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散修的影子
任務派下來的通知響了三遍。
陳一睜開眼，靈識終端懸浮在半空，藍色的系統界面刺得他眼睛發酸。
「【D級任務】城西廢棄靈田靈力清理。預計收益：2靈石。危險等級：低。請於今日18:00前完成。」
D級。他皺了皺眉。
平時他只接F級和E級，收益低但勝在安全。D級任務雖然報酬高，但往往意味著更複雜的現場和更麻煩的情況。
「怎麼突然派這種活？」他嘟囔了一句。
阿七從陰影里飄出來，灰霧的邊緣已經比昨天穩定了一些。
「我看了任務備註，說是人手不夠。」阿七說，「今天臨時加急的單子，原定的清理員請了假。」
「請假？巡察使要來的時候請假？」
「誰知道呢。」阿七聳聳肩，「反正系統已經重新派單了。你不接的話，就掛在那裡等下一輪。」
陳一沉默了兩秒。
2靈石。夠他吃大半個月的補劑了。
「行吧。」
城西廢棄區域比他想像中更遠。
從清理中心出發，飛劍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這一帶已經脫離了臨淵城的主城區，放眼望去全是斷壁殘垣和瘋長的雜草。
廢棄靈田曾經是臨淵城的主要靈氣產出地之一，後來靈脈枯竭，被系統判定為「低價值區域」，徹底荒廢。現在這裡除了偶爾路過的野生靈獸，連個活人都看不見。
陳一落在任務地點附近，剛站穩就聽見有人在喊。
「哎哎哎！那邊那個！你是新來的那個？」
陳一循聲望去，看見一個圓臉的胖子正朝他揮手。那胖子個子不高，圓滾滾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臉上堆著笑，小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叫周大壯。」胖子跑過來，氣喘吁吁地介紹，「也是清理員。老李臨時肚子疼去不了，我頂上。」
陳一點了點頭。
周大壯搓了搓手，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陳一對吧？聽說你前陣子接了好幾個急單，幹活挺利索的。」
「嗯。」
「我跟你說啊，這活其實不難，就是地方大，得兩個人配合。」周大壯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這地方以前是個散修據點，後來被系統端了，留下一堆亂七八糟的靈力殘留。」
陳一的腳步頓了一下。
「散修據點？」
「對啊，幾十年前的事了。」周大壯湊近了些，「我跟你說啊，這片區域其實不簡單。你看那邊那棟塌了一半的房子——」
他指了指遠處一棟破敗的建築，牆壁上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
「那地方以前是個散修的窩點。聽說他們私下裡修煉傳統功法，還搞什麼散修聯盟，連接黑市靈石交易。後來系統來抓人，那幫人跑的跑、散的散，還有一個被當場格殺。」
周大壯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我跟你說啊，這事兒你別告訴別人。系統對散修查得可嚴了，誰要是敢私下議論，輕則扣靈石，重則直接判定為'異常數據'。」
陳一沉默著往前走，沒有接話。
周大壯跟上來，繼續絮叨：「不過這地方確實有點邪門。我之前來過幾次，總覺得陰森森的。你說那些散修真的死絕了嗎？萬一還有漏網的……」
「怕什麼。」陳一開口，聲音平淡，「死絕了就是死絕了。」
周大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笑起來：「也對也對！怕什麼，咱們有系統罩著呢！系統說沒有鬼，那就肯定沒有！」
陳一沒有回答。
任務開始後，陳一才發現這片區域的複雜程度遠超預期。
廢棄靈田的面積比他想像的大得多，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地面上到處是碎裂的石板和倒塌的棚屋骨架。殘留的靈力分布得很散亂，有的在廢墟表面，有的卻深入地下，需要一點一點清理。
周大壯負責外圍，陳一負責核心區域。
「我跟你說啊，這活兒幹完，咱們可以去老劉那兒搓一頓。」周大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老劉的滷味便宜，一塊靈石能買一大包。」
陳一沒理他，彎腰清理一塊刻滿符文的石板。
這種符文很常見，是系統標配的靈力清理標記。他按照標準流程操作，將靈力注入符文，等待系統自動吸收殘留。
清理到第三塊石板時，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塊不同尋常的東西。
那是一塊嵌在泥土裡的金屬片，形狀不規則，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陳一把它挖出來，擦乾淨，發現那不是普通的金屬片。
