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double巧遇
晚上八點，高歡把最後一軌編曲保存，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兩首新歌的編曲折騰了快一周，今天終於收尾了。
他在工程文件上敲了「final_v3」幾個字，想了想，又改成「final_final」，然後把電腦合上。
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上，陳嘟靈的頭像右上角亮著紅色的數字。
「歡哥（一日男友），打不打聯盟？」
高歡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零三分。
娜扎今天下午飛BJ拍GG了，房車裡安靜得只剩空調的嗡嗡聲。
他回了兩個字：「上號。」
對面秒回：「我拉你。」
高歡打開電腦，登錄遊戲。陳嘟靈的邀請已經發過來了，他點了接受，進了房間。
房間裡有兩個人，一個是他，一個是「嘟嘟不嘟」，頭像是只貓。
「開嗎？」陳嘟靈在微信上問。
「開。」
匹配開始了。
讀秒的時候，高歡端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
枸杞黃精茶，溫的，帶一點點藥味，但不難喝。
男人，永遠都要更強！
進入遊戲，他們被分到藍色方。
陳嘟靈選的是輔助，高歡選的是AD。
剩下三個位置是隨機的——上單、中單、打野。
讀條的時候，隊伍語音里先是一陣沉默，然後有人開口了。
「喂喂喂，能聽到嗎？」
那個聲音帶著一種自來熟的勁兒，語調往上揚，像一隻在電線桿上站久了、終於找到人說話的家雀。
高歡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
陳鶴。
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前世在綜藝里聽過無數次，那種「我就是來搞笑的」的腔調，獨一無二。
他沒說話，看了一眼ID，「普通市民陳先生」。果然是陳鶴的號。
「聽到了聽到了，別喊了。」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比陳鶴的低一些，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不太耐煩的腔調。
「你這把再坑，我直接掛機。」
王思叢。
高歡聽出來了。
那個語氣，那種「我不爽我就說」的直接，沒別人了。
第三個聲音剛開始沒說話，但後面一句東北普通話「嗯啊」，立刻讓他判斷出是林梗新。
他選了個上單劍姬，不帶閃現帶點燃，自信滿滿。
陳嘟靈沒開麥。
她的麥克風圖標是灰色的，安靜得像一隻蜷在角落裡不吭聲的貓。
但她在遊戲裡打字了：「我輔助，AD是我朋友，別搶位置。」
「AD你朋友？」陳鶴的聲音又響起來了，「男的女的？開麥啊，朋友。」
陳嘟靈沒回。
高歡也沒說話。
他選了個EZ，帶治療閃現，常規天賦常規符文。
遊戲開始了。
前五分鐘風平浪靜。高歡在下路補刀，陳嘟靈的琴女在旁邊晃悠，偶爾Q一下對面，偶爾加口血。
問題出在十分鐘。
林梗新的劍姬在上路被對面打野抓了一波，交閃沒交出來，死了。復活之後TP回線，又被抓了一波，又死了。兩分鐘死了兩次，戰績0-2-0。
「臥槽，你擱這送呢？林狗！」
王思叢的聲音從語音里傳出來，語調不高，但殺傷力不小。
林梗新沒說話。
「問你話呢，你送什麼呢？」
王思叢又補了一句，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帶著一種「我很不爽」的直接。
陳鶴在旁邊打圓場：「別別別，消消氣，消消氣，遊戲嘛，娛樂第一。」
「娛樂個屁，排位掉分你娛樂？」
王思叢罵了一句，然後繼續說教，「你選劍姬不帶TP帶點燃，被抓了兩次還不買真眼，你擱這打匹配呢？」
林梗新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憋屈的辯解：「我被針對了。」
「針對你就縮塔啊，你出去送什麼？」王思叢不依不饒，語速越來越快。
陳鶴在旁邊插嘴：「行了行了，別罵了，好好打——」
「你閉嘴，你上把的卡牌0-8我還沒說你呢。」
王思叢火力轉移，陳鶴啞火了。
語音里沉默了兩秒。
然後高歡開口了。
「夠了。」
就兩個字，不大，但很穩。
語音里安靜了一瞬。
「打個遊戲而已，別上火。」
高歡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語氣平淡。
「贏了加分，輸了扣分，又不是輸了時間或距離。」
王思叢沒接話。
陳鶴在那邊「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了。
高歡沒有再說話。
他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屏幕上，對面打野在下路露頭了，他操控EZ奧術躍遷往後跳，躲掉了一個致命的控制技能，反手一套QWA連招，把對面AD打成了殘血。
「臥槽，這個走位，優秀啊！」
陳鶴在語音里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
下一波團戰，對面中野包下，四個人圍剿下路。
陳嘟靈的琴女站位靠前，被先手控住了。
