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箭來
帳外殺聲撼天，木柵傾塌的巨響混著慘叫，一聲聲鑿進帳內。
完顏月雙手被綁，蜷在氈毯一角，抬眼便見鄭氏同樣被縛，髮髻散亂，虛虛倚著帳壁。
「阿媽......」
她低低喚出一聲，齒關咬得發酸。
借著帳外火光投下的陰影，完顏月以肩撐地，一點一點掙起身，將身子隱在帳簾之後。
帳簾忽地被掀開，寒風卷著血腥氣灌入。
完顏月自暗影中暴起，雙臂雖縛於身後，仍挺身朝前頂去，欲以額角撞碎來人咽喉。
可她方才抬首，動作便生生剎住。
帳簾外探進一顆小腦袋，是個年歲尚幼的女童。
「朵雅？」
完顏月失聲喚道。
女童聞聲，身子一顫，慌忙旋過身來，小手攥著一柄短匕，淚痕交錯的小臉上滿是驚恐。
完顏月臉色驟沉，下意識往後退開半步，眼底浮起戒備。
「月姐姐！」
見她這般模樣，朵雅急忙擺手，哽咽著解釋道：
「我阿爸......我阿爸被牲人一腳踢死了......他們見人就殺，見帳就燒，你們快逃，快逃啊！」
她語無倫次，邊說邊快步撲上，以匕首割開完顏月腕間繩索，又轉身去割鄭氏的。
麻繩斷裂，完顏月顧不得揉腕，一把攙住母親。
朵雅指著帳外一個方向，聲音壓得極低，抖得不成樣子：
「往那邊走......往背陰的溝子裡去，那裡風大，雪厚，腳印埋得快，那些牲人尋不到......」
完顏月重重點頭，不再多言，一手攙著鄭氏，一手拽住朵雅，矮身鑽出帳外。
甫一踏出帳門，滿目慘狀燙進眼底。
完顏殘部的男人們，正被牲人按在雪地里屠戮。
有人被扯斷了臂膀，仍嘶吼著以斷骨去戳敵人雙目。有人被踏碎了膝蓋，卻死死抱住牲人小腿，為身後的婦孺爭一線逃生之機。
慘呼交織骨裂脆響，血氣蒸騰。
怒火與無力纏雜完顏月心頭，卻只得咬緊牙關，拖著鄭氏與朵雅，埋頭朝所指方向趕去。
可她剛邁出數步，手中忽地一松。
朵雅立在原地，望著營地深處另一座燃得通紅的氈帳，執拗道：
「我還沒尋到阿媽......我要去尋我阿媽。」
說完，她轉身便朝火海最盛處奔去，瘦小的身影轉瞬被濃煙吞沒。
完顏月怔怔地望著那道背影，指尖還猶存方才牽她時的餘溫。
她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喊出聲，只狠狠一抹臉，攙著鄭氏，一頭扎進風雪裡。
......
山巔之上，張南風臨風而立，俯瞰一切，心中憂喜交加。
喜的是，設想成真，神通圓融。
憂的是，他一遍又一遍犁過下方山坳，始終尋不到完顏月的蹤跡。
他並非沒有試過用觀線來尋人。
奈何下方半獸人大軍實在太多，在天地間攪成一片污濁的渦流。
這般亂象下，別說從中尋到金線，便是多看幾息，都覺得神魂被絞得生疼。
他低低嗚咽一聲，心中殺意解凍。
神通既已成，索性將這些腌臢東西盡數屠了，再慢慢尋她......也未嘗不可。
此念方生，他無意間側目，忽見風中飄著一縷極淡的金芒，自他所在的山巔垂落，連向山下某處。
張南風眸中驟亮，心中大喜過望，再不遲疑，自山巔縱躍而下。
......
