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尋月
張南風斂定心神，將意識散入周身。
葫蘆洞府之內，那些原本游離於虛空、不可捉摸的天地靈氣，正絲絲縷縷地向他匯聚而來。
它們不再是無主般的遊魂，而是如歸巢之雀，循著周身萬千毛孔，順著筋脈血絡一路沉涌，徑直湧入體內三處神通所在。
枯竭的風息得靈氣澆灌，如涸澤逢雨，漸起微瀾。乾涸的毒腺被靈氣浸潤，緩緩滋生出新的毒液。
雙目瞳底，那兩點幾近湮滅的定光，亦在靈氣的滋養下重新凝實，幽芒漸盛。
體悟著萬般變化，張南風倏然徹悟昔年蘇禪所言深意。
「待你踏入修行，神通便不再是無根浮萍。」
原來如此。
此前兩世，他每次動用神通皆是耗一分便虧一分，耗盡便需有靈之物來艱難回補。
而如今踏入納源境，神通有了修行根基作依託，便如巨木接了地氣，縱枝葉如何肆意舒展，地底根系亦能源源不斷汲取養分，再無枯竭之憂。
一身凡胎俗血已盡數換作新血，筋骨脈絡間流轉著前所未有的清朗之力。
張南風只覺精力飽滿，神思通透。
他起身，行至岩縫深處，銜出此前剩下的獸皮。
《大血造化功》後續篇章尚待抄錄，此刻心神澄明、意境極佳，正是落筆的好時機。
可就在他抬眼望向洞頂透光石縫之際，動作驟然頓住。
石縫之外，天光斜照，點點細碎雪沫正從那縫隙里簌簌飄落。
完顏月......
張南風腦中轟然一震。
他閉關納源，心神盡數沉陷於血火之中，渾然不知此番究竟耗去幾許光陰。那絕不會是朝夕半日之功，少說也得有三五日，甚至更久。
這般漫長的時日裡，他竟將那少女徹底忘了。
該死。
完顏月既已得了馬匹，以她那說做就做的性子，又心系救人大事，絕不會在此乾等。她必定尋過自己，尋不得，便獨自上路了。
張南風立在原地，一時竟有些踟躕。
他接近那少女，初衷何其直白。
無非是被那道鎏金氣運線牽引，欲借她之力尋得共鳴之物，踏上修行路。
如今目的已達，匕首已化本源，血巢已成，按理而言，他與這少女的緣分已了。
況且他已踏入納源境，初窺仙途。往後求的是長生大道，是超脫輪迴。
而她求的不過是北原部族間的血仇與生計。二者軌跡，或許再難有交集。
只是......
張南風閉上狼眸，低低嘆出一口氣。
罷了。
他張南風前世再如何陰毒，卻也不是那等忘恩負義之輩。
蒙家之事，他雖起於利用，但蒙家覆滅終究是聖壇與蒙蒼奪權所致，非他本意，而蒙近川的供奉之情，他亦記在心底。
如今這少女助他得道，這份因果情分，他不得不還。
更何況，盟約既立，承諾既出，豈能因一朝踏入修行，便將凡俗之言視作塵埃？
他雙目睜開，眸中幽光一定，身形掠出洞外。
自踏入納源境，這具白狼之軀的速度已不可同日而語。
他身姿矯捷如白電驚掠，所過之處僅餘一道淺淺雪痕，轉瞬便被風雪撫平。
他四處奔走縱橫，鼻尖聳動，搜尋著完顏月可能留下的任何氣息或標記。
然而沒有。
繞遍整座山脊，尋不到半縷狐臊餘味，尋不到雪地上的蹄印，更尋不到刻在樹皮或岩石上的記號。
張南風停在一處斷崖邊，望著漫天漫地紛飛落雪，心頭不由得一墜。
或許她留了，只是時日太久，被這北原的風雪吞得乾乾淨淨。
他未因此便要作罷。
張南風凝神靜氣，努力回憶當初完顏月鋪開獸皮輿圖之時，他遙遙一瞥記下的方位。
山坳的位置......在西南，越過兩道低矮的雪丘，再穿過一片林，約莫百里路程......
那記憶模糊如霧中看花，方位遠近皆難精準篤定。可即便如此，也總比坐視不理強。
他調轉身形，義無反顧朝著西南方向狂奔而去。
雪原在他身下飛速倒退，風聲在耳畔拉成尖銳的嘶鳴。
新血在血管內奔涌，每一步踏出都比先前更加迅疾，更加有力。
......
