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名聲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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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安寢無話。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縣衙官吏依例入衙畫卯。

  沈仲安準時到衙,與主簿廨下屬吏人一一見禮寒暄罷,便先吩咐下去,將昨日從汴京藥鋪備下的風寒暑熱、勞損丸散湯藥,按人頭分發給此番救災奔走的吏役與鄉間壯丁,體恤連日野地勞作染疾傷身之人。

  安排妥當,沈仲安親手提著六個包裹,挨個尋到除孔目王典吏之外的其餘六位典吏,私下登門相送,閒談幾句鄉務民情、秋收農桑,禮數周全,分寸得體。

  這般舉動落在縣衙眾人眼裡,已是再明白不過。

  這分明是當眾劃出界限,擺明了只與六位典吏交好體恤,獨獨疏離冷落王典吏。

  原本沈仲安與王典吏心存嫌隙,本就是衙門裡人人心照不宣的隱秘,不必擺上檯面。

  如今被沈仲安以當眾分贈的方式明晃晃挑破,最難堪的莫過於始作俑的王典吏。

  回到自己值房,王典吏胸中怒火翻湧,再也按捺不住,抬手猛地一掃,案上青石硯台摔落在地,咔啦一聲裂成數瓣。

  其胸口起伏,臉色鐵青,低聲咬牙暗罵:

  「好你個沈仲安!不過借著救旱護苗幾分功勞,便如此恃寵放肆,真是......真是......」

  連道幾聲『真是』,後半句卻硬是憋在嘴邊,竟尋不出恰當言辭來斥罵。

  王典吏心中明白,沈仲安年少登科,又立了實打實的救災大功,真若有人追究,只一句年少氣盛、行事直率,便可輕輕揭過。

  自己若是當眾與之計較爭執,反倒落得個氣量狹小、排擠後輩的名聲,反倒不占理。

  思來想去,王典吏只得強壓下滿腔憤懣,生生吞下這個啞巴虧,暗自打定主意,繼續隱忍,往後有的是機會慢慢清算。

  另一邊,沈仲安從容送完禮物,剛緩步踱回主簿廨,便有一名皂吏早已候在門前,見他歸來,連忙上前躬身稟道:

  「沈主簿,明府有請,說是有要緊公務相商。」

  沈仲安不敢耽擱,整了整衣襟,隨皂吏徑直去往羅適公廨。

  行禮拜見已畢,羅適也不繞彎子,隨手將一疊厚重卷宗推到案前。

  「此事棘手,便交由你全權處置。」

  沈仲安伸手接過卷宗,掃過封皮便知曉,這本該是縣丞唐庚分內管轄的倉糧稽察要務。

  想來唐庚近日連日下鄉奔波,又獲准兩日休沐,恰好錯開,這樁爛攤子,便落到了自己頭上。

  上司有命,下屬豈能推辭,沈仲安只得拱手領命,抱著卷宗辭別羅適,折返主簿廨,鋪開案冊,調取縣衙歷年相關簿籍,埋頭細閱。

  初看卷宗,只覺不過是尋常舊弊。

  常平倉糧囤放失宜、乾濕不分導致霉變;

  前後任監倉官交接模糊、底數不清;

