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齊家
亭中石桌上已擺好棋盤，黑白二子分置兩側。
嬴玉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衣裙，烏髮依舊只用木簪挽起，素麵朝天，卻自有一股清冷出塵的氣質。
她抬眸看了祁遇一眼，淡淡道：「來了？」
祁遇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棋盤，笑道：「公主好興致，這翠微亭倒是清靜。」
「城南少有修士往來，不會有人打擾。」
嬴玉將裝黑子的棋盒推到他面前，道：
「你先手。」
祁遇也不推辭，拈起一枚黑子，隨手落下。
兩人落子都不快，翠微亭中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和著竹葉沙沙，竟有幾分閒適悠然。
前二十手，祁遇落子中規中矩，與尋常對弈無二。
嬴玉也不著急，每落一子便抬眸看他一眼，似乎在等什麼。
第二十一手，祁遇執子懸在半空，遲疑了片刻。
忽然，嬴玉冷不丁開口道：
「今日我叫你來，是商議你我二人的婚約，父王叫我與你定下時日。」
祁遇深吸一口氣，將棋子穩穩落下，斟酌著道：
「殿下可曾與王上商議過？」
「父王自然希望越快越好。」
嬴玉終於抬眸看了他一眼，那雙清澈的眸子中沒有羞怯，也沒有抗拒。
「但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婚約之事，也談論許久了，總該有個說法，父王昨日前朝問起，說如今交戰在即，諸事繁雜，若再無定論，便由他直接定下日子。」
聞言，祁遇眉頭微蹙，開口道：
「那公主的意思是？」
嬴玉放下茶盞，抬眸看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祁遇，是你我成婚，不是父王與我。日子自然該由你來定。」
祁遇：「……」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公主說話，總是這樣。
看似給了選擇，實則把難題全推到了對方頭上。
「怎麼？」
嬴玉見他沉默，淡然一笑，開口道：
「你莫非還在猶豫？」
「倒也不是猶豫。」
祁遇拈起又一枚黑子，斟酌著道：
「只是眼下局勢未定，四國虎視眈眈，玉樞殿開啟尚需時日，我若此時與公主完婚……」
「與局勢何干？」
嬴玉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
「成婚是成婚，戰事是戰事，莫非你公子覺得，娶了我便會影響你修煉？」
嬴玉微微傾身，眸光微凝，沉聲道：
「還是說，你心中另有顧慮？」
「自然不是。」祁遇連連搖頭。
「既然如此，那何不定下日子？你我早日成婚，【福炁】【壽炁】相合，於你我二人，於秦國，於如今局勢，皆有好處。」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祁遇便也沒有反駁的機會，於是點點頭道：
「那便儘早吧，不過具體時日還是由大王定吧。」
嬴玉微微頷首，沉聲道：
「也好。」
…………
太子府。
嬴子楚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邊防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四國兵力部署。
周玄度坐在客位，端著一盞茶，目光落在輿圖上。
「四國按兵不動，已有許久了。」
嬴子楚揉了揉眉心，沉聲道：
「戰又不戰，退又不退，讓秦國修士上下皆是人心惶惶。」
周玄度目光落在地圖上，開口道：
「四國紫府真人前些日子去了三清山，被上清師叔擋了回去。」
「但他們不會就此罷休，上清師叔雖強，終究只是一人，四國紫府若真聯起手來，師叔也難以招架。」
「那他們為何不動手？」
「因為還沒到魚死網破的時候。」