血條像被擰開了水龍頭，嘩嘩往下掉。
高歡的手指動了。
EZ的E技能冷卻剛好，他奧術躍遷跳到琴女身前，擋住了一個致命的技能。
然後閃現調整位置，Q中了對面打野，W掛上，平A暴擊，打野倒了。
對面AD追上來，他走位扭開對方的控制技能，反手一個大招精準彈幕，刮到了兩個人，配合防禦塔的傷害，收掉了對面輔助的人頭。
雙殺。
「漂亮！」陳鶴在語音里喊了一聲。
王思叢沒說話，但在遊戲裡打了個字：「AD牛逼。」
高歡沒有回覆。
他把兵線推過去，回家補裝備。
接下來的操作，讓語音里越來越安靜。
他的神經反應速度和手速被系統強化過兩次，這個優勢在遊戲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對面的技能抬手動作在他眼裡像慢動作回放，他有足夠的時間判斷、走位、反打。
補刀穩得像鐘錶，團戰走位精準得像被程序控制，每一波輸出都打在對面最疼的地方。
第一局打完，他MVP，12-0-8。
第二局剛開始，王思叢在語音里問了一句：「AD，你是職業選手？」
「不是。」高歡說。
「你這個水平，不去打職業可惜了。」
王思叢的語氣變了，從剛才的煩躁變成了認真，帶著一種「我發現了一個寶貝」的興奮。
「你是哪個戰隊的青訓？還是沒簽約？」
「沒簽約，也不是青訓。」
王思叢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陳鶴和林梗新都安靜了的話。
「兄弟，你來我戰隊。待遇你說，頂薪。」
高歡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我不打職業。」
「你這個反應速度，不打職業浪費了。」
王思叢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在電競圈砸了那麼多錢，見過太多職業選手，但高歡這個級別的操作，他沒見過幾個。
「你考慮考慮，我認真的。頂薪，簽字費，你想要多少，你開。」
高歡沒接話，專注地打完了第二局。
MVP，9-2-11。
第三局，他對線期就殺穿了對面，十五分鐘對面投降。
三局打完，王思叢在語音里又開口了，這次語氣比剛才更認真。
「兄弟，我再說一遍，你來我戰隊，待遇不是問題。你這個水平，不打職業真的可惜了。」
陳鶴在旁邊幫腔：「是啊兄弟，校長很少這麼誇人的，他是認真的。」
林梗新也難得開了一次口，聲音不大，但很真誠：「確實厲害。」
高歡沉默了兩秒。
陳嘟靈的麥克風圖標閃了一下，她開麥了。
「他是高歡。」她的聲音從語音里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楚。
語音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誰？」陳鶴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
「高歡。」陳嘟靈又說了一遍。
「就是那個……和頌的高歡？演《古劍奇譚》的高歡？」
陳鶴的聲音帶著一種「我中了彩票」式的興奮。
「嗯，鶴哥、梗新哥好久不見了。」高歡說。
「臥槽！」陳鶴笑了，「兄弟，我特別喜歡你春晚唱的《一葷一素》！，我都快聽哭了！」
王思叢沒有再說話，他在遊戲裡給高歡發了一條好友消息：「你真的是高歡？」
高歡打字回覆：「嗯。」
王思叢又發了一條：「職業真不打？」
「真不打。」
王思叢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又補了一條：「那以後一起排，加個微信。」
高歡報了手機號。
林梗新也沒說話，但在遊戲裡默默給高歡點了一個贊，然後發了好友申請。
陳鶴還在語音里絮叨：「兄弟，你剛才那個操作，一些職業選手都打不出來。你是真的有天賦啊？」
「天賦。」高歡說。
陳鶴笑了，笑得很開心。
「霍，真不謙虛啊。」
「謙虛也沒用。」高歡說，「說了你們也不信。」
陳鶴笑得更厲害了，笑完之後忽然問了一句：「那個，剛才開麥的姑娘，聲音有點耳熟啊。」
陳嘟靈的麥克風圖標又暗了下去。
「陳嘟靈？」陳鶴猜了一個，「對不對，陳嘟靈聲音很軟的……你們剛剛合作了《左耳》？」
陳嘟靈沒說話。
高歡也沒替她回答。
「行了行了，別猜了。」
王思叢在語音里說了一句，「人家不想說就別問。高歡，下次一起排，我加你微信了。」
「好。」高歡說。
退出遊戲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高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
微信上，陳嘟靈的消息彈了出來。
「你什麼時候來廈門？上次說請我吃你做的飯，還沒兌現。」
「殺青之後。」
「那你快點殺青，很期待你做的好吃的。」
高歡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酒店窗外面的上海，夜色濃得像墨，遠處的寫字樓還亮著燈，一片一片的。
手機又震了。
他以為是陳嘟靈，拿起來一看。備註是「胡彥賓」。
語音消息。
他點開，聲音的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酒精泡軟了的、黏糊糊的疲憊。
「高歡……你在上海嗎？」
高歡他回了一條文字：「在。賓哥，你沒事吧？」
對面秒回了一條語音。
