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勞動光榮
雪地里的木鏟起落不停，積雪被一鏟一鏟歸到路邊，露出底下印著車轍的土路。高梓丹額角滲著薄汗，臉頰被寒風吹得泛紅，手裡的木鏟卻半點沒停，動作利落熟練，全然沒了幾日前帳里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站在一旁的韓信看著他，眉頭越皺越緊，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開口，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詫異與不解：「少君，您這幾日……挨家挨戶給那些牧民們送些慰問，幫襯幫襯已經足夠了，給他們做一些粗活便已經是太過了。怎麼現在還整日跟著鏟雪清道，弄得一身泥污，實在有損您渤海高氏的名聲啊。」
高梓丹停下手裡的木鏟，抬手擦了擦臉上沾的雪沫，看著滿臉不解的韓信，笑了笑，語氣平靜地開了口：「人逢巨大變故，有巨大改變也很正常。再說了，我看鏟雪便是我現在能做的最立竿見影的事情了，多一鏟路就早通一分。而且我們本就是破家之人，還在乎什麼世家的虛名嗎？」
自從那日開窗望見谷中族人鏟雪的身影，高梓丹像是忽然解開了纏在心頭的死結，第二日天剛亮，便拎著木鏟加入了鏟雪清道的隊伍。
消息傳開，整個永明部都驚動了。
劉曜帶著部落的大小頭目匆匆趕來，苦口婆心地勸了半天，說他是渤海高氏的公子、是上谷高家的遺脈，是部落的貴客，千金之軀怎麼能做這種粗笨活計。部落里的匈奴族人也手足無措，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躬身行禮，不敢讓這位漢族的貴人跟著一起賣力氣。
可高梓丹卻半點不聽勸，只笑著擦了擦臉上的雪沫，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話：「勞動最光榮。」
他執意要留在這裡，一鏟一鏟地清理著路上的積雪，動作從一開始的生疏笨拙，到後來的熟練利落，一干就是整整一天。
韓信跟在他身邊，心裡的詫異一天比一天深。
他是高家的老門客，跟著高氏父子多年，最清楚這個時代世家子弟的模樣。高門公子從不是懶惰懈怠之輩，要麼寒窗苦讀、研經習策，要麼勤練弓馬、通曉兵事，個個都要練出一身安身立命壯大家族的本事。可無論如何，也絕不會有人放下身段，去做這種奴僕下人才會幹的粗活，那是他們世家大族有別於人的根本。
更何況是滿門被屠、身負血海深仇的高梓丹，按常理，他本該閉門苦讀、研習謀略，為日後報仇雪恨、重振家門做準備，而不是在這雪地里，和匈奴部落的族人一起鏟雪。
高梓丹看著韓信依舊滿臉不解的樣子，把木鏟往雪地里一插，接著剛才的話往下說，語氣里沒了之前的混沌，只剩通透的安穩：「之前我窩在帳里，對著那些史書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鑽牛角尖，越想越覺得前路茫茫，半點都不踏實。如今出來做點實事，反倒覺得心裡穩當了。」
「需知萬事萬物以人為本，史書策論寫得再天花亂墜，最終落下來，也不過是讓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能活下去。我不過是鏟了點兒雪，讓這些族人能少受些累、走得順暢些，算不得什麼大事。」
韓信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再多說。他能真切地感覺到，自家少君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迷茫與混沌，確實在這一鏟一鏟的雪地里，散了大半。
接下來的幾日，高梓丹更是沒閒著。
他不光帶著韓信清理完了谷內的主幹道，還走遍了永明部山谷的角角落落。哪家是壯勞力跟著劉曜出去戰死了的絕戶，哪家是只剩孤寡老人的貧困戶，哪家的孩子太小、婦人撐不起門戶，他都一一記在心裡。
得空了，便帶著韓信上門，幫著劈柴挑水、修補被風雪壓壞的氈帳，或是趕著羊群去山腳背風的坡地放牧。都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他卻做得認認真真，半點世家公子的架子都沒有。
一開始，部落里的匈奴族人還拘謹敬畏，見了他都躬身行禮，不敢多言。可日子久了，見他溫和實在，半點不嫌棄他們粗鄙，也真心實意地幫襯，眾人也漸漸放下了戒備。見了他會笑著打招呼，會往他手裡塞剛烤好的肉乾，會端來熱氣騰騰的羊奶，眼神里滿是親近與感激。
