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諸事了,歸陳留(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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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仲安遞來的幾頁話本,源自後世明代安遇時所編纂的《龍圖公案》,截取的正是其中《割牛舌》一篇的核心片段。

  農戶李成晨起餵牛,忽發現自家老黃牛滿口是血、氣息奄奄,細查之下,竟是牛舌被人惡意割去,農耕無依、哭訴無門的場景。

  張四在桑家瓦子摸爬滾打數年,每日聽著各路說書人演繹話本、講說傳奇,耳濡目染之下,早已練就一雙慧眼,能分辨出故事好壞。

  其雙手捧著紙頁,逐字逐句細讀,越看眼睛越亮。

  這片段情節緊湊、衝突鮮明,人物心境刻畫細膩,比瓦子裡好些只會照本宣科的說書人講的故事,還要鮮活有趣幾分。

  看完片段,再想起沈仲安那句『演一段給我看看』,張四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這位出手大方的公子,難不成是想捧自己當說書人?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張四狠狠掐滅。

  汴京兩大瓦子之中,說書人車載斗量,有成名已久的老藝人,有嶄露頭角的新才俊。

  公子若真有意捧人,只需放話出去,定然應者如雲,怎會看上自己這麼個連登台說開場白都沒機會的雜役?

  旋即,張四又想起昨日入棚時的場景,沈仲安與師傅張山人相談甚歡,散場後師傅還曾私下感慨,這位公子出手闊綽,一賞便是二十文,遠超尋常看客。

  難不成,公子真正看重的是師傅張山人,知曉自己是師傅的徒弟,便托自己從中牽線聯繫?

  是了,定然是這樣沒錯!

  想通這一層,張四心中的忐忑與疑慮瞬間煙消雲散,整個人也豁達起來。

  將紙頁輕輕放在桌案上,張四深吸一口氣,斂去所有拘謹,使出了渾身解數。

  平日裡偷學的師傅的說書腔調、觀察到的藝人神態,此刻盡數用上。

  沈仲安坐在一旁,端著未喝完的羊雜湯,聽得頻頻點頭,心中越發欣喜。

  原本便知曉張四日後會成為名角,卻沒想到,此刻的他,即便未曾正式登台,說書功底竟已這般紮實,語氣、神態、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出色幾分,果然不負未來大家的名頭。

  張四的聲音清亮有力,時而悲憤激昂,時而哽咽低語,將李成發現牛舌被割後的絕望與哭訴,演繹得聲情並茂。

  周遭麵食小攤的食客、路過的行人,聽到這跌宕起伏的說書聲,紛紛停下腳步,轉頭駐足傾聽。

  張四在桑家瓦子見慣了勾欄棚內的熱鬧場面,心中早已藏著登台獻藝的念頭,此刻被眾人目光環繞,非但沒有半分懼怕,反倒越發興奮,只盼著更多人能看到自己的本事。

  隨著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張四的聲音越發洪亮,演繹也越發投入,手勢、神態愈發自然,將農戶的悲苦與無助,刻畫得入木三分。

  直至最後一句哭訴落下,張四微微躬身,話音剛歇,人群中便傳來一陣響亮的喝彩聲以及高聲叫好聲。

  張四愣了愣,隨即滿臉通紅,激動得手足無措,連連對著圍觀的人群鞠躬致謝,眼底滿是從未有過的光彩。

  這是他第一次得到這麼多人的認可,第一次感受到被人追捧的滋味。

  只因沈仲安給的僅是片段,故事戛然而止,圍觀的行人皆是意猶未盡,紛紛開口追問。

  「怎麼就不講了?快往下講啊!」

  「到底是誰割了牛舌?為何要這般害人?」

  「包大人什麼時候出場?到底怎麼斷的這樁案?」

  「斷在這裡也太吊人胃口了!」

  「......」

  張四面露難色,連忙抱拳向眾人致歉。

  「諸位客官恕罪,小人手中只有這一個片段,話本尚未成篇,實在無法繼續演繹。」

  行人聞言,紛紛發出惋惜的嘆息,又有人追問他的姓名,以及在桑家瓦子哪個棚子演出,想要日後前去捧場。

  這話問得張四越發為難,他不過是個未出師的學徒,連登台的資格都沒有,哪裡有固定的棚子演出?