那是一塊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令」字，背面則是一些他看不懂的符文。令牌的材料很特殊，摸上去有一種溫潤的觸感，像是某種靈材。
「那是什麼？」周大壯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伸長脖子看。
「不知道。」陳一把令牌塞進口袋，「可能是以前的雜物。」
「哦哦哦。」周大壯點點頭，沒有多問。
但陳一沒有放下戒心。
他趁著周大壯轉身的功夫，悄悄激活了通靈之眼。
一瞬間，世界變了。
那些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在他眼前浮現：靈力殘留的痕跡像淡淡的光絲，飄蕩在空氣中。而在遠處的某棟廢棄建築里，他看見了一團比周圍更濃烈的靈力痕跡。
那不是普通的殘留。
那是「記憶」的痕跡。
廢棄建築的外牆已經塌了一半，屋頂也漏了個大洞。
陳一站在門口，假裝檢查周圍的靈力分布。
「我去那邊看看。」他對周大壯說，「你在這兒等著。」
「行行行，你去吧。」周大壯正在啃一塊乾糧，含糊不清地答應。
陳一走進建築。
內部比他想像的更破敗。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罐和發霉的布料，角落裡堆著一些已經腐爛的書籍殘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腥氣。
他在廢墟里翻找，很快發現了一個被壓在碎石下的木箱。
木箱已經腐爛了大半，但裡面的東西保存得還算完整。
陳一把木箱拖出來，打開。
箱子裡有幾樣東西：一本發黃的修煉筆記、一張畫著複雜符文的拓印、幾塊已經失去靈性的靈石碎片。
他先拿起修煉筆記，翻了幾頁。
筆記的字跡很潦草，但內容讓他眼前一亮。
「……傳統功法講究靈力走原始經脈，與系統功法的'數據經脈'完全不同。系統功法的優勢是穩定、快速，缺點是迴路固化，一旦脫離系統輔助就手足無措。傳統功法則相反，起步慢、風險高，但靈力迴路自建，戰鬥中可實時調整……」
「……突破雲鍊氣初期的關鍵不在於靈力總量，而在於靈力迴路的貫通程度。與其拼命堆積靈力，不如花時間打磨迴路的流暢性。迴路越流暢，靈力運轉越高效，戰鬥時才能遊刃有餘……」
「……系統功法的靈力彈威力雖大，但消耗也大。傳統功法的靈力彈講究'凝'字訣，壓縮靈力於一點，雖威力不如系統功法，但勝在消耗小，可持續輸出……」
陳一看完這幾頁，心裡有了底。
這本筆記雖然是幾十年前的東西，但核心內容依然有用。他修煉青雲心法才幾天，正愁不知道怎麼提升效率，這些經驗之談簡直是及時雨。
他又拿起那張拓印，發現上面畫的是一張建築平面圖，標註了幾個特殊的位置。最醒目的是圖中央畫了一個圓圈，旁邊寫著四個字：
「地下密室。」
陳一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塊與周圍不太一樣的石板上。那塊石板表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走過去，用力按下裂縫邊緣。
咔嚓一聲，石板彈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剛好容一個人鑽進去，裡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
陳一猶豫了一秒。
任務規定的時間還早，周大壯在外面等著，巡察使今天要來……
但他的腳已經邁了出去。
地下密室比陳一想像的大。
石階向下延伸了大約兩丈，盡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室的牆壁上刻著一些簡單的符文，雖然已經失去了靈性，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布置痕跡。
石室中央放著一張石桌，桌上擺著幾樣東西：一盞已經熄滅的靈燈、幾本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書籍、還有一把斷成兩截的短劍。
陳一走過去，拿起那幾本書翻了翻。
大部分已經看不清字跡了，只有零星幾頁還殘留著可讀的內容。他快速掃過，發現都是一些修煉心得和功法殘篇，對他的幫助不大。
正準備放棄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斷劍旁邊的一張紙上。
那是一張紙，不是普通的紙。紙張的材料很特殊，摸上去有一種絲滑的觸感，上面用硃砂畫著一個複雜的陣法圖。
陣法圖的旁邊寫著幾行字：
「……今日收到消息，執法隊已經盯上了我們。長老讓我把散修令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但我知道，這次可能躲不過去了……」
「……如果我回不來，散修令就交給老張。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一定能把傳承延續下去……」
