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雜種
山巔之上，張南風俯瞰那三道疾馳於雪原的黑影，狼眸微眯。
自他窺得這天地間氣運交織以來，所觀皆是走獸。
可......人呢？
人乃萬物之靈長，周身氣運該是何等氣象？
這念頭一起，便如貓爪撓心。
張南風低伏前身，白毛與積雪融為一色，借著山脊錯落之勢，悄然向山下潛去。
......
北風割面，如快刀。
完顏月伏於馬背之上，雙手被一副粗糙木枷鎖死，腕間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她不敢回頭，也不能回頭，只將下頜死死抵住馬頸，以雙膝夾緊馬腹，目光釘死在前方那座橫亘的山影之上。
只要到了那裡......
她這般想著，催馬更急。
身後百丈，兩道身影如影隨形。
那二人竟未騎馬，僅憑雙足踏雪，身形起落間帶著某種非人的矯捷。他們未盡全力，始終吊在完顏月身後十餘丈，如貓戲鼠，如鷹逐兔。
「完顏家的月亮，跑什麼跑啊？」
一道尖細嗓音穿透風雪，帶著黏膩的淫邪笑意，如濕滑的舌頭舔過耳廓。
完顏月充耳不聞，只盯著前方。
「嘖，這小娘皮，耳朵倒是硬。」
那聲音更近了幾分，語調愈發輕佻：
「你們完顏家死的死，散的散，早就是昨日黃花了。留在脫脫部有什麼不好？咱首領看得上你，你那死鬼老爹也該瞑目。你倒好，偏要逃？」
「首領帳下的女人，哪個不是穿金戴銀，夜夜快活？你這小身板雖未長足，可養上兩年，定是個標緻貨色。屆時首領疼你，你也疼首領，兩廂歡愉，豈不勝過在這冰天雪地里餵狼？」
污言穢語混著風雪灌來，字字不堪。
完顏月仍不答，唇線抿成一道蒼白的刃。
另一道粗濁嗓音轟然響起，如破風箱拉扯：
「小娘皮，別跑了！你越跑，老子越興奮！」
那壯漢踏得雪沫飛濺，瓮聲瓮氣地笑道：
「倒不如在進完顏家帳篷之前，先讓老子嘗嘗鮮！首領用過的女人老子不敢碰，可首領還沒用過的......嘿嘿，老子替他驗驗貨，也是忠心！」
二人一唱一和，笑聲粗鄙，在空曠雪原上盪出老遠。
完顏月終於側過臉來。
那張小臉凍得青白，唇上結著血痂，唯獨一雙眸子亮得驚人。
她看了那二人一眼。
沒有懼意，沒有羞憤，甚至沒有憎惡。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在看兩坨凍僵在路邊的野狗糞便，嫌髒，且不值一哂。
一眼即收。
她轉回臉去，下頜更緊地抵住馬頸，催馬狂奔。前方山影已愈發清晰，如巨獸伏地，沉默地注視著這雪原上的一切悲歡。
只要到聖山......
只要到聖山就好了。
瘦高個追兵見她這般姿態，笑意驟斂。他狹長狐眼眯成一道縫，瞥了眼那越來越近的山脊輪廓，面色微沉。
「聖山......」
他低聲啐了一口，眼底掠過忌憚。
北原各部皆有禁忌，聖山不可褻瀆，不可染血。若真讓這丫頭逃進山麓，他們縱有脫脫部撐腰，也不敢貿然追入。
「不能再吊了。」
瘦高個偏頭，朝身旁壯漢使了個眼色。那眼神陰冷如刀，再無半分戲謔。
壯漢會意，咧開嘴，露出兩排黃黑交錯的犬齒。他足下猛然發力，身形如一座移動的肉山轟然前沖，速度竟比先前快了數倍不止。
雙方距離急劇縮短。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完顏月聽得身後雪聲驟緊，心知不妙，拼命以膝蓋磕擊馬腹。黑馬長嘶，拼盡最後一絲氣力騰躍而起。
然而，晚了。
壯漢如一顆出膛的炮彈，挾著腥膻惡風，狠狠撞上馬身。
那匹足有數百斤重的烈馬竟被生生撞得橫飛出去，馬腹塌陷，脊椎斷裂，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哀鳴，砸落在三丈開外的雪堆中，抽搐兩下，便再不動彈。
完顏月只覺天旋地轉。
她在空中翻飛，木枷扯得腕骨劇痛，風雪灌入耳鼻。下一瞬，後背重重砸入積雪，衝擊力震得她喉頭一甜，眼前金星亂迸。
她陷在雪窩裡，一時竟爬不起身。
......