周玄度搖頭道：
「四國之間本就各懷心思，誰也不願做出頭鳥，加之玄都真人那日主動退讓，更讓其餘人摸不清虛實，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嬴子楚微微點頭，道：
「所以現在是僵持。」
「是。」
周玄度微微頷首，道：
「但這種僵持不會太久，一旦四國紫府達成共識，聯起手來，便是真正的危機。」
聞言，嬴子楚眉頭微蹙，詢問道：
「四國紫府真人有多少？」
「大約二三十吧。」
周玄度也不是很確定，沉聲道：
「數量大約是我們的兩三倍。」
「相差這麼多？」
嬴子楚神色凝重，他沒想到紫府層面，兩邊差距居然也如此大。
周玄度點點頭，凝聲道：
「所以玉樞殿的開啟至關重要，玉樞殿不只是功法和靈物的寶庫，更是天下規矩的具象化。」
「一旦玉樞殿重現於世，天下修士便可憑功德換取修煉資源，不必再依賴那些邪魔外道。」
「到那時，四國內部那些本就對吃人丹不滿的修士，自然會倒向我們。」
「所以關鍵還是李無和裴晞言。」嬴子楚道。
「正是。」
周玄度點頭道：
「一個築基圓滿，一個築基前期，都需要時間突破，我們只需守住秦國，等到兩人都踏入紫府，便是轉機。」
嬴子楚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夜空。
「周道友覺得，李無和裴晞言，誰更有可能先突破？」
周玄度沉默片刻，道：
「裴晞言道友已然築基圓滿，距離紫府只差臨門一腳，快則一年，慢則三年，當無意外，李無道友……從築基前期到紫府，少說也要五到十年。」
「五年到十年……」
嬴子楚喃喃道：「四國會給我們這麼久的時間嗎？」
「不會。」
周玄度的回答乾脆利落，卻讓嬴子楚心頭一沉。
他轉過身，看著周玄度平靜的面容，沉聲道：
「所以，四國很快就會有所動作？」
「是，也不是。」
「四國紫府真人各懷心思，誰都不想當出頭鳥，但他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李無和裴晞言安安穩穩地突破。」
「你的意思是……」
「他們會想辦法拖延，甚至打斷兩人的修煉。」
周玄度目光轉向嬴子楚：
「築基層面的明面圍攻或許會暫停，但暗地裡的手段不會少，刺殺、下毒、設伏，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四國修士做得出來。」
嬴子楚眉頭緊鎖。
這些手段，秦國不是沒領教過。
「不過殿下也不必過於擔憂。」
周玄度見他面色凝重，語氣緩和了些：
「三清山弟子既然來了，便不會坐視不管，裴晞言在玉林山閉關，那裡有玉林山諸位前輩守護，四國修士不敢輕易靠近，倒是那位李無道友……」
「李兄在東海龍宮。」
嬴子楚道：「龍宮雖不在陸地，但東海深處亦是兇險，四國修士若敢深入，未必討得了好。」
「那就好。」
周玄度微微頷首。
龍屬在仙魔大戰後也受到了重創，本身掌握的【水德】一道傳承被搶去了一些。
例如齊承珩所修煉的【坎水】一道。
但，即便如此，龍屬依舊是頂尖勢力。
更別說如今的東海龍王，天玄真人，乃是【社雷】一道的五法圓滿大真人，即便是對上其他道統的五法圓滿大真人，也是絲毫不懼。
畢竟【社雷】一道，對地位越高的修士，便越有壓制力。
…………
越國。
齊家。
齊紹凝此時一臉陰沉的看著下首的齊承珩，沉聲道。
「我讓你去【太虛】秘境尋找有用之物，你卻非要去找那李無，還讓對方拿走了【大敕伐雷】，此事若是要其他真人知曉，你可知，我也保不住你！」
齊紹凝望著自己最為看重的後輩，現在卻是一臉失望。
然而，齊承珩卻是一臉無所謂道：
「爺爺放心，知曉此事的人都已經永遠留在了【太虛】秘境，絕不可能被其他人知曉。」
「因小失大，還不知罪！」
齊紹凝暴喝一聲，他最失望的壓根不是【大敕伐雷】因為齊承珩的原因而被李無拿去。
而是齊承珩忘記了任務，讓齊紹凝失去了和三清山交易的機會。
齊紹凝沉聲道：
「如今三清山倒戈雷宮，庇護秦國，站在了四國道統的對立面。」
「我還怎麼和那上清道友交換【寒氣】功法？」