  經年累月帳目雜亂,收支混雜,看似只是倉儲與簿書疏懶積下的尋常毛病。

  可待沈仲安對照歷年舊冊一一比對,便敏銳地察覺到,內里絕不像表面這般簡單。

  只是,此時通行單式記帳法,一筆錢糧出入,只記現金或物資單方收支,不記對應來路、去向與用途脈絡。

  想要查對一樁倉糧往來,不能只看一本簿子,必得同時參照流水簿、謄清簿、總清簿、鼠尾帳四冊互相對勘,才能勉強捋清脈絡。

  一旦帳面數字合不上,便要從頭逐頁重核,一環一環倒推溯源。

  無對應科目,無收支平衡校驗,無明細鏈路可查,有心人想要暗中改帳、抹帳極易,後人想要徹查舊弊卻是難如登天。

  才翻看幾冊舊帳,密密麻麻的豎行繁體、混雜的錢糧名目、無分科、無平衡、無明細追溯的舊式簿記,直看得沈仲安頭暈腦脹。

  沈仲安略一思忖,便決意不再死摳這套冗雜陳舊的舊式帳法。

  索性拋開沿襲已久的固有成規,以自己熟稔的後世財會思路為骨架,兼容大宋四柱結算法的根本規制,著手對縣衙記帳體例大刀闊斧改良。

  先是將往日錢糧雜物混記一處的籠統帳本,拆分厘定,分立稅賦簿、倉糧簿、公雜費簿、賑濟支用簿、物料器械簿五大主冊。

  另設分戶輔簿,囊括鄉里人戶稅冊、吏人俸食簿、工程修造簿,門類清晰,各歸其宗。


  類目既定,沈仲安又在傳統四柱根基上,重新厘定帳目六要素——時日、事由、經手人、來路、去向、數目。

  以規整橫版表格分列排布,條目分明,行列齊整,每筆帳目錄入便清清楚楚,再無混雜潦草之弊。

  只是倉糧積弊盤根錯節,牽扯數年舊帳,卷宗堆疊如山。

  若只憑自己一人伏案逐頁清算,至少要耗去三兩月光陰,待到那時,諸事早已定局,其間藏納的疏漏弊病,怕是早已被人遮掩抹平。

  沈仲安自然不肯獨自枯坐苦熬。

  新的記帳章程、簿冊規制一定,沈仲安當即傳令主簿廨下全體掌案書手齊聚值房。

  沈仲安將擬定好的橫版表格鋪在案上,一一分發給六名書手。

  六人雙手捧著紙張,皆是一臉茫然。

  他們自幼習字記帳,熟稔的皆是大宋沿用已久的書寫與記帳體例,自上而下、從右至左落筆,帳目皆以豎行羅列,字字連貫,頁頁銜接。

  可眼前這張紙,卻全然不同。

  書寫方式顛倒過來,竟是橫著記事,還要從左到右逐行閱讀,初看之下,渾身彆扭,連眼神都要刻意調整,稍不留意便會讀錯順序。

  且這張紙除了頂上分列的名目之外,底下竟是一片空白,只被橫平豎直的線條分割成一個個方方正正的格子,規整卻詭異,與他們平日所見的流水簿、謄清簿截然不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下筆。

  「往日帳簿混亂,查核不易,更易滋生奸弊,今日我便改一改這記帳之法,諸位一同聽著,若有不妥,可直言相告。」

  隨後,沈仲安逐一講解每個格子的用途,一邊解說,一邊拿起筆,在空白格子裡逐欄填寫,演示完整的記帳流程。

  要知道,能在陳留縣衙當書手的,雖比不上秀才、舉人那般出身正統讀書人,卻也都是識文斷字、心思伶俐之輩。

  平日裡他們每日處理縣衙各類簿書、文書,接觸的事務千奇百怪,見多識廣,接受新鮮事物的能力遠超常人。

  起初他們雖覺得這橫版表格、左右書寫的方式怪異彆扭。

  可靜下心來細聽沈仲安逐條拆解講解,又看著他親手落筆演示範例,再對照自己平日裡做帳登帳的舊有經驗,不消片刻,六人便漸漸豁然開竅,竟把這套新式記帳法子弄懂了七八分。

  這六人本都是縣衙歷練多年的熟手能吏,稍一沉吟揣摩,便品出了其中深意。

  這位新任沈主簿,竟又琢磨出一樁非同小可的新規制。

  依這改制後的新式帳目章法,往後簿籍條目條理分明、一目了然,再難像從前那般隨意塗改、暗動手腳。

  且各帳互為參照、彼此勾稽,縱使有心篡改一本帳目,也絕難把所有關聯簿冊一併瞞天過海。

  如此一來,此舉也不知要斷多少人暗中漁利的門路。

  只是,不管誰是魚誰是蚌誰是翁,皆與書手無關,他們不過是按吩咐辦事之輩罷了,只需聽命行事即可。

  見眾人已然領會,沈仲安將堆積如山的舊帳卷宗,按年份與類別拆分,分發給六人。

  「諸位既已明白,便各司其職,將手中的舊帳一一對照新規,填到新的表格之中,整理成新的簿冊。

  若有不懂之處,隨時來問我,切勿胡亂填寫,務必做到帳實對應、條目清晰。」

  「屬下遵命!」

  六人齊聲應下,捧著分到的舊帳與空白表格,各自找了案幾坐下,擺好筆墨硯台,迅速進入狀態。

  主簿廨內頓時安靜下來,唯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

  牛大力是陳留縣下轄南河村的壯漢,身強力壯,性子憨厚。

  此次畿內春旱,縣衙徵召鄉中壯丁參與救旱護苗,他家中數畝薄田也在受災之列,自然無半分怨言,一口應下徵召。

  每日跟著眾人掘井開渠、鬆土穴灌,額頭上的汗珠就沒斷過,衣衫濕了又干、幹了又濕。

  彼時雖是春末,可旱災所致,日頭毒烈,田間暑氣蒸騰,即便眾人時時留意,避開正午最熱的時辰,卻還是架不住暑氣逼人。

  牛大力連日勞累,又被暑氣浸體,收工歸家不過半日,便覺渾身酸軟無力,頭暈目眩,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茶飯不思,倒在床上動彈不得,渾身滾燙,呼吸都帶著燥熱。


