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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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顏月的意識悠悠浮沉。

  鼻尖觸到一縷溫苦,繼而感到身下墊著氈毯,暖融融地烘著後背。

  她勉力掀開眼帘。

  初醒視線朦朦,只辨得帳頂的氈皮,以及身側一道剪影。

  完顏月喉頭滾動,溢出一聲氣若遊絲的低喃:

  「......阿媽?」

  二字一落,一隻溫軟暖手覆上來,緊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皎皎。」

  柔聲近在咫尺,滿腔疼惜幾乎要溢出來:

  「阿媽在,阿媽在這兒。」

  完顏月艱難偏過頭,視線由虛轉實,一寸寸將眼前容顏映入眸中。

  眉是遠山眉,眼是秋水眼,縱然眼角添了幾許細紋,依舊是她魂牽夢繞的溫婉眉眼。

  真的是阿媽。

  心頭積攢的委屈與驚懼崩裂,完顏月眼眶倏然泛紅,淚水決堤,如同迷途終于歸巢的幼雀,哭得身軀陣陣發顫。

  鄭氏連忙俯身,一手緊握著她不放,另一隻手撩起衣袖,細細擦去她滿面淚痕,柔聲反覆安撫道:

  「乖,不哭了......」

  話音輕緩,她自己眼底亦泛起潮紅:

  「哭出來便舒坦了,皎皎別怕,你安全了,無人再能傷你。」

  許久過後,完顏月心中翻湧的酸澀稍稍平息。

  她斂住悲意,想要撐坐起身,堪堪抬至半途,眼前驟然天旋地轉,整個人又重重跌了回去。

  「當心!」

  鄭氏急忙扶住她肩頭,蹙眉道:

  「你凍傷了筋骨,又在雪地里埋了太久,氣血虧得厲害,急不得。」

  完顏月閉目調息半晌,壓下那陣眩暈,再度開口:

  「阿媽,這是何處?我......怎麼到的這裡?」

  鄭氏取過一隻陶碗,以匙舀了溫熱的藥汁遞到她唇邊,一邊餵一邊輕聲細說原委:

  「是族中老呼和救了你。今晨他帶人去外圍巡獵,見你倒在雪窩子裡,只剩一口氣,便趕忙馱了回來。再晚半個時辰,怕是......」

  話語未盡,她落下一聲輕嘆,將兇險盡數藏於沉默之中。

  完顏月咽下滿口苦汁,眉心緊擰,急切追問:

  「殘部......完顏殘部,如今還剩多少族人?」

  鄭氏擱下陶碗,以帕子拭去她唇邊藥漬,低聲悽然道:

  「老弱婦孺加在一起,不足二百。青壯......不足五十。」

  完顏月聞言,寒意漫上心頭。

  她再度咬牙撐著欲起身,這次鄭氏沒攔,只伸手托住她後背,幫她扶得半倚起身。

  完顏月靠著帳壁,緩過幾口急喘,抬眼望向帳門方向,不容置喙地道:

  「阿媽,去叫人。將主事之人都叫來,我有要事,必須當眾說清。」

  見她神色肅然,鄭氏不由一怔,柔聲勸阻道:

  「何事這般急?你身子還虛著......」

  「事關完顏部生死存亡。」完顏月截斷她,一字一頓,「等人齊了,我一併說。」

  母女二人目光相接片刻,鄭氏瞧她心意已決,終是不再多言。

  她替女兒攏緊被子,轉身掀帳,低聲吩咐外頭候著的婦人:

  「去,請頭人來。就說......皎皎醒了,有大事要議。」

  完顏月靠在帳壁上,聞言側首,試探地道:

  「頭人?如今完顏殘部的頭人......是誰?」

  鄭氏回身,理了理裙褶,輕聲回道:

  「是你叔父,完顏骨。」

  此言入耳,完顏月面上難掩詫異:

  「叔父......竟也活著?」

  鄭氏走回榻邊落座,雙手攏於膝前,緩緩道出前情:

  「那日部族遭襲,叔父率右翼青壯接應。後來亂戰之中,右翼被衝散,你叔父也與大隊失了聯絡。再尋到時,他孤身一人倒在雪嶺下,說是......拼死殺出重圍,卻無力回天。」


  「後來一路輾轉逃亡,群龍無首,族老們便推了他當頭人。」

  完顏月靜靜聽著,沒應聲。

  她垂下眼眸,盯著氈毯上繁複的紋路,將這番說辭反覆推敲。

  右翼?脫脫部那日的主攻方向,正是右翼。叔父既在右翼,何以獨活?又何以......恰好倒在雪嶺下,被殘部尋見?