「……系統不會放過我們的。從我們修煉傳統功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標記為'異常數據'了。所謂的'散修聯盟'，不過是大家抱團取暖而已。但現在，連這點希望都沒有了……」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
陳一盯著最後幾行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把紙放下，環顧四周。
然後，他激活了通靈之眼。
石室里殘留著大量的靈力痕跡，那是幾十年前在這裡發生過的一切留下的印記。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痕跡，忽然看見了什麼。
那是一段「記憶」。
不是亡魂主動說話，而是環境被動記錄下來的殘影。
畫面模糊而破碎，像是一段被損壞的影像。
陳一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石室里快速翻找什麼。那人的動作很急，似乎在趕時間。
然後，一道刺目的藍光從外面照進來。
「檢測到異常數據。請配合調查。」
一個沒有感情的聲音響起。
那個模糊的人影猛然抬頭，手裡緊握著什麼東西。陳一看見他的嘴在動，似乎在說什麼，但聽不清聲音。
接著，畫面劇烈抖動。
有戰鬥。藍色的靈力光芒和某種灰色但更銳利的力量碰撞在一起。石室的牆壁上出現了裂痕，地面上的石板被掀飛。
那個模糊的人影在戰鬥中不斷後退，最後退到了石室角落。他的身形開始變淡，像是在消散。
但就在最後一刻，他把手裡緊握的東西塞給了旁邊的另一個人。
「……拜託你了……」
那個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一定要……傳承下去……」
然後，藍光吞沒了一切。
畫面消散。
陳一從記憶殘影中退出，大口喘著氣。
和之前吸收亡魂的感覺不同，這次他只是「看見」，並沒有真正吸收什麼力量。但那些畫面依然讓他心悸。
系統執法者。
那藍光他太熟悉了。系統處理「異常數據」時的標準手段。
那個散修最終還是死了。連同他的同伴一起，被系統判定為「需要清除的異常」。
陳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口袋裡，那塊散修令的拓印硬邦邦地硌著他的大腿。
他不知道那個散修最後有沒有把令牌送出去。但從剛才的記憶殘影來看，那個叫「老張」的人應該是接到了令牌。至少，令牌的一部分記錄被保存了下來。
他在這裡找到的，只是散修據點的廢墟殘骸。真正的傳承，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裡。
也許還有別的散修在某個角落堅持著。也許那個「老張」已經死了，傳承徹底斷絕。
也許……
「陳一！」周大壯的聲音從上面傳來，「你好了沒有？差不多該回去了！」
陳一收回思緒。
「來了。」
他從密室里爬出來，把入口重新封好，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周大壯身邊。
「怎麼樣？」周大壯問，「發現什麼了？」
「沒什麼。」陳一拍拍手上的灰，「就是一些普通的靈力殘留，都清理乾淨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大壯鬆了口氣，「這地方待久了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咱們趕緊回去吧。」
陳一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廢棄區域，踏上飛劍。
城區的輪廓在遠處漸漸清晰，高聳的靈塔頂端閃爍著系統特有的藍色光芒。
「對了，」周大壯忽然想起什麼，「你聽說了嗎？巡察使今天下午到。」
陳一的眼皮跳了一下。
「知道。」
「我跟你說啊，這巡察使可厲害了。」周大壯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他專門負責清除'異常數據'。聽說上次有個清理員在任務時靈紋泄露了一點波動，差點被判定為異常。多虧他運氣好，被證明是誤判，不然早就……」
周大壯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你這幾天有沒有什麼異常？」他忽然問，「比如靈力不穩定啊，晚上做奇怪的夢啊，或者突然感覺身體不對勁什麼的？」
陳一的表情沒有變化。
「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周大壯鬆了口氣，「這年頭，干咱們這行的最怕遇到這種事。系統查得越來越嚴了，動不動就判定異常數據。我跟你說啊，有些清理員私下裡接私活，賺得多但風險也大。萬一被抓到……」
