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銜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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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那狐人仆倒在地,抽搐數下再不動彈,張南風這才將緊繃的四肢鬆懈開。

  他先前早已打定主意,若那毒風殺之不死,便即刻起身再追,斬草除根。所幸,這狐人未給他這機會。

  方才那一口,用的乃是萬毒變中,僅剩的幾變之一,喚作「侵髓」。

  此毒會一寸寸啃進骨髓深處,使中毒者慢性死亡。

  但架不住的是,張南風用量極多。

  ......

  完顏月仍坐於雪地中,縴手死死攥著那柄短匕。

  她一言不發,難以置信地在兩具屍身之間反覆游移。

  前者被她親手捅爛了眼眶,斃命當場。後者是莫名其妙嘔血而亡,死得蹊蹺。兩具屍體橫陳於雪原上,血污漫開,將周遭積雪浸成暗紅。

  張南風伏於岩後,狼眸微眯,看得分明。

  那繫於少女後心的金線,原本因殺劫臨頭而褪作灰白,此刻殺機散盡,竟又緩緩轉回鎏金之色,且較先前更亮了幾分,如一根燒得正旺的金絲。

  張南風緩緩撐起前肢,抖落覆於白毛上的碎雪。

  他決意現身。

  他要走到這少女身前,親眼瞧瞧這金線在自己現身之後,還會生出何等變化。

  完顏月端坐血泊之側,驚魂未定。

  她終於移開落在屍身之上的目光,緩緩轉頭,望向遠方脫脫部的方向。

  那裡風雪如幕,天地一色,什麼都瞧不見。可她眼底卻墜著一片化不開的黯淡,似是有某樣執念、某段過往,於了那片蒼茫中沉沒了。

  一滴淚自她眼角滑落,未及凍住,便被寒風捲走。

  身後雪地,忽傳踏雪輕響。

  完顏月心神驟然一凜,渾身復又繃緊。

  她五指緊收,短匕緊握,猛地旋身回首,同時飛快抬袖狠狠拭去眼角濕痕。

  只見風雪卷處,岩石之後,緩緩踱出一道身影。

  是一頭白狼。

  通體雪白,無一絲雜色,如一團行走的新雪,又似一塊自九天裁下的冰魄。

  脊背之上,一道金線貫頸而入、直墜尾梢,在晦冥天光下熠熠流轉,將這北原的肅殺都襯得貴氣了幾分。

  最是驚人那雙狼眸,幽邃如淵,深處兩點神光沉斂。一眼望去,竟不似獸瞳,反像一位披了狼皮的老仙,正自亘古寒夜裡抬眼打量人間。

  完顏月滿臉震驚。

  她張了張嘴,喉間顫出一字:

  「白......」

  話音未落,整個人便如斷了線的紙鳶,直直向前栽倒,暈死在雪地之中。

  張南風愣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扭頭望了望脊背上在雪光里若隱若現的金絲,心頭滿是不解。

  他認為自己長得這般神異,通體雪白,金線貫背,分明是祥瑞之相,怎會將人嚇暈?

  可再一瞧少女那張慘白的臉。

  唇上結著血痂,眼底青黑濃重,腕間木枷磨出的傷口還在滲血,整個人生機衰敗,似是被抽乾了精氣神。

  他明白了。

  原來不是嚇暈,是硬生生累暈的。

  張南風不再遲疑,大步走近。圍著昏迷的少女繞了一圈,鼻尖聳動,將她從頭到腳嗅了個遍。

  他試圖從這少女身上尋出些奇異之處,究竟是什麼,能牽出那道看不透的鎏金氣運之線。

  可一番細看細嗅,他只剩滿心失望。

  眼前的少女,除卻悽慘,便只有悽慘。

  無半點異香,無分毫寶光,體內不露神通氣機,甚至連一絲武者該有的氣韻都無。

  她就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北原少女,落魄至此,狼狽至此。

  正值他思索之際,少女的嘴唇已然泛出紫紺色,呼吸漸弱。那道繫於她後心的金線,又開始緩緩淡化,隨時會滅。

  張南風心中一驚。

  他傾儘自身所有神通底蘊,才將這丫頭從鬼門關拽回來,豈能任由她凍死在這冰天雪地之中?

  張南風當即旋身,奔至那豬人屍身之側。張口咬住那豬人身上的羊皮襖子,爪齒齊施,粗暴地撕扯剝下。


  一邊剝,他一邊心中暗罵。

  這畜生是真他媽的臭。

  膻腥、汗酸、還有那股子半人半獸的騷濁之氣混在一起,熏得他險些將方才吞的兔肉嘔出來。

  可眼下情勢急迫,顧不得許多。

  張南風叼著那件臭烘烘的皮襖,快步奔回至少女身側,將她整個人連頭帶腳裹了個嚴實。

  完顏月被裹住的剎那,眉頭便蹙了起來,鼻尖翕動,昏睡中溢出一聲極輕的囈語。

  她似是嫌惡這豬騷味,又似是凍得狠了,驟然沾到一絲暖意,本能地往皮襖里縮了縮身子。

  風雪陡然轉急。

  鵝毛大的雪片子漫天潑灑,北風如獸吼般卷過雪原。

  張南風抬頭望了望天色,心知不能再耽擱。若是待追兵循跡追至,或是少女因風雪凍斃,那他先前一番施救,便要盡數付諸東流。

  他低頭叼住皮襖一角,將完顏月連人帶襖拖起,旋身便朝山脊深處疾行。

  為穩妥起見,張南風並未帶她回自己棲身的葫蘆洞府,反倒繞至山脊另一側,將她拖向一處此前偶然發現的淺洞。。

  那洞不算深,卻勝在隱蔽,洞口被風化石與枯松遮掩,距此不過二三里地路程,正合暫避。

  一路拖行,完顏月在皮襖中顛簸,始終未醒。

  待入了洞內,天色已徹底黑透。

  張南風將她拖至山洞最深處,一處背風凹坑之中,這才鬆了口。

  他轉身欲出洞,以積雪與枯枝將洞口掩住,阻絕寒氣流灌。

  便在這時,完顏月忽然低喃出聲。

  她雙目仍緊閉,面色如素紙,嘴唇微微翕動,聲音不大,卻在這洞窟之內幽幽迴響:

  「阿爸......」

  「我定會替你報仇......殺光他們......屠盡脫脫部......一個不留......」

  張南風身形一頓。

  他不懂這少女說了什麼。北原言語於他耳中,不過是混沌音節。

  可他卻從那初時低啞,漸至切齒的語調中,聽出了與前世蒙近川雨夜持刀、一刀刀捅入他後背時如出一轍的東西。

  那是恨。

  是寧可自身粉身碎骨,也要從仇人喉間撕下一塊血肉的恨。

  張南風默然片刻,收斂心緒,轉頭逕自去封堵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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