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渣男,還是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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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上海的夜晚從落地窗外湧進來,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著,遠處的東方明珠塔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像一根發光的針插在天幕上。

  房間裡的燈調得很暗,只有書桌上那盞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把鍵盤和劇本照得發亮,把周圍的一切都推到了陰影里。

  高歡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上是一個文檔,標題欄寫著「太陽的後裔——劇本改編第9稿」。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太陽的後裔》。

  這部劇讓他猶豫了很長時間。

  前世是韓劇,2016年播出,收視率爆了,宋仲基直接飛升成韓流巨星。

  故事設定在戰爭地區,維和部隊和軍醫的愛情,在槍炮和廢墟之間開出一朵花來。

  好看嗎?好看。

  但高歡猶豫的不是好不好看,是該不該抄。

  南韓拍這個,是偶像劇——把戰爭當背景板、把愛情當前景的浪漫幻想。

  他改了好幾版,換背景、換人設、換主線,把架空改成基於真實維和任務,把單純的愛情戲加上了戰地救援、人道主義、家國情懷。

  但改來改去,他發現一個事實——底子還是偶像劇。

  不是他改不動,是這個題材的骨架就是偶像劇。

  你可以換肉、換皮、換血,但骨架拆了就不是那個東西了。

  他想了很久,最後想明白了。

  偶像劇不丟人。

  丟人的是把偶像劇拍得不像偶像劇。

  中國不是不能拍偶像劇,是太多偶像劇拍得太假。

  假到觀眾一看就代入不了你們在談戀愛,根本不關心你們在什麼背景下談。

  他要做的,是在偶像劇的底子上加一層真實感,加一層質感,加一層「這不是在綠幕前拍的、這是真的有人在經歷這些」的重量。

  他在文檔里敲了一行字,不是主角的台詞,是一個犧牲的維和戰士留下的遺言:「我們之所以看不見黑暗,是因為有人把黑暗擋在了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保存,合上電腦。

  高歡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手邊放著的保溫杯里泡著枸杞黃精茶,溫度剛剛好,是娜扎給他續的熱水。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彈出來,他拿起來看。

  陳嘟靈的視頻電話。

  他接了。

  屏幕里,陳嘟靈的臉懟了上來,沒有化妝,頭髮散著,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領口有點大,露出半邊鎖骨。

  她靠在床頭,背景是她廈門家裡的臥室,窗簾拉著,床頭燈開著,暖黃色的光把她半張臉照得很亮。

  「高歡。」她叫他,聲音很小,但帶著一種夜晚才會有的、軟綿綿的親昵。

  「嗯。」

  「你猜我在聽什麼歌?」

  高歡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3月12日,凌晨。

  「《牽絲戲》。」

  陳嘟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你怎麼知道的?」

  「你今天發了兩條朋友圈,第一條是『這首歌太好聽了』,第二條是《牽絲戲》的歌詞截圖。」

  陳嘟靈癟了癟嘴。

  「你這個人,能不能不要這麼聰明。我還想給你一個驚喜呢,結果你什麼都猜得到。」

  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沒接話。

  「那你猜我今天為什麼突然聽這首歌?」

  陳嘟靈翻了個身,把手機靠在枕頭邊上,側躺著看屏幕,臉離鏡頭很近,近到高歡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和鼻樑上那一顆很小很小的痣。

  「因為你最近在學這首歌。」

  陳嘟靈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一下。

  「央央姐告訴你的?」

  「你上條朋友圈發的是『練了一下午,嗓子啞了』,配圖是一杯胖大海。」

  陳嘟靈沉默了兩秒,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


  「高歡,你真的好煩。」

  高歡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陳嘟靈從枕頭裡抬起臉,頭髮亂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她也不理,就那麼看著屏幕,眼睛裡的光是那種「我拿你沒辦法」的溫柔。

  「高歡,你3月10號發的這首歌,我循環了兩天了。」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你一牽我舞如飛,你一引我懂進退』——這兩句我特別喜歡。你說,傀儡戲的木偶,到底喜不喜歡那個牽線的人?」

  高歡想了想。「木偶沒有選擇,但人有。」

  陳嘟靈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有點苦澀,有點甜美,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瞭然。

  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手機被她舉在臉上面,角度不太好,但那張臉在死亡角度下依然好看——骨相好的人,不怕任何角度。

