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新年,香港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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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五年這年過得不早不晚的,大年初一正趕上一月底。

  李思安騎了輛破二八大槓奔他姥爺家去了。打學校出來,順著民族學院南路往西扎,過了紫竹院北門,一拐彎兒就是萬壽寺。

  攏共不到三公里,蹬個十來分鐘的事兒。冷風跟小刀子似的專往領口裡鑽,他把圍脖往上扽了扽。

  姥爺那院子門口貼著老爺子自個兒寫的對子。老爺子退下來沒別的嗜好,就練字兒,一筆一划的,墨落在紅紙上,架勢還挺唬人。

  院裡那棵棗樹早禿了,枝子上還掛著昨兒夜裡落的那點兒雪,也沒人拾掇。

  「思安來啦?」

  他舅媽馬小琴從廚房探出腦袋來,圍裙上蹭著白面,手裡還攥著個沒包利索的餃子。

  「舅媽。」

  「快屋裡去,你舅跟你姥爺那兒下棋呢。」

  正屋裡生著爐子,煤球燒得紅彤彤的,一股子熱浪直往臉上撲。

  他姥爺周念深坐在那把藤椅上,手裡捏著個象棋的「象」,擱棋盤上頭懸了老半天也沒落下。

  對面坐著個中年爺們兒,四十郎當歲,穿了件深灰羊毛衫,頭髮拾掇得挺利落,臉盤子也周正,跟他媽周衛蘭有那麼五六分像。

  「舅舅。」

  周衛東一回頭,眼就亮了:「思安。又躥個兒了嘿。」他站起來伸手比了比李思安的腦袋頂,「去年來到這兒,今年到這兒了。一米八幾了?」

  「八二。」

  「成。你爸你媽那點兒好基因全讓你一人兒給占了。」

  姥爺把那枚「象」往棋盤上啪地一拍,悶聲悶氣來了句:「將。」這才抬了抬眼皮瞅他一眼,「來了?」

  「嗯。」

  「姥爺新年好。」

  「你媽今年又沒回來。」

  屋裡頭唰地一下就靜了。廚房那邊,舅媽剁餃子餡兒的聲兒忽然就大了起來。周衛東瞅了老爺子一眼:「爸,大過年的。」姥爺沒言語,把棋盤一推,起來奔爐子邊兒上烤火去了。

  周衛東拍了拍他肩膀:「走,幫舅舅搬桌子去。」

  年夜飯就在正屋裡擺了一桌。圓桌上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四個角用碗壓著。餃子、紅燒魚、四喜丸子、醬肘子、蒜蓉西藍花。

  他表弟周宇今年十六,挨著他坐著,吃相那叫一個兇猛,筷子在盤子和嘴之間劃出一道道殘影,跟餓了一個世紀似的。

  周衛東開了瓶二鍋頭,自個兒倒了一杯,給他也倒了小半杯。

  「十六了,能喝點兒了。」

  李思安端起來抿了一口。辣,從舌頭尖一路燒到胃裡,可那股子暖意也跟著泛上來了。

  「舅舅,聽說您以前幹過穴頭?」

  周衛東剛夾起個餃子,筷子頓了一下。

  「聽誰說的?」

  「忘了,興許是我媽以前寫信提過。」

  周衛東把那餃子嚼巴了咽下去。「都前幾年的事兒了。」

  「您都帶過誰呀?」

  周衛東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崔健,臧天朔,那英,毛阿敏。都帶過。」

  「崔健??毛阿敏?」李思安把筷子撂下了,「就春晚唱《思念》那位?」

  「嗯。那會兒她還沒紅成那樣呢。」

  「王曉京您認識不?」

  「認識。星碟唱片的老總,那會兒跟我一塊兒跑過穴。」周衛東瞅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王曉京?」

  「雜誌上瞧見的,說是崔健的領路人什麼的。」

  周衛東沒再往下問了。

  李思安把酒杯轉了轉。「舅舅,您既然都帶過這麼大的腕兒了,後來怎麼不幹了呢?」

  周衛東沉默了會兒。

  「九零年賠了。」

  他說得挺淡,完了夾了塊肘子,沒打算往細了說。

  正這當口兒,舅媽端著一盤新出鍋的餃子進來,聽見這話,把盤子往桌上一擱。

  「那會兒他愁得呀,半夜三點坐床頭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我說你別抽了屋裡全是煙,他也不聽。」


