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秦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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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嶺是被拍門聲吵醒的。

  不是敲,是巴掌拍的,又快又重,像在拍西瓜。

  他從二樓下來的時候門已經開了。

  因為本來就沒鎖,也不知道是誰白拍了。

  秦小碗站在櫃檯前,一隻手叉腰,一隻手提著塑膠袋,嗓門已經拉滿了。

  「吳嶺!你是死了還是咋的!二十四天了!二十四天!」

  「……你聲音小點。」

  「我聲音小點?你二十四天不回消息你跟我說聲音小點?」

  她把塑膠袋往櫃檯上一砸,兩斤桔子和一把香蕉滾了出來。

  「打了六個電話。一個沒接。微信發了十一條。你連個表情包都不回。」

  「最近事情多——」

  「啥子事情多?你在這個茶館裡搞啥子搞了二十四天?」

  吳嶺沒接話。

  秦小碗已經在茶館裡轉開了。

  短髮,牛仔褲運動鞋,灰色衛衣袖子擼到手肘。

  走路帶風,運動鞋在地上踩得啪啪響。

  她轉了一圈回來。

  「哦豁。」

  「你這個茶館,你爺爺曉得了要從棺材裡頭爬起來。你看嘛,灰,蜘蛛網,桌子歪的,椅子倒的,地上還有你的拖鞋,你把茶館當寢室了?」

  「我收拾了...」

  「收拾了?收拾了哪裡?你指給我看嘛。」

  吳嶺指了指櫃檯。

  秦小碗低頭看了看櫃檯面上的灰,她剛才砸桔子的地方倒是乾淨了一小塊。

  「你爸讓我來的。」她語氣稍微降了一檔,「原話:那龜兒子犟得很,你去看看他是不是腦殼有問題。」

  「他說我腦殼有問題?」

  「你覺得沒有?」她伸手在櫃檯上劃了一道,灰,抬起來給他看,「正常人住的地方是這個樣子?」

  她沒等他回答,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包濕巾蹲下就開始擦桌子。

  嘴沒停手也沒停,這是她從小學值日就練出來的功夫。

  全班最怕跟她一組。

  「抹布有沒得?」

  「廚房有。」

  「去拿嘛,濕巾五塊錢一包,拿來擦你這個灰,我心疼。」

  吳嶺去廚房翻出兩塊舊抹布,泡了水擰乾,從另一頭開始擦。

  兩個人一人一半。

  秦小碗擦得快,一張桌子三下搞定,抹布在水裡涮出來的水是灰黑色的。

  她涮了三次水,每次倒在門口下水道里都要評價一句。

  「你看嘛,這個水。你說你一個星期都在搞啥子。」

  「整理爺爺的東西。」

  「整理了一個星期?你爺爺留了好多東西嘛?」

  「不多。但有些東西……不好弄。」

  她聽出來他不想說,瞥了一眼沒追。

  擦到櫃檯里側,她看見了那一排舊東西。

  銅香爐、幾片刻了字的陶片、一幅卷著的畫、一把豁了口的青銅小刀。

  「你爺爺的寶貝還在嘛。」她伸手要碰那個銅香爐。

  「莫碰。」

  「嘖。你就是個守財奴。值錢不嘛?」

  「不曉得。」

  「不曉得你還寶貝成這樣?要不要我喊我表哥來看一眼?他在送仙橋搞了十年古玩...」

  「不用。」

  「行行行。你的東西你做主。」

  她把桌椅全歸了位,有一張竹椅腿鬆了,她翻過來看了看。

  「有錘子沒得?」

  「櫃檯下面有個工具箱。」

  她自己翻出錘子和釘子,三下敲好,翻回來坐著試了試。

  「行了。」

  「你咋個啥都會?」

  「開過串串店的人啥都得會。」,她一邊掃地一邊說,「雖然我那個店開了兩個月就倒了,但裝修是我自己搞的。水電自己接,桌子自己刷漆,招牌自己畫...省了一萬多塊裝修費。」


