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來客
山中日曆無憑，風雪晦明便是朝夕。
七日來，張南風未曾踏出這連綿山脊半步。
他白日尋獵，夜來吐納，餘下大半光陰，盡皆用來端詳天地間縱橫的絲線。
他曾在雪坡後，窺見過一銀狐。
其母子之間各有紅絲相牽，任憑幼狐之間如何搶食打鬧，紅線也始終不斷。他由此明白，此紅線便是血脈親緣之系。
又一日，他途經背風崖下，見一對雪狐並臥枯草。
雄狐後腿被不知被何獸所傷，血染白毛，雌狐以舌細細舔舐其傷。二狐身際，纏著一縷粉紅絲線。
待雌狐以鼻尖輕觸雄狐額頂，那粉線便明艷幾分。若雌狐起身覓食，粉線便黯淡如煙，卻始終藕斷絲連，不曾斷絕。
張南風觀之良久，心頭漫起苦澀，卻也通曉，這粉紅絲線，正是紅塵情緣之絆。
諸色靈絲里，又以青線最為廣博。
但凡生於此方山脊的生靈，背脊之上皆垂一縷蒼青絲線，如草木根須扎入山腹，與整座山脊地脈相連。
他甚至見過一隻野兔遭鷹隼擄去，野兔身上青線拽得極長，繃至極致亦不肯斷。直至許久，那青線才悠悠收回山岩之中。
張南風由此頓悟，青線乃是故土牽絆，是出生地氣運。
而最為莫測的，當屬灰線。
他見過一隻老獺氣息奄奄，獨臥於山腳溪畔，周身灰線遙遙飄向遠方。
老獺死後，灰線亦未即刻消散，而是在屍身上盤桓許久，才散盡於風中。
張南風思量，料想這灰線，大概便是未盡之緣，死後仍要系上一陣的牽掛。
至於紫、白，以及其餘各色斑駁絲線，他尚不能勘破。
......
弄清了這些門道，張南風的捕食便愈發從容。
他無需再伏於雪中等候，只需循著獵物身上的氣運之線，便能預判其逃竄路徑。
因此，這七日來，在血肉與月華雙重滋養下，這具白狼之軀已然暴漲，只差一線，便堪比成年公狼。
脊背金絲愈發鮮亮，一身筋骨淬鍊如精鐵。尾竅中風息充盈鼓盪，毒腺內金液滿溢，雙瞳深處那兩點定光，更是凝作實質，內斂不泄。
他曾特意試過，對著百丈高空盤旋的蒼鷹施出狼顧。
眸光一凝，天上蒼鷹立時僵滯雲端，振翅之勢頓止，連翎羽裹挾的風雪，都似一併凝住。
張南風冷眼瞧著它自雲端直直墜下，砸在凍岩之上，血濺三尺。
他又曾以一頭野兔再試此法。
那野兔正欲奔逃，被他定光鎖住，僵在雪地間動彈不得。
張南風並未傷它性命，轉身逕自離去。待到隔日再回，那野兔依舊維持著奔逃弓身之態。
其皮毛覆滿薄霜，眸中神采散盡，已被生生凍死。
......
然而，神通日盛，張南風心中那樁事便愈發迫切。
尋源。
可這七日之間，他幾乎將整片山脊踏遍搜盡，卻始終未能覓得那「非它不可」的契合之物。
他試過對山巔一塊玄冰靜坐吐納；也曾懷抱一株枯死古松入眠。更曾對月長嘯，仁月華如瀑澆淋全身。那清涼之意雖舒坦，終究只是外力滋養，並非心神相契。
萬般嘗試，盡皆落得一場空。
幾番徒勞過後，張南風不再盲目遍歷山野，轉而沉下心來，細究何為真正的共鳴。
他開始反思，所謂「共鳴」，究竟是何滋味。
前世為人之時，他曾於舊書攤偶遇過一枚古玉。
見玉的剎那，心底便生出莫名歡喜，心弦仿佛被撥動，只可惜囊中羞澀，只能悵然離去。
此後他輾轉難眠，再去尋時，那枚玉已落入他人手。
而為鼠那一世，困居丹室方寸之地，目之所及不過瓷碗丹爐。
唯獨毒蟾那一世......