聞聽此言，齊承珩當即起身道：
「我齊家何不學那三清山，一同站位雷宮？」
「爺爺，金鉞門丟了《玉樞敕令伐經》，如今龍屬已然集齊三種雷屬道統，玉樞殿開啟已然成了定局，屆時天下必然掀起新一輪仙魔大戰，我們何不與雷宮一道？」
齊承珩修煉全靠自身，從未吞服過人丹，故而對靠吃人丹提升修為這種行徑十分的深惡痛絕。
然而，聽了這話的齊紹凝卻是目光一凝，死死盯著齊承珩。
是，他齊承珩不曾吃過人丹。
可是齊家其他修士呢？
可齊家其他修士大多是靠吃人丹提升修為的啊。
別的不說，就他齊紹凝，第三道神通不就是靠吃了寧苗才修成的？
齊承珩話音落下，堂中陷入短暫的沉寂。
齊紹凝盯著自己這個孫子，目光複雜。
他當然知道齊承珩說的有道理。
三清山倒戈，龍屬集齊三道雷屬道統，玉樞殿重現已是遲早的事。到那時，天下修士皆可憑功德換取功法靈物，誰還願意冒著身死道消的風險去吃人丹？
可道理是道理，現實是現實。
齊家能在越國立足百年，靠的從來不是道理。
「你下去吧。」
齊紹凝擺了擺手，沉聲道：
「此事容我再想想。」
齊承珩還想再說什麼，對上爺爺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終究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拱手退下。
他走後，齊紹凝獨自坐在堂中，久久未動。
堂外夜色如墨，廊下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齊紹凝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他還不是紫府真人，只是齊家一個資質平庸的旁支子弟。
修煉數十年，卡在築基中期不得寸進，眼看壽元將盡，是家族給了他一顆人丹。
後來他突破了築基後期，又突破紫府，一路走到今天。
那顆人丹是怎麼煉成的，他從未過問。
也不敢過問。
如今齊承珩讓他站位雷宮，與吃人丹的舊路一刀兩斷。
這怎麼可能？
他做不到，齊家也做不到。
「不過，還是要謀劃一下三清山的《山松誦寒意》。」
齊紹凝思索良久，心中思忖道：
「我雖不能倒戈雷宮，卻可站位三清山。」
如今三清山必然承受著四國道統的壓力，齊紹凝想著能否從中與上清談判，或許能得到《山松誦寒意》。
念及至此，齊紹凝當即遁入太虛往三清山方向掠去。
…………
三清山。
上清感受著那股突然出現的寒意，頓時便知是那位道友來訪，於是同樣去到太虛之中。
「紹凝道友，許久未見了。」
上清依舊是抱著一柄寶劍，興致乏乏的模樣。
齊紹凝目光凝聚，企圖在上清臉上看到一絲別樣的情緒，然而卻什麼也沒有。
「上清道友，我今日所來是想和你三清山談一樁交易。」
「什麼交易？」上清淡淡詢問。
「我要《山松誦寒意》。」
上清微微頷首，他早就猜到了齊紹凝的來意，於是又問道：
「你拿什麼來換？」
齊紹凝似乎一副很有把握的模樣，開口道：
「如今三清山的局面怎樣，上清道友想必十分清楚。」
「自三清山弟子護衛秦國後，如今許多道友都欲覆滅三清山，道友若是願意將《山松誦寒意》交給我。」
「我保證，齊家絕對不參與任何關於三清山的算計。」
「紹凝道友這話，倒是有趣。」
上清的聲音不疾不徐：
「道友說，若我交出《山松誦寒意》，齊家便不參與對三清山的算計。」
「可我怎麼記得，齊家本就沒有參與呢？」
齊紹凝目光一凝。
上清繼續道：
「四國紫府真人齊聚三清山時，齊家可曾派人來？四國修士圍攻秦國修士時，齊家可曾出一兵一卒？」
「紹凝道友，你拿一件本就沒在做的事來與我做交易，這買賣是不是太划算了一些？」
齊紹凝面色不變，沉聲道：
「上清道友此言差矣，我齊家雖未出手，卻也未曾表態。如今四國對三清山虎視眈眈，若齊家此時倒向四國，三清山的處境恐怕會更加艱難。」
齊紹凝雖然只是三神通的紫府，然而卻有一道名叫【軫暮思】的命神通。
命神通，對同境界的修士或許作用有限，但對於下修而言卻是難以效仿。
齊紹凝若是出手針對三清山的弟子，即便是上清，也難以預防。