點開，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把手機貼著胸口在說話。
「我跟她……徹底分了。你能不能過來陪我說說話？」
高歡看著那條消息，猶豫了一下。
他跟胡彥賓不算太熟，見過幾次面，吃過一頓飯，互相關注了微博。
但胡彥賓在這個時間點、這個狀態下給他打電話，說明他願意打這個電話的人里，只有高歡接了。
也可能是因為他最狼狽的一面已經被高歡看到了，在古北壹號的小區里，著急地找狗的樣子；
在寵物醫院的保溫箱前，蹲著不說話的樣子。
一個人在你面前已經狼狽過一次了，第二次就不那麼難了。
高歡拿起車鑰匙，穿上外套，走出房間+。
上海的夜晚，風裡帶著潮濕的、要下雨但不下的黏膩。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導航搜了一下胡彥賓發的定位。
M1NT，福州路318號高騰大廈24樓，上海最老牌的會員制酒吧之一，藏在寫字樓頂層的夜場，外灘夜景盡收眼底。
車子駛上延安路高架。夜裡的上海車流稀疏，高架兩邊的寫字樓燈火通明。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高騰大廈樓下。
門童拉開車門，高歡低著頭走進去，電梯上行的時候，他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24樓，電梯門開的時候，低沉的電子音樂和昏暗的燈光一起涌了出來。
M1NT的布局和Bar Rouge不太一樣，更像一個私人俱樂部。
大廳中央是吧檯，周圍散落著卡座，二樓有VIP區，樓梯口站著保安。
這裡的位置比外灘十八號更隱蔽，私密性更好，但今晚人不少，三三兩兩地坐著。
高歡戴好口罩，往大廳里走。
他一眼就看到了范栤栤。
她坐在二樓VIP區的沙發上，周圍還有幾個人，男男女女的，看起來是她的團隊或朋友。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裙，頭髮披散著，手裡端著一杯酒，但沒有喝，只是端著，像是在等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樓下大廳里，漫不經心地掃過人群，像一隻居高臨下的孔雀。
高歡沒有多看。
他在找胡彥賓。
然後他聽到了旋律。
斷斷續續的，從演藝台的方向傳過來，鋼琴的音符像水滴一樣從音箱裡淌出來，但唱歌的人更像是在「嘶喊」。
撕心裂肺的，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不管不顧的釋放。
高歡順著聲音看過去。
一樓演藝台上，胡彥賓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扣子解開了兩顆，袖子卷到手肘，帶著一身酒氣和疲憊。
他閉著眼睛，眉頭擰在一起，握著麥克風的手青筋暴起。
他在唱一首還沒寫完的歌。
旋律還沒完全定下來，歌詞也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但有幾句話已經釘在了那裡，像釘子一樣，扎進去就拔不出來了。
「你要的全拿走，把回憶化成空，不要在乎感受，體面的有所保留……」
高歡的腳步停了一下。
「……留下我們的狗，別管有沒有用，我怕它以後沒人寵，哪怕它不懂我的痛。」
高歡站在那裡，聽著那句歌詞，腦子裡是小十一蜷在鞋盒裡的樣子。
髒兮兮的捲毛，半閉的眼睛，打著繃帶的前腿。
和胡彥賓在寵物醫院保溫箱前面、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隻狗的背影。
他把那段歌詞喊完了，聲音從高亢變成了低語，從低語變成了無聲。
麥克風裡只剩他的呼吸聲，一深一淺的，像一個人在黑暗裡摸索著走路，摸不到牆，也摸不到門。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鼓掌。
不熱烈，稀稀拉拉的，但每個掌聲都是真的捧場。
高歡走過去，站在台下等他。
等他從那種狀態里慢慢走出來，等他把麥克風放回架子上，等他低著頭站在那裡。
胡彥賓從台上走下來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
他扶著麥克風架子穩住自己，然後抬起頭，看到了高歡。
他的眼睛是紅的，看到高歡後，嘴角扯了一下，那個表情不像笑，也不像哭。
「高歡，不好意思啊，把你喊過來。」他說，聲音有點啞。
「小事情，我也很久沒來這裡了。」高歡說。
就在這時候，身後的人群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好美。」
「真的好美。」
高歡回過頭。
范栤栤從二樓走了下來。
她是一個人下來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黑色的長裙在樓梯上拖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她走路的姿態很好看，每一步都踩得極為妖嬈。
她走下樓的時候，大廳里的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跟著她移動。
她沒有看那些人，穿過人群，徑直朝演藝台的方向走過來。
高歡站在那裡，沒有動。
