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獸蹄之下
張南風循著西南方向疾掠，風雪漸稀，濁臭愈濃。
仿佛是屠宰場裡堆積的下水混作一處，隔著數里便能熏得人腦仁發脹。
他放緩步速，借山坳外圍的嶙峋怪石掩住身形，鼻尖聳動，細細分辨氣味的來處。
臭味最濃處，正在前方那道低伏的山樑之後。
山樑不高，卻陡，覆著厚雪與冰殼，尋常走獸難攀。
張南風繞至背陰一面，尋了處冰壁垂直、猿猱難渡的死角，脊背血宮微震，風息自尾竅湧出，托住四足，身形如一片逆雪，輕飄飄扶搖而上。
登頂剎那，他伏低白軀，只露一雙幽瞳，俯瞰下方。
山坳腹地，黑壓壓儘是頭顱。粗粗掃去，怕不有一百二三十之數。
那些身影或高或矮，或壯或瘦，卻無一具足人相。
有的臀後拖著長尾，有的肩生雙翼，有的遍體覆毛，更有的乾脆以四蹄踏地。
百餘人形態各異，唯一共通之處，便是那股子從骨子裡滲出的非人戾氣。
坳口處，兩撥人正峙立對峙，尚未動刀兵。
完顏殘部約莫四五十人，縮在營地木柵之後，刀槍並舉，神色惶惶。
而半獸人軍前，一道身影尤為醒目。
那人上半身是魁梧人軀，自腰際往下卻生著一雙覆滿黑鬃的馬腿，一條烏黑馬尾在寒風中獵獵抽打。
他雙臂環抱胸前，馬頭微俯，正與柵前一人說著什麼，姿態桀驁，如君王俯視乞食的野犬。
與馬人對峙者，是個腰杆挺得筆直的中年漢子。
張南風屏息凝神，目光越過人群，在營地中寸寸搜尋。
沒有。
他未在那柵後人群里看見完顏月。
營地氈帳低矮，人影幢幢，卻獨獨缺了那道短髮桀驁的身影。
張南風心底疑雲大起。
完顏月不過是個落魄孤女，何苦集結百餘半獸人，如臨大敵般圍定這處窮山惡水？
這山坳里，究竟藏著什麼？
他壓下躁念，愈發沉住氣，將下方局勢盡收眼底。
只是……完顏月究竟在不在營中？
張南風暗自盤算。
若她不在，自己貿然出手，不過是替一群素不相識的完顏殘部擋災，白白暴露身形，惹上這許多麻煩。
不值。
張南風拿定主意，決定暫不妄動，靜觀其變。
此地居高臨下，視野通透，只要發現完顏月現身，他縱不能殺盡這百餘人，但定住那馬人首領三息，保她一人脫身，亦是綽綽有餘。
念及此，他雙耳豎如刀鋒，將下方每一縷聲息盡數收入耳底。同時心神內斂，沉入血宮，嘗試將方才趕路時的模糊預想，付諸印證。
……
山坳營地前，完顏骨攥緊刀柄。
他仰頭望著那馬人首領，對方居高臨下，馬鼻中噴出的白氣幾乎要撲到他臉上。
「你們完顏部前首領的女人，」馬人開口，帶著濃重的鼻腔共鳴，「此刻可在營中？」
完顏骨喉頭滾動，極力壓下眼底那絲厭惡與鄙薄，反問道：
「若是將你們要的人交出，我等……可否歸入脫脫部麾下？」
話音落，馬人首領忽然笑了。
緊接著，他身後那百餘牲人齊齊發笑，狐人尖嘯，豬人嗬嗬，熊人低吼，蛇人嘶嘶，種種非人笑聲混作一片，在朔風中盪出老遠，驚得山坳兩側積雪滑落。
完顏骨面色微變，以為對方是嫌他殘部實力低微，不入法眼。當即挺起胸膛，一臉凜然道：
「我完顏骨，乃是鍛骨境勇士！手下青壯皆是礪皮境的好手！如此戰力，加入脫脫部，綽綽有餘！」
他聲如洪鐘，擲地有聲。
可那笑聲非但不止，反而愈發猖獗。
牲人們前仰後合，爪牙拍擊胸腹，發出擂鼓般的悶響，仿佛聽到了世間最滑稽的笑話。
馬人首領擺了擺手，笑意漸斂，重新俯視完顏骨，淡淡道：
「你先答我。那鄭氏，是不是在你們營里？」
完顏骨見對方執著於這個問題，心中雖疑，卻也不敢再繞彎子，老實坦白道：
「沒錯。非但鄭氏在，就連完顏月……也一併回來了。如今兩母女，皆被我綁在營中。」
此言一出，身後牲人軍中頓時騷動起來。
那些獸瞳里迸出精光，蹄爪不耐地刨著雪地，仿佛下一瞬便要衝柵而入。
有人甚至已經掣出了兵刃，鐵器摩擦聲刺耳不絕。