「接私活？」
「對啊。」周大壯湊近了些，「有些有錢的散修私下找清理員幫忙清理東西，報酬比系統高好幾倍。不過這事兒查得可嚴了，抓到就直接判定為'協助異常數據流通'，比私藏功法還嚴重。」
陳一沉默著，沒有接話。
周大壯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連忙轉移話題：「不過那都是少數人。咱們老老實實幹活就行了。對了，這單完成之後一起去老劉那兒？」
「不了。」陳一說，「有點累，先回去休息。」
「行吧行吧。」周大壯有些失望，但沒有強求，「那我先走了啊，下次有機會再一起！」
兩人在城區邊緣分開。
陳一獨自走在回靈補站的路上，腦子裡轉著剛才發現的東西。
散修聯盟。黑市靈石交易。私下接私活。系統執法者。
還有那本筆記里的修煉心得。
「迴路越流暢，靈力運轉越高效，戰鬥時才能遊刃有餘……」
他想起自己這幾天修煉青雲心法的感受。灰色靈力確實在增長，但總有些地方不太順暢。現在有了這些經驗，他可以試著調整一下。
不過這些都是以後的事。
現在最讓他在意的，是巡察使到來的消息。
老煙說過，巡察使是系統的眼睛，專門負責清除「異常數據」。如果他仔細掃一遍整座城市……
陳一的腳步頓了一下。
阿七。
阿七今天跟著他出門了，就藏在他的影子裡。如果巡察使的感知能力足夠強……
「阿七。」他低聲說。
「嗯。」阿七的聲音從影子裡傳來，有些緊張。
「你今天別跟我回靈補站了。」
「為什麼？」
「巡察使要來。」陳一說，「你找個地方藏起來，等他走了再說。」
阿七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有個廢棄的靈塔，那裡靈力干擾多，我藏在那兒應該沒問題。」
「嗯。」陳一點了點頭，「小心點。」
「你也是。」
阿七的影子從他腳下分離出來，悄無聲息地飄向遠處的廢墟。
陳一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灰霧消失在視野里。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靈補站的輪廓在前方漸漸清晰。
回到靈補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陳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任務完成了，2靈石到帳。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些上面。
他想起地下密室里看見的那些畫面。散修被執法者追殺，臨死前把令牌交給同伴。同伴能不能逃出去？傳承有沒有延續下去？
他想起周大壯說的話。系統查得越來越嚴，清理員私下接私活被抓就是死罪。那個散修聯盟，還有沒有倖存者？
他想起那本修煉筆記里的內容。迴路、凝字訣、傳統功法和系統功法的區別……
腦子裡亂糟糟的。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
巡察使來了。
他必須更加小心。
門外傳來敲門聲。
「陳一，你在嗎？」
是老煙的聲音。
陳一坐起身，走過去開門。
老煙站在門口，臉色有些凝重。
「聽說巡察使今晚到。」他說，「你今天出門了？」
「嗯。去城西做了個D級任務。」
「任務地點在哪兒？」
「廢棄靈田。」
老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地方以前是散修據點。」他說，「你沒發現什麼？」
陳一沉默了一秒。
「……發現了些東西。」
他沒有隱瞞，把今天發現的一切簡要告訴了老煙。包括那本筆記，包括散修令的拓印，包括地下密室和那段記憶殘影。
老煙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拿的東西……」他緩緩開口，「先藏好。別讓任何人看見。」
「我知道。」
「還有那個周大壯。」老煙看了他一眼，「他是個話癆，什麼都往外說。但人不壞，只是嘴碎。你跟他說的話，他可能轉頭就忘了。」
陳一想起周大壯一路上絮絮叨叨的樣子，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行。」老煙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對了，有件事……」
「什麼？」
「那個巡察使，」老煙壓低聲音，「他叫鄭玄。系統里的人都叫他'鐵面判官'。他查異常數據查了幾十年，從沒放過一個。」
「你是說……」
「我是說，這幾天你最好低調點。」老煙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別做出任何……異常的事。」
他說完，轉身離開了。
陳一站在門口，看著老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夜幕正在降臨。