范栤栤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她比他矮一些，微微仰著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大，瞳孔的顏色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楚，但那裡的光是亮的。
她踮起腳尖，嘴唇湊到他的耳邊，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
「你是高歡，對吧？」
高歡偏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他半摘下口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栤栤姐。」
范栤栤笑了一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帶著一種審視、評估、但又不僅僅是這些的味道。
「你冰姨最近怎麼樣？」
她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但高歡聽出了這個寒暄底下的試探。
她和李冰冰做了那麼多年的對手，從華誼時期就開始爭，爭資源、爭番位、爭代言。
如今李冰冰帶著合頌做起來了，手裡還握著他這張牌，范栤栤不可能不好奇。
「挺好的。」高歡說，語氣平淡。
范栤栤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她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姐姐關心你」的親昵，但那種親昵的底下，是一層很薄的、若有若無的蠱惑。
「你冰姨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管得太嚴。」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你跟著她，不覺得悶嗎？」
高歡看著她的眼睛，沒有接話。
范栤栤笑了一下，退後一步，拉開了距離。
她的表情恢復了那種得體的、無可挑剔的微笑，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不值一提。
「有空一起吃飯。」她說，語氣客氣，但那種客氣裡帶著一種「我會再找你的」的篤定。
她轉身走了。
黑色的長裙在門口的光線里晃了一下，身後剛剛過來的助理跟上去，一行人消失在電梯口。
高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胡彥賓站在他旁邊，醉眼朦朧地看著范栤栤消失的方向，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她竟然丟狗！就那幾千塊錢啊……」
高歡收回目光，架住胡彥賓的胳膊。
「走吧賓哥，我送你回去。」
「不回去。」胡彥賓搖頭，像個不願意回家的小孩，「再喝一杯，就一杯。」
高歡沒理他，架著他往外走。
胡彥賓踉蹌著跟在他旁邊，嘴裡還在嘟囔：「你說，她為什麼要扔那隻狗？那是我們一起養的……她怎麼能扔呢？」
高歡沒回答。
電梯下行的時候，胡彥賓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睛，還在說。
「我寫那首歌，就是寫給那隻狗的。『留下我們的狗』，你知道我寫這句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嗎？」
高歡看著他。
「我在想，如果當初我把狗留下來，是不是她就不會走了？」
胡彥賓睜開眼睛，眼神渙散，但話里的痛苦是真的。
「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狗的事。
她根本就不在乎。
不在乎狗，也不在乎我。」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高歡架著他走出去。
夜風吹過來，帶著潮濕的、要下雨的氣息。
上海的深夜，霓虹燈還在亮著，但路上的車已經很少了。
高歡把胡彥賓塞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自己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去哪兒？」他問。
胡彥賓靠著車窗，閉著眼睛，含混地說了一句：「隨便開。」
高歡沒說話，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深夜的上海。
胡彥賓在副駕駛上睡著了。
呼吸很重，眉頭皺著，像一個做了噩夢但醒不來的人。
高歡開著車，腦子裡是范栤栤剛才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你跟著她，不覺得悶嗎？」和那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的動作。
他想起央央金有一次在房車裡跟他閒聊，說到范栤栤之前遞過《武媚娘傳奇》的邀約，想讓他演一個角色。
李栤栤直接拒了，沒跟他商量。
央央金當時笑著說：「栤姐私底下罵她罵得可狠了，說她想老牛吃嫩草，做夢！」
