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十一
高歡沒有急著上車。
他蹲在垃圾桶旁邊，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胡彥賓。
他先拍了張照片。
鞋盒半開著，小泰迪蜷在裡面，髒兮兮的毛，半閉的眼睛，打著繃帶的前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蜷著。
光線不好，但那張臉拍得很清楚，可憐巴巴的，像一團被人揉皺了又丟掉的舊抹布。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賓哥，這是不是你和鄭霜之前養的狗？在古北壹號6棟垃圾桶旁邊撿到的，我現在送去安心寵物醫院，虹橋路那家。」
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抱起鞋盒站起來。
「走吧，」他對娜扎說，「先去醫院。」
兩個人上了車。
娜扎坐在副駕駛，把鞋盒放在腿上，一隻手扶著，另一隻手輕輕掀開盒蓋的一條縫，看著裡面的小狗。
小狗還是蜷著，但呼吸比剛才穩了一些，不知道是因為車裡暖和了，還是因為有人抱著它。
車子駛出紅松東路，拐上中環。
高歡握著方向盤，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微信，胡彥賓回了一條語音。
他沒點開，先開車。等紅燈的時候，他才按了播放。
「我馬上過去。」
語氣里的著急，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
……
寵物醫院在虹橋路附近。
高歡把車停好，抱著鞋盒走進去。
娜扎跟在後面，沒有摘下口罩，眼眶還是紅的。
前台姑娘看到鞋盒裡的小狗，眉頭皺起來，轉身去叫醫生。
沒過多久，一個穿白大褂的男醫生走出來，看了一眼，伸手輕輕摸了摸小狗的脊背。
「泰迪，公的，大概三四個月大。
精神狀態很差，應該是細小，前腿這個位置……像骨折了。」
他抬起頭看著高歡，「先做檢查吧。」
「好的。」高歡說。
醫生抱著鞋盒進了診療室。
高歡去前台填表、交押金，刷卡的時候，前台姑娘多看了他一眼，但沒認出來，他戴著口罩，帽子拉得很低。
娜扎站在診療室外面，透過玻璃窗看著裡面那隻被放在檢查台上的小狗，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高歡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交完錢了。」他說。
娜扎點了點頭，沒說話。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男人沖了進來，步子又急又亂，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胡彥賓。
他也戴著口罩，眼神又急又慌。
他看到高歡，大步走過來。
「左左呢？就是那條小狗。」
「在裡面做檢查。」高歡指了指診療室的方向。
胡彥賓走到玻璃窗前，往裡看了一眼。
醫生正在給小狗抽血，小狗縮成一團，身體微微發抖，但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
胡彥賓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肩膀微微塌著。
過了好幾秒，他才轉過身，摘下口罩。
他的臉比上午在小區里看到的時候更難看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娜扎，又看了看高歡，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是一種「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尷尬。
「謝謝你們。」他說，聲音有點啞，「真的，謝謝。」
高歡看著他，沒說話。
娜扎站在旁邊，輕聲問了一句：「賓哥，這隻狗……是你和鄭霜養的？」
胡彥賓的表情變了一下。
像一個被人無意間揭了傷疤的人，疼，但沒處躲。
「是。」他說，聲音很輕，「我們一起養的，養了快一年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不是我扔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冤枉之後的急切，「我從來沒有同意過。她今天早上從我家走的時候，把狗也帶走了。我以為她就是帶狗出去遛彎，沒想到她……」
他說不下去了。
診療室里，醫生在給小狗拍X光。
小小的身體被放在台子上，前腿伸直，後腿蜷著，像一個被擺成特定姿勢的布偶。
它沒有叫，可能是因為已經沒有力氣叫了。
胡彥賓看著那個畫面，喉結動了一下。
「我沒想到她會這樣做。」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就因為幾千塊錢的治療費……她嫌貴。」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高歡看到他的手攥成了拳頭。
「她跟我說過，狗病了，看病太貴了，不如再買一隻。」