山麓亂石之後，張南風已潛至百丈之內。
他伏於一塊凍岩之後，白毛覆雪，只露一雙幽邃狼眸，靜靜注視著下方變故。
距離近了，氣運之線終於清晰。
完顏月背脊之上，一道絲線遙遙牽出，連向身後那兩道追兵。
那絲線的顏色，濃黑如墨。
張南風目光上移，落在那少女臉上。
她約莫十四歲出頭，稚色未脫，容顏算不得絕世，卻自有一股北原風雪淬出的英氣。
此刻她跌坐雪中，髮髻散亂，腕間木枷染血，唇角溢出一縷鮮紅，狼狽至極。
可她的眼裡......沒有恐懼。
張南風狼眸微動。
他轉而望向那兩道逼近的身影。
這一望，饒是他三世為畜，亦不禁心頭一凜。
那壯漢身形足有常人兩倍之闊，肩背肥厚如山包，脖頸粗短，一顆頭顱嵌在肉山之中，鼻吻前凸。周身覆著一層稀疏黑毛，皮肉糙厚如革。
人與野豬的雜相。
而那瘦高個兒，身形如竹，卻生著一張尖削狐面。雙耳高聳，眼尾斜飛入鬢，瞳仁在雪光下泛著幽幽黃褐。
人與狐狸的雜相。
這二人......還算得上人？
張南風強壓驚意，凝目再看二人身上氣運。
這一看，更是古怪。
尋常生靈，背脊絲線或連天地，或系親緣，總歸向外延展，匯入這茫茫世間的氣運大網。
可這兩名追兵身上，絲線非但不向外延伸，反而團團纏繞於自身，如一團亂麻。
沒有根，沒有緣，沒有與這方天地的半分牽連。
仿佛兩個被世間氣運遺棄的怪物，自成囚籠，自纏自縛。
張南風正自驚疑，忽覺眸光一燙。
他猛地轉回視線，只見那陷在雪中少女的背脊之上，竟又牽出一道絲線。
那絲線非青非紅，非黑非紫。
而是金色。
燦如熔金，亮如晨曦，自她後心處悠悠飄出，穿透風雪，穿透亂石，不偏不倚，正正連在了他的身上。
張南風僵在岩後，狼眸驟縮。
自他窺得這天地間氣運交織以來，所觀皆是走獸。
可......人呢？
人乃萬物之靈長，周身氣運該是何等氣象？
這念頭一起，便如貓爪撓心。
張南風低伏前身，白毛與積雪融為一色，借著山脊錯落之勢，悄然向山下潛去。
......
北風割面，如快刀。
完顏月伏於馬背之上，雙手被一副粗糙木枷鎖死，腕間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她不敢回頭，也不能回頭，只將下頜死死抵住馬頸，以雙膝夾緊馬腹，目光釘死在前方那座橫亘的山影之上。
只要到了那裡......
她這般想著，催馬更急。
身後百丈，兩道身影如影隨形。
那二人竟未騎馬，僅憑雙足踏雪，身形起落間帶著某種非人的矯捷。他們未盡全力，始終吊在完顏月身後十餘丈，如貓戲鼠，如鷹逐兔。
「完顏家的月亮，跑什麼跑啊？」
一道尖細嗓音穿透風雪，帶著黏膩的淫邪笑意，如濕滑的舌頭舔過耳廓。
完顏月充耳不聞，只盯著前方。
「嘖，這小娘皮，耳朵倒是硬。」
那聲音更近了幾分，語調愈發輕佻：
「你們完顏家死的死，散的散，早就是昨日黃花了。留在脫脫部有什麼不好？咱首領看得上你，你那死鬼老爹也該瞑目。你倒好，偏要逃？」
「首領帳下的女人，哪個不是穿金戴銀，夜夜快活？你這小身板雖未長足，可養上兩年，定是個標緻貨色。屆時首領疼你，你也疼首領，兩廂歡愉，豈不勝過在這冰天雪地里餵狼？」
污言穢語混著風雪灌來，字字不堪。
完顏月仍不答，唇線抿成一道蒼白的刃。
另一道粗濁嗓音轟然響起，如破風箱拉扯：
「小娘皮，別跑了！你越跑，老子越興奮！」
那壯漢踏得雪沫飛濺，瓮聲瓮氣地笑道：
「倒不如在進完顏家帳篷之前，先讓老子嘗嘗鮮！首領用過的女人老子不敢碰，可首領還沒用過的......嘿嘿，老子替他驗驗貨，也是忠心！」
二人一唱一和，笑聲粗鄙，在空曠雪原上盪出老遠。
完顏月終於側過臉來。
那張小臉凍得青白，唇上結著血痂，唯獨一雙眸子亮得驚人。
她看了那二人一眼。
沒有懼意，沒有羞憤，甚至沒有憎惡。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在看兩坨凍僵在路邊的野狗糞便，嫌髒，且不值一哂。
一眼即收。
她轉回臉去，下頜更緊地抵住馬頸，催馬狂奔。前方山影已愈發清晰，如巨獸伏地，沉默地注視著這雪原上的一切悲歡。
只要到聖山......