上清微微抬眸，那懶散的目光中終於有了一絲銳意，冷聲道：
「道友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
齊紹凝搖頭，語氣誠懇：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上清道友是聰明人，應當明白，在這世上，少一個敵人便多一分生機，我不求別的，只求《山松誦寒意》。」
「只要上清道友答應我所求，齊家不僅不參與對三清山的算計，還可為三清山提供四國動向。」
聞言，上清閉目思索良久，權衡利弊後，遂開口道：
「我可將《山松誦寒意》給你。」
在上清看來，即便齊紹凝拿到《山松誦寒意》，但想要修成第四道神通，少說也得二十年。
畢竟這個天下，向寧苗那種天生寒體的修士，可是寥寥無幾。
而二十年後，玉樞殿早就已經開啟。
屆時，他上清再親自動手，把齊紹凝除掉便是。
…………
齊承珩回到自己院子裡，面目陰沉。
他自然看得出爺爺不願意倒戈雷宮。
畢竟如今齊家，至少有五分之四的子弟吃過人丹。
這樣的齊家倒戈雷宮，只怕是會被雷宮當出頭鳥滅掉。
「雷宮重現於世，乃是大勢所趨，爺爺，即便你萬般不願，也無法逆行。」
齊承珩看得明白，他心中思忖道：
「家族上下都已經爛透了，唯有刮骨療毒，方能拯救。」
「唯有我突破紫府，成就【坎水】真人，修得劍意，方能肅清齊家。」
齊承珩早已經是築基圓滿境界，後又在【太虛】秘境與李無酣暢大戰兩場。
這讓他，無論是對【坎水】一道還是劍道，皆有長足的領悟。
念及至此，齊承珩當即閉關修煉，意求早日突破紫府境界，或是修出劍意。
「珩哥。」
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一聲叫喊。
齊承珩聽出那是妹妹齊沁瑤的聲音，斂去面上陰沉，轉身開門。
廊下少女提著一盞琉璃燈，明黃的光暈映著她略顯蒼白的面容。
齊沁瑤一臉擔憂道：
「珩哥，爺爺沒有責罰你吧？」
齊承珩搖搖頭，轉問道：
「沁瑤，你可吃過人丹？」
齊沁瑤一怔，隨即垂下眼帘，低聲道：
「吃過一次，是在突破築基的時候。」
「父親給的，說是……從越國死囚身上取的。」
齊承珩沒有說話。
他知道那是假話。
越國死囚的資質參差不齊，根本煉不出能助人突破築基的人丹。
那顆人丹的來歷，他不說破，妹妹心裡其實也清楚。
「我欲肅清齊家。」
齊承珩直截了當，沉聲道：
「凡是自願吃人丹提升修為的，一律廢去修為，逐出家族。」
齊沁瑤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
「珩哥，你瘋了？」
她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見：
「齊家上下，有多少人沒吃過人丹？你這一句肅清，便是把大半族人推向死路！」
「所以爺爺不會答應。」
齊承珩語氣平靜，沉聲道：
「所以我只能靠自己。」
齊沁瑤盯著他，嘴唇微微發顫。
她太了解這個哥哥了。
他從來不是會說大話的人。
但凡從他口中說出來的，便是已經下了決心，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你如今才築基圓滿。」
「便是突破紫府，又拿什麼與爺爺抗衡？爺爺可是三神通的紫府真人，更有一道命神通，你……」
「所以我要先修出劍意。」
齊承珩神色堅定，凝聲道：
「只要我修成劍意，突破紫府，即便是爺爺也不是我的對手。」
見妹妹還想多說什麼，齊承珩直接抬手打斷，道：
「沁瑤，你可知道，我為何一定要走這條路？」
齊沁瑤沒有說話。
「因為我看夠了。」
齊承珩沉聲道：
「齊家吃人丹，吃了百年，這百年來，有多少無辜之人被當作煉丹的材料，有多少修士為了突破修為不惜屠戮凡人？」
「我們都裝作不知道，因為被吃的不是我們，因為受益的是我們。」
「可那些吃了人丹的族人們變成什麼樣了？毫無人性，懶惰，貪婪，毫無進取之心。」
「只知道一味吞服人丹，完全沒了人樣。」