而某個地方，一個叫鄭玄的人，正在踏入這座城市。
陳一睜開眼，靈識終端懸浮在半空，藍色的系統界面刺得他眼睛發酸。
「【D級任務】城西廢棄靈田靈力清理。預計收益：2靈石。危險等級：低。請於今日18:00前完成。」
D級。他皺了皺眉。
平時他只接F級和E級，收益低但勝在安全。D級任務雖然報酬高，但往往意味著更複雜的現場和更麻煩的情況。
「怎麼突然派這種活？」他嘟囔了一句。
阿七從陰影里飄出來，灰霧的邊緣已經比昨天穩定了一些。
「我看了任務備註，說是人手不夠。」阿七說，「今天臨時加急的單子，原定的清理員請了假。」
「請假？巡察使要來的時候請假？」
「誰知道呢。」阿七聳聳肩，「反正系統已經重新派單了。你不接的話，就掛在那裡等下一輪。」
陳一沉默了兩秒。
2靈石。夠他吃大半個月的補劑了。
「行吧。」
城西廢棄區域比他想像中更遠。
從清理中心出發，飛劍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這一帶已經脫離了臨淵城的主城區，放眼望去全是斷壁殘垣和瘋長的雜草。
廢棄靈田曾經是臨淵城的主要靈氣產出地之一，後來靈脈枯竭，被系統判定為「低價值區域」，徹底荒廢。現在這裡除了偶爾路過的野生靈獸，連個活人都看不見。
陳一落在任務地點附近，剛站穩就聽見有人在喊。
「哎哎哎！那邊那個！你是新來的那個？」
陳一循聲望去，看見一個圓臉的胖子正朝他揮手。那胖子個子不高，圓滾滾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臉上堆著笑，小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叫周大壯。」胖子跑過來，氣喘吁吁地介紹，「也是清理員。老李臨時肚子疼去不了，我頂上。」
陳一點了點頭。
周大壯搓了搓手，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陳一對吧？聽說你前陣子接了好幾個急單，幹活挺利索的。」
「嗯。」
「我跟你說啊，這活其實不難，就是地方大，得兩個人配合。」周大壯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這地方以前是個散修據點，後來被系統端了，留下一堆亂七八糟的靈力殘留。」
陳一的腳步頓了一下。
「散修據點？」
「對啊，幾十年前的事了。」周大壯湊近了些，「我跟你說啊，這片區域其實不簡單。你看那邊那棟塌了一半的房子——」
他指了指遠處一棟破敗的建築，牆壁上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
「那地方以前是個散修的窩點。聽說他們私下裡修煉傳統功法，還搞什麼散修聯盟，連接黑市靈石交易。後來系統來抓人，那幫人跑的跑、散的散，還有一個被當場格殺。」
周大壯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我跟你說啊，這事兒你別告訴別人。系統對散修查得可嚴了，誰要是敢私下議論，輕則扣靈石，重則直接判定為'異常數據'。」
陳一沉默著往前走，沒有接話。
周大壯跟上來，繼續絮叨：「不過這地方確實有點邪門。我之前來過幾次，總覺得陰森森的。你說那些散修真的死絕了嗎？萬一還有漏網的……」
「怕什麼。」陳一開口，聲音平淡，「死絕了就是死絕了。」
周大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笑起來：「也對也對！怕什麼，咱們有系統罩著呢！系統說沒有鬼，那就肯定沒有！」
陳一沒有回答。
任務開始後，陳一才發現這片區域的複雜程度遠超預期。
廢棄靈田的面積比他想像的大得多，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地面上到處是碎裂的石板和倒塌的棚屋骨架。殘留的靈力分布得很散亂，有的在廢墟表面，有的卻深入地下，需要一點一點清理。
周大壯負責外圍，陳一負責核心區域。
「我跟你說啊，這活兒幹完，咱們可以去老劉那兒搓一頓。」周大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老劉的滷味便宜，一塊靈石能買一大包。」
陳一沒理他，彎腰清理一塊刻滿符文的石板。
這種符文很常見，是系統標配的靈力清理標記。他按照標準流程操作，將靈力注入符文，等待系統自動吸收殘留。
清理到第三塊石板時，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塊不同尋常的東西。
那是一塊嵌在泥土裡的金屬片，形狀不規則，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陳一把它挖出來，擦乾淨，發現那不是普通的金屬片。
那是一塊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令」字，背面則是一些他看不懂的符文。令牌的材料很特殊，摸上去有一種溫潤的觸感，像是某種靈材。