馬人首領聞言，馬耳倏然一豎，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完顏月？」他重複了一遍，似是不敢置信，隨即猛然抬手，虛虛一壓。
身後騷亂的牲人軍被他一手鎮住，雖仍躁動，卻無人再敢妄動。
馬人首領俯身，馬鼻幾乎抵到完顏骨額頂，一字一頓：
「你確定？」
完顏骨被那氣息壓得麵皮發緊，卻強撐著點頭：
「確定！只要脫脫部肯收留我等，讓我等有一條活路，完顏骨願將那兩母女……奉上！」
他話未說完。
馬人首領抬蹄。
那一蹄快得只剩一道烏影。
完顏骨甚至未及眨眼，便覺一股巨力撞在胸腹，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營地一處帳篷之上。
他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嘴裡湧出大股大股的血沫子，其中還夾雜著內臟碎塊。
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又做錯了什麼，只是那雙眼死死盯著蒼穹，映著灰白天光，漸漸凝成一對渾濁的琉璃。
死不瞑目。
柵後完顏殘部先是一寂，隨即炸了鍋。
有人嚇得面無人色，轉身便往氈帳深處逃去；有人卻怒吼一聲，握緊手中彎刀，目眥欲裂地瞪向柵外，一副魚死網破的決絕。
馬人首領緩緩收回前蹄，在雪地上跺了跺，震起一圈雪塵。他低頭看了看蹄上沾染的血跡，又望了望已然氣絕的完顏骨，忽然感慨道：
「不愧是鍛骨境。」
他咧開馬嘴，露出滿口黃黑的板牙，語調里竟帶著幾分真誠的讚嘆：
「骨頭真他媽硬。震得我蹄子發麻。」
言罷，他抬起頭，那張半人半馬的臉上再無半分戲謔，只剩赤裸裸的殺意。
大手一揮。
「殺。」
「除了女人，其餘的全部殺死。一個不留。」
仿佛是屠宰場裡堆積的下水混作一處，隔著數里便能熏得人腦仁發脹。
他放緩步速，借山坳外圍的嶙峋怪石掩住身形，鼻尖聳動，細細分辨氣味的來處。
臭味最濃處，正在前方那道低伏的山樑之後。
山樑不高，卻陡，覆著厚雪與冰殼，尋常走獸難攀。
張南風繞至背陰一面，尋了處冰壁垂直、猿猱難渡的死角，脊背血宮微震，風息自尾竅湧出，托住四足，身形如一片逆雪，輕飄飄扶搖而上。
登頂剎那，他伏低白軀，只露一雙幽瞳，俯瞰下方。
山坳腹地，黑壓壓儘是頭顱。粗粗掃去，怕不有一百二三十之數。
那些身影或高或矮，或壯或瘦，卻無一具足人相。
有的臀後拖著長尾，有的肩生雙翼，有的遍體覆毛，更有的乾脆以四蹄踏地。
百餘人形態各異，唯一共通之處，便是那股子從骨子裡滲出的非人戾氣。
坳口處，兩撥人正峙立對峙，尚未動刀兵。
完顏殘部約莫四五十人，縮在營地木柵之後，刀槍並舉，神色惶惶。
而半獸人軍前，一道身影尤為醒目。
那人上半身是魁梧人軀，自腰際往下卻生著一雙覆滿黑鬃的馬腿，一條烏黑馬尾在寒風中獵獵抽打。
他雙臂環抱胸前，馬頭微俯，正與柵前一人說著什麼，姿態桀驁，如君王俯視乞食的野犬。
與馬人對峙者，是個腰杆挺得筆直的中年漢子。
張南風屏息凝神，目光越過人群，在營地中寸寸搜尋。
沒有。
他未在那柵後人群里看見完顏月。
營地氈帳低矮，人影幢幢，卻獨獨缺了那道短髮桀驁的身影。
張南風心底疑雲大起。
完顏月不過是個落魄孤女，何苦集結百餘半獸人，如臨大敵般圍定這處窮山惡水？
這山坳里，究竟藏著什麼？
他壓下躁念，愈發沉住氣，將下方局勢盡收眼底。
只是……完顏月究竟在不在營中？
張南風暗自盤算。
若她不在，自己貿然出手，不過是替一群素不相識的完顏殘部擋災，白白暴露身形，惹上這許多麻煩。
不值。
張南風拿定主意，決定暫不妄動，靜觀其變。