只要到聖山就好了。
瘦高個追兵見她這般姿態，笑意驟斂。他狹長狐眼眯成一道縫，瞥了眼那越來越近的山脊輪廓，面色微沉。
「聖山......」
他低聲啐了一口，眼底掠過忌憚。
北原各部皆有禁忌，聖山不可褻瀆，不可染血。若真讓這丫頭逃進山麓，他們縱有脫脫部撐腰，也不敢貿然追入。
「不能再吊了。」
瘦高個偏頭，朝身旁壯漢使了個眼色。那眼神陰冷如刀，再無半分戲謔。
壯漢會意，咧開嘴，露出兩排黃黑交錯的犬齒。他足下猛然發力，身形如一座移動的肉山轟然前沖，速度竟比先前快了數倍不止。
雙方距離急劇縮短。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完顏月聽得身後雪聲驟緊，心知不妙，拼命以膝蓋磕擊馬腹。黑馬長嘶，拼盡最後一絲氣力騰躍而起。
然而，晚了。
壯漢如一顆出膛的炮彈，挾著腥膻惡風，狠狠撞上馬身。
那匹足有數百斤重的烈馬竟被生生撞得橫飛出去，馬腹塌陷，脊椎斷裂，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哀鳴，砸落在三丈開外的雪堆中，抽搐兩下，便再不動彈。
完顏月只覺天旋地轉。
她在空中翻飛，木枷扯得腕骨劇痛，風雪灌入耳鼻。下一瞬，後背重重砸入積雪，衝擊力震得她喉頭一甜，眼前金星亂迸。
她陷在雪窩裡，一時竟爬不起身。
......
山麓亂石之後，張南風已潛至百丈之內。
他伏於一塊凍岩之後，白毛覆雪，只露一雙幽邃狼眸，靜靜注視著下方變故。
距離近了，氣運之線終於清晰。
完顏月背脊之上，一道絲線遙遙牽出，連向身後那兩道追兵。
那絲線的顏色，濃黑如墨。
張南風目光上移，落在那少女臉上。
她約莫十四歲出頭，稚色未脫，容顏算不得絕世，卻自有一股北原風雪淬出的英氣。
此刻她跌坐雪中，髮髻散亂，腕間木枷染血，唇角溢出一縷鮮紅，狼狽至極。
可她的眼裡......沒有恐懼。
張南風狼眸微動。
他轉而望向那兩道逼近的身影。
這一望，饒是他三世為畜，亦不禁心頭一凜。
那壯漢身形足有常人兩倍之闊，肩背肥厚如山包，脖頸粗短，一顆頭顱嵌在肉山之中，鼻吻前凸。周身覆著一層稀疏黑毛，皮肉糙厚如革。
人與野豬的雜相。
而那瘦高個兒，身形如竹，卻生著一張尖削狐面。雙耳高聳，眼尾斜飛入鬢，瞳仁在雪光下泛著幽幽黃褐。
人與狐狸的雜相。
這二人......還算得上人？
張南風強壓驚意，凝目再看二人身上氣運。
這一看，更是古怪。
尋常生靈，背脊絲線或連天地，或系親緣，總歸向外延展，匯入這茫茫世間的氣運大網。
可這兩名追兵身上，絲線非但不向外延伸，反而團團纏繞於自身，如一團亂麻。
沒有根，沒有緣，沒有與這方天地的半分牽連。
仿佛兩個被世間氣運遺棄的怪物，自成囚籠，自纏自縛。
張南風正自驚疑，忽覺眸光一燙。
他猛地轉回視線，只見那陷在雪中少女的背脊之上，竟又牽出一道絲線。
那絲線非青非紅，非黑非紫。
而是金色。
燦如熔金，亮如晨曦，自她後心處悠悠飄出，穿透風雪，穿透亂石，不偏不倚，正正連在了他的身上。
張南風僵在岩後，狼眸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