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錄像廳生意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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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開學了。

  校園裡又熱鬧起來。老生返校,新生入學,食堂門口排長隊,操場上有人踢球,走廊里到處是「暑假去哪兒了」的廢話。

  李思安背著包從宿舍樓出來,看了一眼頭頂的太陽,心想這破宿舍他是住夠了。

  開學第一件事,辦外宿。

  他是BJ本地人,手續不複雜,但該走的流程得走。填表、找班主任簽字、交到學生科審批。

  學生科管這事兒的是李老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看著像個和氣人。

  李思安把表遞上去。李老師接過來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放一邊了。

  李思安沒走。

  「李老師,您晚上有空沒?請您吃個飯。」

  李老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請我吃飯?什麼事兒?」

  「是這麼回事兒,我舅舅在校門口開了個音像店,以後跟學生打交道多,想請您多關照。」

  「你舅舅?」李老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周衛東?」

  「對。您認識啊?」

  李老師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當年入學,你舅舅找的就是我?」

  李思安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哎喲,李老師,那我更得請您了。今晚六點半,學校門口那家川菜館,成不?」

  李老師笑著搖了搖頭,想了想,說:「行。不過你最好再加一個人。」

  「誰?」

  「保衛科的老王。管校門的。你那店在校門口,有他關照,省事兒。」

  李思安心裡「操」了一聲——這他媽才是明白人。

  「成。那我跟王叔不熟,要不,您幫我請一下?」

  李老師點了點頭:「行,我幫你請。」

  「那謝謝李老師了。晚上見。」

  晚上六點半,川菜館。

  李思安提前到了,點了幾個硬菜,要了一瓶二鍋頭。屁股還沒坐熱,李老師就推門進來了,後頭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臉曬得黑紅,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夾克,走路帶風。

  「老王,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周衛東的外甥。」李老師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

  李思安趕緊站起來,伸手:「王叔,您好您好。」

  老王握了握他的手,手掌粗得像砂紙。他上下打量了李思安一眼,悶聲說了一句:「你舅舅那店,我路過瞅見過。位置不錯。」

  「那以後全靠王叔關照了。」李思安笑著給兩位倒酒。

  三個人坐下。李老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看著李思安。

  「你舅舅現在怎麼樣?好些日子沒見他了。」

  「挺好的。店開起來之後,他隔三差五過來看看。」李思安給李老師續上酒,「李老師,當年我入學的事兒,原來我舅舅找的是您啊。」

  李老師擺了擺手,臉上帶著笑:「是啊,你舅舅拎著兩瓶酒過來找我,說你條件不錯,想進附中。我看了看你的成績......」

  他看著李思安,笑著道:「你那小學成績,不進咱們學校,你也確實沒地兒去了。所以就幫了一把。」

  「李老師,那我待會可得多敬您一杯。當年要不是您伸手,我還真不知道在哪兒混呢。」李思安端起酒杯,「李老師,王叔,我敬您二位。」

  三個人碰了一杯。老王悶聲幹了,抹了抹嘴,話還是不多。

  李思安給兩位滿上,又聊了幾句閒篇。一頓飯吃到八點多,氣氛熱絡了不少。

  李老師喝得臉紅了,話也多了。老王倒是始終話不多,但酒沒少喝。

  散場的時候,李思安把兩位送到門口,從包里拿出兩條煙,塞給李老師。

  「李老師,一點心意。」

  李老師推了一下,收了。

  「外宿的事,你回頭把表交上來就行。」

  「謝謝李老師。」

  李思安自己的外宿辦得很順。但唐韻就沒這麼順了。

  她是外地戶口,按學校規定,外地生原則上必須住校。她填了申請表,交上去,三天後被退回來了。理由就一句話:不符合外宿條件。

  唐韻從學生科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李思安在走廊里等她,看見她出來,問了一句:「怎麼樣?」

  她搖了搖頭,把申請表遞給他。

  「不行。」

  李思安接過來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那就算了。」唐韻的聲音很平淡,但李思安能聽出她有點失落。

  「算了什麼算了。」他把申請表折好放進口袋,「我來想辦法。」

  唐韻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不用了」,但沒說出來。她知道他這個人,說了想辦法就一定會去想辦法。