  「那後來咋個倒了?」

  「選址選瓜了。隔壁是一家螺螄粉。客人一進我的門聞到的不是串串味,是酸筍味。」

  「換個位置不就好了?」

  「換位置要錢嘛。我開店的本錢是借的,兩個月一分錢沒賺,還倒欠了八千。哪有錢換。」她掃到牆角,把灰掃成一堆,「那八千我還了半年才還完。」

  「所以你現在...」

  「接散活。幫人做做帳,跑跑腿。上個月給一家火鍋店盤了三天庫存,賺了八百。」她直起腰,「八百。三天。肯定比你強!你一個星期賺了好多?」

  「零。」

  「那我確實比你強。」

  掃到牆角的時候她掃出一個舊鐵皮茶罐,鏽了,蓋子打不開,晃了晃,裡面沙沙響。

  「這裡頭有東西。茶葉?」

  「可能。莫開了。」

  「你啥子都莫莫莫。你這個茶館啥子都不准碰,那你開來幹啥子嘛?」

  她把茶罐擱回櫃檯,又從地上撿了一張紙條。黃的,舊的,四個字。

  「好好泡茶。」她念出來。

  「嗯。」

  「你爺爺寫的?」

  「嗯。」

  「好好泡茶。」

  她又念了一遍,把紙條輕輕放回櫃檯上,沒說別的。

  幹完活差不多十一點過了。

  茶館變了一個樣。

  桌面露出原來的木色,椅子排齊了,地掃了,蜘蛛網挑了,窗戶推開透氣,三月底的風帶著巷子裡的青草味飄進來。

  秦小碗往竹椅里一靠,椅子吱嘎響了一聲。

  「有茶沒得?」

  吳嶺看著她。

  「你開茶館的嘛。我在你這兒幹了一早上。你不給我倒碗茶?」

  他去櫃檯後面找茶葉,三花,爺爺留的白鐵罐子,打開還有茉莉花的底香。

  燒水,溫碗,撮了一撮進蓋碗,水衝下去,蓋子一擱,推到她面前。

  秦小碗拿茶蓋撥了撥浮葉。

  這個手勢她小時候跟吳嶺爺爺學的,學了一次就會。

  喝了一口。

  「還行。」

  「還行是好還是不好。」

  「就是還行嘛。比外頭那些茶館泡得好,比你爺爺泡得差。」

  吳嶺也給自己泡了一碗,在她對面坐下。

  茶館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有人騎車過,鈴鐺響了一聲。

  巷子裡誰家在燉排骨,味道飄進來。

  蓋碗裡熱氣彎彎地升上去,在兩個人之間散開了。

  「說正事。」秦小碗放下碗,掏出手機打開計算器。「你有好多錢?」

  「三萬出頭。」

  「房租。」

  「沒有。自家的。」

  她手指停了,抬頭。

  「這個地段,自家的?」

  「爺爺的房子。」

  「你曉不曉得青羊區臨街商鋪月租好多錢?」

  「不曉得。」

  「一百平,最少八千。最少。你等於每個月白撿八千塊。」她低頭繼續按,「水電呢?」

  「大概六百。」

  「生活費?」

  「一千五。」

  「一千五一天五十塊。早飯十塊午飯十五晚飯十五。你中間要是餓了...」

  「不餓。」

  「你餓不餓你的胃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茶葉呢?」

  「三花。一斤三十,一個月五斤。」

  「一百五。雜費算兩百。」她按完了,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月支出兩千四百五。三萬塊。」