  正當張四不知如何應答時,沈仲安起身出面為其解圍。

  「諸位客官,此話本名為《割牛舌》,後續情節尚在編撰之中。

  至於何時演出、在桑家瓦子哪個棚子,諸位日後看瓦子門口的招子便知。」


  北宋瓦子勾欄的招子,便是今日的節目預告,多是花花綠綠的紙榜,上面寫著演出曲目、藝人姓名,張貼在瓦子門口,用以吸引看客。

  眾人聽聞,雖仍有惋惜,卻也不再追問,漸漸散去。

  待行人散開後,沈仲安這才收回書稿,輕聲叮囑起張四來。

  「你回去後一切如常,莫要張揚今日之事,過些時日,或許會有書會才人尋你商議事宜。」

  張四聞言,頓時一愣,一時忘了尊卑,脫口反問:「公子,書會才人尋我何事?」

  「你見面便知......」沈仲安並未正面作答,「事以密成,若是不想錯失良機,還請切記莫要聲張。」

  留下這麼一句話後,沈仲安便準備結帳離去。

  豈料麵攤攤主竟免了他們攤費,直言剛剛那一段說書為其攤位吸引來了不少顧客,且自己也聽得痛快,便免了。

  北宋汴京市井之中,一百文錢便夠普通人家一日的基本用度。

  沈仲安二人這一餐,算下來足有五六十文,相當於普通人家大半天的用度,絕非一碗麵、幾個包子那般簡單,豈能白白受攤主這份恩惠。

  不顧攤主的再三阻攔,沈仲安放下足數錢銀,徑直轉身離開了小攤。

  沈仲安與張四在麵攤分手後,並未走遠,只繞著東市街角轉了個圈,便徑直來到了舊書鋪,尋了一夥計,直接吩咐道:

  「勞煩小哥給周才人帶句話,就說我百曉生有事相尋,請他到老地方見我。」

  周才人早已特地叮囑過鋪中夥計,若是沈仲安前來,無論何事,務必第一時間告知他,如今沈仲安親自登門邀見,夥計豈敢耽擱,連忙轉身告知書鋪掌柜,交代好手頭雜事後,便急匆匆出了書鋪。

  待夥計走遠,沈仲安這才踱步前往無名茶肆。

  茶煙裊裊,窗外市井往來如梭,約莫半個時辰後,茶肆門口才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周才人姍姍來遲。

  只見其衣衫微亂,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臉頰也因趕路而漲得通紅,顯然是緊趕慢趕,才勉強按時赴約。

  一見到沈仲安,周才人便快步走上前,拱手深深一揖,語氣帶著幾分歉意。

  「百兄恕罪,恕罪!

  瓦舍今日事務繁雜,偏偏趕上兩名說書人因搶客爭執不休,各執一詞,鬧得不可開交,我不得不留下來斷了半天是非,耽擱了時辰,還請百兄海涵。」

  「周先生言重了......」

  沈仲安起身拱手回禮,

  「此番是我臨時起意,突然求見,並未提前知會,先生能放下手頭事務趕來,已是幸事,何來海涵一說?

  周先生,快請坐。」

  周才人坐下後,端起夥計剛沏好的茶,猛灌了一口,稍稍緩了緩氣息,旋即直截了當地問道:

  「百兄今日找我,想必是有要事相告。

  不知是昨日我看的話本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還是另有其他安排?」

  「非也......」沈仲安搖頭,「我今日在桑家瓦子裡,遇到了個不錯的說書人苗子,想來請周先生您多多關照一二。」

  周才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覺得理所應當。

  以往也有不少寫話本的文人,找他指定某某說書人演繹自己的作品,或是托他舉薦藝人,可如沈仲安這般,特意尋到好苗子,專程來請他關照、給對方機會的,實屬罕見。

  說書一行,看著人前光鮮,實則苦楚難言。

  但凡有其他活路可走,誰又願意躋身這一行當?

  就說如今風頭正盛的李慥,憑著演繹《杜十娘》、《趙盼兒》兩冊話本,火遍汴京城瓦舍,半月分帳便有五六十貫,何等風光。

  可沒人知曉,在演繹這兩冊話本之前,李慥不過是個尋常說書人,一月辛勞下來,也只能掙個七八貫,比街頭賣力氣的雜役多不了多少,甚至還比不上東市路邊擺攤的商販。

  這已是混得好的,像昨日提及的張山人,每日在小棚說書,所得賞錢與分帳,也只勉強夠維持日常開銷,連多喝半壺薄酒,都得掂量兩三天。

  更有甚者,地位只比瓦子雜役稍好一些,日日辛苦登台,也只能勉強填飽肚子,朝不保夕。

  這行當,從來都是人前熱鬧,人後藏著數不盡的苦頭,唯有真正熱愛,或是走投無路,才會一頭扎進來。


  且這百曉生初遇時雖略顯落魄,卻言行有度、氣質儒雅,分明是讀書人模樣。

  能入他眼、被他稱作『好苗子』的,想來也該是讀書人出身。

  可好好的讀書人,即便屢試不中,也能尋個私塾教習、書鋪幫工的活路,何至於淪落到說書這一境地?