  「高歡,我問你個事。」

  「說。」

  「施施姐最近怎麼總點讚你的朋友圈?」

  高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是嗎?我沒有注意」

  「老天,那麼明顯,不是我一個人看出來。那天去《繡春刀》劇組探班,加上了她的微信,我就發現了。」

  陳嘟靈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女孩子之間才會有的、那種「我早就發現了但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說」的試探。

  「她轉發你《牽絲戲》的那條微博,配了一個『心』的表情。不是『贊』的表情,是『心』。

  而且她最近一個月還點讚了你七條微博,以前她從來不點你贊的。」

  高歡沒說話。

  陳嘟靈把手機舉高了一點,看著屏幕里的他,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有點吃醋,有點質問,還有一點「我想知道你在想什麼」的好奇。

  「高歡,你們……有什麼情況嗎?」

  高歡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那張乾淨的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只有幾晚上的故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

  屏幕那頭,陳嘟靈的表情沒變,但她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桌下,娜扎的動作停了。

  她整個人蜷在桌下的空間裡,身體以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縮著。

  她本來在做瑜伽——在小空間裡做瑜伽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空間小,動作不能太大,但她練得很認真。

  高歡接視頻電話的時候她沒有出聲,就那麼安靜地待著,像一隻蜷在角落裡的貓。

  然後她聽到了那句話。

  「只有幾晚上的故事。」

  她的牙齒輕輕落在了高歡的大腿上。

  不重,像一隻貓在試探性地咬你,想知道你會不會躲。

  高歡沒有躲,甚至沒有低頭看她。

  他繼續和陳嘟靈說話,聲音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陳嘟靈在屏幕那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高歡,你這個人。」

  「怎麼了?」

  「沒什麼。」陳嘟靈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翻身側躺著,看著屏幕,「就是覺得,你挺坦蕩的。」

  「坦蕩不好嗎?」

  「坦蕩好。」陳嘟靈的聲音輕了下去,「但坦蕩的人,有時候比藏著掖著的人更讓人難過。」

  高歡沒接話。

  陳嘟靈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廈門的夜風從她的麥克風裡傳過來,呼呼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口哨。

  然後她換了個話題。

  「高歡,你說昨天3月底要去巴黎?」

  「嗯,拍一個GG。」

  「什麼GG?」

  「德芙的,品牌方說到了再細聊。」

  陳嘟靈想了想,說了一句:「我也想去巴黎。」


  「這次就可以帶你去啊。」

  「你說的。」

  「我說的。」

  陳嘟靈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像一個小女孩收到了承諾的糖果。

  她在屏幕那頭伸了個懶腰,T恤的下擺往上滑了一點,露出一截細白的腰線,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含混地說了一句:「我困了,晚安。」

  「晚安。」

  視頻掛了。

  屏幕暗下去,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保溫杯里的茶還是溫的。

  桌下的娜扎還蜷在那裡。

  她的嘴唇貼著他的大腿皮膚,沒有鬆開,但也沒有用力。

  她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溫度,和他腿上那層薄薄的肌肉在微微繃緊——不是疼,是某種本能的、對刺激的反應。

  高歡低下頭,看著桌下蜷著的她。

  「咬夠了嗎?」

  娜扎鬆開了嘴,但沒有從桌下出來。

  她抬起頭,仰著臉看著他。

  桌下的空間不大,燈光照不到她的臉,她的表情藏在陰影里,但高歡能看到她眼睛裡的光。

  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像被雨打濕的玻璃珠。

  她的嘴唇上還沾著他大腿皮膚的溫度,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麼。

  高歡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彎腰,伸出手,把她從桌下撈了出來。

  娜扎沒有掙扎。

  她的身體很輕,被他從桌下拖出來的時候,像一隻被從紙箱裡抱出來的小貓,四肢蜷著,不知道往哪裡放。

  她被放在他的腿上,坐在他懷裡,臉對著臉,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呼吸都攪在一起。