張南風狼眸微眯。
他憶起蒙烈後頸那枚暗紅蛇鱗，更記得鱗間內嵌的那枚玉片。
當初舌尖觸到玉片的瞬間，那股清涼的信息流湧入神魂，他便生出了那種非他不可的感覺。
彼時他只當是仙法難得，如今想來，那正是「尋源「之境所謂的共鳴。
只可惜那枚玉片隨他身死，遺落在了南疆。
張南風緩緩起身，抖落滿身積雪。
看來，共鳴之物不是求來的，是遇上的。
需得走，需得見，需得歷經世事，在某一瞬驀然回首，那物便在燈火闌珊處。
若一味困守此山，便是坐枯十年，也不過是與頑石草木大眼瞪小眼。
他生出離山之意。
......
張南風攀至山脊最高處。
此間風烈如刀，吹得一身白毛獵獵。他立身於斷崖之邊，俯瞰東方天際沉鬱，西方落日熔金。
極目天陲地平線處，竟有裊裊炊煙升起。隱約還能看見幾粒黑點移動，似是牧群牛羊，又似是人跡。
往日他也曾朝此方遙望過，入目唯有茫茫雪原，荒無人煙，何曾見過這煙火？
略一思忖，張南風釋然。
北原民族本就逐水草而居，氈帳漂泊如浮萍，今日駐此，明日便可遷徙百里，憑空現出炊煙，去也是再正常不過。
他正欲轉頭換一方再觀，目光卻驟然一凝。
西南雪原之上，一道黑影突兀地闖入視野。
那是一匹馬，通體墨色無雜，四蹄翻飛，踏碎滿地積雪。
馬背之上伏著一道纖細身影，看長發，應是個少女。
她雙手似被木枷鎖住，只能俯身貼在馬頸之上，拼力催馬，逃得亡命。
張南風瞳孔一縮。
少女身後百丈開外，另有兩道人影如附骨之疽般，緊追不捨。
二人一高一矮、一壯一瘦，竟不曾騎馬，僅憑雙足踏雪，速度絲毫不遜於前方奔馬，宛若兩道離弦利箭。
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少女身上。
一眼之下，他望見了。
少女背脊之上，竟牽出一道絲線，遙遙橫亘雪原，徑直連向身後兩道追兵。
那絲線極細，在風中微微顫動，但因距離遙遠，顏色混沌難辨。
張南風佇立山巔，一動不動，只靜靜望著那三道疾馳於雪原上的身影，望著那道看不清顏色的氣運之線。
那線一頭繫著少女，一頭繫著追兵，如一張悄然收緊的網，正朝著這座山脊，緩緩罩來。
七日來，張南風未曾踏出這連綿山脊半步。
他白日尋獵，夜來吐納，餘下大半光陰，盡皆用來端詳天地間縱橫的絲線。
他曾在雪坡後，窺見過一銀狐。
其母子之間各有紅絲相牽，任憑幼狐之間如何搶食打鬧，紅線也始終不斷。他由此明白，此紅線便是血脈親緣之系。
又一日，他途經背風崖下，見一對雪狐並臥枯草。
雄狐後腿被不知被何獸所傷，血染白毛，雌狐以舌細細舔舐其傷。二狐身際，纏著一縷粉紅絲線。
待雌狐以鼻尖輕觸雄狐額頂，那粉線便明艷幾分。若雌狐起身覓食，粉線便黯淡如煙，卻始終藕斷絲連，不曾斷絕。
張南風觀之良久，心頭漫起苦澀，卻也通曉，這粉紅絲線，正是紅塵情緣之絆。
諸色靈絲里，又以青線最為廣博。
但凡生於此方山脊的生靈，背脊之上皆垂一縷蒼青絲線，如草木根須扎入山腹，與整座山脊地脈相連。
他甚至見過一隻野兔遭鷹隼擄去，野兔身上青線拽得極長，繃至極致亦不肯斷。直至許久，那青線才悠悠收回山岩之中。
張南風由此頓悟，青線乃是故土牽絆，是出生地氣運。
而最為莫測的，當屬灰線。
他見過一隻老獺氣息奄奄，獨臥於山腳溪畔，周身灰線遙遙飄向遠方。
老獺死後，灰線亦未即刻消散，而是在屍身上盤桓許久，才散盡於風中。
張南風思量，料想這灰線，大概便是未盡之緣，死後仍要系上一陣的牽掛。
至於紫、白，以及其餘各色斑駁絲線，他尚不能勘破。
......
