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岩上，岩下
木枷在此刻斷裂，似是機緣巧合，更似早有天兆。
完顏月握著匕首的手，顫抖愈盛。
她阿爸說過，北原最重的禮，不是黃金，不是牛羊，不是女人，而是「血印之盟」。
北原勇士單膝跪地，以血染雪，將一身性命與隨身戰刃託付於人。
對方若是應允締盟，往後便鞍馬與共，生死不離。若不應，那自身性命便交由對方裁決，絕無怨心。
縱觀北原歲月，行此盟者寥寥無幾。
北原兒女天生傲骨，寧浴血戰死，也絕不肯將自身性命如此託付旁人。
她今日甘願行此至重古禮，並非是心生卑賤俯首乞憐，而是因為眼前這頭白狼，乃是長生天的使者。
它配得上這禮。
岩巔之上，張南風將種種看得分明。
少女眼底雖漸漸生了敬畏，可她所行之事，與昔日蒙近川跪伏於地、涕淚橫流地叩拜「金蟾祖」，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蒙近川的虔誠，源於蒙家先祖的傳說，源於將家族中興的希冀盡數寄託於「神」的身上。那是一種從屬，是奉他為主，甘願為奴為仆。
完顏月雖同樣將希冀寄予自己，卻從未有俯首從屬之意。
張南風垂眸，目光又落向雪地之中那枚鮮紅血印。
她更像是在逼他。
逼他締盟，逼他做出決斷。
要麼自此並肩，要麼便親手了結她性命，斷了這份心意。
張南風心中掠過一絲異樣。
這不會又是因為什麼傳說吧？1
完顏月見岩上白狼靜立不動，遲遲未有回應，心頭焦灼愈發濃烈。
她握匕的手背青筋凸起，刃尖又抵近喉間半分，雪膚之上頃刻滲出血珠，順著頸項滑落，沒入衣領深處。
就在這剎那間，張南風清晰看見。
那道鎏金絲線，非但未因她這般以命相逼的舉動黯淡，反倒金芒愈盛，濃烈似要在漫天冰雪裡燃起火光。
張南風不明所以，也不再不猶豫。
身形自三丈高崖一躍而下，穩穩落於完顏月身前。
完顏月渾身一繃，未退，亦未露怯。
張南風緩步繞著她踱步，自上而下打量。
少女長跪寒雪之中，脊背挺得筆直，任由那道沉斂目光在自己周身逡巡。
三圈踱步已畢，張南風駐足。
他抬起右爪，懸在那枚血掌印之上，稍作停頓，隨即重重按下，掌印交疊於一處。
完顏月如釋重負。
手中匕首無力脫手，插入雪泥之中，整個人向前微傾，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良久，她才撐著膝蓋抬頭，凝望著身前白狼，正要出聲。
「我......」
話音未出，腹中忽傳一聲雷鳴般的空響。
「咕嚕——」
完顏月僵住，下意識捂住小腹，方才還刻著決絕與狠厲的神情，瞬間裂出一道尷尬的縫隙。
她偷眼瞄向張南風，耳根漲得通紅。
張南風：
「......」
他無言以對，晃了晃頭，白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山脊之後。
完顏月望著遠去的白影，怔了片刻，隨即噗嗤一聲低笑出來。
她抬袖胡亂抹了把臉，拾起匕首，起身活動僵硬的四肢。
未過多久，張南風去而復返，口中銜著一隻肥碩灰兔，野兔猶自蹬腿，被他甩在完顏月腳邊，濺起一蓬雪沫。
完顏月也不客氣，更不扭捏矯情。
她俯身擒住兔耳，手中短匕旋舞翻飛，剝皮剖膛一氣呵成，動作利索得似是做過千百回。
兔皮被她整張揭下，攤於岩石上。內臟以雪搓淨，棄於遠處。淨肉則斬作數塊，尋來枯枝穿串妥當。
繼而尋得乾草，不多時便燃起一簇暖融融火堆。
張南風立在三丈之外，靜靜看著。
這少女生火、架肉、翻烤，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全無半分拖泥帶水。
火光映著她沾滿血污與雪沫的臉，隱隱透出一股子韌勁。
他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由衷認可。