胡彥賓的聲音有點抖，「我以為她就是說說的。我沒想到她真的會……」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娜扎站在旁邊，眼眶又紅了。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表情已經很清楚了，心疼這隻狗，也同情眼前這個男人。
胡彥賓抬起頭，看著高歡。
「高歡，這隻狗的治療費我來出。你們幫我先養著，行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懇求，「我現在的狀況……不太適合養它。
而且她要是知道狗還在我這兒，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事。」
他說「她」的時候，語氣很輕，但高歡聽出了那個字底下的東西，疲憊、無奈，還有一點點的怕。
高歡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啊，娜扎本來就很想養它。」
娜扎在旁邊使勁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對，賓哥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它的。」
胡彥賓看著娜扎，看到她眼眶紅紅的但表情很認真，看到她此刻站在這裡、手搭在高歡手臂上、指節微微用力但眼神篤定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有點羨慕。
「謝謝。」他說，這次語氣比剛才穩了一些，「真的，謝謝你們。」
診療室的門開了，醫生拿著一沓報告走出來。
「細小病毒陽性，前腿橈骨骨折。
細小剛過潛伏期，還沒到最嚴重的時候，現在治療還有很大希望。
骨折需要手術，但要等它身體狀況穩定了才能做。」
胡彥賓接過報告，翻了翻，遞給醫生。
「治，多少錢都治。」他說，語氣很篤定，像一個在做一件他早就該做的事。
醫生點了點頭，去安排住院了。
胡彥賓轉過身，看了一眼娜扎，又看了一眼高歡。
「你們是不是還有事？」他問，「我在這兒盯著就行。」
高歡看了看時間，快中午了。
「娜紮下午還要拍戲，」他說，「我沒事，陪你待會兒。」
胡彥賓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這次比剛才像笑了一些。
「行，那等會兒一起吃個飯。」
……
娜扎先走了。
她的戲在下午兩點，不能遲到。
走之前，她蹲在保溫箱前面，隔著玻璃看了裡面的小泰迪好幾秒。
小狗閉著眼睛，呼吸一起一伏的，胸口的小小起伏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微弱的火苗。
「小十一，」她輕聲叫了它一聲，「我晚上再來看你。」
她站起來，看著高歡，伸出手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你幫我照顧好它。」
「好。」
她又看了一眼胡彥賓，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門口。
高歡和胡彥賓在寵物醫院又待了快一個小時。
醫生給小十一辦了住院，其實就是診療室旁邊的觀察室，幾排籠子，鋪著毯子，有保溫設備。
小十一被安排在最裡面那個籠子裡，前腿打著繃帶，爪子上面扎著留置針，正在輸液。
它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了胡彥賓一眼。
就一眼。
然後閉上了。
胡彥賓蹲在籠子前面，看著它，一動不動。
高歡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胡彥賓站起來。
「走吧，」他說，「吃飯去。」
……
兩個人找了醫院附近的一家魯菜館。
不是什麼路邊小館，門臉不算張揚，但走進去就知道花過心思。
大廳敞亮，桌椅是深色實木的，桌與桌之間隔著鏤空的花鳥屏風，牆上掛著幾幅裝裱工整的膠東剪紙。
服務員引著他們穿過走廊，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包間不大，但安靜，圓桌鋪著白色的台布，餐具是青花瓷的，筷托都是玉色的小魚。
胡彥賓選的。
「這地方清淨，」他說，把口罩摘下來，揉了揉臉，「包間裡沒人認識，我們也能好好說會兒話。」
菜上得很快。酸菜魚的盆子大得誇張，占了半張桌子，湯麵上飄著一層紅油和幾片酸菜，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胡彥賓倒了兩杯酒，端起自己那杯，沒等高歡，先灌了一大口。
冰的，苦的，喝下去的時候喉嚨緊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夾了一塊回鍋肉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
高歡沒催他。
他知道有些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需要一點時間，一點酒，一個不那麼亮的地方。
胡彥賓又喝了兩口酒，才開口。
「我跟她在一起快一年了。」
