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母殤
「阿媽——！」
完顏月撲跪在地，雙臂死死將鄭氏環擁入懷。
鄭氏面色如金紙，唇角不斷有血沫溢出。
她艱難地抬手，撫上完顏月的臉頰，將這張被朔北風雪磨得粗糙的小臉捧在掌心。
「皎皎......」
她氣若遊絲，字字皆是裹著血沫的氣音。
「走......快走......」
鄭氏眼底盛滿了驚惶與疼惜。
「不要......復仇......」
她手指驟然痙攣著收緊，指甲幾乎嵌入完顏月皮肉。
「遠離北原......去東洲......那裡......」
未盡之語斷絕。
那隻輕撫女兒面頰的手陡然一沉，在她腮邊擦下一道血痕。
「阿媽......阿媽！」
完顏月將臉埋進鄭氏冰冷的頸窩，妄圖將即將散盡的餘溫強行留住。
哭聲初時壓抑，繼而崩潰，齒縫間擠出的嗚咽終成嚎啕，盪出老遠。
不遠處，兩道臃腫如山的身影猛然頓住。
兩名熊人循著悲聲快步趕來，望見雪地之中相擁的母女，再看清鄭氏胸前深陷的箭鏃，頓時嚇得慌了神。
「死了！那女人死了！」
一名熊人失聲大喊。另一人亦是亂了方寸，仰起脖子便朝營地深處嘶嚎：
「來人吶！快來人！出事了——！」
喊聲如喪鐘，在殘破的完顏部營地裡層層迴蕩。
周遭一切喧囂紛擾，完顏月恍若未聞，依舊一動不動。
......
不多時，馬人首領踏雪而來。
後方營帳一帶，方才震天的廝殺已然平息，唯余婦孺啜泣，夾雜著帳幔被焚燒的噼啪脆響。
他目光一掃，一眼望見鄭氏，還有伏在旁側不知生死的完顏月，麵皮驟然扭曲，發出一聲震怒嘶鳴：
「是誰放的箭？！」
「我說過——不准放箭！誰讓你們動箭的——？！」
陸續圍攏而來的一眾牲人盡皆噤聲，彼此面面相覷。
那些獸瞳中，有畏懼，有茫然，卻唯獨沒有答案。
其中一名狐人眼珠滴溜一轉，矮著身子湊上前，尖聲諂媚勸解道：
「首領息怒！您看那箭羽，分明是完顏部的制式，不是咱們兄弟的箭啊！定是他們自己人內訌，誤射了這女人，與咱們......」
馬人首領側首，冷冷地盯住他，馬眼中的暴怒，並未因這番話消減。
「人已經死了，射誰的箭，有分別？」
狐人一怔，滿臉諂笑凝固。
未等他反應過來，馬人首領猛地揚蹄，一腳踹出。
狐人慘嚎著倒飛出去，在雪地上滾了七八圈，便再沒了聲息。
「廢物。」
他打了個響鼻，憂心忡忡地望向完顏月的方向。
這趟差事，他算是辦砸了。
「上去看看。」
馬人首領沉聲下令，馬鼻之中不斷噴出白氣。
「看看那鄭氏是不是真的死了。再看看完顏月......死了沒有。」
命令傳下，當即有牲人戰戰兢兢地越眾而出，朝雪地中央挪去。
......
張南風靜靜立著，望著下方那幕人間慘劇，腦中嗡嗡作響，久久無法回神。
他抬頭，望向天。
我明明......已經成仙了啊！
他在心底怒吼，滿腔鬱氣在胸腔里翻滾。
可為何？
為何還是這般弱小？
為何還是躲不開這該死的命運？！
那女人死前，他看得清清楚楚，她身上那根殺劫之線，連向的是自己。
倘若他不曾現身，她便不會驚覺，不會回護完顏月，不會在那電光石火間，用自己的胸口迎上那支冷箭。
是不是......因為我？
是不是因我而起？
無力感如潮水，將他徹底吞沒。
張南風緩緩垂首，望著那牲人一步步逼近完顏月。少女依舊伏在屍身之上一動不動，任由那牲人影子籠罩下來。
昔日那個縱馬破風、揚匕指天的桀驁少女，此刻似是被抽去了脊樑，臉上再無半分傲氣，只剩一具空殼，一具抱著母親屍身、等待腐爛的空殼。
他的目光緩緩流轉，掃過那個牲人，望向神情冷厲的馬人首領，最終落於蝗群般盤踞，黑壓壓一片的牲人大軍。
神色一點一點變得猙獰。
......