高歡當時沒有當回事。
現在想想，李冰冰那個「老牛吃嫩草」的罵法，可能不只是說說而已。
兩首新歌的編曲折騰了快一周，今天終於收尾了。
他在工程文件上敲了「final_v3」幾個字，想了想，又改成「final_final」，然後把電腦合上。
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上，陳嘟靈的頭像右上角亮著紅色的數字。
「歡哥（一日男友），打不打聯盟？」
高歡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零三分。
娜扎今天下午飛BJ拍GG了，房車裡安靜得只剩空調的嗡嗡聲。
他回了兩個字：「上號。」
對面秒回：「我拉你。」
高歡打開電腦，登錄遊戲。陳嘟靈的邀請已經發過來了，他點了接受，進了房間。
房間裡有兩個人，一個是他，一個是「嘟嘟不嘟」，頭像是只貓。
「開嗎？」陳嘟靈在微信上問。
「開。」
匹配開始了。
讀秒的時候，高歡端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
枸杞黃精茶，溫的，帶一點點藥味，但不難喝。
男人，永遠都要更強！
進入遊戲，他們被分到藍色方。
陳嘟靈選的是輔助，高歡選的是AD。
剩下三個位置是隨機的——上單、中單、打野。
讀條的時候，隊伍語音里先是一陣沉默，然後有人開口了。
「喂喂喂，能聽到嗎？」
那個聲音帶著一種自來熟的勁兒，語調往上揚，像一隻在電線桿上站久了、終於找到人說話的家雀。
高歡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
陳鶴。
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前世在綜藝里聽過無數次，那種「我就是來搞笑的」的腔調，獨一無二。
他沒說話，看了一眼ID，「普通市民陳先生」。果然是陳鶴的號。
「聽到了聽到了，別喊了。」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比陳鶴的低一些，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不太耐煩的腔調。
「你這把再坑，我直接掛機。」
王思叢。
高歡聽出來了。
那個語氣，那種「我不爽我就說」的直接，沒別人了。
第三個聲音剛開始沒說話，但後面一句東北普通話「嗯啊」，立刻讓他判斷出是林梗新。
他選了個上單劍姬，不帶閃現帶點燃，自信滿滿。
陳嘟靈沒開麥。
她的麥克風圖標是灰色的，安靜得像一隻蜷在角落裡不吭聲的貓。
但她在遊戲裡打字了：「我輔助，AD是我朋友，別搶位置。」
「AD你朋友？」陳鶴的聲音又響起來了，「男的女的？開麥啊，朋友。」
陳嘟靈沒回。
高歡也沒說話。
他選了個EZ，帶治療閃現，常規天賦常規符文。
遊戲開始了。
前五分鐘風平浪靜。高歡在下路補刀，陳嘟靈的琴女在旁邊晃悠，偶爾Q一下對面，偶爾加口血。
問題出在十分鐘。
林梗新的劍姬在上路被對面打野抓了一波，交閃沒交出來，死了。復活之後TP回線，又被抓了一波，又死了。兩分鐘死了兩次，戰績0-2-0。
「臥槽，你擱這送呢？林狗！」
王思叢的聲音從語音里傳出來，語調不高，但殺傷力不小。
林梗新沒說話。
「問你話呢，你送什麼呢？」
王思叢又補了一句，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帶著一種「我很不爽」的直接。
陳鶴在旁邊打圓場：「別別別，消消氣，消消氣，遊戲嘛，娛樂第一。」
「娛樂個屁，排位掉分你娛樂？」
王思叢罵了一句，然後繼續說教，「你選劍姬不帶TP帶點燃，被抓了兩次還不買真眼，你擱這打匹配呢？」
林梗新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憋屈的辯解：「我被針對了。」
「針對你就縮塔啊，你出去送什麼？」王思叢不依不饒，語速越來越快。
陳鶴在旁邊插嘴：「行了行了，別罵了，好好打——」
「你閉嘴，你上把的卡牌0-8我還沒說你呢。」
王思叢火力轉移，陳鶴啞火了。
語音里沉默了兩秒。
然後高歡開口了。
「夠了。」
就兩個字，不大，但很穩。
語音里安靜了一瞬。
「打個遊戲而已，別上火。」
高歡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語氣平淡。
「贏了加分，輸了扣分，又不是輸了時間或距離。」
王思叢沒接話。
陳鶴在那邊「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了。
高歡沒有再說話。
他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屏幕上，對面打野在下路露頭了，他操控EZ奧術躍遷往後跳，躲掉了一個致命的控制技能，反手一套QWA連招，把對面AD打成了殘血。
「臥槽，這個走位，優秀啊！」
陳鶴在語音里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
下一波團戰，對面中野包下，四個人圍剿下路。
陳嘟靈的琴女站位靠前，被先手控住了。
血條像被擰開了水龍頭，嘩嘩往下掉。
高歡的手指動了。
EZ的E技能冷卻剛好，他奧術躍遷跳到琴女身前，擋住了一個致命的技能。
然後閃現調整位置，Q中了對面打野，W掛上，平A暴擊，打野倒了。