「那是什麼？」周大壯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伸長脖子看。
「不知道。」陳一把令牌塞進口袋，「可能是以前的雜物。」
「哦哦哦。」周大壯點點頭，沒有多問。
但陳一沒有放下戒心。
他趁著周大壯轉身的功夫，悄悄激活了通靈之眼。
一瞬間，世界變了。
那些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在他眼前浮現：靈力殘留的痕跡像淡淡的光絲，飄蕩在空氣中。而在遠處的某棟廢棄建築里，他看見了一團比周圍更濃烈的靈力痕跡。
那不是普通的殘留。
那是「記憶」的痕跡。
廢棄建築的外牆已經塌了一半，屋頂也漏了個大洞。
陳一站在門口，假裝檢查周圍的靈力分布。
「我去那邊看看。」他對周大壯說，「你在這兒等著。」
「行行行，你去吧。」周大壯正在啃一塊乾糧，含糊不清地答應。
陳一走進建築。
內部比他想像的更破敗。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罐和發霉的布料，角落裡堆著一些已經腐爛的書籍殘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腥氣。
他在廢墟里翻找，很快發現了一個被壓在碎石下的木箱。
木箱已經腐爛了大半，但裡面的東西保存得還算完整。
陳一把木箱拖出來，打開。
箱子裡有幾樣東西：一本發黃的修煉筆記、一張畫著複雜符文的拓印、幾塊已經失去靈性的靈石碎片。
他先拿起修煉筆記，翻了幾頁。
筆記的字跡很潦草，但內容讓他眼前一亮。
「……傳統功法講究靈力走原始經脈，與系統功法的'數據經脈'完全不同。系統功法的優勢是穩定、快速，缺點是迴路固化，一旦脫離系統輔助就手足無措。傳統功法則相反，起步慢、風險高，但靈力迴路自建，戰鬥中可實時調整……」
「……突破雲鍊氣初期的關鍵不在於靈力總量，而在於靈力迴路的貫通程度。與其拼命堆積靈力，不如花時間打磨迴路的流暢性。迴路越流暢，靈力運轉越高效，戰鬥時才能遊刃有餘……」
「……系統功法的靈力彈威力雖大，但消耗也大。傳統功法的靈力彈講究'凝'字訣，壓縮靈力於一點，雖威力不如系統功法，但勝在消耗小，可持續輸出……」
陳一看完這幾頁，心裡有了底。
這本筆記雖然是幾十年前的東西，但核心內容依然有用。他修煉青雲心法才幾天，正愁不知道怎麼提升效率，這些經驗之談簡直是及時雨。
他又拿起那張拓印，發現上面畫的是一張建築平面圖，標註了幾個特殊的位置。最醒目的是圖中央畫了一個圓圈，旁邊寫著四個字：
「地下密室。」
陳一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塊與周圍不太一樣的石板上。那塊石板表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走過去，用力按下裂縫邊緣。
咔嚓一聲，石板彈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剛好容一個人鑽進去，裡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
陳一猶豫了一秒。
任務規定的時間還早，周大壯在外面等著，巡察使今天要來……
但他的腳已經邁了出去。
地下密室比陳一想像的大。
石階向下延伸了大約兩丈，盡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室的牆壁上刻著一些簡單的符文，雖然已經失去了靈性，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布置痕跡。
石室中央放著一張石桌，桌上擺著幾樣東西：一盞已經熄滅的靈燈、幾本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書籍、還有一把斷成兩截的短劍。
陳一走過去，拿起那幾本書翻了翻。
大部分已經看不清字跡了，只有零星幾頁還殘留著可讀的內容。他快速掃過，發現都是一些修煉心得和功法殘篇，對他的幫助不大。
正準備放棄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斷劍旁邊的一張紙上。
那是一張紙，不是普通的紙。紙張的材料很特殊，摸上去有一種絲滑的觸感，上面用硃砂畫著一個複雜的陣法圖。
陣法圖的旁邊寫著幾行字：
「……今日收到消息，執法隊已經盯上了我們。長老讓我把散修令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但我知道，這次可能躲不過去了……」
「……如果我回不來，散修令就交給老張。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一定能把傳承延續下去……」
