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鼠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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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北原的風雪雖已歇了,可沁人的寒意卻未散去。

  張南風依著記憶中的方位向奔襲。

  一路奔來,沿途地勢與模糊印象漸生偏差,幾處雪丘的位置不對,記憶中的河谷竟裂作兩道,向著不同方向蜿蜒。

  他足下未停,反倒愈發篤定。

  只因風中除了冰雪的凜冽,還纏著濁臭。

  濁臭與先前那豬人身上的一致,且不是一星半點,乃是大量同類聚集、彼此氣味交融後才能散出的濃膩。

  完顏月的敵人已經開拔,且就在他前方。

  張南風愈發心急。

  若完顏月已抵達山坳,以她如今的體力與手段,面對這等規模的軍隊,其處境不堪設想。

  他不敢耽擱,身形再度提速,循著氣味狂奔。

  又奔出十餘里,他鼻尖微動,倏然駐足。

  近處亦有那股濁臭,卻淡薄許多,約莫只有四五道氣息,正於前方雪丘之後遊蕩。

  張南風壓低身形,借著風勢潛行而上,伏於丘脊之後,露出一雙狼眸,向下望去。

  雪丘之下,五個身影正縮頭縮腦地逡巡。

  他們身量不高,皆披著骯髒的皮襖,尖嘴縮腮,賊眉鼠眼,雙手過膝,尾椎骨處拖著半截光禿禿的短尾,活像五隻直立行走的大耗子。

  五人推搡打鬧,互相踹進雪窩,又罵罵咧咧地爬出,嘴裡污言穢語不絕,看似滑稽如市井潑皮。

  張南風望著他們,望著他們與先前豬人、狐人一般無二的氣運之線,心中驚疑不定。

  鼠人?

  這些東西......究竟是如何培育出來的?

  莫非是輪迴台在作祟,以輪迴之力攪亂血脈,才生出這等畸物?

  可轉念他便又否了這念頭。

  他自己便是三世獸脈相融之身,鼠、蟾、狼,一世比一世神異。

  而這些東西非但形貌醜惡,連血都腥臭無比。

  這絕非輪迴台的手筆。

  思忖間,那五隻鼠人停在了一處背風石下,一隻鼠人自懷中摸出肉乾,其餘四人見狀便你爭我搶地啃食起來,邊啃邊說話。

  「......要我說,那完顏家的女人,追了這許多天,大巫祝為何非要她不可?「

  「你懂個屁!那鄭氏是東州人,據說根骨特殊,與咱們北原娘們兒不一樣!「

  「根骨?啥根骨?

  「不知道,反正大巫祝要讓她與新得的那頭'地龍'配聖婚。」

  「那生出來......豈不是比咱們這些牲人......」

  「是聖人!」

  一個一直縮在最後的鼠人猛地一巴掌扇在說話者後腦勺上,氣急敗壞地糾正:

  「再叫牲人,我撕了你的嘴!」

  「好好好,聖人,咱們是聖人......」

  挨打的鼠人揉著腦袋,悻悻道:

  「可聖人也是人,那東州女人細皮嫩肉的,要是咱們也能分一杯羹,讓她懷上我鼠聖人的種,我這一脈的後代,豈不是也強起來了?」

  「做夢吧你!」先前那鼠人冷笑,「你配嗎?」

  「想想又不挨刀子,我不配,你就配?」

  ......

  五隻鼠人七嘴八舌,越說越是下流,最後為了誰能與鄭氏結合而爭執起來,互相推搡,醜態百出。

  張南風伏在雪梁之上,正欲抽身離去,忽見那五鼠中個頭最矮的一隻猛地聳動鼻尖,小腦袋倏然轉向他藏身的方向。

  「有味兒!」

  「什麼味兒?肉?」

  「不......是狼。」

  那鼠人瞳孔驟縮,又使勁嗅了嗅,滿臉困惑:

