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蠻張四(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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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日馳走四鄉,踏遍田野阡陌,督工掘井、均水護苗、巡查田畝,整座陳留縣衙僚吏皆被旱情壓得日夜不得歇息。

  待到溝渠疏通、分水定規、苗勢穩住,全境旱情徹底扼制下來,唐庚一眾佐貳僚屬,才總算得以抽身,整飭行裝,緩緩歸衙。

  風塵僕僕踏入縣衙大門,唐庚便徑直去往正堂,命人通傳,求見縣令羅適。

  羅適聞聽唐庚甫一回衙便緊急求見,只當是鄉野之間又生變故,或是災情再起,不敢怠慢,即刻傳令召見。

  「唐丞連日巡鄉勞苦,方才歸衙便急著求見,可是鄉間又出何等要緊急務?」

  「明府,確有一樁要事,不得不即刻稟明。」

  「你且直言。」

  「屬下聽聞,明府已然預備修書遞往開封府,再轉呈吏部,欲為沈主簿請功,免其銓試,削去權攝名目,實授陳留縣正經主簿一職,此事可否屬實?」

  羅適聞言,指尖輕叩案幾,神色微微沉下。

  「確有此事,沈主簿此番抗旱安民,功在一縣,勞績昭然,此等獎賞理所應當。莫非唐丞對此安排,另有異議?」

  「屬下並無異議......」

  唐庚連忙搖頭否認,

  「恰恰相反,屬下以為,這般擢升獎賞,相較於沈主簿實打實的功績,實在遠遠不夠。」

  羅適頓時一怔,往前微微傾身。

  「此話怎講?」

  「屬下與沈主簿共事月余,朝夕相處,共理縣政。

  論釐清積壓文書、整肅縣衙吏弊,屬下不如他;

  論熟稔農時、規划水利、因地制宜救災護田,屬下更遠遠不及。

  同為佐官,身居縣丞之位,卻事事要倚仗一名新晉主簿籌措謀劃,捫心自問,實屬尸位素餐,心中慚愧萬分。」

  言罷,唐庚整肅衣襟,躬身長長一揖,姿態恭謹,語氣鄭重道:

  「屬下今日叩見明府,並非爭功,亦非妒才。

  懇請明府允我辭去縣丞實職,降為輔佐之僚,屈居主簿之列,誠心輔助沈仲安打理全縣民政、農務、水利諸事,讓位賢能,安心治縣。」

  羅適為官數十載,歷任州縣,見慣了宦場傾軋,同僚之間為了品級差遣、職位高低,相互猜忌、傾軋構陷乃是常態,人人皆戀棧權位,寸步不讓。

  主動自請降職、退位讓賢,心甘情願居於後輩之下輔佐理政者,千百僚吏之中也難覓一二。

  不過,沈仲安年少登科,行事沉穩,手筆開闊,此番救災風頭極盛,難保不會有京中高官暗中照拂。

  羅適唯恐是沈仲安背後之人暗裡施壓,借功績逼迫唐庚主動讓位,行以強壓僚屬之事,壞了一縣官序。

  於是,羅適旁敲側擊,細問二人平日共事相處、權責分理、言語往來,句句試探,層層盤問。

  唐庚對答坦然,句句屬實,直言皆是本心所思,敬其才、服其能,自願退讓,無半分脅迫與勉強。

  幾番核驗確認,羅適這才徹底放下心防,暗嘆唐庚品性端正,實屬難得。

  「你之心意與胸襟,本官已然知曉。

  只是官階任免、攝職差遣事關體制,不可倉促決斷。

  沈主簿尚在京畿休沐,待他歸衙之後,我當親自問其心意,再行商議妥當安排。」

  羅適並沒有給予確切答覆,說罷,念及唐庚連日奔波勞碌,身心俱疲,當即提筆批文,特賜兩日休沐,令其歸家靜養。

  刻意避開沈仲安返程之日,好讓二人各自休整,免生尷尬,留出足夠餘地從容安排後續人事。

  唐庚豈能不明羅適之意,當即躬身領命,前往小院收拾東西,離開縣衙。

  羅適獨坐官案之後,沉思斂神,指尖輕輕敲擊著案沿。

  沈仲安免去銓試、實授主簿,有救災實績在手,府衙吏部皆無異議,順水推舟便可辦成。

  可若要越過規制,直接將一名新晉主簿拔擢為正經縣丞,品級、資歷、條例皆不合,縱然有救旱大功,也絕無可能一蹴而就。

  正經實授縣丞難於登天,但若暫且授以權攝縣丞,兼領主簿本職,於條例規制之中尚有迴旋餘地。

  只是流程冗雜、文書往復、還要逐級報批,上下打點周旋,著實耗費心力。


  沈仲安雖才幹出眾,治農理民、救災施策樣樣亮眼,不過終究只是初出茅廬的新晉士人。

  憑其眼下展露的本事,固然值得賞識,卻還遠未到讓自己不惜耗費人情、費心奔走破格擢拔的地步。

  羅適目光緩緩掃過堂內,最終落於書案堆疊的文卷上。

  案上錯落攤放著一紙文書,乃是唐庚原先轄下,司戶參軍呈遞上來的急稟。

  縣常平倉糧受潮霉變,倉中歷年損耗積弊深重,更有漕糧兌收之時數目短缺、帳實不符的隱情,樁樁件件,皆是州縣政務里最棘手、最容易惹禍的冗務。

  這本就是縣丞分內責任,按規矩,本該交由唐庚全權處置,整飭倉務、釐清損耗、徹查漕糧短少根由。

  可唐庚既有主動退讓、甘居下位的胸襟,那便不必急著定人事任免。

  索性將這樁最繁最難、又最易得罪鄉紳吏胥的倉務差事,當作考驗。

  若是沈仲安能把倉糧霉變、積年損耗、漕糧虧空這一團亂麻梳理清楚,革除倉場積弊,處置得當,便能證明其確有任事之才。

  到那時,自己再心甘情願為他奔走周旋,成全唐庚讓位賢能的心意,破格為沈仲安謀求權攝縣丞之位,也未嘗不可。

  心念既定,羅適隨手將那紙監倉文書攏歸整齊,壓在案頭鎮紙之下。

  只待沈仲安休沐過後回衙,便將這樁棘手差事交到他手上。

  另一邊。

  同年筵席熱鬧喧騰,席間借著眾人追捧與內心快意,又稍稍挫了李岩之的傲氣,沈仲安心境舒展,不知不覺便放寬了酒量。

  縱然時時克制、刻意收斂,依舊架不住同榜友人輪番勸酒,幾番推搡應酬,終究喝得酣暢沉醉。

  有了先前與唐庚對飲失態的前車之鑑,沈仲安心中早有分寸。

  酒意上頭之後,便閉口寡言,遇旁人閒談問詢,也只是頷首或是搖頭作答。

  滿座同年見狀,也不好再多叨擾勸酒,只任由沈仲安靜坐一旁,閒話各自世事。

  直待暮色沉落,八仙樓酒肆打烊撤席,筵席結束,沈仲安這才在酒肆夥計的攙扶下,回到了落腳客店。

  回到客房,沈仲安昏沉臥倒,一覺睡得深沉無夢,直至次日日上三竿,才緩緩轉醒。

  宿醉微醺,頭肩隱隱發沉,沈仲安心裡暗自嘀咕一句喝酒果然誤事,不敢再慵懶耽擱。

  沈仲安當即揚聲喚來客店夥計,命取紙筆硯墨,端坐案前,提筆蘸墨,運筆如飛,一氣呵成寫下數頁文稿。

  ————

  昨日得了沈仲安吩咐,知曉其今日有要事找自己幫忙,卻又沒有道明何事,此事像塊石頭壓在張四心頭,縱是平日裡做事小心翼翼,也難免頻頻恍惚走神。

  打磨竹板時險些脫手摔斷竹板,打掃棚子的時候有所遺漏,給台上說書的張山人遞茶的時候差點撞翻案上茶盞......

  這般頻頻出錯,惹得張山人怒火中燒,當著棚內雜役的面便厲聲呵斥。

  「你這夯貨!今日魂不守舍,頻頻誤事,再這般心不在焉,便滾出棚子,不必再來尋我了!」

  張四心中清楚皆是自己的過錯,當即恭敬躬身認錯,將滿心的惦掛與忐忑,盡數壓在心底,強打精神應付差事。

  這般熬到中午散場,張四又因收拾棚子、歸置道具,耽擱了許久才得以抽身去吃午飯。

  等趕到瓦子內的雜役伙房,飯菜早已所剩無幾,只剩一鍋涼透的雜糧粥,還有一碟寡淡無味的醃蘿蔔乾。

  張四正是半大小子長身體的年紀,食量本就大,三碗寡淡的雜糧粥下肚,不過片刻便覺腹中空空,一泡尿下去更是半點底都沒有。

  奈何囊中羞澀,張四隻得強忍著飢腸轆轆,在棚子角落尋了個僻靜處,蜷在草堆旁,打算歇上片刻,挨過這陣餓意。

  正昏昏欲睡間,棚外忽然傳來一道溫和的問話聲,夾雜著雜役的應答。

  原來是沈仲安緊趕慢趕趕來,可此時瓦子已然收場,棚內冷冷清清,連個人影都不見。

  沈仲安不願就此白跑一趟,便拉住一個路過的雜役,詢問其是否認識張四、知曉其在何處。

  桑家瓦子的雜役足有幾十人,作息各異,各司其職,這雜役想了半晌,才含糊道:

  「張四?倒是有這麼個人,方才好像在伙房吃過飯,至於現在去了哪裡,小人就不清楚了。」


  棚內的張四聽得真切,當『張四』二字傳入耳中時,其猛地一躍而起,快步衝到棚外。

  抬眼一瞧,果不其然,正是昨日吩咐自己的那位公子,張四連忙躬身行禮。

  「公子,小人張四,在此等候公子多時了。」

  話音剛落,一聲響亮的腹鳴突然從張四腹中傳出,他臉上瞬間飛起兩朵紅暈,耳根都燒了起來,手足無措地想張口解釋,可話還沒到嘴邊,兩聲腹鳴又接連響起。

  沈仲安聽聞此聲,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今早醒來後只喝了腳店贈送的一碗醒酒湯,便再無其他東西進肚,此刻被張四的腹鳴一引,也覺飢腸轆轆,泛起一陣空乏。

  「看你這模樣,想來是還沒吃晌食,正好我也餓了,不如一塊去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再說。」

  「公子萬萬不可,小人怎敢與公子同席進食,折煞小人了。」張四聞言,惶恐擺手推辭。

  「無妨,不過是路邊小攤,胡亂吃些家常吃食,不必拘謹,也不必憂慮其他。」

  聽聞只是去路邊小攤,並非什麼高檔酒肆,張四這才恭恭敬敬地跟在沈仲安身後,一同出了桑家瓦子,往東市方向走去。

  二人尋了個乾淨整潔的麵食小攤坐下,沈仲安也不客套,隨口點了一桌子肉食吃食。

  兩碗葷湯餅、四個羊肉饅頭、一碟鵝鴨包子、一份菜肉餡煎餃,又打發攤主去隔壁攤子端來兩碗羊雜湯,才算停手。

  等到沈仲安動筷後,張四再也按捺不住,捧起一碗葷湯餅,埋頭狼吞虎咽起來。

  多日不見葷腥,溫熱鮮香的葷湯餅入口,瞬間驅散了腹中的飢餓。

  張四吃得極快,不過五六口,便將一海碗葷湯餅囫圇吞棗般吃了個精光,連碗底的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

  「公子,小人吃飽了,多謝公子賞賜。」

  沈仲安哪裡會信,二話不說,便將桌上的羊肉饅頭、鵝鴨包子一一夾到張四碗中。

  張四欲開口拒絕,可沈仲安一個眼神過去,已到嘴巴的話語硬生生給咽了回去,默默拿起一個羊肉饅頭,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

  只是這所謂的小口,不過是相對於方才吃葷湯餅而言,比起尋常人,依舊快了不少。

  不多時,一碗葷湯餅、四個羊肉饅頭、一碟煎餃,再加上一碗羊雜湯,盡數被張四吃下肚。

  這一餐,是張四自記事以來,吃得最飽、最香、最滿足的一餐。

  張四出身鄉野農家,自幼父母便終日勞作,卻依舊難以餬口。

  後來家鄉遭遇河決,洪水泛濫,田地被淹,爹娘先後離世。

  為了活命,十歲的妹妹被賣給鄰村人家換了半袋糠,七歲的弟弟寄養在遠房親戚家。

  他則孤身一人,隨著流民隊伍一路北行,走了整整兩個月,才輾轉到了汴京,好不容易在桑家瓦子尋了份雜役差事,可算有了安身之處。

  在瓦子的這些年,日日五更起三更歇。

  年幼時一月工錢只有兩百文,熬到年歲稍長、資歷漸深,才漲到如今的五百文。

  可這五百文,大半要按時寄回遠房親戚家,生怕他們苛待弟弟。

  後來認了張山人為師傅,逢年過節都要孝敬錢財,本就微薄的余錢,便愈發緊巴巴。

  湯足飯飽後的張四,此刻心中五味雜陳。

  既期待著沈仲安是能拉他出泥沼的貴人,可又怕這位公子所求甚大。

  這般忐忑了半晌,沈仲安終於慢悠悠吃完了餐食。

  不等張四鼓起勇氣詢問所求之事,沈仲安便從懷中掏出幾頁竹紙,遞與張四。

  「這是我寫的一段話本,你且演一個給我看看,不必拘謹,也不必模仿張山人,照著你的所思所想來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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