  她的眼眶紅了,是那種「我已經忍了很久但實在忍不住了」的紅。

  淚珠掛在眼角,沒掉,但隨時會掉。

  高歡看著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

  指腹擦過她的下眼瞼,她的睫毛在他指尖輕輕顫了一下,像蝴蝶翅膀被人碰了一下。

  「受得了嗎?」他問。

  娜扎看著他,沒說話。

  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在咬牙,不讓它抖得太厲害。

  「受不了就離開好了。」

  高歡的語氣很平淡。

  「反正你不是我的第一個女人,我也不是你的第一個男人,對吧?」

  娜扎的眼淚掉了下來,整串整串的,像斷了線的珠子,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的衣服上,滴在他腿上那條被她咬過的地方。

  她沒有擦,就那麼看著他哭。

  眼淚流到嘴角,鹹的,她嘗到了。

  「果然。」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一直在意這個,是吧?」

  高歡沒說話。

  「所以陳遙在你心裡才會不一樣,是嗎?因為她第一次給了你,而我給的是別人。」

  娜扎的聲音越來越大,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帶著委屈和不甘的控訴。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服,指節泛白,指甲嵌進布料里,像是在抓住什麼隨時會消失的東西。

  「高歡,你是渣男,你知不知道?」

  高歡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知道。」

  娜扎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狠狠打了他一下,然後死死地抓住他衣服的前襟,攥得更緊了。

  她的身體在發抖,從手指開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得快要掉下來的葉子。

  「你有人性嗎?」

  她問,聲音從哽咽變成了哭腔。

  「那是你沒有遇到我之前的事,我怎麼知道會遇到你?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以後會這麼喜歡你,我怎麼會……」

  她說不下去了。

  高歡看著她哭,看著她攥著自己的衣服,看著她像一個被拆穿了所有盔甲的人,赤裸地、毫無防備地坐在他懷裡。


  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和剛才擦眼淚的動作一樣輕。

  「那你現在知道了。」他說。

  娜扎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求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真的喜歡你。高歡,我從來沒有這麼喜歡過一個人。

  你可以罵我,可以打我,可以怎麼都行,就是不要因為這個不要我,和我分手。」

  高歡看著她。

  她的臉上全是淚,睫毛黏在一起,鼻頭紅紅的,嘴唇因為哭得太厲害而微微發乾。

  她看起來不好看,甚至有點狼狽。

  但她看著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那種東西叫「我願意把命給你」。

  高歡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把她抱起來。娜扎的身體很輕,被他抱在懷裡的時候像一隻蜷起來的貓,臉埋在他的肩窩裡,眼淚蹭在他的脖子上,濕濕的,涼涼的。

  他走到落地窗前。

  上海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黃浦江上的遊船亮著燈,慢悠悠地划過,像一顆顆在水面上漂浮的珠子。

  陸家嘴的摩天大樓閃著冷白色的光,東方明珠塔的燈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遠處的霓虹燈把天空染成一片曖昧的橘紅色,分不清是光還是霧。

  娜扎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哭泣之後的沙啞。

  「高歡。」

  「嗯。」

  「你是渣男。」

  高歡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我知道。」

  「但我離不開你。」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不是在跟他說話。

  「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高歡沒有回答。

  他抱著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上海的夜晚。

  風從窗戶的縫隙里灌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來。

  遠處有鳴笛聲,有這座城市在深夜依然不肯安靜的心跳。

  這座城市和他一樣,不在意太多東西。

  娜扎的手指攥著他衣服的前襟,從剛才就沒鬆開過。

  她的臉埋在他肩窩裡,呼吸溫熱而潮濕,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脖子上,像一個小小的、活著的東西在呼吸。

  過了很久,久到高歡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她才又開口。

  「高歡。」

  「嗯。」

  「我願意接受你的一切,這樣的話,你以後……可不可以和我永遠在一起??」

  高歡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

  洗髮水的味道鑽進鼻子裡,椰子味的,甜的,但不膩。

  她的頭髮很軟,貼在他的嘴唇上,像一層薄薄的、溫暖的絨布。

  「可以。」他說。

  「真的?」

  「真的。」

  娜扎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他的衣服,從「攥緊」變成了「搭著」,從「抓住」變成了「放著」。

  像一艘船終於靠了岸,纜繩還繫著,但已經不需要用力了。

  她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看著他。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表情已經不是哭了。

  那種表情很難形容,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種「我把自己交給你了」的、帶著一點點絕望的安心。

  「高歡。」

  「嗯。」

  「你這個渣男。」

  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知道。」

  「但你是我的渣男。」

  高歡沒說話。

  他抱著她,轉過身,從落地窗前走回床邊。

  上海的夜景在身後慢慢退去,霓虹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像一條河,從窗邊流到床邊,又從床邊流回窗邊。