百里之外。
完顏月的馬死了。
那匹從河谷營地借來的棕馬，馱著她狂奔數十里，終是力竭，轟然栽倒在雪窩之中。
她從馬背上摔下來，在厚雪之中連連翻滾，滿頭滿臉盡數落滿雪沫。
伏在雪中喘息了許久，方才強撐著氣力爬起。
那匹棕馬側臥在雪地里，大眼睛半闔著，腹肋不再有起伏。
完顏月走過去，伸手撫了撫它凍僵的鬃毛，櫻唇緊緊抿起。
「委屈你了。」
低聲一語落下，她攏緊身上皮襖，定了定神辨清前路方位，毅然邁步前行。
沒有馬，便用兩條腿。
她完顏月素來不是嬌生慣養、離了鞍韉便邁不開步的嬌弱女子。
自幼阿爸便教她，北原人的腿腳，生來便是為了丈量大地。縱使磨穿了靴底，縱使血肉凍爛，只要尚存一口氣，就得朝前走。
只是行路之間，她總會下意識頻頻回首，望向身後山脊來路。
滿目茫茫，一片素白。
完顏月收回目光，將下頜埋入領口，迎著朔風繼續前行。每一步拔出積雪，都帶出滯澀的摩擦聲，好似大地在拖拽著她的腳踝，不許她離去。
日頭漸西，天色昏沉如鐵。
她早已記不清自己跋涉了幾多時辰，只覺雙腿早已失覺，全憑著一股執念在機械地挪動。
風雪迷眼，視線漸漸模糊，心心念念的山坳輪廓在風雪中晃蕩，時而近在咫尺，時而遠在天邊。
阿媽......
她在心裡默念著。
就在前方山坳黑影清晰映入眼帘，即將抵達目的地之時，她眼前驟然一黑。
身子一晃，完顏月再也支撐不住，直直撲倒在在雪地里。
積雪冰涼，可她已然無感寒意，只覺身軀愈發輕盈。
意識徹底沉淪黑暗之前，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望向一路走來的歸途。
雪地上，唯有她孤身一行的足跡。
安達......
心底輕喚一聲，完顏月閉上眼，昏死過去。
風雪呼嘯，漸漸將那瘦削的身影覆上一層寒衣。
葫蘆洞府之內，那些原本游離於虛空、不可捉摸的天地靈氣，正絲絲縷縷地向他匯聚而來。
它們不再是無主般的遊魂，而是如歸巢之雀，循著周身萬千毛孔，順著筋脈血絡一路沉涌，徑直湧入體內三處神通所在。
枯竭的風息得靈氣澆灌，如涸澤逢雨，漸起微瀾。乾涸的毒腺被靈氣浸潤，緩緩滋生出新的毒液。
雙目瞳底，那兩點幾近湮滅的定光，亦在靈氣的滋養下重新凝實，幽芒漸盛。
體悟著萬般變化，張南風倏然徹悟昔年蘇禪所言深意。
「待你踏入修行，神通便不再是無根浮萍。」
原來如此。
此前兩世，他每次動用神通皆是耗一分便虧一分，耗盡便需有靈之物來艱難回補。
而如今踏入納源境，神通有了修行根基作依託，便如巨木接了地氣，縱枝葉如何肆意舒展，地底根系亦能源源不斷汲取養分，再無枯竭之憂。
一身凡胎俗血已盡數換作新血，筋骨脈絡間流轉著前所未有的清朗之力。
張南風只覺精力飽滿，神思通透。
他起身，行至岩縫深處，銜出此前剩下的獸皮。
《大血造化功》後續篇章尚待抄錄，此刻心神澄明、意境極佳，正是落筆的好時機。
可就在他抬眼望向洞頂透光石縫之際，動作驟然頓住。
石縫之外，天光斜照，點點細碎雪沫正從那縫隙里簌簌飄落。
完顏月......
張南風腦中轟然一震。
他閉關納源，心神盡數沉陷於血火之中，渾然不知此番究竟耗去幾許光陰。那絕不會是朝夕半日之功，少說也得有三五日，甚至更久。
這般漫長的時日裡，他竟將那少女徹底忘了。
該死。
完顏月既已得了馬匹，以她那說做就做的性子，又心系救人大事，絕不會在此乾等。她必定尋過自己，尋不得，便獨自上路了。
張南風立在原地，一時竟有些踟躕。
他接近那少女，初衷何其直白。
無非是被那道鎏金氣運線牽引，欲借她之力尋得共鳴之物，踏上修行路。
如今目的已達，匕首已化本源，血巢已成，按理而言，他與這少女的緣分已了。
況且他已踏入納源境，初窺仙途。往後求的是長生大道，是超脫輪迴。
而她求的不過是北原部族間的血仇與生計。二者軌跡，或許再難有交集。
只是......