  鄉野之間,暑熱時節染病乃是常事,祖輩傳下不少土方子,平日裡治個輕症暑氣,向來無往不利。

  家人連忙按土方子,采來常見草藥,熬成濃濃的藥湯,端到牛大力嘴邊,一勺一勺餵他喝下。

  可這一次,向來靈驗的土方子卻失了效。連著兩天,六碗湯藥下肚,牛大力的病情雖然沒有惡化,可也沒有絲毫好轉,依舊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牛大力是家中頂樑柱之一,上有年邁爹娘,下有年幼兒女,家中田地全靠他和父兄打理,少他一人,田間活計便少了大半人手,收成也得打折扣。

  家人急得團團轉,整夜難眠,終究咬了咬牙,打算湊錢請鎮上的正經大夫前來診治。

  正當家人準備托人去請大夫之時,村口傳來了里正的吆喝聲。

  「諸位鄉親聽著!

  沈主簿體恤咱們救旱護苗辛苦,自掏腰包買了大批湯藥,此刻正在里正公所熬煮著呢!

  凡是參與此次救旱護苗的鄉鄰、吏役,不管是染了風寒暑熱,還是累得腰腿勞損,經核對確認後,都能前來領取湯藥,分文不取!」

  牛大力的家人聽聞這話,只當是謠傳。

  哪有當官的自掏腰包,給鄉野百姓送湯藥的?

  這般好事,怎麼會落到他們頭上?

  可看著牛大力昏沉的模樣,家人終究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匆匆找到里正,再三詢問,又請村長出面作證,確認牛大力臥病榻上,終於拿到了領取湯藥的資格。

  當晚,家人便捧著領來的湯藥餵牛大力喝下。

  說來也奇,不過一劑湯藥下肚,牛大力原本滾燙的身子便漸漸降溫,呼吸也平穩了許多,竟能勉強靠在床沿上,虛弱地說上一兩句話。

  翌日清晨,家人又去里正公所領取了第二劑湯藥。

  牛大力喝下後,精神好了不少,午後便能扶著牆,下床慢慢走幾步,還能喝上小半碗稀粥。

  傍晚時分,第三劑湯藥下肚,一夜安睡。

  第三日清晨,牛大力醒來時,雖身子還有些虛弱,臉色依舊蒼白,卻已能正常起身,精神徹底恢復了正常,已然無礙矣!

  這般變化,不止發生在牛大力身上。

  南河村不少參與救旱的鄉親,或是染了暑熱,或是得了風寒,或是因連日勞作累出了勞損,領取沈仲安發放的湯藥後,大多一兩劑便見好轉,三五日便徹底痊癒。

  唯有一二常年勞作、積下頑疾,或是病情稍重之人,喝了湯藥後雖有緩解,卻未能徹底痊癒。

  沈仲安得知此事後,當即特批,從自己的俸祿中拿出一部分,請縣城的醫官下鄉,逐一為這些人診治,開了對症的藥方,依舊將藥錢都包攬了下來。

  此事很快便傳遍了整個陳留縣,從鄉野鄉親到縣衙吏人,無不對沈仲安交口稱讚。

  先前眾人只知他有治事之才,是個能辦實事的能吏奇才,如今見他這般舍己為民、體恤鄉鄰,自掏腰包為眾人購藥治病,又多了一個『愛民清官』的名號。

  先前因為縣衙徵召、或是礙於鄉規,不得不聽從沈仲安指揮的鄉耆、里正、保長,心中也多了幾分發自真心的信服。

  不知是有人暗中牽頭,還是鄉民們自發感念恩德,自從湯藥丸散下發之後,每日清晨吏役開啟縣衙大門,總能瞧見門外悄然擺放著各色土物。

  或是一籃新鮮菜蔬,或是一筐山野果子,亦或是鄉民平日省吃儉用攢下的雞蛋、粗糧吃食。

  件件都是尋常家物,卻滿是質樸心意,偏又不留名姓,無從追查物主、登門歸還。

  沈仲安見狀,無奈之餘也只得吩咐下去,將這些饋贈盡數送入縣衙公廚,整治做成飯菜,不分官吏差役,闔衙眾人一同分食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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