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血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南風以肩背頂開洞口積雪,復拖來兩截枯松,橫亘堵死石隙,待風雪再難灌入,方才返身走回洞內。

  凹坑深處,完顏月蜷縮一團,裹著那件腥膻的羊皮襖子,仍昏迷不醒。含混的北原話斷續自她口中泄出:

  「殺......殺光他們......」

  「人牲......都該死......卑賤東西......」

  張南風默然在她身側三尺外臥下,狼眸深斂寒色。

  他凝望著那張尚帶稚氣、卻被恨意蝕得只剩慘白的臉,心底無惻隱,唯有審視。

  這少女經歷未明,恨意滔天,留著她,無異於懸一柄利刃於頸間。

  可彼時那道牽繫自身的金線黯淡,他不及思忖權衡,全憑了本能出手。如今人救回來了,麻煩倒也跟著落了地。

  若此刻下手,一口咬斷喉管,最是省事。

  可他下不去這嘴。

  並非是憐香惜玉,只因那道金色氣運線,恰似從他脊背金絲衍生而出的支流,同源共脈。

  他捨不得這線,便捨不得這被線相牽之人。

  張南風沉吟半晌,終究按下心頭殺念。

  且待她醒來,再做定奪。

  倘若少女睜眼之後,待他如先前那三名獵戶一般,眼底浮起貪婪或敵意,那他便不會再有遲疑。

  縱是金線再如何玄妙,終究是縹緲未知。可一個暗藏威脅的活人,卻是實打實的禍胎。

  同樣的錯,他絕不會容許自己犯第二回。

  心意既定,張南風方才緩緩伏下,將下頜輕擱在前爪之上,欲闔眼暫歇。

  哪知心神剛斂,他又倏然睜眼。

  屍首。

  那兩具半獸人的屍首,仍在雪原上躺著。

  風雪雖大,卻終究難掩埋血腥。一旦脫脫部的追兵循跡而來......