「若是這般長久下去，我齊家還是齊家嗎？」
嬴玉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衣裙，烏髮依舊只用木簪挽起，素麵朝天，卻自有一股清冷出塵的氣質。
她抬眸看了祁遇一眼，淡淡道：「來了？」
祁遇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棋盤，笑道：「公主好興致，這翠微亭倒是清靜。」
「城南少有修士往來，不會有人打擾。」
嬴玉將裝黑子的棋盒推到他面前，道：
「你先手。」
祁遇也不推辭，拈起一枚黑子，隨手落下。
兩人落子都不快，翠微亭中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和著竹葉沙沙，竟有幾分閒適悠然。
前二十手，祁遇落子中規中矩，與尋常對弈無二。
嬴玉也不著急，每落一子便抬眸看他一眼，似乎在等什麼。
第二十一手，祁遇執子懸在半空，遲疑了片刻。
忽然，嬴玉冷不丁開口道：
「今日我叫你來，是商議你我二人的婚約，父王叫我與你定下時日。」
祁遇深吸一口氣，將棋子穩穩落下，斟酌著道：
「殿下可曾與王上商議過？」
「父王自然希望越快越好。」
嬴玉終於抬眸看了他一眼，那雙清澈的眸子中沒有羞怯，也沒有抗拒。
「但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婚約之事，也談論許久了，總該有個說法，父王昨日前朝問起，說如今交戰在即，諸事繁雜，若再無定論，便由他直接定下日子。」
聞言，祁遇眉頭微蹙，開口道：
「那公主的意思是？」
嬴玉放下茶盞，抬眸看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祁遇，是你我成婚，不是父王與我。日子自然該由你來定。」
祁遇：「……」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公主說話，總是這樣。
看似給了選擇，實則把難題全推到了對方頭上。
「怎麼？」
嬴玉見他沉默，淡然一笑，開口道：
「你莫非還在猶豫？」
「倒也不是猶豫。」
祁遇拈起又一枚黑子，斟酌著道：
「只是眼下局勢未定，四國虎視眈眈，玉樞殿開啟尚需時日，我若此時與公主完婚……」
「與局勢何干？」
嬴玉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
「成婚是成婚，戰事是戰事，莫非你公子覺得，娶了我便會影響你修煉？」
嬴玉微微傾身，眸光微凝，沉聲道：
「還是說，你心中另有顧慮？」
「自然不是。」祁遇連連搖頭。
「既然如此，那何不定下日子？你我早日成婚，【福炁】【壽炁】相合，於你我二人，於秦國，於如今局勢，皆有好處。」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祁遇便也沒有反駁的機會，於是點點頭道：
「那便儘早吧，不過具體時日還是由大王定吧。」
嬴玉微微頷首，沉聲道：
「也好。」
…………
太子府。
嬴子楚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邊防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四國兵力部署。
周玄度坐在客位，端著一盞茶，目光落在輿圖上。
「四國按兵不動，已有許久了。」
嬴子楚揉了揉眉心，沉聲道：
「戰又不戰，退又不退，讓秦國修士上下皆是人心惶惶。」
周玄度目光落在地圖上，開口道：
「四國紫府真人前些日子去了三清山，被上清師叔擋了回去。」
「但他們不會就此罷休，上清師叔雖強，終究只是一人，四國紫府若真聯起手來，師叔也難以招架。」
「那他們為何不動手？」
「因為還沒到魚死網破的時候。」
周玄度搖頭道：
「四國之間本就各懷心思，誰也不願做出頭鳥，加之玄都真人那日主動退讓，更讓其餘人摸不清虛實，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嬴子楚微微點頭，道：