  他把娜扎放在床上。

  她躺在那裡,看著他,眼睛裡的淚還沒幹,但嘴角已經開始翹了。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力道不大,但很堅定,像一個小小的錨,把他拴在原地。

  她的手指涼涼的,貼在他溫熱的掌心裡,像一塊被水沖了很久的石頭,光滑、乾淨、有點涼。

  「你也睡。」她說。

  「嗯。」

  高歡關了燈。

  房間裡暗下來,只剩下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不直,微微彎曲,像一個人的心電圖,斷斷續續地跳著。

  他躺下來,娜扎立刻翻了個身,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如同一隻找到了窩的貓,蜷著,縮著。

  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指尖微微蜷著,像一朵半開的花。

  她的腿纏著他的腿,膝蓋抵著他的大腿,整個人像一隻八爪魚一樣纏著他,恨不得把自己嵌進他的身體裡。

  房間安靜了。

  窗外的風還在吹,遠處的霓虹燈還在閃,這座城市不睡覺,但這一刻,這間房間裡,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張床,兩個人。

  高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旁邊娜扎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他想起今晚的很多事,陳嘟靈問他「傀儡戲的木偶喜不喜歡牽線的人」,他說「人有選擇」。

  但人真的有選擇嗎?

  娜扎沒有選擇好她遇到他之前的事。

  他也沒有選擇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方式。

  他們都在一條已經畫好的線上走,偶爾偏離,偶爾回頭,但大部分時候,只能往前走。

  過了很久,久到高歡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娜扎才喃喃地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在黑暗中飄著。

  「我今天不吃藥了。」

  高歡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下頭,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貼著他的胸口,溫熱而潮濕,一下一下的,像一個小小的嬰兒。

  她的心跳也傳過來,隔著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的,比他快。

  他沒有問是什麼藥。

  他知道。

  今晚她不想吃了。

  高歡低下頭,嘴唇親了親著她的額頭。

  他的嘴唇覆在她額頭的皮膚上,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微微偏高的、像她這個人剛剛一樣的熱。

  「好。」他說。

  娜扎的手指在他腰上收緊了一點,然後慢慢鬆開,然後徹底鬆開了。

  她的呼吸從深到淺,從淺到深,慢慢變得均勻,像潮水退去之後的海面,平靜、柔軟、沒有波瀾。

  她這次真的睡著了。

  高歡睜著眼睛,窗外的風還在吹,這座城市還在亮著。

  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陳嘟靈在視頻里笑著說的「下次我也給你做次飯」,劉施施在床上問他「你是不是渣男」,孟子意趴在他身上問「你是不是只把我當情人」,陳遙在攝影棚里說「我要做就做正牌女友」,和那條「寶寶~今晚還過來嗎?」的微信消息,和毛小彤撿起手機時臉白得像紙的表情。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湧上來,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著那堵他花了很久才砌好的牆。

  牆很高,很厚,他以為可以擋住一切。

  但此刻,在深夜的安靜里,那些聲音從牆的縫隙里滲進來,細細的,碎碎的,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擋不住。

  高歡低下頭,看著懷裡睡著了的娜扎。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張臉。睫毛很長,在黑暗中微微顫著,像蝴蝶翅膀在夢裡試著飛。

  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輕而淺,像一隻蜷在窩裡的小動物,終於放下了所有的戒備。

  高歡伸出手,把落在她臉頰上的一縷頭髮撥開。

  動作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臉頰,皮膚是溫熱的,微微有一點潮,是之前哭過的痕跡。他用指背輕輕蹭了一下,把那點潮氣蹭掉了。


  她的眉毛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但沒有醒。

  高歡的手停在那裡,停了幾秒,然後收回來,放在她的後背上。

  她的後背很薄,肩胛骨的形狀隔著睡衣能摸到,像兩片還沒完全長開的翅膀。

  渣男,還是人渣?

  他在心裡問了自己一遍。

  然後他笑了。

  管它呢。

  都是。

  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上海還在亮著。

  高歡翻了個身,把她往懷裡攏了攏。

  娜扎在睡夢中哼了一聲,像小貓被摸舒服了之後發出的含混聲音。

  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只有呼吸聲,和窗外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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