  「撐多久?」

  「你自己除嘛。」

  「……十二個月。」


  「十二個月零幾天。然後呢?」

  「會有收入的。」

  「憑啥子?你客人在哪兒?菜單在哪兒?你連個招牌都沒掛。」

  「會有的。」

  「吳嶺,『會有的』三個字煮不出一碗麵。你得有個東西——跟別家不一樣的。滿大街都是茶館,人家憑啥子來你這兒喝?」

  他端著蓋碗喝了一口,沒回答。

  「想出來了給我說。」秦小碗把手機揣回去,看了看那張紙條,「你爺爺說好好泡茶——但光泡茶不行。你得有吃的搭。茶配點心,客單價才上得去。」

  「別急,我在想。」

  「那你想快點。中午了,我餓了。你家有啥子吃的?」

  「冰箱裡有蛋。」

  「就蛋?」

  「還有前天的剩飯。」

  「你就靠蛋和剩飯活了一個星期。」她搖著頭往廚房走,「你等倒,我來弄。」

  她拉開冰箱門拿出一個蛋掂了掂,翻過來看了看殼。

  「這個蛋不對。」

  「咋個不對?」

  「沉。比正常雞蛋沉。殼顏色也深,你看這個褐色,超市的蛋沒這個深。而且個頭偏小。這不是養殖場出來的。」

  「土雞蛋。朋友送的。」

  「你那個朋友到底是哪個嘛?我咋個不曉得你有這種朋友?」

  「你不認識。」

  秦小碗盯著他看了兩秒。

  「行。我記到了。」

  她把兩個蛋磕在碗沿上。

  第一個蛋黃滑出來的時候她手停了。

  深橙色,圓,稠,像一滴凝住的琥珀,不散。

  她把第二個也磕了,一樣的顏色。

  「你過來看。」她朝吳嶺招手,「我在我外婆鄉壩頭吃了二十年土雞蛋。散養的,滿山跑的。蛋黃都沒得這個顏色。」

  「品種不一樣吧。」

  「啥子品種嘛?你說嘛。」

  吳嶺把碗從她手裡接過來。

  「我來炒。你切蔥。」

  油下鍋,蛋倒進去。

  秦小碗正在切蔥,刀停了。

  她轉過頭,湊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

  「吳嶺。」

  「嗯。」

  「這是啥子味道?」

  「蛋炒熟了就這味。」

  「你莫扯。」她幾乎把臉湊到鍋邊了,「你這個絕不是普通雞蛋。這個味道——」

  她吸了一口氣,「濃得不對。」

  吳嶺把蛋炒散,倒進剩飯,翻了幾下,蔥花撒上去。

  兩碗蛋炒飯。

  秦小碗端起碗吃了第一口。

  嚼了兩下,筷子擱在碗沿上。

  又吃了一口。

  然後一口接一口,沒抬頭,碗底的飯粒都用筷子一粒一粒刮乾淨了。

  吳嶺也在吃。

  蛋碎裹在米飯里,每一口都有那個味道,從舌頭到嗓子再到鼻腔,一路通著。

  不是調料的功勞,也不是火候的功勞,是這個蛋本身就是這樣。

  秦小碗把碗放下。

  「吳嶺。」

  「嗯。」

  「這個蛋不是超市買的。不是菜市場買的。不是網上買的。也不是成都周邊任何一個農家樂能搞到的。」

  「你咋個這麼確定?」

  「我開串串店前進過兩年的貨。雞蛋我見過上百種。散養的、籠養的、柴雞蛋、烏雞蛋、有機的、假有機的。沒得一種是這個味道。」

  她盯著空碗。

  「你給我說實話。這個蛋到底哪來的。」

  「說了。朋友送的。」

  「你那個朋友,養雞的地方,能不能帶我去?」

  「去不了。」


  「為啥子去不了?」

  「就是去不了。」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

  「行。」

  她去涮碗,涮到一半突然回頭。

  「你剛說這蛋是朋友送的。那個朋友,多大年紀?」

  「……比較大。」

  「住哪兒?」

  「遠。你去不了。」

  「那他還有別的東西沒得?比如...」她把水關了,轉過身靠著水池,「成都滿大街賣蛋烘糕,但如果你搞一個不一樣的版本,老配方,手工的...」

  「哪來的老配方?」

  「你那個『比較大』的朋友嘛。雞蛋都能送你,配方問問他有沒得?」

  吳嶺差點把碗摔了。

  「……那個朋友不是這種朋友。」

  「啥子種朋友?」

  「你莫管了。」

  「行行行。我不管。」她把水重新打開繼續涮碗,嘴裡嘟囔了一句,「啥子朋友這麼神秘。」

  「這個蛋如果能搞到量,成都有機蛋一個五到八塊。你這個蛋,最少十五到二十。」

  「不賣。」

  「我沒說賣。我是說你心裡要有數。」

  她把碗涮乾淨了,灶台也擦了。

  回到前廳又走了一圈,這次走得慢,在看布局。

  「十二張桌子,每桌坐四個。滿座四十八人。茶資十五一碗,滿座一輪七百二。加茶點的話客單價能到三十,一輪就是一千四百四。」

  「哪來四十八個人。」

  「我說的是天花板。你先知道天花板在哪,再說地板在哪。」

  她走到壁畫前面,停下來。

  「這個畫……」

  吳嶺剛端起蓋碗的手頓了一下。

  「我記得小時候我媽帶我來你爺爺這兒。那時候這個畫灰撲撲的,啥子都看不出來。」她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現在好像有幾塊,你看這兒,有顏色了。像是個屋頂。」

  「可能是光線。」

  「陰天嘛。哪來的光線。」

  她又看了幾秒,目光往中間移了移。

  「而且中間這一塊——咋個是空的喃?旁邊都有東西,就中間一塊啥都沒有。」

  「本來就是這樣。」

  「本來就是空的?畫畫的人留的?」

  「不曉得。」

  「你又不曉得。」她搖了搖頭,拿起掃帚靠著牆放好,「算了。可能我記岔了。小時候的事。」

  下午兩點過了,秦小碗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站起來。

  她站在門口,開始掰手指頭。

  「第一,營業執照還是你爺爺的名字,你得去變更到你名下。」

  「好。」

  「第二,菜單。你就是只賣三花,也給我寫個價錢掛出來。」

  「好。」

  「第三,記得把微信回了。我媽上個月給我介紹了個相親的,是個賣保險的,都比你回得快。」

  「相親?」

  「聊了三句就問我買不買重疾險。」

  「……那你買了沒?」

  「你腦殼是真有問題?」她翻了個白眼,「第四,想清楚你的茶館到底賣啥子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這個最重要。」

  「曉得了。」

  「第五,算了。先搞前四個。我下周再來。」

  她跨出門檻,走了兩步。

  停了。

  「吳嶺。」

  「嗯?」

  「那個蛋。」

  「嗯。」

  「你那個朋友要是還有,幫我搞幾個嘛。」她沒回頭,聲音輕了半度,「給我媽帶幾個。她最近胃口不好。」

  電瓶車嗡嗡地啟動了,在巷子裡拐彎,聲音遠了。

  吳嶺站在門口,三月底的風從巷口過來,潮潤潤的,帶著不知道哪家炒菜的油煙味。

  茶館裡桌子擦過了,椅子擺好了。

  櫃檯上白鐵茶葉罐旁邊擱著那張紙條,四個字。

  他回到廚房,打開冰箱。

  還剩最後一枚蛋,殼色偏褐,個頭不大,安安靜靜擱在蛋格里。

  他看了一會兒,關上門。

  這個不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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