「……系統不會放過我們的。從我們修煉傳統功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標記為'異常數據'了。所謂的'散修聯盟'，不過是大家抱團取暖而已。但現在，連這點希望都沒有了……」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
陳一盯著最後幾行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把紙放下，環顧四周。
然後，他激活了通靈之眼。
石室里殘留著大量的靈力痕跡，那是幾十年前在這裡發生過的一切留下的印記。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痕跡，忽然看見了什麼。
那是一段「記憶」。
不是亡魂主動說話，而是環境被動記錄下來的殘影。
畫面模糊而破碎，像是一段被損壞的影像。
陳一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石室里快速翻找什麼。那人的動作很急，似乎在趕時間。
然後，一道刺目的藍光從外面照進來。
「檢測到異常數據。請配合調查。」
一個沒有感情的聲音響起。
那個模糊的人影猛然抬頭，手裡緊握著什麼東西。陳一看見他的嘴在動，似乎在說什麼，但聽不清聲音。
接著，畫面劇烈抖動。
有戰鬥。藍色的靈力光芒和某種灰色但更銳利的力量碰撞在一起。石室的牆壁上出現了裂痕，地面上的石板被掀飛。
那個模糊的人影在戰鬥中不斷後退，最後退到了石室角落。他的身形開始變淡，像是在消散。
但就在最後一刻，他把手裡緊握的東西塞給了旁邊的另一個人。
「……拜託你了……」
那個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一定要……傳承下去……」
然後，藍光吞沒了一切。
畫面消散。
陳一從記憶殘影中退出，大口喘著氣。
和之前吸收亡魂的感覺不同，這次他只是「看見」，並沒有真正吸收什麼力量。但那些畫面依然讓他心悸。
系統執法者。
那藍光他太熟悉了。系統處理「異常數據」時的標準手段。
那個散修最終還是死了。連同他的同伴一起，被系統判定為「需要清除的異常」。
陳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口袋裡，那塊散修令的拓印硬邦邦地硌著他的大腿。
他不知道那個散修最後有沒有把令牌送出去。但從剛才的記憶殘影來看，那個叫「老張」的人應該是接到了令牌。至少，令牌的一部分記錄被保存了下來。
他在這裡找到的，只是散修據點的廢墟殘骸。真正的傳承，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裡。
也許還有別的散修在某個角落堅持著。也許那個「老張」已經死了，傳承徹底斷絕。
也許……
「陳一！」周大壯的聲音從上面傳來，「你好了沒有？差不多該回去了！」
陳一收回思緒。
「來了。」
他從密室里爬出來，把入口重新封好，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周大壯身邊。
「怎麼樣？」周大壯問，「發現什麼了？」
「沒什麼。」陳一拍拍手上的灰，「就是一些普通的靈力殘留，都清理乾淨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大壯鬆了口氣，「這地方待久了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咱們趕緊回去吧。」
陳一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廢棄區域，踏上飛劍。
城區的輪廓在遠處漸漸清晰，高聳的靈塔頂端閃爍著系統特有的藍色光芒。
「對了，」周大壯忽然想起什麼，「你聽說了嗎？巡察使今天下午到。」
陳一的眼皮跳了一下。
「知道。」
「我跟你說啊，這巡察使可厲害了。」周大壯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他專門負責清除'異常數據'。聽說上次有個清理員在任務時靈紋泄露了一點波動，差點被判定為異常。多虧他運氣好，被證明是誤判，不然早就……」
周大壯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你這幾天有沒有什麼異常？」他忽然問，「比如靈力不穩定啊，晚上做奇怪的夢啊，或者突然感覺身體不對勁什麼的？」
陳一的表情沒有變化。
「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周大壯鬆了口氣，「這年頭，干咱們這行的最怕遇到這種事。系統查得越來越嚴了，動不動就判定異常數據。我跟你說啊，有些清理員私下裡接私活，賺得多但風險也大。萬一被抓到……」
「接私活？」
「對啊。」周大壯湊近了些，「有些有錢的散修私下找清理員幫忙清理東西，報酬比系統高好幾倍。不過這事兒查得可嚴了，抓到就直接判定為'協助異常數據流通'，比私藏功法還嚴重。」