  李思安又去找了李老師。

  這回他沒空手去。兩條更好的煙,外加一瓶酒,用塑膠袋裝著,直接拎到了李老師辦公室。

  李老師看見那袋子,眉頭皺了一下,沒接。

  「小李,你這又是幹什麼?」

  「李老師,我女朋友的事,您幫幫忙。」李思安把袋子放在茶几邊上,「她外地戶口,但住我那兒,不會出問題。」

  李老師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女朋友?就是上次你說的那個?」

  「嗯。」

  「你們倆住一塊兒?」

  「兩間房,我倆一人一間。」李思安連忙解釋。

  李老師沉默了幾秒,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他看了看茶几邊上那個塑膠袋,嘆了口氣。

  「小李,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你們倆可別惹出什麼麻煩。」

  李思安明白他說的「麻煩」是什麼意思。

  「李老師您放心,我們心裡有數。」

  李老師沒再說什麼,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推過來。

  「讓她重新填一份,明天交上來。」

  李思安把表接過去,道了謝,出了辦公室。走到門口的時候,李老師在後面說了一句:「東西拿走,我不要。」

  李思安沒回頭,擺了擺手。

  「您留著。」

  外宿的事辦下來之後,音像店的生意也慢慢上了軌道。

  開學後的客流比暑假明顯多了。主要集中在中午休和傍晚兩個時段——中午十二點半到一點半,下午四點半到六點半。

  北舞附中的學生放學路過,看見門口擺著的磁帶和海報,總會停下來翻一翻。

  周華健的《愛相隨》、林憶蓮的《傷痕》、張國榮的《寵愛》賣得最好。

  李思安讓陳東把這幾張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旁邊貼一張紅紙,寫著「熱賣中」。

  陳東白天在店裡盯著,楠姐白天也在,只是偶爾出去送個貨。

  李思安自己於是清閒了不少,有時候坐在櫃檯後面寫寫畫畫,有時候上樓去歇一會兒。

  錄像廳的生意比暑假還火。

  開學後,附近幾所學校——北舞、北外、民大、首師大——幾萬號學生,晚上沒事幹,花幾塊錢看兩場錄像,比窩在宿舍里強多了。

  李思安和楠姐商量了一下,把票價從五塊漲到了八塊。

  「漲這麼多,會不會沒人來?」楠姐有點擔心。

  「暑假五塊,是因為放假了人少。開學了,附近就咱們一家錄像廳,不愁沒人看。」李思安說,「而且八塊錢看兩場,一場才四塊,不貴。」

  果然,漲價的第一個晚上,來的學生比暑假還多。六點鐘開場,五點半就有人來占座了。

  六十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後面還站了幾個,寧可站著也要看。

  楠姐在門口收錢,收得手軟。唐韻在裡面賣汽水和瓜子,忙得腳不沾地。

  李思安管放映。這回他放的是《鼠膽龍威》,屏幕上,李連杰把邱淑貞抱起倒過來顛的時候,底下一片笑聲。

  晚上十點散場,楠姐在櫃檯後面數錢。

  「四百八,門票。加上汽水瓜子,差點兒到六百。」


  李思安點了點頭,心裡有數。一晚上六百,一個月就是一萬八。刨去成本,他和楠姐對半分,一個人能拿八千多。

  楠姐把錢裝進信封里,在帳本上記了一筆,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安子,你這店,開值了。

  李思安笑了笑,沒說話。

  他靠在櫃檯上,心裡默算了一下。磁卡那邊每個月分過來一萬出頭,錄像廳這邊他能拿八千多,稿費還有一兩千,再加上音像店的收入,合在一起,月入兩萬多。

  十七歲,一個月掙兩萬多。

  上輩子他四十歲,在中關村寫字樓里敲代碼,頸椎病腰椎病胃病三件套齊全,一個月到手也就兩萬多。

  但是。一九九五年的兩萬多和幾十年後的兩萬多,能一樣嗎?

  他在心裡換算了一下。一九九五年,BJ三環內一套普通兩居室也就二三十萬。他一個月掙的錢,就夠買一間廁所了。

  而上輩子他攢了半輩子,連個燕郊的廁所都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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