「所以現在是僵持。」
「是。」
周玄度微微頷首，道：
「但這種僵持不會太久，一旦四國紫府達成共識，聯起手來，便是真正的危機。」
聞言，嬴子楚眉頭微蹙，詢問道：
「四國紫府真人有多少？」
「大約二三十吧。」
周玄度也不是很確定，沉聲道：
「數量大約是我們的兩三倍。」
「相差這麼多？」
嬴子楚神色凝重，他沒想到紫府層面，兩邊差距居然也如此大。
周玄度點點頭，凝聲道：
「所以玉樞殿的開啟至關重要，玉樞殿不只是功法和靈物的寶庫，更是天下規矩的具象化。」
「一旦玉樞殿重現於世，天下修士便可憑功德換取修煉資源，不必再依賴那些邪魔外道。」
「到那時，四國內部那些本就對吃人丹不滿的修士，自然會倒向我們。」
「所以關鍵還是李無和裴晞言。」嬴子楚道。
「正是。」
周玄度點頭道：
「一個築基圓滿，一個築基前期，都需要時間突破，我們只需守住秦國，等到兩人都踏入紫府，便是轉機。」
嬴子楚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夜空。
「周道友覺得，李無和裴晞言，誰更有可能先突破？」
周玄度沉默片刻，道：
「裴晞言道友已然築基圓滿，距離紫府只差臨門一腳，快則一年，慢則三年，當無意外，李無道友……從築基前期到紫府，少說也要五到十年。」
「五年到十年……」
嬴子楚喃喃道：「四國會給我們這麼久的時間嗎？」
「不會。」
周玄度的回答乾脆利落，卻讓嬴子楚心頭一沉。
他轉過身，看著周玄度平靜的面容，沉聲道：
「所以，四國很快就會有所動作？」
「是，也不是。」
「四國紫府真人各懷心思，誰都不想當出頭鳥，但他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李無和裴晞言安安穩穩地突破。」
「你的意思是……」
「他們會想辦法拖延，甚至打斷兩人的修煉。」
周玄度目光轉向嬴子楚：
「築基層面的明面圍攻或許會暫停，但暗地裡的手段不會少，刺殺、下毒、設伏，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四國修士做得出來。」
嬴子楚眉頭緊鎖。
這些手段，秦國不是沒領教過。
「不過殿下也不必過於擔憂。」
周玄度見他面色凝重，語氣緩和了些：
「三清山弟子既然來了，便不會坐視不管，裴晞言在玉林山閉關，那裡有玉林山諸位前輩守護，四國修士不敢輕易靠近，倒是那位李無道友……」
「李兄在東海龍宮。」
嬴子楚道：「龍宮雖不在陸地，但東海深處亦是兇險，四國修士若敢深入，未必討得了好。」
「那就好。」
周玄度微微頷首。
龍屬在仙魔大戰後也受到了重創，本身掌握的【水德】一道傳承被搶去了一些。
例如齊承珩所修煉的【坎水】一道。
但，即便如此，龍屬依舊是頂尖勢力。
更別說如今的東海龍王，天玄真人，乃是【社雷】一道的五法圓滿大真人，即便是對上其他道統的五法圓滿大真人，也是絲毫不懼。
畢竟【社雷】一道，對地位越高的修士，便越有壓制力。
…………
越國。
齊家。
齊紹凝此時一臉陰沉的看著下首的齊承珩，沉聲道。
「我讓你去【太虛】秘境尋找有用之物，你卻非要去找那李無，還讓對方拿走了【大敕伐雷】，此事若是要其他真人知曉，你可知，我也保不住你！」
齊紹凝望著自己最為看重的後輩，現在卻是一臉失望。
然而，齊承珩卻是一臉無所謂道：
「爺爺放心，知曉此事的人都已經永遠留在了【太虛】秘境，絕不可能被其他人知曉。」
「因小失大，還不知罪！」
齊紹凝暴喝一聲，他最失望的壓根不是【大敕伐雷】因為齊承珩的原因而被李無拿去。
而是齊承珩忘記了任務，讓齊紹凝失去了和三清山交易的機會。
齊紹凝沉聲道：
「如今三清山倒戈雷宮，庇護秦國，站在了四國道統的對立面。」
「我還怎麼和那上清道友交換【寒氣】功法？」
聞聽此言，齊承珩當即起身道：
「我齊家何不學那三清山，一同站位雷宮？」