  疑雲悄然扎入心田。

  她沉思良久,終究沒問出口,只緩緩將後背靠回帳壁,閉了眼。

  鄭氏見她不語,只當是她累了,便柔聲轉了話頭:

  「皎皎,你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

  完顏月重新睜眼,眸中無波:

  「等叔父來了,一併說吧。」

  鄭氏點點頭,不再追問。

  她抬手撫上女兒臉頰,指腹觸到風霜割出的裂口,心口一揪。目光順勢下移,落在那頭參差不齊的短髮上,指尖挑起一綹。

  「怎麼成了這般模樣?沒有個女孩兒家的樣子了......」

  完顏月偏頭避了避,語氣平淡:

  「礙事。」

  此話落罷,鄭氏垂下手,淚水在眼底打轉,哽咽道:

  「傻孩子......在我東洲故土,女兒家斷髮乃是大忌。那是......那是訣別之意啊......你怎可輕易斷去?」

  望見母親傷懷的模樣,完顏月心頭一酸。

  她握住鄭氏纖細的手腕,將那隻手合在掌心,輕聲道:

  「阿媽當年斷髮離開東洲,是訣別故土,卻在北原,又遇見了阿爸。」

  說著,她話音頓了一頓,腦中閃過一雙幽邃的狼眸。

  她收回神思,目光重新落回母親臉上:

  「而我如今斷髮......卻與阿媽重逢了。所以在北原,女子斷髮未必是訣別,是相逢。」

  鄭氏怔怔望著她,腮邊淚痕未乾,卻被這話逗得破涕為笑,眼底滿是欣慰與酸楚:

  「你呀......隨你阿爸一個脾性,嘴硬。」

  話音未落,厚重的氈簾被人掀開,帳內寒風忽起。

  完顏月抬眸望去,一道身影逆光佇立帳口,將帳外灰白的天光遮去大半。

  來人身披玄色狼皮大氅,肩背精壯,腰杆挺得筆直。

  完顏月勉強撐起身子,低低喚了一聲:

  「叔父。」

  完顏骨闊步踏入帳內,目光在她憔悴的面上轉了轉,眉宇間恰到好處漾起幾分疼惜之色:

  「月兒,你受苦了。」

  他上前兩步,於榻前半蹲下,開口沉聲追問道:

  「只是......你是如何尋到此處來的?」

  完顏月垂下眼眸,平淡道出隱瞞了許多的原委:

  「我僥倖從脫脫部脫身,後來......後來得知阿媽未死退守至此,便偷了一匹馬,頂著風雪一路找來的。」

  鄭氏在一旁聽得眼眶又紅,哽咽難言:

  「傻孩子......這一路,該是怎樣的艱險。」

  她拍了拍女兒的手,聲聲皆是憐惜:

  「沒事了,如今到了這兒,有阿媽在,有族人在,總算......總算安全了。」

  「安全?」

  完顏骨出聲打斷,眉頭幾不可查地一蹙,緩緩直起身形,目光沉沉鎖在完顏月臉上。

  「月兒,你方才說,你是得知你阿媽未死,才尋來的。」

  話音稍頓,帳中炭火噼啪一聲爆響,更襯得他嗓音沉冷。

  「可你一個孤身逃亡的丫頭,這般隱秘消息,又是從何處得知?」

  完顏月抬眸,與他對視片刻,旋即轉頭望向鄭氏:

  「阿媽,我那件襖子呢?」

  鄭氏一怔,立時朝外吩咐:

  「快去把皎皎的襖子取來。」

  不多時,那件染著狐臊味的皮襖被捧入帳中。完顏月接過,指尖探入夾層細細摸索,須臾掏出一卷鞣製完好的皮卷。


  她當著二人之面,將獸皮卷徐徐鋪開,指尖點在一處被墨圈標註的山坳。

  「從這個圖上得知的,這是脫脫部繪製的穹圖。他們早已將此地圈定了。」

  她抬眼,字字擲地有聲:

  「這裡再也不安全了。咱們必須即刻動身,連夜撤離,片刻都不能耽擱。」

  鄭氏聞言面色驟煞。

  完顏骨俯身,眯眼端詳那穹圖片刻,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他徐徐直起身形,搖了搖頭,語聲漫含這不以為意:

  「月兒,你怕是驚弓之鳥了。」

  言罷他負手踱了兩步,靴底碾過氈毯。

  「北原各部征戰,向來恪守『斬首驅從』的鐵律。如今完顏部青壯已絕,剩些老弱婦孺,脫脫部何至於大費周章追剿?」

  完顏月抬指,重重戳在圖中圈定之處:

  「叔父請看。此處被脫脫部以重墨標記,若非有所圖謀,何必如此?」

  完顏骨腳步一頓,目光在那朱紅圈記上停留許久,半晌終是沉沉一嘆。

  「外面風雪正緊,天地一色,此時遷徙,族中老弱如何熬受得住?」

  他抬首望向帳頂,似在估算天色,緩聲再道:

  「何況今日是北原的『寒牲節』。按祖制,此日各部止戈,不興刀兵,專以祭拜風雪神靈。脫脫部便是再如何跋扈,也不至於在這日破了規矩。」

  「不如......待明日風雪稍歇,再作打算。」

  聽聞此言,完顏月扶著榻沿挺身而起,語氣急切萬分:

  「叔父!我偷馬之時,親耳聽見脫脫部的牧民哭訴。脫脫部如今為配聖婚,已不惜強擄女子,斬殺已有婚約之人!他們連北原最久的古訓都敢踐踏,又豈會在乎一個寒牲節?」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

  「脫脫部......已經不守規矩了。必須馬上走,多耽一刻,便是多一分滅頂之災!」

  完顏骨臉色劇變,望著眼前少女,沉默良久,終是重重一掌拍在膝上,豁然起身。

  「好!既如此,我這就去召集人手,連夜舉族遷離!」

  說罷,他便闊步掀簾衝出帳外,帶進一陣刺骨寒風。

  鄭氏連忙上前,細心替完顏月掖緊衾被,柔聲寬慰道:

  「你叔父既已應了,便莫要再急......」

  完顏月卻只定定望著那晃動的帳簾,秀眉緊擰,久久不語。

  帳外狂風怒號,飛雪漫捲。

  立於寒雪之中的完顏骨,並未依言前去召集族人收拾行裝。

  他抬首望了眼天色,轉身朝著營地深處那頂陳舊的氈帳走去。

  帳內暖意融融,七八名完顏殘部的青壯與老弱擠坐一處,正中燃著一盆將熄未熄的炭火。

  見完顏骨掀簾入內,眾人紛紛抬首,七嘴八舌地招呼起來。

  「頭人來了!」

  「頭人快烤烤火,外頭風刀子割人!」

  完顏骨擺擺手,止住眾人客套,在火盆邊尋了塊空地坐下,隨口問道:

  「營地近況如何?」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者長嘆一聲,以枯枝撥弄著炭火,眸光沉鬱地道:

  「糧秣只夠半月了,藥草更是見底。前日又有兩個娃子染了風寒,再這麼耗下去......怕是熬不過春。」

  帳內漫起一片嘆惋,皆是愁緒。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忽啐了一口,恨聲道:

  「早知今日,當初就該舍了臉面,送家中的丫頭去應那聖婚!好歹能換幾袋鹽巴、一塊草場。如今倒好,跟著完顏部東躲西藏,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一語落罷,立時有人應聲附和,言語間儘是艷羨與不甘:

  「可不是。脫脫部憑著牲人,硬生生把各部踩在腳下。咱們完顏部要是早......」

  話音未落,被身旁之人捅了捅胳膊,示意頭人在場,這才訕訕閉了嘴。

  完顏骨仿若未曾聽見牢騷,若有所思地端坐火盆邊。

  他心中通透,脫脫部能崛起稱霸,從來不是部族首領勇武善戰,而是整個部族崇尚聖婚。


  早些年,他們為配聖婚,不惜搜羅各種珍奇異獸。

  而如今……不只是異獸,竟連人都要強擄......

  鄭氏......

  東洲人!北原難得的東州人!

  一念及此,完顏骨眸色沉冷,氣息亦悄然凝肅。

  他猛地起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如滾雷般炸在帳內每一人的耳膜上:

  「脫脫部......要殺來了。」

  帳內眾人聞言面面相覷,皆是驚疑。

  「頭人,這話......從何說起?」有人沉聲發問。

  完顏骨目光掃過滿帳族人,字字凝著戾氣,冷聲道:

  「是完顏月引來的禍水!當初......當初便不該救她!」

  「什麼?!」

  老呼和勃然起身,面頰漲得赤紅,語氣滿是激憤:

  「頭人,我救她時反覆查看,身後絕無追兵!她孤身一人倒在雪窩子裡,哪來的蹤跡可尋?」

  完顏骨冷笑一聲,目光刮過老呼和面龐:

  「沒有追兵?那是因為脫脫部的巫祝,根本無需派兵!」

  他踏前一步,搖曳火光將其身影扯得碩大猙獰。

  「我方才從鄭氏的帳中出來,此話是完顏月親口所說。她已被脫脫部的巫祝相中!那巫祝在她身上落了印記,無論她逃到天涯海角,脫脫部都能尋到!」

  話音頓了頓,他將滿帳的人心惶惶盡收眼底,拋出最誅心之言。

  「脫脫部不會放過她。若要活命......你們該如何做?」

  他沉沉的腳步踏出,眸子覆滿陰翳。

  「唯有將她連同鄭氏綁了,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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