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安達
張南風沉沉地望著她。
那些音節粗糲捲舌，他一字也未能聽懂。
可他聽得出那語氣里的懇切與焦灼，好似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他微微搖了搖頭。
完顏月話音驟止，先是恍然，轉瞬眉間又凝起驚疑。
她望著眼前這頭神異的白狼，心中暗忖。
長生天巡世的耳目，怎會不通北原語？可那搖頭的姿態又分明作不得假。
她不及深思，急忙自懷中掏出那捲貼身藏著的皮圖，在雪地上鋪展開來。
晨光照著鞣製過的皮面，山川河流以炭墨蜿蜒，朱紅墨點如血珠濺落。
完顏月跪伏在圖前，纖指先輕點圖中山脊紋路，那正是他們此刻所在。
隨即順著炭墨勾勒的脈絡緩緩遊走，最終落於一處圈定的山坳，指尖重重叩落兩下，示意此地要緊。
她抬眼望向張南風，見他目光跟來，便又收回手，雙臂交叉死死箍住自己肩頭，身姿蜷縮，似被枷鎖困住。
繼而右手並指如刀，在臂間虛虛一划，做出切割束縛之態。末了直指那處山坳，眼神如炬。
張南風將一連串動作盡收眼底，洞悉了其意。
先是困，再是破，最後指明去處。
她要救人。
他心底暗生訝異。
這般果敢決然、事事主動的心性，與前世那般一味篤信神跡、滿心痴妄的蒙近川，判若雲泥。
這少女方才從鬼門關爬回來，飽腹尚且未久，竟已想著赴險救人。
這般果敢決然的心性，與前世那般一味篤信神跡、滿心痴虔的蒙近川，判若雲泥。
完顏月見他眸光凝定，知曉其意已明，連忙又比划起來。
她單膝著地，一手虛攏作執韁之態，一手輕拍大腿，連連搖頭。旋即身姿輕動，做出策馬馳騁之姿，重重點頭。
隨後她手掌一翻，朝向張南風擺了擺，又撫上心口，再遙指向山坳，最後雙目凝望著他，眉眼間儘是邀約同行之意。
張南風靜靜看完，瞬間理清全盤心思。
行路艱難不可徒步，需得尋得坐騎，尋馬之事由她獨自辦妥，只求自己伴她同往一趟險境。
他沉吟片刻，頷首。
完顏月眼底那簇火倏然炸開，化作一抹真切的笑。
她笑得極淺，唇角揚了一瞬，卻因臉上血污未淨，顯得又髒又亮。
她抄起插在一旁的匕首，起身便走。
可邁出三步，忽又頓住。
似是想起要事，她緩緩回身，食指輕抵自己心口，唇瓣輕啟，一字一頓道出：
「完顏月。」
張南風狼眸微眯。
完顏月抬手指向他，再落回自身，右手握拳，重重捶擊在心口之處。
這是北原勇士向天地與兄弟交付肝膽的手勢。
她下手極重，肩頭落雪簌簌而下，腕間傷口再度崩裂，她卻渾然不覺。
「安達。」
張南風一時失神。
前世為鼠，蘇禪將他視作淨火希望，亦視作寵物。轉世為蟾，蒙近川跪他如跪神明，蒙蒼敬他如敬利刃。
漫漫兩世，從無一人，肯將他視作平等相待的同道之人。
他望著少女那雙被風雪搓磨得發亮的眼眸，喉間滾出一聲極低的氣音，算是應了。
完顏月似是得了天大的許諾，眼尾泛起一抹潮熱，卻沒讓那濕意落下。
她攥緊匕首，抬手揪住一縷沾滿血污、板結成綹的長髮，反手便割。
缺刃的匕首鈍得厲害，她便如鋸木般反覆拉扯，一縷縷髒污的黑髮落在白雪上，宛如凋零的鴉羽。
片刻光景，往日及腰的青絲盡數斷去，只餘下參差不齊的短髮。
晨風一吹，她仰起臉來。
沒了長發遮掩，整張容顏全然展露在天光下。
眉骨略高，眼尾微挑，稚氣未脫的輪廓里嵌著一股子桀驁的英氣，一時竟難分男女。唯有頸間那道細細的血線，順著下頜滑落，為這份颯爽英氣，添上幾分淒絕。
張南風默然看著，心底那桿秤，又向這少女傾斜了幾分。
完顏月以雪搓了搓臉，將碎發撣去，又攏緊身上襖子。