  心中百般不解,周才人卻並未多問,順著話頭問道:「不知百兄說的,是哪位說書人?」

  「此人乃是桑家瓦子北棚張山人手下的徒弟,名叫張四。

  方才我親自考較過他,說書本事紮實,不比瓦子裡一些常年登台的說書人差,只是欠缺些歷練,也沒有正式登台的機會。

  若是周先生方便,還請酌情安排他登台一試,給他個歷練成長的機會。」

  周才人聞言,心中瞭然,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推薦之人是瓦子裡的雜役,看來這百先生,不過是想當一回貴人罷了。

  桑家瓦子的棚子眾多,有大柵有小棚,每日也有不少空閒場次,安排一個學徒登檯曆練,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麼難事。

  更何況,兩人合作正是蜜裡調油的階段,如今對方開口相求,又是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百兄放心,我回去後便安排,尋個合適的場次,讓這張四登檯曆練,絕不委屈了他的本事。」周才人一口便將此事應允了下來。

  「多謝周先生。」沈仲安聞言拱手致謝。

  周才人擺擺手,隨後確認了一遍沈仲安再無其他要事,便乾脆起身告辭。

  「百兄若是再無別事,我便先回去了,瓦舍還有一堆事務等著處理,耽擱不得。」

  「周先生請便,正事要緊。」

  托周才人關照張四之事已然妥帖,沈仲安此次京畿之行,便算是圓滿落幕。

  餘下小半天光景,無甚急務,沈仲安便趁著閒暇,在汴京市井中隨意閒逛,看了看街頭雜耍、市井叫賣,感受著都城的煙火氣息,也稍作放鬆。

  閒逛間,沈仲安特意繞到常去的書鋪,買了幾刀專門供主簿房下屬吏人日常辦公所用的竹紙;又移步至糕點鋪,買了幾盒耐存放的酥糕、糖餅,方便眾人值守時墊墊肚子。

  準備折返腳店,收拾東西回衙門之際,沈仲安猶豫了一下,再度走入了東市。

  此次陳留救旱護苗,全靠一眾吏人、鄉親齊心協力,不分晝夜奔走忙碌,個個都熬得面黃肌瘦、疲憊不堪。

  於公,他們是盡責履職、助力救災;於私,他們皆是真心實意幫自己推行計策,這份情分,不能辜負。

  只是自己如今不過是權攝主簿,若是大擺宴席、公開款待,一來太過招搖,易引人物議,二來也不合縣吏本分。

  不過,若只是私下裡贈予些薄禮,略表心意,倒是可行之法。

  主意既定,沈仲安便徑直前往市井中的肉鋪、酒肆與紙鋪。

  其給縣衙領頭的典吏、各班衙頭,每人準備了一斤干肉、一紮好酒以及兩封精細箋紙,皆是體面實用之物。

  至於尋常吏人與參與救災的鄉親,人數眾多,不便一一準備實物。

  但考慮到救旱期間,眾人連日在田間暴曬、淋雨,不分晝夜勞作,難免有不少人染了風寒,或是因勞累過度落下勞損之症。

  倒是可以借著體恤傷病吏民的由頭,前往城中口碑頗好的藥鋪,讓掌柜準備大批解風寒、緩勞損的藥物,打包妥當,帶回陳留後分發給有需要的人。

  這般一番採購下來,沈仲安身邊的東西,比來時多了好幾倍。

  雖說早已雇好了前往陳留的馬車,有車夫送行,可上下車時,這些東西終究得自己搬上搬下。

  看著這堆包袱,沈仲安頭一回真切希望有個貼身小廝幫扶。

  尋常小廝好找,可自己私下事務繁雜,需找嘴嚴心細、可信可靠之人,否則易泄露隱秘、得不償失,思索再三,沈仲安終究還是歇了這個念頭。

  付了幾文工錢,請腳店夥計將包袱搬上馬車;車馬抵達陳留縣衙後,又賞了車夫,讓其幫忙將包袱搬至廊下。

  車夫應下,手腳麻利地搬完東西,領了賞錢便駕車離去。

  得虧有皂吏當值,不然光靠沈仲安一人,非得累出一身臭汗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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