弄清了這些門道，張南風的捕食便愈發從容。
他無需再伏於雪中等候，只需循著獵物身上的氣運之線，便能預判其逃竄路徑。
因此，這七日來，在血肉與月華雙重滋養下，這具白狼之軀已然暴漲，只差一線，便堪比成年公狼。
脊背金絲愈發鮮亮，一身筋骨淬鍊如精鐵。尾竅中風息充盈鼓盪，毒腺內金液滿溢，雙瞳深處那兩點定光，更是凝作實質，內斂不泄。
他曾特意試過，對著百丈高空盤旋的蒼鷹施出狼顧。
眸光一凝，天上蒼鷹立時僵滯雲端，振翅之勢頓止，連翎羽裹挾的風雪，都似一併凝住。
張南風冷眼瞧著它自雲端直直墜下，砸在凍岩之上，血濺三尺。
他又曾以一頭野兔再試此法。
那野兔正欲奔逃，被他定光鎖住，僵在雪地間動彈不得。
張南風並未傷它性命，轉身逕自離去。待到隔日再回，那野兔依舊維持著奔逃弓身之態。
其皮毛覆滿薄霜，眸中神采散盡，已被生生凍死。
......
然而，神通日盛，張南風心中那樁事便愈發迫切。
尋源。
可這七日之間，他幾乎將整片山脊踏遍搜盡，卻始終未能覓得那「非它不可」的契合之物。
他試過對山巔一塊玄冰靜坐吐納；也曾懷抱一株枯死古松入眠。更曾對月長嘯，仁月華如瀑澆淋全身。那清涼之意雖舒坦，終究只是外力滋養，並非心神相契。
萬般嘗試，盡皆落得一場空。
幾番徒勞過後，張南風不再盲目遍歷山野，轉而沉下心來，細究何為真正的共鳴。
他開始反思，所謂「共鳴」，究竟是何滋味。
前世為人之時，他曾於舊書攤偶遇過一枚古玉。
見玉的剎那，心底便生出莫名歡喜，心弦仿佛被撥動，只可惜囊中羞澀，只能悵然離去。
此後他輾轉難眠，再去尋時，那枚玉已落入他人手。
而為鼠那一世，困居丹室方寸之地，目之所及不過瓷碗丹爐。
唯獨毒蟾那一世......
張南風狼眸微眯。
他憶起蒙烈後頸那枚暗紅蛇鱗，更記得鱗間內嵌的那枚玉片。
當初舌尖觸到玉片的瞬間，那股清涼的信息流湧入神魂，他便生出了那種非他不可的感覺。
彼時他只當是仙法難得，如今想來，那正是「尋源「之境所謂的共鳴。
只可惜那枚玉片隨他身死，遺落在了南疆。
張南風緩緩起身，抖落滿身積雪。
看來，共鳴之物不是求來的，是遇上的。
需得走，需得見，需得歷經世事，在某一瞬驀然回首，那物便在燈火闌珊處。
若一味困守此山，便是坐枯十年，也不過是與頑石草木大眼瞪小眼。
他生出離山之意。
......
張南風攀至山脊最高處。
此間風烈如刀，吹得一身白毛獵獵。他立身於斷崖之邊，俯瞰東方天際沉鬱，西方落日熔金。
極目天陲地平線處，竟有裊裊炊煙升起。隱約還能看見幾粒黑點移動，似是牧群牛羊，又似是人跡。
往日他也曾朝此方遙望過，入目唯有茫茫雪原，荒無人煙，何曾見過這煙火？
略一思忖，張南風釋然。
北原民族本就逐水草而居，氈帳漂泊如浮萍，今日駐此，明日便可遷徙百里，憑空現出炊煙，去也是再正常不過。
他正欲轉頭換一方再觀，目光卻驟然一凝。
西南雪原之上，一道黑影突兀地闖入視野。
那是一匹馬，通體墨色無雜，四蹄翻飛，踏碎滿地積雪。
馬背之上伏著一道纖細身影，看長發，應是個少女。
她雙手似被木枷鎖住，只能俯身貼在馬頸之上，拼力催馬，逃得亡命。
張南風瞳孔一縮。
少女身後百丈開外，另有兩道人影如附骨之疽般，緊追不捨。
二人一高一矮、一壯一瘦，竟不曾騎馬，僅憑雙足踏雪，速度絲毫不遜於前方奔馬，宛若兩道離弦利箭。
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少女身上。
一眼之下，他望見了。
少女背脊之上，竟牽出一道絲線，遙遙橫亘雪原，徑直連向身後兩道追兵。
那絲線極細，在風中微微顫動，但因距離遙遠，顏色混沌難辨。
張南風佇立山巔，一動不動，只靜靜望著那三道疾馳於雪原上的身影，望著那道看不清顏色的氣運之線。
那線一頭繫著少女，一頭繫著追兵，如一張悄然收緊的網，正朝著這座山脊，緩緩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