「爺爺，金鉞門丟了《玉樞敕令伐經》，如今龍屬已然集齊三種雷屬道統，玉樞殿開啟已然成了定局，屆時天下必然掀起新一輪仙魔大戰，我們何不與雷宮一道？」
齊承珩修煉全靠自身，從未吞服過人丹，故而對靠吃人丹提升修為這種行徑十分的深惡痛絕。
然而，聽了這話的齊紹凝卻是目光一凝，死死盯著齊承珩。
是，他齊承珩不曾吃過人丹。
可是齊家其他修士呢？
可齊家其他修士大多是靠吃人丹提升修為的啊。
別的不說，就他齊紹凝，第三道神通不就是靠吃了寧苗才修成的？
齊承珩話音落下，堂中陷入短暫的沉寂。
齊紹凝盯著自己這個孫子，目光複雜。
他當然知道齊承珩說的有道理。
三清山倒戈，龍屬集齊三道雷屬道統，玉樞殿重現已是遲早的事。到那時，天下修士皆可憑功德換取功法靈物，誰還願意冒著身死道消的風險去吃人丹？
可道理是道理，現實是現實。
齊家能在越國立足百年，靠的從來不是道理。
「你下去吧。」
齊紹凝擺了擺手，沉聲道：
「此事容我再想想。」
齊承珩還想再說什麼，對上爺爺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終究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拱手退下。
他走後，齊紹凝獨自坐在堂中，久久未動。
堂外夜色如墨，廊下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齊紹凝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他還不是紫府真人，只是齊家一個資質平庸的旁支子弟。
修煉數十年，卡在築基中期不得寸進，眼看壽元將盡，是家族給了他一顆人丹。
後來他突破了築基後期，又突破紫府，一路走到今天。
那顆人丹是怎麼煉成的，他從未過問。
也不敢過問。
如今齊承珩讓他站位雷宮，與吃人丹的舊路一刀兩斷。
這怎麼可能？
他做不到，齊家也做不到。
「不過，還是要謀劃一下三清山的《山松誦寒意》。」
齊紹凝思索良久，心中思忖道：
「我雖不能倒戈雷宮，卻可站位三清山。」
如今三清山必然承受著四國道統的壓力，齊紹凝想著能否從中與上清談判，或許能得到《山松誦寒意》。
念及至此，齊紹凝當即遁入太虛往三清山方向掠去。
…………
三清山。
上清感受著那股突然出現的寒意，頓時便知是那位道友來訪，於是同樣去到太虛之中。
「紹凝道友，許久未見了。」
上清依舊是抱著一柄寶劍，興致乏乏的模樣。
齊紹凝目光凝聚，企圖在上清臉上看到一絲別樣的情緒，然而卻什麼也沒有。
「上清道友，我今日所來是想和你三清山談一樁交易。」
「什麼交易？」上清淡淡詢問。
「我要《山松誦寒意》。」
上清微微頷首，他早就猜到了齊紹凝的來意，於是又問道：
「你拿什麼來換？」
齊紹凝似乎一副很有把握的模樣，開口道：
「如今三清山的局面怎樣，上清道友想必十分清楚。」
「自三清山弟子護衛秦國後，如今許多道友都欲覆滅三清山，道友若是願意將《山松誦寒意》交給我。」
「我保證，齊家絕對不參與任何關於三清山的算計。」
「紹凝道友這話，倒是有趣。」
上清的聲音不疾不徐：
「道友說，若我交出《山松誦寒意》，齊家便不參與對三清山的算計。」
「可我怎麼記得，齊家本就沒有參與呢？」
齊紹凝目光一凝。
上清繼續道：
「四國紫府真人齊聚三清山時，齊家可曾派人來？四國修士圍攻秦國修士時，齊家可曾出一兵一卒？」
「紹凝道友，你拿一件本就沒在做的事來與我做交易，這買賣是不是太划算了一些？」
齊紹凝面色不變，沉聲道：
「上清道友此言差矣，我齊家雖未出手，卻也未曾表態。如今四國對三清山虎視眈眈，若齊家此時倒向四國，三清山的處境恐怕會更加艱難。」
齊紹凝雖然只是三神通的紫府，然而卻有一道名叫【軫暮思】的命神通。
命神通，對同境界的修士或許作用有限，但對於下修而言卻是難以效仿。
齊紹凝若是出手針對三清山的弟子，即便是上清，也難以預防。
上清微微抬眸，那懶散的目光中終於有了一絲銳意，冷聲道：
「道友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