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一開始挺好的。她長得好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個小女孩。你以為你能照顧她，保護她，給她安全感。」
他頓了一下，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裡的回鍋肉，沒夾。
「後來你發現，你照顧不了她。」
他的聲音低下去，「因為你永遠給不夠。她要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你把自己掏空了都填不滿。」
高歡夾了一塊酸菜魚，慢慢吃著，沒接話。
胡彥賓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悶了，自己又倒了一杯。
「她在片場不跟別的演員說話，但在家裡，她把所有不能在外面說的話，全倒給我。
一開始我覺得這是信任，後來我覺得這是……她把我當垃圾桶了。」
他說「垃圾桶」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自嘲的那種。
「我跟她提過分手，不止一次。
每次她都哭，哭得很慘，說她是愛我的，說她離不開我。我就心軟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桌上那盆酸菜魚，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他問高歡。
高歡看著他，沒說話。
「最可笑的是，我到現在都覺得她不是壞人。」
胡彥賓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她就是……不知道怎麼對別人好。
她從小到大，大概也沒被人好好對待過。
所以她想要什麼就要，不想要了就扔，可能是她根本不知道那會傷害我吧。」
他說完這句話，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高歡終於開口了。
「賓哥，你打算怎麼辦？」
胡彥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想分手，她之前不想，現在應該是同意分手了。」他苦笑了一下。
「那隻狗，」胡彥賓忽然換了個話題。
「是我們一起去挑的。
她當時說想要一隻小狗，小小的，可以抱在懷裡。
我們去了寵物店，她一眼就看中了這隻泰迪，說它的眼睛像小燈泡，亮亮的。」
他的聲音有些哽，但沒哭出來。
「狗買回來之後，她就不太管了。
餵食、遛狗、打疫苗，都是我。
她就負責抱著它拍照，發微博，說『我們家的寶貝』。
粉絲在底下誇她有愛心，她很高興。」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看著高歡。
「高歡，你說，一個人能不在乎一隻狗，但在乎那個在乎狗的人嗎？」
高歡放下筷子，看著他。
「賓哥，你想聽真話嗎？」
「你說。」
「你問錯問題了。」高歡說，「你應該問的是，她到底在乎過你嗎？」
胡彥賓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難看，嘴角咧開了，但整個人都快碎了。
他端起酒杯，沖高歡舉了一下。
「高歡，你這話挺給力的。」
高歡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還行。」
兩個人幹了。
胡彥賓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光很白，白得刺眼，但他沒移開眼睛。
「我跟她在一起之後，寫不出來歌了。」
他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以前我是有情緒就能寫，高興寫，難過寫，生氣也寫。
但跟她在一起之後，我的情緒全被她占滿了。
高興是她的高興，難過是她的難過，生氣也是她的生氣。
我幾乎沒有自己的情緒了。」
高歡聽著，想起了胡彥賓後來寫的那首歌，《你要的全拿走》。
「你要的全拿走，把回憶化成空，不要在乎感受，體面的有所保留……留下我們的狗，別管有沒有用，我怕它以後沒人寵，哪怕它不懂我的痛。」
他現在才真正聽懂這幾句歌詞，前世也不是知道這八卦啊。
胡彥賓又倒了一杯酒，這次沒一口悶，端在手裡，晃了晃，看著黃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沫。
「你們撿到狗的時候，她是不是把它放在鞋盒裡？」
「嗯。」
「什麼牌子的鞋盒？」
高歡想了想。「沒注意，好像是某個奢侈品牌。」
胡彥賓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個牌子的鞋，一雙夠給狗看好幾次病了。」
他說，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疲倦的、無可奈何的瞭然。
高歡沒接話。
胡彥賓把杯子裡的酒喝完，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了幾口，咽下去。
「狗的事，謝謝你們。」他說，「娜扎是個好姑娘，她以後會是個好主人的。」
高歡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會的。」