她未再回頭回望，握著匕首，大步踏入風雪之中，背影瘦削如一把出鞘的窄刀。
張南風立在原地，望著她漸行漸遠，心底全無她那般一往無前的篤定。
馬匹於草原人而言，便是腿腳性命，是僅次於隨身彎刀的至寶，萬金難換。
這少女身無分文，唯一值些錢的便是那崩刃匕首，連一副像樣的鞍韉都換不來。
她若要馬，唯有鋌而走險去偷。可她腕間帶傷，體力未復，又怎敵得過牧民的棍棒凶犬？
念及此，張南風低低嗚咽一聲，跟了上去。
他未走正路，專擇上風山脊處繞行，借著風向掩蓋自己的氣味，遠遠綴在那道瘦小身影之後，僅憑鼻端那一縷狐臊鎖定她的方位。
完顏月一路疾行，途中屢屢駐足，展開皮圖對著天光端詳。
她目光在墨線山川間遊走，指尖輕點幾處朱紅標記，一一核對地勢方位。
脫脫部的大營不敢去，那裡有牲人與巫祝。而太靠近聖山也不成，牧民敬畏山靈，不敢在近處豢養大型獸類。
目光落定，她盯上了圖中一處淺墨淡繪的河谷地帶。
冬季水源結冰，大部族早已遷往向陽暖坡避寒，只剩零星牧民固守舊河沿岸，以鑿冰取水苦熬寒天。
且此地背靠矮丘可擋風，距離此處路程亦不遠，正是最易尋得馬的絕佳去處。
完顏月眸光一定，迅速收妥皮圖，調轉方向，沿著山脊陰影潛行而去。
張南風遠遠嗅著那縷氣息，見她路線並非盲撞，而是有跡可循，心下稍安，卻仍未放鬆警惕。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風雪漸疏。
完顏月伏在一道雪丘之後，悄悄探出頭往前望去。
只見前方河谷避風之地，數頂灰褐氈帳零散扎在枯草叢中，有炊煙自帳縫間裊裊升起，帳邊拴著三四匹矮馬，正低頭啃食積雪下的乾草。
她握緊了匕首，眼底閃過一抹遠超年歲的沉穩冷厲。
百丈之外，張南風匿身於岩後，狼眸微眯，將前方氈帳動靜、馬匹數目盡收眼底，靜觀其變。
那些音節粗糲捲舌，他一字也未能聽懂。
可他聽得出那語氣里的懇切與焦灼，好似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他微微搖了搖頭。
完顏月話音驟止，先是恍然，轉瞬眉間又凝起驚疑。
她望著眼前這頭神異的白狼，心中暗忖。
長生天巡世的耳目，怎會不通北原語？可那搖頭的姿態又分明作不得假。
她不及深思，急忙自懷中掏出那捲貼身藏著的皮圖，在雪地上鋪展開來。
晨光照著鞣製過的皮面，山川河流以炭墨蜿蜒，朱紅墨點如血珠濺落。
完顏月跪伏在圖前，纖指先輕點圖中山脊紋路，那正是他們此刻所在。
隨即順著炭墨勾勒的脈絡緩緩遊走，最終落於一處圈定的山坳，指尖重重叩落兩下，示意此地要緊。
她抬眼望向張南風，見他目光跟來，便又收回手，雙臂交叉死死箍住自己肩頭，身姿蜷縮，似被枷鎖困住。
繼而右手並指如刀，在臂間虛虛一划，做出切割束縛之態。末了直指那處山坳，眼神如炬。
張南風將一連串動作盡收眼底，洞悉了其意。
先是困，再是破，最後指明去處。
她要救人。
他心底暗生訝異。
這般果敢決然、事事主動的心性，與前世那般一味篤信神跡、滿心痴妄的蒙近川，判若雲泥。
這少女方才從鬼門關爬回來，飽腹尚且未久，竟已想著赴險救人。
這般果敢決然的心性，與前世那般一味篤信神跡、滿心痴虔的蒙近川，判若雲泥。
完顏月見他眸光凝定，知曉其意已明，連忙又比划起來。
她單膝著地，一手虛攏作執韁之態，一手輕拍大腿，連連搖頭。旋即身姿輕動，做出策馬馳騁之姿，重重點頭。
隨後她手掌一翻，朝向張南風擺了擺，又撫上心口，再遙指向山坳，最後雙目凝望著他，眉眼間儘是邀約同行之意。
張南風靜靜看完，瞬間理清全盤心思。