齊紹凝搖頭，語氣誠懇：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上清道友是聰明人，應當明白，在這世上，少一個敵人便多一分生機，我不求別的，只求《山松誦寒意》。」
「只要上清道友答應我所求，齊家不僅不參與對三清山的算計，還可為三清山提供四國動向。」
聞言，上清閉目思索良久，權衡利弊後，遂開口道：
「我可將《山松誦寒意》給你。」
在上清看來，即便齊紹凝拿到《山松誦寒意》，但想要修成第四道神通，少說也得二十年。
畢竟這個天下，向寧苗那種天生寒體的修士，可是寥寥無幾。
而二十年後，玉樞殿早就已經開啟。
屆時，他上清再親自動手，把齊紹凝除掉便是。
…………
齊承珩回到自己院子裡，面目陰沉。
他自然看得出爺爺不願意倒戈雷宮。
畢竟如今齊家，至少有五分之四的子弟吃過人丹。
這樣的齊家倒戈雷宮，只怕是會被雷宮當出頭鳥滅掉。
「雷宮重現於世，乃是大勢所趨，爺爺，即便你萬般不願，也無法逆行。」
齊承珩看得明白，他心中思忖道：
「家族上下都已經爛透了，唯有刮骨療毒，方能拯救。」
「唯有我突破紫府，成就【坎水】真人，修得劍意，方能肅清齊家。」
齊承珩早已經是築基圓滿境界，後又在【太虛】秘境與李無酣暢大戰兩場。
這讓他，無論是對【坎水】一道還是劍道，皆有長足的領悟。
念及至此，齊承珩當即閉關修煉，意求早日突破紫府境界，或是修出劍意。
「珩哥。」
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一聲叫喊。
齊承珩聽出那是妹妹齊沁瑤的聲音，斂去面上陰沉，轉身開門。
廊下少女提著一盞琉璃燈，明黃的光暈映著她略顯蒼白的面容。
齊沁瑤一臉擔憂道：
「珩哥，爺爺沒有責罰你吧？」
齊承珩搖搖頭，轉問道：
「沁瑤，你可吃過人丹？」
齊沁瑤一怔，隨即垂下眼帘，低聲道：
「吃過一次，是在突破築基的時候。」
「父親給的，說是……從越國死囚身上取的。」
齊承珩沒有說話。
他知道那是假話。
越國死囚的資質參差不齊，根本煉不出能助人突破築基的人丹。
那顆人丹的來歷，他不說破，妹妹心裡其實也清楚。
「我欲肅清齊家。」
齊承珩直截了當，沉聲道：
「凡是自願吃人丹提升修為的，一律廢去修為，逐出家族。」
齊沁瑤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
「珩哥，你瘋了？」
她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見：
「齊家上下，有多少人沒吃過人丹？你這一句肅清，便是把大半族人推向死路！」
「所以爺爺不會答應。」
齊承珩語氣平靜，沉聲道：
「所以我只能靠自己。」
齊沁瑤盯著他，嘴唇微微發顫。
她太了解這個哥哥了。
他從來不是會說大話的人。
但凡從他口中說出來的，便是已經下了決心，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你如今才築基圓滿。」
「便是突破紫府，又拿什麼與爺爺抗衡？爺爺可是三神通的紫府真人，更有一道命神通，你……」
「所以我要先修出劍意。」
齊承珩神色堅定，凝聲道：
「只要我修成劍意，突破紫府，即便是爺爺也不是我的對手。」
見妹妹還想多說什麼，齊承珩直接抬手打斷，道：
「沁瑤，你可知道，我為何一定要走這條路？」
齊沁瑤沒有說話。
「因為我看夠了。」
齊承珩沉聲道：
「齊家吃人丹，吃了百年，這百年來，有多少無辜之人被當作煉丹的材料，有多少修士為了突破修為不惜屠戮凡人？」
「我們都裝作不知道，因為被吃的不是我們，因為受益的是我們。」
「可那些吃了人丹的族人們變成什麼樣了？毫無人性，懶惰，貪婪，毫無進取之心。」
「只知道一味吞服人丹，完全沒了人樣。」
「若是這般長久下去，我齊家還是齊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