  舅媽擦了把手,「後來把車賣了,大哥大也賣了,窟窿才算填上。現在好嘍,回文化館一個月拿四百二,九點就睡,比前些年踏實多了。」

  周衛東沒還嘴,夾了個餃子蘸醋。

  李思安端起杯子碰了碰周衛東的杯。「舅舅,往後要再做買賣,您帶上我唄。」

  周衛東瞅著他樂了。「你這小子,才十六,惦記什麼做買賣呢?」

  「十六可不小了。」

  周衛東沒接茬兒,把酒幹了。

  守歲那會兒,周宇在外頭院裡放炮仗,舅媽在廚房拾掇碗筷。

  姥爺坐藤椅上打盹兒,電視裡春晚的聲音給壓到了最小,趙本山跟范偉演一小品,笑聲從屏幕里漏出來,跟姥爺那輕微的呼嚕聲攪和在一塊兒。

  李思安和周衛東坐在爐子邊兒上。煤球燒得正旺,紅彤彤的光映著倆人的臉。

  「舅舅,我媽現在的號碼多少?」

  周衛東瞅著他,眼裡頭有點意外。

  「想給她打一個?」

  「嗯。」

  「什麼時候?」

  「就今兒晚上唄,好歹年三十嘛。」

  周衛東從兜里掏出個小電話本,翻了一頁遞過來。上頭是一串香港的號碼,前頭帶著00852的國際區號。

  「她接著你電話,一準兒高興。」

  「嗯。」

  李思安接過電話本,站起來。姥爺還在打盹兒,電視裡春晚已經進到歌曲聯唱了。

  他走到院裡。

  周宇那炮仗早放完了,一地的紅碎紙埋進雪裡頭。夜空中遠遠近近地炸著煙花,西邊兒天角紅了一大片。冷氣灌進肺里,帶著股子硝煙味兒。

  姥爺家的電話擱在廂房桌上,一台米黃色撥盤機子,塑料殼子磨得油亮油亮的。李思安坐下去,手指頭按在撥盤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

  零零。八五二。然後她家的號碼。

  電話響了四聲。五聲。六聲。

  他都以為沒人接了。

  咔嗒一下,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隔著幾千公里,普通話里摻了點兒粵語腔。

  「餵?」

  李思安攥著話筒。

  「媽。是我。」

  那頭安靜了老半天。他都以為斷線了。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不少,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

  「思安?」

  「嗯。」

  「你——」她嗓子哽了一下,「你怎麼想起給媽媽打電話了?」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瞅著窗戶外頭那煙花。

  原身那點兒記憶里,這個女人拖著箱子頭也不回的背影,跟根刺似的扎了十幾年。

  但他不是原身。他對周衛蘭沒恨,也沒愛。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天真,嬌氣,把兒子一扔嫁了個英國小貴族跑香港去了——那是她的選擇。跟他沒關係。

  可這個人有用。

  滙豐銀行高管的太太。香港演藝學院的舞蹈老師。英國小貴族的中國老婆。

  九七年香港回歸之後,這些身份的分量得翻著倍地往上漲。今後他在香港需要一個支點。這個女人,就是現成的支點。

  「過年了。給您拜個年。」

  那頭傳來一聲極短的氣音,分不清是笑還是哭。

  「你等等,你等等——James,是思安,是我兒子——」

  那邊一通英文嘰里呱啦的,然後一個男的接過來,英國口音那叫一個濃重,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說:「新年好。」

  李思安也用英文回過去:「Happy New Year。」

  那繼父在那頭笑了,然後話筒又回到他媽手裡。

  「思安,你這兩年好不好?姥爺身體怎麼樣?你舅舅——」

  「都好。」李思安說,「您呢?」

  「媽媽也好。你繼父去年升了職,我現在在香港演藝學院教舞蹈,學生都挺用功的……」她說著說著聲又變了,「思安,媽媽對不起你——」


  「媽。」

  聽筒里安靜了。

  「過去的事兒都過去了。」

  他說得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不是原諒,不是和解。就是過去的事兒,可以不提了。不是因為大度,是因為將來比過去有用得多。

  「你暑假要不要來香港?媽媽給你辦手續,你過來住一陣子,我帶你看——」

  「再說吧。暑假學校興許有安排。」

  「那寒假呢?寒假也行——」

  「到時候再定吧。」

  不拒絕,也不答應。留一扇門。現在用不上,早晚能用上。

  又扯了幾句,姥爺的身體,BJ的天氣,香港的年味兒。他媽的聲兒從激動慢慢平下來,甚至帶上了點兒小心翼翼的討好。

  「思安,以後可以經常給媽媽打電話。」

  「行,以後我常打。」

  「好好。你什麼時候打都行,媽媽都在。」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思安。媽媽……」她頓了一下,「媽媽很想你。」

  李思安把電話撂了。

  窗外又騰起一簇煙花,綠不拉幾的,炸開了碎成無數光點子,慢慢悠悠地往黑暗裡落。

  他坐在廂房那張桌前,手指頭還搭在電話上。院裡的炮仗聲漸漸稀了,電視裡傳來《難忘今宵》的調兒。一九九五年這個春節,就這麼過去了。

  他站起來,推開廂房的門。

  正屋裡,姥爺醒了,跟周衛東正下第二盤棋。舅媽坐在沙發上嗑瓜子兒,周宇趴地上翻一本《故事會》。

  爐子裡的煤球又續了兩塊新的,火苗子舔著煤面,紅彤彤的光照得一屋子人影全映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周衛東抬頭瞅了他一眼。

  「打了?」

  「打了。」

  「她高興不?」

  「高興。」

  周衛東點了點頭,沒再多嘴。落了枚棋子,啪的一下,不重。

  姥爺忽然開口了。

  「你媽那人吧,人不壞。就是忒拿自個兒當回事兒了。」

  屋裡沒人接話。舅媽嗑瓜子兒的聲兒停了一瞬,又接著響。周宇翻了一頁書。

  李思安坐在爐子邊兒上,伸出手烤火。手心兒讓火光映得通紅,暖意順著手指頭往胳膊上爬。

  他在心裡把「周衛蘭」這仨字兒擱進了一個新文件夾——不是「母親」,是「香港資源」。

  不急。這條線慢慢養著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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