  張南風低低嗚咽一聲,萬般不耐卻又無可奈何,勉力撐起身,再度拱開洞口積雪,縱身沒入雪幕。

  外頭風雪正烈,鵝毛大雪撲面橫打,迷得他狼眸難睜。

  他憑記憶奔回先前打鬥之地,那豬人與狐人的屍首已然不見蹤跡。

  張南風鼻翼頻頻聳動,仔細捕捉殘存的血腥氣息。

  腥氣尚在,只是被新落厚雪淺淺覆蓋了。

  他未敢貿然上前,伏身在原先那塊凍岩之後,豎耳凝神,將方圓百丈內的風吹草動逐一排查。

  確認無伏,無追兵,亦無凶獸暗中窺伺,這才潛行而去。

  他先向那狐人尋去。

  狐人瘦削,被積雪埋得尚淺。

  他叼住其衣領,奮力拖拽,一路行至山脊背陰的密林深處,以爪刨出一方淺坑,將屍身踹入,再覆上碎石寒雪,層層掩實。

  待料理完狐人,回身再尋豬人時,張南風頓時犯了難處。

  這畜生實在太重。

  豬人橫臥血中,被積雪覆蓋,宛若一座敦實雪山。

  他如今雖筋骨漸長,可這具白狼身軀終究未滿周歲,氣力有限,要拖動這般屍身,無異於螞蟻負山。

  他繞著屍身緩步踱了兩圈,眸底掠過一抹厲色,當即俯身下去,爪齒齊動,撕扯那豬人的筋腱關節。

  分屍之舉,於張南風而言,不亞於一場酷刑。

  這豬人雖形貌半豬,骨子裡終究沾了人的血脈。

  剖開那層粗厚黑毛與糙皮,底下是分明的人骨人筋。

  他每一爪落下,都像是撕在一具真正的「人」身上。前世為人的記憶在這一刻瘋狂反噬,攪得他胃腹翻攪,幾欲作嘔。

  更令他難以忍受的,是這豬人的血。

  那並非尋常野獸的腥膻,反透著一種腐臭,仿佛這具軀殼早已從裡到外爛透。

  張南風不得不數次停下,以雪沫搓洗口鼻,方能繼續動手。

  足足折騰許久,他才將那如山屍身肢解成數塊,分頭拖往遠地,挖坑深埋,掩去蹤跡。

  待到最後一捧凍土拍實封平,天地間呼嘯的風雪,竟詭異地停歇了。

  張南風立於茫茫雪原,望著驟然清朗卻更顯寒徹的天穹,低低嗤了一聲。


  北原這鬼天氣,當真比人心還要反覆無常。

  他心念記掛狐人身上或許藏有物件,當即折返林中,刨開浮雪,將狐人屍身重新拖出。

  方才肢解豬人前,他已行過搜檢。那豬人身上除了一串指骨串成的項鍊,再無他物。張南風嫌晦氣,便未曾動它。

  相較之下,狐人身上反倒乾淨許多。除了尋常衣物,懷中竟還藏著一卷鞣製完好的皮卷。

  張南風以爪撥開皮卷,見其上以炭墨勾勒著山川河流的走勢,又有諸多朱紅墨點標記,行間還寫滿密密麻麻的北原異文。

  他雖一字不識,卻也能瞧出。這必是一份輿圖,或是部族間的戰略布防機要。

  圖中文字他看不懂,就算識得,也不通北原各方勢力糾葛,一時派不上用場,形同雞肋。

  但轉念再想,這落手便是緣,無端捨棄終究是不妥。

  張南風銜起皮卷,又瞥了眼狐人那身尚且完好的皮襖。稍一猶豫,終究爪齒並用,將其完整剝下,連同皮卷一併攏好,打包銜走。

  ......

  歸回山洞,完顏月仍沉睡未醒。

  張南風將狐人那件尚算乾淨的皮襖,輕輕蓋在她身上,為她再添一層禦寒。

  那捲戰略圖則被他隨手撂下,暫不作理會。

  少女眉心卻已稍稍舒展了些許,不知是不是因為身上暖意漸濃。

  張南風不再多留,轉身步出洞口,行至不遠處一方背風凸岩之下,對著中天殘月,伏下臥定。

  月華如水,自雲隙間傾瀉而下,澆淋在他一身白毛之上。

  他闔上狼眸,凝神吐納,將一縷縷清光納入瞳底,一點一滴,溫養重塑那幾近耗竭的定光。

  ……

  完顏月是被一陣難耐的腥膻嗆醒的。

  那味道沖得她腦仁發脹,像是有人將一整塊腐臭羊油塞進了鼻腔。

  她皺緊眉頭,試圖抬手去揉眼睛,腕間卻傳來一陣鈍痛。

  她艱難地撐開眼皮。

  四下昏暗,唯有洞口有一絲亮光照入,將周遭景物照得半明半暗。

  身下是粗糙的岩地,硌得她脊背生疼。身上蓋著兩件皮襖,一件膻腥惡臭。另一件稍好,卻也帶著一股子狐狸臊味。

  我......還活著。

  念頭落進心底,連完顏月自己都生出幾分荒誕。

  她閉上眼,將渙散的思緒一點點攏回。

  脫脫部的營帳、馬廄里那匹通體烏黑的烈馬......是漫天風雪,是身後的追殺......

  再往後......

  她捅穿了豬人的眼眶,狐人逃竄......

  白狼!

  是那頭白狼,將我救到此處?

  她低頭望著身上覆著的皮襖,又環顧這處逼仄的岩洞,心頭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震顫。

  白狼是長生天巡世的耳目,是祥瑞。可我一個亡族之女,憑什麼承?

  完顏月搖了搖頭,掙動著翻身坐起。

  腕間的木枷早已在逃亡中被撞得鬆動,又經一夜寒凍,木料脆裂,只需再下些功夫便能破開。

  她伸手摸索探進皮襖夾層,指尖觸到一柄熟悉的冰涼。

  匕首還在。

  鬆了口氣,她緩緩抽出短刃,借著洞口微光端詳起來。

  只見刃口已然崩了一角。

  完顏月瞳孔驟縮,指腹輕輕撫過那處缺口,心疼得指尖發顫。

  這柄匕首是父親親手所贈,由完顏部最好的鐵匠,耗時七七四十九日千錘百鍊而成,如今竟毀在了那牲人的眼眶骨上。

  她本想以匕首劈開木枷,此刻卻生怕這僅剩的念想徹底碎在自己手中。

  還是得另尋塊尖石。

  完顏月緊握著匕首,以肩背抵住岩壁,慢慢撐著起身。

  久臥之下雙褪麻軟,她扶著石壁穩了穩身形,拖著木枷,一步一滯地朝洞口挪去。

  腳下忽地一滑。

  她整個人朝前撲跌,下頜重重磕在岩石上,疼得眼前炸開一片金星。


  完顏月悶哼一聲,齜牙咧嘴地撐起身,回頭望向那罪魁禍首。

  一卷鞣製過的皮子,正靜靜躺在暗影里。

  起初她並未在意,可待她眯眼,借著洞口滲入的熹微晨光看清皮上紋路時,整個人如遭驚雷劈中,渾身僵立當場。

  那是一幅圖。

  山川走勢以炭墨勾勒,河流如脈絡蜿蜒,其上遍布朱紅圓點,標記著數十處要害。那些朱紅墨點旁,紅點旁,更有蚊足般的文字,標註地名與兵力布防。

  完顏月的手開始發抖。

  她認得這種圖,脫脫部軍中故稱——

  穹圖。

  她連滾帶爬撲上前,慌忙捧起皮卷,目光貪婪地掃過每一處朱紅標記。

  脫脫部主營、暗哨、草場、糧窖......她的視線一寸寸碾過皮面,直至落在圖卷左下角一處被濃墨重重圈起的山坳時,呼吸都為之凝滯。

  那處山坳的位置,她再熟悉不過。

  阿媽......沒死?