對面AD追上來，他走位扭開對方的控制技能，反手一個大招精準彈幕，刮到了兩個人，配合防禦塔的傷害，收掉了對面輔助的人頭。
雙殺。
「漂亮！」陳鶴在語音里喊了一聲。
王思叢沒說話，但在遊戲裡打了個字：「AD牛逼。」
高歡沒有回覆。
他把兵線推過去，回家補裝備。
接下來的操作，讓語音里越來越安靜。
他的神經反應速度和手速被系統強化過兩次，這個優勢在遊戲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對面的技能抬手動作在他眼裡像慢動作回放，他有足夠的時間判斷、走位、反打。
補刀穩得像鐘錶，團戰走位精準得像被程序控制，每一波輸出都打在對面最疼的地方。
第一局打完，他MVP，12-0-8。
第二局剛開始，王思叢在語音里問了一句：「AD，你是職業選手？」
「不是。」高歡說。
「你這個水平，不去打職業可惜了。」
王思叢的語氣變了，從剛才的煩躁變成了認真，帶著一種「我發現了一個寶貝」的興奮。
「你是哪個戰隊的青訓？還是沒簽約？」
「沒簽約，也不是青訓。」
王思叢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陳鶴和林梗新都安靜了的話。
「兄弟，你來我戰隊。待遇你說，頂薪。」
高歡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我不打職業。」
「你這個反應速度，不打職業浪費了。」
王思叢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在電競圈砸了那麼多錢，見過太多職業選手，但高歡這個級別的操作，他沒見過幾個。
「你考慮考慮，我認真的。頂薪，簽字費，你想要多少，你開。」
高歡沒接話，專注地打完了第二局。
MVP，9-2-11。
第三局，他對線期就殺穿了對面，十五分鐘對面投降。
三局打完，王思叢在語音里又開口了，這次語氣比剛才更認真。
「兄弟，我再說一遍，你來我戰隊，待遇不是問題。你這個水平，不打職業真的可惜了。」
陳鶴在旁邊幫腔：「是啊兄弟，校長很少這麼誇人的，他是認真的。」
林梗新也難得開了一次口，聲音不大，但很真誠：「確實厲害。」
高歡沉默了兩秒。
陳嘟靈的麥克風圖標閃了一下，她開麥了。
「他是高歡。」她的聲音從語音里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楚。
語音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誰？」陳鶴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
「高歡。」陳嘟靈又說了一遍。
「就是那個……和頌的高歡？演《古劍奇譚》的高歡？」
陳鶴的聲音帶著一種「我中了彩票」式的興奮。
「嗯，鶴哥、梗新哥好久不見了。」高歡說。
「臥槽！」陳鶴笑了，「兄弟，我特別喜歡你春晚唱的《一葷一素》！，我都快聽哭了！」
王思叢沒有再說話，他在遊戲裡給高歡發了一條好友消息：「你真的是高歡？」
高歡打字回覆：「嗯。」
王思叢又發了一條：「職業真不打？」
「真不打。」
王思叢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又補了一條：「那以後一起排，加個微信。」
高歡報了手機號。
林梗新也沒說話，但在遊戲裡默默給高歡點了一個贊，然後發了好友申請。
陳鶴還在語音里絮叨：「兄弟，你剛才那個操作，一些職業選手都打不出來。你是真的有天賦啊？」
「天賦。」高歡說。
陳鶴笑了，笑得很開心。
「霍，真不謙虛啊。」
「謙虛也沒用。」高歡說，「說了你們也不信。」
陳鶴笑得更厲害了，笑完之後忽然問了一句：「那個，剛才開麥的姑娘，聲音有點耳熟啊。」
陳嘟靈的麥克風圖標又暗了下去。
「陳嘟靈？」陳鶴猜了一個，「對不對，陳嘟靈聲音很軟的……你們剛剛合作了《左耳》？」
陳嘟靈沒說話。
高歡也沒替她回答。
「行了行了，別猜了。」
王思叢在語音里說了一句，「人家不想說就別問。高歡，下次一起排，我加你微信了。」
「好。」高歡說。
退出遊戲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高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
微信上，陳嘟靈的消息彈了出來。
「你什麼時候來廈門？上次說請我吃你做的飯，還沒兌現。」
「殺青之後。」
「那你快點殺青，很期待你做的好吃的。」
高歡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酒店窗外面的上海，夜色濃得像墨，遠處的寫字樓還亮著燈，一片一片的。
手機又震了。
他以為是陳嘟靈，拿起來一看。備註是「胡彥賓」。
語音消息。
他點開，聲音的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酒精泡軟了的、黏糊糊的疲憊。
「高歡……你在上海嗎？」
高歡他回了一條文字：「在。賓哥，你沒事吧？」
對面秒回了一條語音。
點開，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把手機貼著胸口在說話。
「我跟她……徹底分了。你能不能過來陪我說說話？」
高歡看著那條消息，猶豫了一下。