行路艱難不可徒步，需得尋得坐騎，尋馬之事由她獨自辦妥，只求自己伴她同往一趟險境。
他沉吟片刻，頷首。
完顏月眼底那簇火倏然炸開，化作一抹真切的笑。
她笑得極淺，唇角揚了一瞬，卻因臉上血污未淨，顯得又髒又亮。
她抄起插在一旁的匕首，起身便走。
可邁出三步，忽又頓住。
似是想起要事，她緩緩回身，食指輕抵自己心口，唇瓣輕啟，一字一頓道出：
「完顏月。」
張南風狼眸微眯。
完顏月抬手指向他，再落回自身，右手握拳，重重捶擊在心口之處。
這是北原勇士向天地與兄弟交付肝膽的手勢。
她下手極重，肩頭落雪簌簌而下，腕間傷口再度崩裂，她卻渾然不覺。
「安達。」
張南風一時失神。
前世為鼠，蘇禪將他視作淨火希望，亦視作寵物。轉世為蟾，蒙近川跪他如跪神明，蒙蒼敬他如敬利刃。
漫漫兩世，從無一人，肯將他視作平等相待的同道之人。
他望著少女那雙被風雪搓磨得發亮的眼眸，喉間滾出一聲極低的氣音，算是應了。
完顏月似是得了天大的許諾，眼尾泛起一抹潮熱，卻沒讓那濕意落下。
她攥緊匕首，抬手揪住一縷沾滿血污、板結成綹的長髮，反手便割。
缺刃的匕首鈍得厲害，她便如鋸木般反覆拉扯，一縷縷髒污的黑髮落在白雪上，宛如凋零的鴉羽。
片刻光景，往日及腰的青絲盡數斷去，只餘下參差不齊的短髮。
晨風一吹，她仰起臉來。
沒了長發遮掩，整張容顏全然展露在天光下。
眉骨略高，眼尾微挑，稚氣未脫的輪廓里嵌著一股子桀驁的英氣，一時竟難分男女。唯有頸間那道細細的血線，順著下頜滑落，為這份颯爽英氣，添上幾分淒絕。
張南風默然看著，心底那桿秤，又向這少女傾斜了幾分。
完顏月以雪搓了搓臉，將碎發撣去，又攏緊身上襖子。
她未再回頭回望，握著匕首，大步踏入風雪之中，背影瘦削如一把出鞘的窄刀。
張南風立在原地，望著她漸行漸遠，心底全無她那般一往無前的篤定。
馬匹於草原人而言，便是腿腳性命，是僅次於隨身彎刀的至寶，萬金難換。
這少女身無分文，唯一值些錢的便是那崩刃匕首，連一副像樣的鞍韉都換不來。
她若要馬，唯有鋌而走險去偷。可她腕間帶傷，體力未復，又怎敵得過牧民的棍棒凶犬？
念及此，張南風低低嗚咽一聲，跟了上去。
他未走正路，專擇上風山脊處繞行，借著風向掩蓋自己的氣味，遠遠綴在那道瘦小身影之後，僅憑鼻端那一縷狐臊鎖定她的方位。
完顏月一路疾行，途中屢屢駐足，展開皮圖對著天光端詳。
她目光在墨線山川間遊走，指尖輕點幾處朱紅標記，一一核對地勢方位。
脫脫部的大營不敢去，那裡有牲人與巫祝。而太靠近聖山也不成，牧民敬畏山靈，不敢在近處豢養大型獸類。
目光落定，她盯上了圖中一處淺墨淡繪的河谷地帶。
冬季水源結冰，大部族早已遷往向陽暖坡避寒，只剩零星牧民固守舊河沿岸，以鑿冰取水苦熬寒天。
且此地背靠矮丘可擋風，距離此處路程亦不遠，正是最易尋得馬的絕佳去處。
完顏月眸光一定，迅速收妥皮圖，調轉方向，沿著山脊陰影潛行而去。
張南風遠遠嗅著那縷氣息，見她路線並非盲撞，而是有跡可循，心下稍安，卻仍未放鬆警惕。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風雪漸疏。
完顏月伏在一道雪丘之後，悄悄探出頭往前望去。
只見前方河谷避風之地，數頂灰褐氈帳零散扎在枯草叢中，有炊煙自帳縫間裊裊升起，帳邊拴著三四匹矮馬，正低頭啃食積雪下的乾草。
她握緊了匕首，眼底閃過一抹遠超年歲的沉穩冷厲。
百丈之外，張南風匿身於岩後，狼眸微眯，將前方氈帳動靜、馬匹數目盡收眼底，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