此地居高臨下，視野通透，只要發現完顏月現身，他縱不能殺盡這百餘人，但定住那馬人首領三息，保她一人脫身，亦是綽綽有餘。
念及此，他雙耳豎如刀鋒，將下方每一縷聲息盡數收入耳底。同時心神內斂，沉入血宮，嘗試將方才趕路時的模糊預想，付諸印證。
……
山坳營地前，完顏骨攥緊刀柄。
他仰頭望著那馬人首領，對方居高臨下，馬鼻中噴出的白氣幾乎要撲到他臉上。
「你們完顏部前首領的女人，」馬人開口，帶著濃重的鼻腔共鳴，「此刻可在營中？」
完顏骨喉頭滾動，極力壓下眼底那絲厭惡與鄙薄，反問道：
「若是將你們要的人交出，我等……可否歸入脫脫部麾下？」
話音落，馬人首領忽然笑了。
緊接著，他身後那百餘牲人齊齊發笑，狐人尖嘯，豬人嗬嗬，熊人低吼，蛇人嘶嘶，種種非人笑聲混作一片，在朔風中盪出老遠，驚得山坳兩側積雪滑落。
完顏骨面色微變，以為對方是嫌他殘部實力低微，不入法眼。當即挺起胸膛，一臉凜然道：
「我完顏骨，乃是鍛骨境勇士！手下青壯皆是礪皮境的好手！如此戰力，加入脫脫部，綽綽有餘！」
他聲如洪鐘，擲地有聲。
可那笑聲非但不止，反而愈發猖獗。
牲人們前仰後合，爪牙拍擊胸腹，發出擂鼓般的悶響，仿佛聽到了世間最滑稽的笑話。
馬人首領擺了擺手，笑意漸斂，重新俯視完顏骨，淡淡道：
「你先答我。那鄭氏，是不是在你們營里？」
完顏骨見對方執著於這個問題，心中雖疑，卻也不敢再繞彎子，老實坦白道：
「沒錯。非但鄭氏在，就連完顏月……也一併回來了。如今兩母女，皆被我綁在營中。」
此言一出，身後牲人軍中頓時騷動起來。
那些獸瞳里迸出精光，蹄爪不耐地刨著雪地，仿佛下一瞬便要衝柵而入。
有人甚至已經掣出了兵刃，鐵器摩擦聲刺耳不絕。
馬人首領聞言，馬耳倏然一豎，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完顏月？」他重複了一遍，似是不敢置信，隨即猛然抬手，虛虛一壓。
身後騷亂的牲人軍被他一手鎮住，雖仍躁動，卻無人再敢妄動。
馬人首領俯身，馬鼻幾乎抵到完顏骨額頂，一字一頓：
「你確定？」
完顏骨被那氣息壓得麵皮發緊，卻強撐著點頭：
「確定！只要脫脫部肯收留我等，讓我等有一條活路，完顏骨願將那兩母女……奉上！」
他話未說完。
馬人首領抬蹄。
那一蹄快得只剩一道烏影。
完顏骨甚至未及眨眼，便覺一股巨力撞在胸腹，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營地一處帳篷之上。
他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嘴裡湧出大股大股的血沫子，其中還夾雜著內臟碎塊。
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又做錯了什麼，只是那雙眼死死盯著蒼穹，映著灰白天光，漸漸凝成一對渾濁的琉璃。
死不瞑目。
柵後完顏殘部先是一寂，隨即炸了鍋。
有人嚇得面無人色，轉身便往氈帳深處逃去；有人卻怒吼一聲，握緊手中彎刀，目眥欲裂地瞪向柵外，一副魚死網破的決絕。
馬人首領緩緩收回前蹄，在雪地上跺了跺，震起一圈雪塵。他低頭看了看蹄上沾染的血跡，又望了望已然氣絕的完顏骨，忽然感慨道：
「不愧是鍛骨境。」
他咧開馬嘴，露出滿口黃黑的板牙，語調里竟帶著幾分真誠的讚嘆：
「骨頭真他媽硬。震得我蹄子發麻。」
言罷，他抬起頭，那張半人半馬的臉上再無半分戲謔，只剩赤裸裸的殺意。
大手一揮。
「殺。」
「除了女人，其餘的全部殺死。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