他願與這少女締結血盟，最深層的考量，確是因那道鎏金氣運線。這或許是助他尋到「本源」的關鍵。
可縱使心生期許，他亦不願身邊拖著一個事事需他照拂的累贅。
昨日她手刃豬人時的狠辣，今日處理野物時的幹練，至少證明，她絕非嬌弱無用之輩。
至於她結盟的真正目的，張南風心如明鏡。無外乎是想借他之力，一雪昔日血海深仇。
張南風正自思忖，兔肉已烤得滋滋作響。
油脂滴落火堆，激起陣陣焦香，兔肉表皮被炭火炙得金黃，內里卻猶自鮮嫩，熱氣裹著肉香，在寒風中飄出老遠。
沒有鹽，沒有佐料，唯有最野味被火焰馴服後的甘美。
完顏月將烤好的兔肉從火上取下，燙得左右換手，卻捨不得放下。抱起一塊，低頭便大快朵頤。
無人與她爭搶，她依舊吃得兩腮鼓鼓，模樣恰似一隻護食的小狗，憨態盡顯。
張南風望著她這般模樣，狹長狼眸一斂，竟覺有些好笑。
這丫頭，倒是鮮活......有趣。
完顏月風捲殘雲般啃完整隻兔腿，又撕下一塊肋排，直至腹中實在撐不下，方才意猶未盡地舔淨指尖油脂，舒心地輕拍小腹。
她抬眼，見張南風仍立在遠處，未近火堆半步。
完顏月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塊肥嫩兔肉朝他推去。
張南風淡淡一瞥，未動。
她只得訕訕收回手，掬起寒雪洗淨面上手上油漬，整理好身上狐皮襖子，方才起身，一步步走向張南風。
行至一步之遙之處，她停住緩緩蹲下身來。
這般距離，於一頭狼而言，已是極近。她甚至能嗅到張南風身上那股風雪與血腥相融的氣息，亦能看清他瞳孔深處那兩點幽光。
完顏月咽了口唾沫，壓下心底本能的懼意，開口道：
「安達。」
「我阿媽......還活著。」
她直視那雙狼目，語氣堅定：
「我得去救她。」
「可那地方遠，靠兩條腿走，走到一半就得凍死。我得......得尋一匹快馬。」
言罷，她又連忙補了一句，生怕方才定下的血盟生出嫌隙：
「你放心，馬匹的事，我自己想辦法。你需要你......在我拿到馬之後，陪我走一趟。」
完顏月握著匕首的手，顫抖愈盛。
她阿爸說過，北原最重的禮，不是黃金，不是牛羊，不是女人，而是「血印之盟」。
北原勇士單膝跪地，以血染雪，將一身性命與隨身戰刃託付於人。
對方若是應允締盟，往後便鞍馬與共，生死不離。若不應，那自身性命便交由對方裁決，絕無怨心。
縱觀北原歲月，行此盟者寥寥無幾。
北原兒女天生傲骨，寧浴血戰死，也絕不肯將自身性命如此託付旁人。
她今日甘願行此至重古禮，並非是心生卑賤俯首乞憐，而是因為眼前這頭白狼，乃是長生天的使者。
它配得上這禮。
岩巔之上，張南風將種種看得分明。
少女眼底雖漸漸生了敬畏，可她所行之事，與昔日蒙近川跪伏於地、涕淚橫流地叩拜「金蟾祖」，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蒙近川的虔誠，源於蒙家先祖的傳說，源於將家族中興的希冀盡數寄託於「神」的身上。那是一種從屬，是奉他為主，甘願為奴為仆。
完顏月雖同樣將希冀寄予自己，卻從未有俯首從屬之意。
張南風垂眸，目光又落向雪地之中那枚鮮紅血印。
她更像是在逼他。
逼他締盟，逼他做出決斷。
要麼自此並肩，要麼便親手了結她性命，斷了這份心意。
張南風心中掠過一絲異樣。
這不會又是因為什麼傳說吧？1
完顏月見岩上白狼靜立不動，遲遲未有回應，心頭焦灼愈發濃烈。
她握匕的手背青筋凸起，刃尖又抵近喉間半分，雪膚之上頃刻滲出血珠，順著頸項滑落，沒入衣領深處。
就在這剎那間，張南風清晰看見。
那道鎏金絲線，非但未因她這般以命相逼的舉動黯淡，反倒金芒愈盛，濃烈似要在漫天冰雪裡燃起火光。
張南風不明所以，也不再不猶豫。
身形自三丈高崖一躍而下，穩穩落於完顏月身前。
完顏月渾身一繃，未退，亦未露怯。
張南風緩步繞著她踱步，自上而下打量。
少女長跪寒雪之中，脊背挺得筆直，任由那道沉斂目光在自己周身逡巡。
三圈踱步已畢，張南風駐足。