肥碩豬人腆著肚子，晃到完顏月跟前。
見這少女跪坐著跟個死人似的，便肆意將她拖拽翻動，細細查驗。
他捏她的胳膊，掰她的下頜，甚至湊近去嗅她的鼻息，動作粗魯得似在驗一頭牲畜，毫無憐香惜玉之意。
完顏月渾渾噩噩，心神俱碎，任憑對方擺布。
一番查驗過後，豬人確定她尚有鼻息，只是神志不清。
他憨笑著轉過頭，朝著馬人首領高聲回稟道：
「頭！這丫頭還活著！「
他頓了頓，肥豬臉上露出又蠢又呆的困惑表情，撓著後腦勺訥訥補充道：
「就是......瞧著也快要斷氣了。」
馬人首領聞言，暗金色的馬瞳里閃過如釋重負，當即抬手示意，命豬人將完顏月帶回。
「嘿嘿。」
豬人屁顛顛地應了，一把將完顏月橫夾在腋下，轉身便要折返。
才剛邁出兩步，他忽覺頸間一陣瘙癢，似有細蟻爬過。
他空出一隻手，抬手欲撓。
手剛觸到脖子，那顆碩大豬頭便自脖頸分離，如一顆熟透的果子般從枝頭墜落。
而他的身子，竟還沒有倒下。
斷頸處，豬血如泉涌，噴射出三尺高的血柱，在雪地上澆出一片猩紅。
「啊——！！！」
短暫死寂之後，牲人群中炸開漫天驚恐慘叫。
「什麼人？！」
「有刺客！有刺客——！」
「護住頭！快護住頭！」
一眾牲人驚慌失措亂作一團，滿場獸目惶顧四野，皆不知殺機從何而來。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
馬人首領心神巨震，厲聲鎮住慌亂眾人：
「休得慌亂！給我穩住陣腳——！」
一聲狼嘯，自遠山山樑沖天而起。
狼嘯滾過雪原，滾過天際，滾過每一個牲人的耳膜與心臟，將所有嘈雜、所有嘶吼盡數壓下。
聞聲剎那，死一般的完顏月猛地一顫。
空洞的眼眸之中，恢復了一絲神采。
她從那手中掙脫開來，狼狽跌坐雪地，抬首怔怔望向嘯聲來處。
山樑之上，風雪獵獵。
一道雪白孤影昂首對天。
完顏月凝望著那道熟悉的狼影，低低呢喃道：
「......安達。」
完顏月撲跪在地，雙臂死死將鄭氏環擁入懷。
鄭氏面色如金紙，唇角不斷有血沫溢出。
她艱難地抬手，撫上完顏月的臉頰，將這張被朔北風雪磨得粗糙的小臉捧在掌心。
「皎皎......」
她氣若遊絲，字字皆是裹著血沫的氣音。
「走......快走......」
鄭氏眼底盛滿了驚惶與疼惜。
「不要......復仇......」
她手指驟然痙攣著收緊，指甲幾乎嵌入完顏月皮肉。
「遠離北原......去東洲......那裡......」
未盡之語斷絕。
那隻輕撫女兒面頰的手陡然一沉，在她腮邊擦下一道血痕。
「阿媽......阿媽！」
完顏月將臉埋進鄭氏冰冷的頸窩，妄圖將即將散盡的餘溫強行留住。
哭聲初時壓抑，繼而崩潰，齒縫間擠出的嗚咽終成嚎啕，盪出老遠。
不遠處，兩道臃腫如山的身影猛然頓住。
兩名熊人循著悲聲快步趕來，望見雪地之中相擁的母女，再看清鄭氏胸前深陷的箭鏃，頓時嚇得慌了神。
「死了！那女人死了！」
一名熊人失聲大喊。另一人亦是亂了方寸，仰起脖子便朝營地深處嘶嚎：
「來人吶！快來人！出事了——！」
喊聲如喪鐘，在殘破的完顏部營地裡層層迴蕩。
周遭一切喧囂紛擾，完顏月恍若未聞，依舊一動不動。
......