  狂喜如滾燙烈酒,自喉頭灌入,燒得她眼眶發燙。可這份狂喜尚未蔓延開來,一股寒意便自足底竄起,將滿腔溫熱凍成碎渣。

  不對。

  北原各部征戰殺伐,向來恪守「斬首驅從」的鐵律。

  完顏部青壯男子被殺盡,老弱婦孺通常會被擄為奴牲,或是驅入荒原任其自生自滅。

  脫脫部既已大獲全勝,何必對一群「殘部」死追不放?更何況那處山坳地處偏遠,根本威脅不到脫脫部的大營。

  除非......

  母親身上,定藏著什麼讓脫脫部勢在必得的東西。

  完顏月又望了一眼掌中皮卷,隨即攥緊,指節咯咯作響。

  長生天留我一命,或許不是為了讓我苟活!

  ......

  洞外,天光破暝。

  張南風伏踞在一塊突兀的凍岩之上,一身白毛落滿殘雪,幾乎與皚皚大地融作一體。

  他身形凝若石雕,唯有耳尖極輕地微顫,泄了幾分凝神之態。

  洞內有動靜,那少女醒了。

  他卻未有半分入洞之意,只緩緩直起身形,抖落滿身霜花,緩步踱至岩巔最高處。憑高遠立,垂眸俯瞰下方洞口,姿態冷絕孤傲。

  恍若前世狹徑舊景重現。

  彼時他亦是這般靜立,靜待蒙近川踉蹌奔至身前,抬首望見他,而後跪伏、叩拜,涕淚滂沱。

  他要復刻那一幕。

  此生若這少女當真與他氣運相纏,有命數的糾葛,他便要從一開始,便牢牢攥住這段因緣的主導。

  他要她仰頭望他,心生敬畏,俯首稱臣。

  立威,須得從第一眼開始。

  ......

  洞內,完顏月將圖上的內容反覆默記三遍,直至字字熟記,才小心疊好皮卷,貼身妥帖藏入懷中。

  她深吸一口氣,拖著木枷,一步步朝洞外走去。

  洞外,風雪已歇,晨光稀薄。

  完顏月踏出洞口,第一樁事並非環顧四周探查情勢,反倒眯起眼,將圖上最後一處細節在腦中過了一遍。

  她太專注,專注到忽略了周遭氣機的變化。

  直至一股被注視的寒意,如針般刺入後頸。

  完顏月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三丈開外,一塊孤高寒岩之巔,那頭白狼佇立,遙遙望向她這。

  完顏月心頭劇震,卻在瞬息間將驚懼壓下。

  她望著那雙狼眸,沒有跪,沒有拜,沒有涕淚橫流的感激,更沒有虔誠。

  高岩之上,張南風亦垂眸凝視著她,細細解讀少女眼底深處的情緒。

  沒有狂熱,沒有垂涎,亦無怯懦畏縮。

  那雙尚帶幾分稚氣的眼眸里,只熊熊燃著一簇灼人鋒芒。

  那是野心。

  不等張南風有所反應,完顏月已然動了。

  她右手反握匕首,刃口朝內,朝著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鮮血湧出,順著指節滴落。

  她眉梢未蹙分毫,仿佛割裂的並非自身皮肉。隨即單膝砸入雪地,染血的左掌重重按落,在雪面上烙下一枚血手印。

  而後,她顫巍巍地將那柄缺了角的匕首高舉過頂,刃尖調轉,正對著自己咽喉,遙遙奉向岩上白狼。

  這般姿態,哪裡是獻上一柄兵刃,分明是將自身性命、一腔肝膽盡數捧出,任由對方裁決。

  「長生天在上,北原風雪為證!」

  完顏月仰起頭,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砸在雪地之上:

  「完顏月今日以血為誓,以命為質,向白狼之主歃血請盟!從此同鞍共雪,同仇共戮,生死相隨!」

  「君若棄我——」

  她將匕首又湊近喉間半分,顫巍巍,卻決絕:

  「——便請君以此匕,斷我喉頭!完顏月寧死於君手,絕不辱於敵蹄之下!」

  話音方落。

  她腕間那本就鬆動的木枷,應聲碎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