張南風閉上狼眸，低低嘆出一口氣。
罷了。
他張南風前世再如何陰毒，卻也不是那等忘恩負義之輩。
蒙家之事，他雖起於利用，但蒙家覆滅終究是聖壇與蒙蒼奪權所致，非他本意，而蒙近川的供奉之情，他亦記在心底。
如今這少女助他得道，這份因果情分，他不得不還。
更何況，盟約既立，承諾既出，豈能因一朝踏入修行，便將凡俗之言視作塵埃？
他雙目睜開，眸中幽光一定，身形掠出洞外。
自踏入納源境，這具白狼之軀的速度已不可同日而語。
他身姿矯捷如白電驚掠，所過之處僅餘一道淺淺雪痕，轉瞬便被風雪撫平。
他四處奔走縱橫，鼻尖聳動，搜尋著完顏月可能留下的任何氣息或標記。
然而沒有。
繞遍整座山脊，尋不到半縷狐臊餘味，尋不到雪地上的蹄印，更尋不到刻在樹皮或岩石上的記號。
張南風停在一處斷崖邊，望著漫天漫地紛飛落雪，心頭不由得一墜。
或許她留了，只是時日太久，被這北原的風雪吞得乾乾淨淨。
他未因此便要作罷。
張南風凝神靜氣，努力回憶當初完顏月鋪開獸皮輿圖之時，他遙遙一瞥記下的方位。
山坳的位置......在西南，越過兩道低矮的雪丘，再穿過一片林，約莫百里路程......
那記憶模糊如霧中看花，方位遠近皆難精準篤定。可即便如此，也總比坐視不理強。
他調轉身形，義無反顧朝著西南方向狂奔而去。
雪原在他身下飛速倒退，風聲在耳畔拉成尖銳的嘶鳴。
新血在血管內奔涌，每一步踏出都比先前更加迅疾，更加有力。
......
百里之外。
完顏月的馬死了。
那匹從河谷營地借來的棕馬，馱著她狂奔數十里，終是力竭，轟然栽倒在雪窩之中。
她從馬背上摔下來，在厚雪之中連連翻滾，滿頭滿臉盡數落滿雪沫。
伏在雪中喘息了許久，方才強撐著氣力爬起。
那匹棕馬側臥在雪地里，大眼睛半闔著，腹肋不再有起伏。
完顏月走過去，伸手撫了撫它凍僵的鬃毛，櫻唇緊緊抿起。
「委屈你了。」
低聲一語落下，她攏緊身上皮襖，定了定神辨清前路方位，毅然邁步前行。
沒有馬，便用兩條腿。
她完顏月素來不是嬌生慣養、離了鞍韉便邁不開步的嬌弱女子。
自幼阿爸便教她，北原人的腿腳，生來便是為了丈量大地。縱使磨穿了靴底，縱使血肉凍爛，只要尚存一口氣，就得朝前走。
只是行路之間，她總會下意識頻頻回首，望向身後山脊來路。
滿目茫茫，一片素白。
完顏月收回目光，將下頜埋入領口，迎著朔風繼續前行。每一步拔出積雪，都帶出滯澀的摩擦聲，好似大地在拖拽著她的腳踝，不許她離去。
日頭漸西，天色昏沉如鐵。
她早已記不清自己跋涉了幾多時辰，只覺雙腿早已失覺，全憑著一股執念在機械地挪動。
風雪迷眼，視線漸漸模糊，心心念念的山坳輪廓在風雪中晃蕩，時而近在咫尺，時而遠在天邊。
阿媽......
她在心裡默念著。
就在前方山坳黑影清晰映入眼帘，即將抵達目的地之時，她眼前驟然一黑。
身子一晃，完顏月再也支撐不住，直直撲倒在在雪地里。
積雪冰涼，可她已然無感寒意，只覺身軀愈發輕盈。
意識徹底沉淪黑暗之前，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望向一路走來的歸途。
雪地上，唯有她孤身一行的足跡。
安達......
心底輕喚一聲，完顏月閉上眼，昏死過去。
風雪呼嘯，漸漸將那瘦削的身影覆上一層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