不多時，馬人首領踏雪而來。
後方營帳一帶，方才震天的廝殺已然平息，唯余婦孺啜泣，夾雜著帳幔被焚燒的噼啪脆響。
他目光一掃，一眼望見鄭氏，還有伏在旁側不知生死的完顏月，麵皮驟然扭曲，發出一聲震怒嘶鳴：
「是誰放的箭？！」
「我說過——不准放箭！誰讓你們動箭的——？！」
陸續圍攏而來的一眾牲人盡皆噤聲，彼此面面相覷。
那些獸瞳中，有畏懼，有茫然，卻唯獨沒有答案。
其中一名狐人眼珠滴溜一轉，矮著身子湊上前，尖聲諂媚勸解道：
「首領息怒！您看那箭羽，分明是完顏部的制式，不是咱們兄弟的箭啊！定是他們自己人內訌，誤射了這女人，與咱們......」
馬人首領側首，冷冷地盯住他，馬眼中的暴怒，並未因這番話消減。
「人已經死了，射誰的箭，有分別？」
狐人一怔，滿臉諂笑凝固。
未等他反應過來，馬人首領猛地揚蹄，一腳踹出。
狐人慘嚎著倒飛出去，在雪地上滾了七八圈，便再沒了聲息。
「廢物。」
他打了個響鼻，憂心忡忡地望向完顏月的方向。
這趟差事，他算是辦砸了。
「上去看看。」
馬人首領沉聲下令，馬鼻之中不斷噴出白氣。
「看看那鄭氏是不是真的死了。再看看完顏月......死了沒有。」
命令傳下，當即有牲人戰戰兢兢地越眾而出，朝雪地中央挪去。
......
張南風靜靜立著，望著下方那幕人間慘劇，腦中嗡嗡作響，久久無法回神。
他抬頭，望向天。
我明明......已經成仙了啊！
他在心底怒吼，滿腔鬱氣在胸腔里翻滾。
可為何？
為何還是這般弱小？
為何還是躲不開這該死的命運？！
那女人死前，他看得清清楚楚，她身上那根殺劫之線，連向的是自己。
倘若他不曾現身，她便不會驚覺，不會回護完顏月，不會在那電光石火間，用自己的胸口迎上那支冷箭。
是不是......因為我？
是不是因我而起？
無力感如潮水，將他徹底吞沒。
張南風緩緩垂首，望著那牲人一步步逼近完顏月。少女依舊伏在屍身之上一動不動，任由那牲人影子籠罩下來。
昔日那個縱馬破風、揚匕指天的桀驁少女，此刻似是被抽去了脊樑，臉上再無半分傲氣，只剩一具空殼，一具抱著母親屍身、等待腐爛的空殼。
他的目光緩緩流轉，掃過那個牲人，望向神情冷厲的馬人首領，最終落於蝗群般盤踞，黑壓壓一片的牲人大軍。
神色一點一點變得猙獰。
......
肥碩豬人腆著肚子，晃到完顏月跟前。
見這少女跪坐著跟個死人似的，便肆意將她拖拽翻動，細細查驗。
他捏她的胳膊，掰她的下頜，甚至湊近去嗅她的鼻息，動作粗魯得似在驗一頭牲畜，毫無憐香惜玉之意。
完顏月渾渾噩噩，心神俱碎，任憑對方擺布。
一番查驗過後，豬人確定她尚有鼻息，只是神志不清。
他憨笑著轉過頭，朝著馬人首領高聲回稟道：
「頭！這丫頭還活著！「
他頓了頓，肥豬臉上露出又蠢又呆的困惑表情，撓著後腦勺訥訥補充道：
「就是......瞧著也快要斷氣了。」
馬人首領聞言，暗金色的馬瞳里閃過如釋重負，當即抬手示意，命豬人將完顏月帶回。
「嘿嘿。」
豬人屁顛顛地應了，一把將完顏月橫夾在腋下，轉身便要折返。
才剛邁出兩步，他忽覺頸間一陣瘙癢，似有細蟻爬過。
他空出一隻手，抬手欲撓。
手剛觸到脖子，那顆碩大豬頭便自脖頸分離，如一顆熟透的果子般從枝頭墜落。
而他的身子，竟還沒有倒下。
斷頸處，豬血如泉涌，噴射出三尺高的血柱，在雪地上澆出一片猩紅。
「啊——！！！」
短暫死寂之後，牲人群中炸開漫天驚恐慘叫。
「什麼人？！」
「有刺客！有刺客——！」
「護住頭！快護住頭！」
一眾牲人驚慌失措亂作一團，滿場獸目惶顧四野，皆不知殺機從何而來。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
馬人首領心神巨震，厲聲鎮住慌亂眾人：
「休得慌亂！給我穩住陣腳——！」
一聲狼嘯，自遠山山樑沖天而起。
狼嘯滾過雪原，滾過天際，滾過每一個牲人的耳膜與心臟，將所有嘈雜、所有嘶吼盡數壓下。
聞聲剎那，死一般的完顏月猛地一顫。
空洞的眼眸之中，恢復了一絲神采。
她從那手中掙脫開來，狼狽跌坐雪地，抬首怔怔望向嘯聲來處。
山樑之上，風雪獵獵。
一道雪白孤影昂首對天。
完顏月凝望著那道熟悉的狼影，低低呢喃道：
「......安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