就連劉曜，也從一開始的勸阻不解，變成了後來的默許欣賞。偶爾在帳外遇上高梓丹扛著柴回來，會笑著拍他的肩膀，喊他一聲「好小子」。
這日傍晚，高梓丹帶著韓信，幫著谷口一戶無兒無女的老牧民劈完了過冬的柴，把柴碼得整整齊齊靠在氈帳邊，才迎著落日往自己的帳子走。
殘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雪地里的腳印深深淺淺，四下里只有歸圈牛羊的叫聲，安靜得很。
走了許久，一直沉默的韓信，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對著高梓丹躬身一禮，問出了那句在心裡藏了許久的話。
「少君。」他的語氣里滿是糾結與顧慮，「咱們如此掏心掏肺地照顧這些匈奴人，可若是有一天，他們強盛起來，調轉槍頭過來屠戮我們漢人，那該怎麼辦？我們今日的好心，豈不是成了日後的壞事？」
這話問得直白，也問得沉重。
他是漢人，生在漢地、長在漢地，見多了邊地匈奴入寇、劫掠漢民的慘事。華夷之防的念頭，早已刻在骨子裡。他實在不懂，自家少君為什麼要對這些匈奴人如此上心。
高梓丹也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躬身行禮的韓信，又轉頭望向谷地里，家家戶戶升起的裊裊炊煙，和雪地里嬉笑打鬧的孩子，久久沒有說話。其實也不是高梓丹沒想到說什麼，只是在韓信問的時候，他忽然想到後世語文課本上一篇課文《我有一個夢想》。只是那課文裡面的內容，太過超前，要說「以人為本」之類的，畢竟古代也有類似「民貴君輕」一類言論。至於跟這個時代的人講什麼平等主義、反種族主義，只怕是要讓人當成異端，想到這裡，居然不禁要自己笑出聲來。
不過也正是此時，高梓丹忽然想起來自己的人設，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畢竟還是要做事情的。做事情就是要攏住人，那就一定要聲明自己的主張，才好讓別人跟著你走。自己這個身份，反趙宋，要對項羽復仇是一定的，甭管能不能做到，自己也只能走這條路。不然天下之大，只怕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而以人為本，便是高梓丹本心主張的政治理念了。
站在一旁的韓信看著他，眉頭越皺越緊，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開口，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詫異與不解：「少君，您這幾日……挨家挨戶給那些牧民們送些慰問，幫襯幫襯已經足夠了，給他們做一些粗活便已經是太過了。怎麼現在還整日跟著鏟雪清道，弄得一身泥污，實在有損您渤海高氏的名聲啊。」
高梓丹停下手裡的木鏟，抬手擦了擦臉上沾的雪沫，看著滿臉不解的韓信，笑了笑，語氣平靜地開了口：「人逢巨大變故，有巨大改變也很正常。再說了，我看鏟雪便是我現在能做的最立竿見影的事情了，多一鏟路就早通一分。而且我們本就是破家之人，還在乎什麼世家的虛名嗎？」
自從那日開窗望見谷中族人鏟雪的身影，高梓丹像是忽然解開了纏在心頭的死結，第二日天剛亮，便拎著木鏟加入了鏟雪清道的隊伍。
消息傳開，整個永明部都驚動了。
劉曜帶著部落的大小頭目匆匆趕來，苦口婆心地勸了半天，說他是渤海高氏的公子、是上谷高家的遺脈，是部落的貴客，千金之軀怎麼能做這種粗笨活計。部落里的匈奴族人也手足無措，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躬身行禮，不敢讓這位漢族的貴人跟著一起賣力氣。
可高梓丹卻半點不聽勸，只笑著擦了擦臉上的雪沫，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話：「勞動最光榮。」
他執意要留在這裡，一鏟一鏟地清理著路上的積雪，動作從一開始的生疏笨拙，到後來的熟練利落，一干就是整整一天。
韓信跟在他身邊，心裡的詫異一天比一天深。
他是高家的老門客，跟著高氏父子多年，最清楚這個時代世家子弟的模樣。高門公子從不是懶惰懈怠之輩，要麼寒窗苦讀、研經習策，要麼勤練弓馬、通曉兵事，個個都要練出一身安身立命壯大家族的本事。可無論如何，也絕不會有人放下身段，去做這種奴僕下人才會幹的粗活，那是他們世家大族有別於人的根本。
