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雪霽心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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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本《論語》里的簡體字,戳破了穿越者秘辛,高梓丹便徹底墜入魂不守舍的混沌,整整三日閉門不出。

  帳外的風雪早已歇了,連綿的陰山雪嶺終於露出了輪廓,帳內的炭火卻依舊長明不熄,勉強驅散著初春的料峭寒意。從劉曜處搬來的書卷散落了一地,有的翻到半途便再不問津,有的連封皮都未拆開,再也沒了前幾日逐字研讀、梳理亂世脈絡的光景。高梓丹只終日枯坐案前,要麼對著滿紙熟悉的簡體字怔怔出神,要麼望著跳動的炭火默然無語,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連眼底的光都成了空洞的一片。

  韓信依舊守在帳中,安靜得像一道無聲的影子。高梓丹只許他三餐時分入內送食遞水,其餘時間一概不許多言、不許多問。韓信從不多嘴探問少君的心事,只默默將熱飯熱湯在案上擺妥,添足爐中炭火,再輕手輕腳退到帳角,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失魂落魄的少君。

  高梓丹整個人都被巨大的迷茫死死攥住,連呼吸都覺得滯澀沉重。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這亂世里唯一的異類,是帶著現代認知闖入古代時空的天選之人。哪怕開局便是滿門被屠、生死逃亡,他心底也始終藏著一絲底氣——他認得那些攪動風雲的梟雄,哪怕沒有「劇本」,哪怕開局再難,他也知道這些人物的人設。他知道劉曜好酒,劉邦大志,項羽不好惹,有了這些信息差,即使一時困頓,也終有逆風翻盤的機會。可直到此刻他才驚覺,早在他踏足這片土地的幾十年前,便已有一位穿越者登臨絕頂,走完了他想走的路,甚至做得比他能想到的還要周全。

  前朝唐太祖元武帝李正,那個終結了兩百年分崩亂世、一統南北的雄主,那個以一己之力創製立法、推行攤丁入畝、官營市場化,甚至將簡體字定為天下通用文字的開國皇帝,分明也是個穿越者。

  可這位手握穿越者最大優勢的前輩,最終落得什麼下場?他一手建立的大唐王朝,國祚不過短短二十年,便被趙晟、趙韌父子輕易篡取。連史書里關於他的記載,都被刪改得只剩幾句粉飾太平的春秋筆法,仿佛他二十年勵精圖治、嘔心瀝血的改革,不過是為趙家篡權鋪就的墊腳石。

  穿越者的主角光環,為何在此處半點無用?

  一個荒誕又驚悚的念頭像毒蛇一般,不受控制地鑽進他的腦海。他想起原本世界裡流傳甚廣的王莽與劉秀的傳說:王莽推行的土地國有、廢除奴婢、鹽鐵官營,種種政令超前得完全不似古人,活脫脫一個理想主義的穿越者;而劉秀昆陽大捷天降隕石、以少勝多逆風翻盤,仿佛被世界意志偏愛,硬生生把被帶偏的歷史拉回正軌,活脫脫一個天道選定的位面之子。

  難道這個世界,也是如此?李正是那個試圖改寫歷史、重塑文明的穿越者,而趙晟、趙韌父子,便是天道派來修正歷史的執棋者?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抹除穿越者留下的所有痕跡,讓這個跑偏的世界,回歸它本該有的封建王朝輪迴?

  那自己呢?自己又為何會穿越而來?難道真有大能在暗中博弈,把他與李正、劉邦、項羽、李世民這些似曾相識、卻身處完全錯位時空的梟雄們,全都當成了棋盤上的棋子?那些在史書里相隔千百年的人物,如今齊聚在這亂世之中,到底是歷史的殘響,還是有人刻意布下的錨點?

  越想,心越亂;越想,越覺得前路漆黑一片。

  就這樣渾渾噩噩,又過了整整三日。

  這日清晨,帳門被輕輕推開,韓信端著食盒緩步而入,將冒著熱氣的湯餅與醃肉輕放在案上,才低聲開口,語氣里裹著小心翼翼的關切:「少君,雪已經徹底停了,日頭也出來了,外面天光大亮。您這幾日閉門不出,熬神太過,不如打開窗戶透透氣,見見天光吧。」

  高梓丹依舊怔怔坐著,心神還陷在無邊無際的迷茫里,只隨口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並未放在心上。韓信見他沒有反對,便輕步走到窗邊,抬手推開了緊閉多日的氈簾與木窗。

  清冽刺骨的寒風瞬間一涌而入,裹著雪後初晴的陽光,帶著融雪的濕潤氣息,灌滿了整座昏暗的帳子。案上燭火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散落的書頁在風裡簌簌翻動,也把高梓丹飄遠的神思,猛地拽回了幾分。

  他下意識抬眼,朝著窗外望去。

  雪後的永明部山谷,早已沒了風雪封山時的死寂。連綿的白雪覆著山谷,陽光灑在雪地上,折射出晃眼的碎金。成片的匈奴族人分散在谷地各處,揮著木鏟、扛著竹筐,正熱火朝天地鏟雪清道、修補被暴雪壓壞的柵欄與氈帳。白髮的老人蹲在一旁整理修補氈帳的毛氈,挽著袖子的婦人合力抬著積雪,半大的少年追跑著幫忙傳遞工具,甚至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一邊哄著懷裡的嬰孩,一邊幫著清理帳前的積雪。呼喝聲、號子聲、孩童的嬉鬧聲、族人的說笑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山谷里悠悠迴蕩,蒼涼里裹著最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沒有怨天尤人,沒有坐以待斃。哪怕身處亂世夾縫,一場暴雪封山斷了所有退路,他們要做的,也只是鏟開積雪、修好家園,拼盡全力活下去。

  那是絕境之中,最樸素也最堅韌的生命力。

  望著雪地里那片忙碌的身影,高梓丹空洞了數日的眼神,忽然感覺到了什麼,驟然一動,他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攥緊,有什麼熟悉又陌生的東西忽然從心中被喚醒了。是啊,那是人民的力量啊,是人民勞動時候的聲音、畫面,生而為人,改天換地,難道不是世界最風流之事嗎?又談什麼特別的意義呢?

  高梓丹喜極而泣,韓信不明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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