完顏月半拖半攙著鄭氏，母女二人在雪窩中舉步維艱。
鄭氏本就體弱，又經連番驚嚇，氣息愈發虛浮。
堪堪又挪出數十丈，她腿腳一軟，整個人重重跌倒。
「阿媽！」
完顏月慌忙去扶，試圖將她背起。
誰知鄭氏抬手，將她輕輕推開。
「皎皎......」
鄭氏跌坐於雪中，髮絲散亂，唇色青紫。
「你快走......不要管我......」
「我不！」
完顏月跪下，雙手死死攥住母親衣袖，眼淚奪眶而出。
「阿媽，我好不容易才尋到你......我背你走，我能背動你......你抓緊我，我們回家，我們回......」
她哭得語無倫次，執意要將鄭氏攙扶起身。
鄭氏望著眼前泣淚不止的女兒，眸底翻湧著悽然與溫柔。
她忽奮起力氣，雙手猛地一推，將完顏月推得向後跌坐在雪中。
完顏月愣住。
鄭氏自懷中緩緩拔出一支青玉髮簪，望著失神的女兒，語聲輕得宛若嘆息：
「自你阿爸走後......我日日夜夜都想著他。」
她頓了頓，唇角浮笑，恍惚間似已望見那人立於風雪盡頭，含笑朝她伸手。
「讓我去陪他吧......你活著，替我們活。」
完顏月坐在雪裡，心神大亂，一時竟不知該去拉她，還是依著所言離去。
山樑高處，一道白影悄然立定。
張南風目光落處，見二人之間朱紅血脈線纏得極緊，心中剎那間瞭然。
完顏月如此冒死，原來是為救她母親。
他目光掠過奄奄一息的女人，又轉向手足無措的完顏月，心底某處被輕輕一勾，諸多舊事如煙掠過。
罷了，送佛送到西。再救一人於他而言，不過多費一口風。
張南風掠出身形，怪風已然醞於喉間，欲將二人卷送遠地。
就在怪風將吐未吐之際，他望見那女人身上，憑空生出一縷玄黑的殺劫之線，不偏不倚，直直連上了他。
他心頭疑雲大起，蓄勢待發的怪風生生頓在喉間。
而臥於雪中的鄭氏，恰在此時側首，一眼瞥見山樑上那道狼形身影。
她大驚失色，不知這是何等山精野怪，本能地撐起身，將尚且失神的完顏月死死護在身後。
......
營地來路處，一名滿身浴血的漢子握著長弓，跌跌撞撞地朝母女二人方向逃來。
他身後，兩頭半熊人正咆哮追至。
漢子回頭見熊人已近，慌忙挽弓搭箭，欲憑最後一箭攔下追兵。
奈何他失血太多，手抖得厲害，箭矢尚未穩住，一頭半熊人已悍然揮掌，劈砸在弓身之上。
漢子虎口發麻，五指一松，那支箭受力變向，離弦而出。
箭矢破空，穿過紛紛揚揚的雪幕。
完顏月尚在疑惑，不解母親為何忽然將自己護在身後。
一陣風襲來，撩亂她額前碎發。
她緩緩低頭。
鄭氏仍保持著護她的姿態，仰面倒在雪窩之中，一支羽翎箭深深貫入她心口，箭尾猶自震顫。
鮮紅的血自她心口漫出，在皚皚白雪上暈開，綻成一朵花。
花開得極慢，又極快。
慢得完顏月能看清每一縷血絲如何在雪晶間爬行，快得讓她伸出手時，已護不住溫熱。
完顏月雙手被綁，蜷在氈毯一角，抬眼便見鄭氏同樣被縛，髮髻散亂，虛虛倚著帳壁。
「阿媽......」
她低低喚出一聲，齒關咬得發酸。
借著帳外火光投下的陰影，完顏月以肩撐地，一點一點掙起身，將身子隱在帳簾之後。
帳簾忽地被掀開，寒風卷著血腥氣灌入。
完顏月自暗影中暴起，雙臂雖縛於身後，仍挺身朝前頂去，欲以額角撞碎來人咽喉。
可她方才抬首，動作便生生剎住。
帳簾外探進一顆小腦袋，是個年歲尚幼的女童。
「朵雅？」
完顏月失聲喚道。
女童聞聲，身子一顫，慌忙旋過身來，小手攥著一柄短匕，淚痕交錯的小臉上滿是驚恐。
完顏月臉色驟沉，下意識往後退開半步，眼底浮起戒備。
「月姐姐！」
見她這般模樣，朵雅急忙擺手，哽咽著解釋道：
「我阿爸......我阿爸被牲人一腳踢死了......他們見人就殺，見帳就燒，你們快逃，快逃啊！」
她語無倫次，邊說邊快步撲上，以匕首割開完顏月腕間繩索，又轉身去割鄭氏的。
麻繩斷裂，完顏月顧不得揉腕，一把攙住母親。
朵雅指著帳外一個方向，聲音壓得極低，抖得不成樣子：
「往那邊走......往背陰的溝子裡去，那裡風大，雪厚，腳印埋得快，那些牲人尋不到......」
完顏月重重點頭，不再多言，一手攙著鄭氏，一手拽住朵雅，矮身鑽出帳外。
甫一踏出帳門，滿目慘狀燙進眼底。
完顏殘部的男人們，正被牲人按在雪地里屠戮。
有人被扯斷了臂膀，仍嘶吼著以斷骨去戳敵人雙目。有人被踏碎了膝蓋，卻死死抱住牲人小腿，為身後的婦孺爭一線逃生之機。
慘呼交織骨裂脆響，血氣蒸騰。
怒火與無力纏雜完顏月心頭，卻只得咬緊牙關，拖著鄭氏與朵雅，埋頭朝所指方向趕去。
可她剛邁出數步，手中忽地一松。
朵雅立在原地，望著營地深處另一座燃得通紅的氈帳，執拗道：
「我還沒尋到阿媽......我要去尋我阿媽。」
說完，她轉身便朝火海最盛處奔去，瘦小的身影轉瞬被濃煙吞沒。
完顏月怔怔地望著那道背影，指尖還猶存方才牽她時的餘溫。
她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喊出聲，只狠狠一抹臉，攙著鄭氏，一頭扎進風雪裡。
......