他抬起右爪，懸在那枚血掌印之上，稍作停頓，隨即重重按下，掌印交疊於一處。
完顏月如釋重負。
手中匕首無力脫手，插入雪泥之中，整個人向前微傾，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良久，她才撐著膝蓋抬頭，凝望著身前白狼，正要出聲。
「我......」
話音未出，腹中忽傳一聲雷鳴般的空響。
「咕嚕——」
完顏月僵住，下意識捂住小腹，方才還刻著決絕與狠厲的神情，瞬間裂出一道尷尬的縫隙。
她偷眼瞄向張南風，耳根漲得通紅。
張南風：
「......」
他無言以對，晃了晃頭，白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山脊之後。
完顏月望著遠去的白影，怔了片刻，隨即噗嗤一聲低笑出來。
她抬袖胡亂抹了把臉，拾起匕首，起身活動僵硬的四肢。
未過多久，張南風去而復返，口中銜著一隻肥碩灰兔，野兔猶自蹬腿，被他甩在完顏月腳邊，濺起一蓬雪沫。
完顏月也不客氣，更不扭捏矯情。
她俯身擒住兔耳，手中短匕旋舞翻飛，剝皮剖膛一氣呵成，動作利索得似是做過千百回。
兔皮被她整張揭下，攤於岩石上。內臟以雪搓淨，棄於遠處。淨肉則斬作數塊，尋來枯枝穿串妥當。
繼而尋得乾草，不多時便燃起一簇暖融融火堆。
張南風立在三丈之外，靜靜看著。
這少女生火、架肉、翻烤，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全無半分拖泥帶水。
火光映著她沾滿血污與雪沫的臉，隱隱透出一股子韌勁。
他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由衷認可。
他願與這少女締結血盟，最深層的考量，確是因那道鎏金氣運線。這或許是助他尋到「本源」的關鍵。
可縱使心生期許，他亦不願身邊拖著一個事事需他照拂的累贅。
昨日她手刃豬人時的狠辣，今日處理野物時的幹練，至少證明，她絕非嬌弱無用之輩。
至於她結盟的真正目的，張南風心如明鏡。無外乎是想借他之力，一雪昔日血海深仇。
張南風正自思忖，兔肉已烤得滋滋作響。
油脂滴落火堆，激起陣陣焦香，兔肉表皮被炭火炙得金黃，內里卻猶自鮮嫩，熱氣裹著肉香，在寒風中飄出老遠。
沒有鹽，沒有佐料，唯有最野味被火焰馴服後的甘美。
完顏月將烤好的兔肉從火上取下，燙得左右換手，卻捨不得放下。抱起一塊，低頭便大快朵頤。
無人與她爭搶，她依舊吃得兩腮鼓鼓，模樣恰似一隻護食的小狗，憨態盡顯。
張南風望著她這般模樣，狹長狼眸一斂，竟覺有些好笑。
這丫頭，倒是鮮活......有趣。
完顏月風捲殘雲般啃完整隻兔腿，又撕下一塊肋排，直至腹中實在撐不下，方才意猶未盡地舔淨指尖油脂，舒心地輕拍小腹。
她抬眼，見張南風仍立在遠處，未近火堆半步。
完顏月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塊肥嫩兔肉朝他推去。
張南風淡淡一瞥，未動。
她只得訕訕收回手，掬起寒雪洗淨面上手上油漬，整理好身上狐皮襖子，方才起身，一步步走向張南風。
行至一步之遙之處，她停住緩緩蹲下身來。
這般距離，於一頭狼而言，已是極近。她甚至能嗅到張南風身上那股風雪與血腥相融的氣息，亦能看清他瞳孔深處那兩點幽光。
完顏月咽了口唾沫，壓下心底本能的懼意，開口道：
「安達。」
「我阿媽......還活著。」
她直視那雙狼目，語氣堅定：
「我得去救她。」
「可那地方遠，靠兩條腿走，走到一半就得凍死。我得......得尋一匹快馬。」
言罷，她又連忙補了一句，生怕方才定下的血盟生出嫌隙：
「你放心，馬匹的事，我自己想辦法。你需要你......在我拿到馬之後，陪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