少君您是信元武派的理念了?」

  高梓丹一愣,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元武派?他從來沒聽過這個說法。

  「什麼是元武派?」他開口問道。

  「少君久居上谷,又逢家門慘變,怕是沒心思理會這些朝堂上的派系紛爭。」韓信連忙躬身解釋,「前唐太祖皇帝李正,諡號元武,當年他在位時,便和少君方才說的一樣,主張胡漢共通、邊境互市,以夷制夷。靠著固定的貿易往來,扶持草原上親附中原的胡人部落,讓他們去抵禦那些桀驁不馴、一心劫掠的部落,不用中原大軍勞師遠征,便能安定邊境。認同他這套主張的人,便被朝野上下稱作元武派。」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如今大宋立國,當今官家趙韌,素來主張華夷有別、胡漢分野,信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四邊胡人,只主張大軍出征、犁庭掃穴,徹底打服打滅。朝中認同官家這套強硬主張的,便都歸為皇宋派。兩派在朝堂一直對立,邊地的將領、世家,也大多各有站隊。您方才說的主張,和元武帝當年的說法幾乎一模一樣,小人才會問您是不是元武派。」

  高梓丹聽完,沉默了許久,緩緩搖了搖頭。他心裡清楚,自己的想法,來自於穿越前刻在骨子裡的人本思想,前朝唐太祖元武帝李正,本就也是穿越者,自己跟他想法相似,那是理所應當。

  「這些朝堂派系之說,我沒什麼興趣,也算不上什么元武派。」他淡淡開口,隨即話鋒一轉,反問韓信,「倒是我想問問你,你聽了這麼多,是認同元武派的主張,還是認同皇宋派的說法?你自己,是站在哪一邊的?」

  韓信猛地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把問題拋回給自己,連忙躬身低下頭,臉上露出幾分茫然無措,低聲道:「回少君,小人……小人其實不太懂這些朝堂上的大道理。元武帝的主張也好,當今官家的說法也罷,小人都只是零星聽過,從來沒細想過,更沒想好該站在哪一邊。」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里滿是本分:「小人是高家的門客,只聽少君的吩咐,少君說什麼,小人便做什麼。」

  高梓丹看著躬身低頭、畢恭畢敬的韓信,心裡忽然湧上一陣難以掩飾的失望。

  他一直都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國士無雙的兵仙,是能定天下、安乾坤的大才。從救下他的那天起,他便一直盼著,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張、自己的行事,能讓這位國士另眼相看,能得到他的傾心相待,能讓他心甘情願地跟著自己,而不只是把自己當成一個需要侍奉的少主。

  可到了現在,韓信依舊對他畢恭畢敬、言聽計從,卻依舊只把他當成主家,沒有半分要傾心輔佐的意思。連對他反覆斟酌、掏心掏肺說出來的主張,都沒有半分明確的認同,甚至連自己的立場都沒有想好。

  他終究,還是沒能讓這位國士,對自己真正傾心。

  暮色徹底籠罩了山谷,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吹過來,拂動了兩人的衣擺。谷地里的燈火越來越亮,牛羊歸圈的動靜漸漸平息,只剩遠處傳來幾聲牧民的吆喝,在空曠的雪地里盪開。

  高梓丹望著那片暖黃的燈火,久久沒有說話,心裡的那點失落,像落在肩頭的雪沫,慢慢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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