陳一沉默著，沒有接話。
周大壯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連忙轉移話題：「不過那都是少數人。咱們老老實實幹活就行了。對了，這單完成之後一起去老劉那兒？」
「不了。」陳一說，「有點累，先回去休息。」
「行吧行吧。」周大壯有些失望，但沒有強求，「那我先走了啊，下次有機會再一起！」
兩人在城區邊緣分開。
陳一獨自走在回靈補站的路上，腦子裡轉著剛才發現的東西。
散修聯盟。黑市靈石交易。私下接私活。系統執法者。
還有那本筆記里的修煉心得。
「迴路越流暢，靈力運轉越高效，戰鬥時才能遊刃有餘……」
他想起自己這幾天修煉青雲心法的感受。灰色靈力確實在增長，但總有些地方不太順暢。現在有了這些經驗，他可以試著調整一下。
不過這些都是以後的事。
現在最讓他在意的，是巡察使到來的消息。
老煙說過，巡察使是系統的眼睛，專門負責清除「異常數據」。如果他仔細掃一遍整座城市……
陳一的腳步頓了一下。
阿七。
阿七今天跟著他出門了，就藏在他的影子裡。如果巡察使的感知能力足夠強……
「阿七。」他低聲說。
「嗯。」阿七的聲音從影子裡傳來，有些緊張。
「你今天別跟我回靈補站了。」
「為什麼？」
「巡察使要來。」陳一說，「你找個地方藏起來，等他走了再說。」
阿七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有個廢棄的靈塔，那裡靈力干擾多，我藏在那兒應該沒問題。」
「嗯。」陳一點了點頭，「小心點。」
「你也是。」
阿七的影子從他腳下分離出來，悄無聲息地飄向遠處的廢墟。
陳一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灰霧消失在視野里。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靈補站的輪廓在前方漸漸清晰。
回到靈補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陳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任務完成了，2靈石到帳。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些上面。
他想起地下密室里看見的那些畫面。散修被執法者追殺，臨死前把令牌交給同伴。同伴能不能逃出去？傳承有沒有延續下去？
他想起周大壯說的話。系統查得越來越嚴，清理員私下接私活被抓就是死罪。那個散修聯盟，還有沒有倖存者？
他想起那本修煉筆記里的內容。迴路、凝字訣、傳統功法和系統功法的區別……
腦子裡亂糟糟的。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
巡察使來了。
他必須更加小心。
門外傳來敲門聲。
「陳一，你在嗎？」
是老煙的聲音。
陳一坐起身，走過去開門。
老煙站在門口，臉色有些凝重。
「聽說巡察使今晚到。」他說，「你今天出門了？」
「嗯。去城西做了個D級任務。」
「任務地點在哪兒？」
「廢棄靈田。」
老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地方以前是散修據點。」他說，「你沒發現什麼？」
陳一沉默了一秒。
「……發現了些東西。」
他沒有隱瞞，把今天發現的一切簡要告訴了老煙。包括那本筆記，包括散修令的拓印，包括地下密室和那段記憶殘影。
老煙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拿的東西……」他緩緩開口，「先藏好。別讓任何人看見。」
「我知道。」
「還有那個周大壯。」老煙看了他一眼，「他是個話癆，什麼都往外說。但人不壞，只是嘴碎。你跟他說的話，他可能轉頭就忘了。」
陳一想起周大壯一路上絮絮叨叨的樣子，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行。」老煙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對了，有件事……」
「什麼？」
「那個巡察使，」老煙壓低聲音，「他叫鄭玄。系統里的人都叫他'鐵面判官'。他查異常數據查了幾十年，從沒放過一個。」
「你是說……」
「我是說，這幾天你最好低調點。」老煙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別做出任何……異常的事。」
他說完，轉身離開了。
陳一站在門口，看著老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夜幕正在降臨。
而某個地方，一個叫鄭玄的人，正在踏入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