  「可還有股說不清的味兒,像......像雪化了之後,石頭縫裡長出的靈芝?我從沒聞過......」

  說著,五鼠已呈扇形散開,兩鼠繞向後方,封了去路。

  張南風本已打算退走,不想浪費時間,可這些鼠人嗅覺靈敏,先一步發現了他,於是念頭一轉,改了主意。


  這等噁心的物種,能殺便殺。

  且殺了他們,或許能為完顏月緩解幾分壓力。

  萬一她已不在那山坳,正自撤退,卻因撞上這等玩意而再生波折,反而不美。

  既如此,不藏了。

  張南風緩緩自雪梁後踱出。

  他立於梁頂,居高臨下,宛如狼神降世。

  五鼠齊齊僵住,隨即眼底爆發出滔天驚駭,繼而化作貪婪。

  「白狼!」為首鼠人失聲尖叫,「多少年......多少年沒出過白狼了!」

  「抓回去!獻給大巫祝,咱們五個升做聖衛,領百戶草場!」瘦鼠人激動得渾身發抖。

  「獻什麼獻!」

  另一鼠人狠狠扇他一巴掌,眼珠瞪得溜圓。

  「白狼是長生天祥瑞,就該囚著配聖婚!讓咱鼠人族群也沾點祥瑞血,以後咱們的子孫也是長生天的寵兒!」

  「公的母的?」有鼠人眯眼打量。

  又一個鼠人盯著張南風的腰身,涎水險些垂落。

  「你瞎啊?這麼秀氣,不是母的是什麼?」

  「母的?那我先配!」

  「憑什麼你先?我出的主意囚禁!」

  「按輩分我是老大,我先!」

  五鼠竟又為「誰先配」之事你抓我撓,險些先自相殘殺,仿佛張南風已不是一頭狼。

  張南風靜靜望著這一幕,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獸慾,忽然通透了。

  這些人,根本不是什麼輪迴異數。他們就是人獸雜交的產物。

  或許是這北原上,某些人為了追求力量,將人與獸強行媾和,一代代雜混出來的孽種。

  噁心。

  張南風渾身狼毛倒豎,一股惡寒自骨髓深處炸開,幾乎要嘔出來。

  他不敢再深想,只覺得連多看這些玩意一眼都髒了眼。

  張南風眸中定光驟然大盛。

  「定。」

  一字無聲,神意已發。

  正扭打成一團的五鼠齊齊僵住。

  一人掐著另一人喉嚨,一人張口欲咬,一人抬爪欲扇,一人甚至正撅著屁股去踹同伴,皆凝於當場,姿態滑稽醜陋,宛若五尊滑稽的泥塑。

  張南風張口,喉間風息激盪。

  風過無聲。

  五具僵直身軀如遭烈火焚化的紙人,自表皮開始剝落,化作飛灰,繼而筋肉消融,骨骼成粉。

  三息過後。

  地面僅餘五個淺淺的雪坑,證明此處曾有過五頭孽物,卻連半片碎骨、一滴污血都未曾留下。

  風雪填補了短暫的空白。

  張南風收風而立,感受著血宮運轉如輪,將天地靈氣源源化作風息,補入尾竅。

  尾竅風息儲存之量本不大,可因血宮之故,風息如泉眼般取之不盡,使得怪風第一次那消融一切的威勢。

  仙凡有別......到底是仙凡有別。

  他心中感慨,可念頭一轉,忽又怔住。

  血宮既然能源源不斷地輸出,那......能否反向收容?

  尾竅之風、毒腺之液、雙瞳之光,這三世神通的三元,各行其是,雖能並用,卻終究分散。

  可若......將這三元盡數納入血宮之中,令它們在宮內混融為一......

  是否能煉出一種全新的、獨屬於他張南風的力量?

  此念一起,張南風心神激盪,險些當場便要試驗這破天荒的構想。

  然而鼻尖一動,山坳方向的牲人濁臭已濃如實質,隨風飄來。

  完顏月......

  他壓下心頭那道滾燙的念頭,再度朝著山坳方向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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