他跟胡彥賓不算太熟，見過幾次面，吃過一頓飯，互相關注了微博。
但胡彥賓在這個時間點、這個狀態下給他打電話，說明他願意打這個電話的人里，只有高歡接了。
也可能是因為他最狼狽的一面已經被高歡看到了，在古北壹號的小區里，著急地找狗的樣子；
在寵物醫院的保溫箱前，蹲著不說話的樣子。
一個人在你面前已經狼狽過一次了，第二次就不那麼難了。
高歡拿起車鑰匙，穿上外套，走出房間+。
上海的夜晚，風裡帶著潮濕的、要下雨但不下的黏膩。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導航搜了一下胡彥賓發的定位。
M1NT，福州路318號高騰大廈24樓，上海最老牌的會員制酒吧之一，藏在寫字樓頂層的夜場，外灘夜景盡收眼底。
車子駛上延安路高架。夜裡的上海車流稀疏，高架兩邊的寫字樓燈火通明。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高騰大廈樓下。
門童拉開車門，高歡低著頭走進去，電梯上行的時候，他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24樓，電梯門開的時候，低沉的電子音樂和昏暗的燈光一起涌了出來。
M1NT的布局和Bar Rouge不太一樣，更像一個私人俱樂部。
大廳中央是吧檯，周圍散落著卡座，二樓有VIP區，樓梯口站著保安。
這裡的位置比外灘十八號更隱蔽，私密性更好，但今晚人不少，三三兩兩地坐著。
高歡戴好口罩，往大廳里走。
他一眼就看到了范栤栤。
她坐在二樓VIP區的沙發上，周圍還有幾個人，男男女女的，看起來是她的團隊或朋友。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裙，頭髮披散著，手裡端著一杯酒，但沒有喝，只是端著，像是在等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樓下大廳里，漫不經心地掃過人群，像一隻居高臨下的孔雀。
高歡沒有多看。
他在找胡彥賓。
然後他聽到了旋律。
斷斷續續的，從演藝台的方向傳過來，鋼琴的音符像水滴一樣從音箱裡淌出來，但唱歌的人更像是在「嘶喊」。
撕心裂肺的，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不管不顧的釋放。
高歡順著聲音看過去。
一樓演藝台上，胡彥賓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扣子解開了兩顆，袖子卷到手肘，帶著一身酒氣和疲憊。
他閉著眼睛，眉頭擰在一起，握著麥克風的手青筋暴起。
他在唱一首還沒寫完的歌。
旋律還沒完全定下來，歌詞也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但有幾句話已經釘在了那裡，像釘子一樣，扎進去就拔不出來了。
「你要的全拿走，把回憶化成空，不要在乎感受，體面的有所保留……」
高歡的腳步停了一下。
「……留下我們的狗，別管有沒有用，我怕它以後沒人寵，哪怕它不懂我的痛。」
高歡站在那裡，聽著那句歌詞，腦子裡是小十一蜷在鞋盒裡的樣子。
髒兮兮的捲毛，半閉的眼睛，打著繃帶的前腿。
和胡彥賓在寵物醫院保溫箱前面、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隻狗的背影。
他把那段歌詞喊完了，聲音從高亢變成了低語，從低語變成了無聲。
麥克風裡只剩他的呼吸聲，一深一淺的，像一個人在黑暗裡摸索著走路，摸不到牆，也摸不到門。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鼓掌。
不熱烈，稀稀拉拉的，但每個掌聲都是真的捧場。
高歡走過去，站在台下等他。
等他從那種狀態里慢慢走出來，等他把麥克風放回架子上，等他低著頭站在那裡。
胡彥賓從台上走下來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
他扶著麥克風架子穩住自己，然後抬起頭，看到了高歡。
他的眼睛是紅的，看到高歡後，嘴角扯了一下，那個表情不像笑，也不像哭。
「高歡，不好意思啊，把你喊過來。」他說，聲音有點啞。
「小事情，我也很久沒來這裡了。」高歡說。
就在這時候，身後的人群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好美。」
「真的好美。」
高歡回過頭。
范栤栤從二樓走了下來。
她是一個人下來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黑色的長裙在樓梯上拖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她走路的姿態很好看，每一步都踩得極為妖嬈。
她走下樓的時候，大廳里的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跟著她移動。
她沒有看那些人，穿過人群，徑直朝演藝台的方向走過來。
高歡站在那裡，沒有動。
范栤栤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她比他矮一些，微微仰著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大，瞳孔的顏色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楚，但那裡的光是亮的。