更何況是滿門被屠、身負血海深仇的高梓丹，按常理，他本該閉門苦讀、研習謀略，為日後報仇雪恨、重振家門做準備，而不是在這雪地里，和匈奴部落的族人一起鏟雪。
高梓丹看著韓信依舊滿臉不解的樣子，把木鏟往雪地里一插，接著剛才的話往下說，語氣里沒了之前的混沌，只剩通透的安穩：「之前我窩在帳里，對著那些史書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鑽牛角尖，越想越覺得前路茫茫，半點都不踏實。如今出來做點實事，反倒覺得心裡穩當了。」
「需知萬事萬物以人為本，史書策論寫得再天花亂墜，最終落下來，也不過是讓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能活下去。我不過是鏟了點兒雪，讓這些族人能少受些累、走得順暢些，算不得什麼大事。」
韓信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再多說。他能真切地感覺到，自家少君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迷茫與混沌，確實在這一鏟一鏟的雪地里，散了大半。
接下來的幾日，高梓丹更是沒閒著。
他不光帶著韓信清理完了谷內的主幹道，還走遍了永明部山谷的角角落落。哪家是壯勞力跟著劉曜出去戰死了的絕戶，哪家是只剩孤寡老人的貧困戶，哪家的孩子太小、婦人撐不起門戶，他都一一記在心裡。
得空了，便帶著韓信上門，幫著劈柴挑水、修補被風雪壓壞的氈帳，或是趕著羊群去山腳背風的坡地放牧。都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他卻做得認認真真，半點世家公子的架子都沒有。
一開始，部落里的匈奴族人還拘謹敬畏，見了他都躬身行禮，不敢多言。可日子久了，見他溫和實在，半點不嫌棄他們粗鄙，也真心實意地幫襯，眾人也漸漸放下了戒備。見了他會笑著打招呼，會往他手裡塞剛烤好的肉乾，會端來熱氣騰騰的羊奶，眼神里滿是親近與感激。
就連劉曜，也從一開始的勸阻不解，變成了後來的默許欣賞。偶爾在帳外遇上高梓丹扛著柴回來，會笑著拍他的肩膀，喊他一聲「好小子」。
這日傍晚，高梓丹帶著韓信，幫著谷口一戶無兒無女的老牧民劈完了過冬的柴，把柴碼得整整齊齊靠在氈帳邊，才迎著落日往自己的帳子走。
殘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雪地里的腳印深深淺淺，四下里只有歸圈牛羊的叫聲，安靜得很。
走了許久，一直沉默的韓信，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對著高梓丹躬身一禮，問出了那句在心裡藏了許久的話。
「少君。」他的語氣里滿是糾結與顧慮，「咱們如此掏心掏肺地照顧這些匈奴人，可若是有一天，他們強盛起來，調轉槍頭過來屠戮我們漢人，那該怎麼辦？我們今日的好心，豈不是成了日後的壞事？」
這話問得直白，也問得沉重。
他是漢人，生在漢地、長在漢地，見多了邊地匈奴入寇、劫掠漢民的慘事。華夷之防的念頭，早已刻在骨子裡。他實在不懂，自家少君為什麼要對這些匈奴人如此上心。
高梓丹也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躬身行禮的韓信，又轉頭望向谷地里，家家戶戶升起的裊裊炊煙，和雪地里嬉笑打鬧的孩子，久久沒有說話。其實也不是高梓丹沒想到說什麼，只是在韓信問的時候，他忽然想到後世語文課本上一篇課文《我有一個夢想》。只是那課文裡面的內容，太過超前，要說「以人為本」之類的，畢竟古代也有類似「民貴君輕」一類言論。至於跟這個時代的人講什麼平等主義、反種族主義，只怕是要讓人當成異端，想到這裡，居然不禁要自己笑出聲來。
不過也正是此時，高梓丹忽然想起來自己的人設，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畢竟還是要做事情的。做事情就是要攏住人，那就一定要聲明自己的主張，才好讓別人跟著你走。自己這個身份，反趙宋，要對項羽復仇是一定的，甭管能不能做到，自己也只能走這條路。不然天下之大，只怕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而以人為本，便是高梓丹本心主張的政治理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