山巔之上，張南風臨風而立，俯瞰一切，心中憂喜交加。
喜的是，設想成真，神通圓融。
憂的是，他一遍又一遍犁過下方山坳，始終尋不到完顏月的蹤跡。
他並非沒有試過用觀線來尋人。
奈何下方半獸人大軍實在太多，在天地間攪成一片污濁的渦流。
這般亂象下，別說從中尋到金線，便是多看幾息，都覺得神魂被絞得生疼。
他低低嗚咽一聲，心中殺意解凍。
神通既已成，索性將這些腌臢東西盡數屠了，再慢慢尋她......也未嘗不可。
此念方生，他無意間側目，忽見風中飄著一縷極淡的金芒，自他所在的山巔垂落，連向山下某處。
張南風眸中驟亮，心中大喜過望，再不遲疑，自山巔縱躍而下。
......
完顏月半拖半攙著鄭氏，母女二人在雪窩中舉步維艱。
鄭氏本就體弱，又經連番驚嚇，氣息愈發虛浮。
堪堪又挪出數十丈，她腿腳一軟，整個人重重跌倒。
「阿媽！」
完顏月慌忙去扶，試圖將她背起。
誰知鄭氏抬手，將她輕輕推開。
「皎皎......」
鄭氏跌坐於雪中，髮絲散亂，唇色青紫。
「你快走......不要管我......」
「我不！」
完顏月跪下，雙手死死攥住母親衣袖，眼淚奪眶而出。
「阿媽，我好不容易才尋到你......我背你走，我能背動你......你抓緊我，我們回家，我們回......」
她哭得語無倫次，執意要將鄭氏攙扶起身。
鄭氏望著眼前泣淚不止的女兒，眸底翻湧著悽然與溫柔。
她忽奮起力氣，雙手猛地一推，將完顏月推得向後跌坐在雪中。
完顏月愣住。
鄭氏自懷中緩緩拔出一支青玉髮簪，望著失神的女兒，語聲輕得宛若嘆息：
「自你阿爸走後......我日日夜夜都想著他。」
她頓了頓，唇角浮笑，恍惚間似已望見那人立於風雪盡頭，含笑朝她伸手。
「讓我去陪他吧......你活著，替我們活。」
完顏月坐在雪裡，心神大亂，一時竟不知該去拉她，還是依著所言離去。
山樑高處，一道白影悄然立定。
張南風目光落處，見二人之間朱紅血脈線纏得極緊，心中剎那間瞭然。
完顏月如此冒死，原來是為救她母親。
他目光掠過奄奄一息的女人，又轉向手足無措的完顏月，心底某處被輕輕一勾，諸多舊事如煙掠過。
罷了，送佛送到西。再救一人於他而言，不過多費一口風。
張南風掠出身形，怪風已然醞於喉間，欲將二人卷送遠地。
就在怪風將吐未吐之際，他望見那女人身上，憑空生出一縷玄黑的殺劫之線，不偏不倚，直直連上了他。
他心頭疑雲大起，蓄勢待發的怪風生生頓在喉間。
而臥於雪中的鄭氏，恰在此時側首，一眼瞥見山樑上那道狼形身影。
她大驚失色，不知這是何等山精野怪，本能地撐起身，將尚且失神的完顏月死死護在身後。
......
營地來路處，一名滿身浴血的漢子握著長弓，跌跌撞撞地朝母女二人方向逃來。
他身後，兩頭半熊人正咆哮追至。
漢子回頭見熊人已近，慌忙挽弓搭箭，欲憑最後一箭攔下追兵。
奈何他失血太多，手抖得厲害，箭矢尚未穩住，一頭半熊人已悍然揮掌，劈砸在弓身之上。
漢子虎口發麻，五指一松，那支箭受力變向，離弦而出。
箭矢破空，穿過紛紛揚揚的雪幕。
完顏月尚在疑惑，不解母親為何忽然將自己護在身後。
一陣風襲來，撩亂她額前碎發。
她緩緩低頭。
鄭氏仍保持著護她的姿態，仰面倒在雪窩之中，一支羽翎箭深深貫入她心口，箭尾猶自震顫。
鮮紅的血自她心口漫出，在皚皚白雪上暈開，綻成一朵花。
花開得極慢，又極快。
慢得完顏月能看清每一縷血絲如何在雪晶間爬行，快得讓她伸出手時，已護不住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