她踮起腳尖，嘴唇湊到他的耳邊，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
「你是高歡，對吧？」
高歡偏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他半摘下口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栤栤姐。」
范栤栤笑了一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帶著一種審視、評估、但又不僅僅是這些的味道。
「你冰姨最近怎麼樣？」
她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但高歡聽出了這個寒暄底下的試探。
她和李冰冰做了那麼多年的對手，從華誼時期就開始爭，爭資源、爭番位、爭代言。
如今李冰冰帶著合頌做起來了，手裡還握著他這張牌，范栤栤不可能不好奇。
「挺好的。」高歡說，語氣平淡。
范栤栤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她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姐姐關心你」的親昵，但那種親昵的底下，是一層很薄的、若有若無的蠱惑。
「你冰姨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管得太嚴。」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你跟著她，不覺得悶嗎？」
高歡看著她的眼睛，沒有接話。
范栤栤笑了一下，退後一步，拉開了距離。
她的表情恢復了那種得體的、無可挑剔的微笑，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不值一提。
「有空一起吃飯。」她說，語氣客氣，但那種客氣裡帶著一種「我會再找你的」的篤定。
她轉身走了。
黑色的長裙在門口的光線里晃了一下，身後剛剛過來的助理跟上去，一行人消失在電梯口。
高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胡彥賓站在他旁邊，醉眼朦朧地看著范栤栤消失的方向，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她竟然丟狗！就那幾千塊錢啊……」
高歡收回目光，架住胡彥賓的胳膊。
「走吧賓哥，我送你回去。」
「不回去。」胡彥賓搖頭，像個不願意回家的小孩，「再喝一杯，就一杯。」
高歡沒理他，架著他往外走。
胡彥賓踉蹌著跟在他旁邊，嘴裡還在嘟囔：「你說，她為什麼要扔那隻狗？那是我們一起養的……她怎麼能扔呢？」
高歡沒回答。
電梯下行的時候，胡彥賓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睛，還在說。
「我寫那首歌，就是寫給那隻狗的。『留下我們的狗』，你知道我寫這句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嗎？」
高歡看著他。
「我在想，如果當初我把狗留下來，是不是她就不會走了？」
胡彥賓睜開眼睛，眼神渙散，但話里的痛苦是真的。
「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狗的事。
她根本就不在乎。
不在乎狗，也不在乎我。」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高歡架著他走出去。
夜風吹過來，帶著潮濕的、要下雨的氣息。
上海的深夜，霓虹燈還在亮著，但路上的車已經很少了。
高歡把胡彥賓塞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自己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去哪兒？」他問。
胡彥賓靠著車窗，閉著眼睛，含混地說了一句：「隨便開。」
高歡沒說話，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深夜的上海。
胡彥賓在副駕駛上睡著了。
呼吸很重，眉頭皺著，像一個做了噩夢但醒不來的人。
高歡開著車，腦子裡是范栤栤剛才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你跟著她，不覺得悶嗎？」和那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的動作。
他想起央央金有一次在房車裡跟他閒聊，說到范栤栤之前遞過《武媚娘傳奇》的邀約，想讓他演一個角色。
李栤栤直接拒了，沒跟他商量。
央央金當時笑著說：「栤姐私底下罵她罵得可狠了，說她想老牛吃嫩草，做夢！」
高歡當時沒有當回事。
現在想想，李冰冰那個「老牛吃嫩草」的罵法，可能不只是說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