兩個人吃完飯，走出小館子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
三月的上海，太陽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光線灰濛濛的，但風不冷，帶著點潮濕的、泥土要發芽的味道。
胡彥賓站在門口，把口罩戴上，沖高歡伸出手。
「今天的事，謝謝你。」
高歡握住他的手。胡彥賓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握力不大，但握得很緊。
「賓哥，下次再見，一起合作啊，新歌可能找你編曲呢。」
胡彥賓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停車場。
他的黑色越野車停在角落裡，車身沾了一層灰，看起來有段時間沒洗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子在他手裡頓了一下，然後平穩地駛出車位。
經過高歡身邊的時候，他按下車窗，露出半張臉。
「狗的事，幫我跟娜扎再說一聲謝謝。」
「好。」
車窗升上去，車子拐出停車場，匯入虹橋路的車流。
深色的車身在車流里越來越遠，最後被紅綠燈截住，停了一會兒，然後拐了個彎，消失了。
高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娜扎發了一條微信。
「小十一住上院了，賓哥走了，說他謝謝你。」
娜扎秒回了三個字：「太好了。」
然後又來了一條：「我跟小十一說好了，晚上去看它。」
高歡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向自己的車。
三月的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要發芽的味道。
高歡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中環上車流不息，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一片一片地亮，像有人在白天點蠟燭。
他握著方向盤，腦子裡是胡彥賓剛才說的那句話。
「那個牌子的鞋，一雙夠給狗看好幾次病了。」
和那句更輕的、像是自言自語的話。
「她到底在乎過我嗎？」
高歡想起前世的一個新聞。
他只知道鄭霜養了一隻狗，取名叫「枸杞」，在綜藝里抱著它，笑得很甜。
粉絲說她有愛心，說她是小仙女。
「留下我們的狗。」
一句歌詞，一條狗命。
或許，和她分手才是真的保住了胡彥賓的命。
高歡把這段思緒從腦子裡清掉，踩下油門，往劇組的方向開。
手機又震了一下。
高歡低頭看了一眼，娜扎發了一張照片，是今天在寵物醫院拍的，小十一蜷在保溫箱裡，閉著眼睛，前腿打著繃帶。
配文只有三個字：「我們的小十一。」
高歡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到了一邊，繼續開車。
三月的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帶著些潮濕、泥土要發芽的味道。
小十一，十一號撿到的，十一號住進醫院的。
它會活下來的。
因為遇到了娜扎，反正他是不怎麼在乎一條泰迪的。
他蹲在垃圾桶旁邊，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胡彥賓。
他先拍了張照片。
鞋盒半開著，小泰迪蜷在裡面，髒兮兮的毛，半閉的眼睛，打著繃帶的前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蜷著。
光線不好，但那張臉拍得很清楚，可憐巴巴的，像一團被人揉皺了又丟掉的舊抹布。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賓哥，這是不是你和鄭霜之前養的狗？在古北壹號6棟垃圾桶旁邊撿到的，我現在送去安心寵物醫院，虹橋路那家。」
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抱起鞋盒站起來。
「走吧，」他對娜扎說，「先去醫院。」
兩個人上了車。
娜扎坐在副駕駛，把鞋盒放在腿上，一隻手扶著，另一隻手輕輕掀開盒蓋的一條縫，看著裡面的小狗。
小狗還是蜷著，但呼吸比剛才穩了一些，不知道是因為車裡暖和了，還是因為有人抱著它。
車子駛出紅松東路，拐上中環。
高歡握著方向盤，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微信，胡彥賓回了一條語音。
他沒點開，先開車。等紅燈的時候，他才按了播放。
「我馬上過去。」
語氣里的著急，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
……
寵物醫院在虹橋路附近。
高歡把車停好，抱著鞋盒走進去。
娜扎跟在後面，沒有摘下口罩，眼眶還是紅的。
前台姑娘看到鞋盒裡的小狗，眉頭皺起來，轉身去叫醫生。
沒過多久，一個穿白大褂的男醫生走出來，看了一眼，伸手輕輕摸了摸小狗的脊背。
「泰迪，公的，大概三四個月大。
精神狀態很差，應該是細小，前腿這個位置……像骨折了。」
他抬起頭看著高歡，「先做檢查吧。」
「好的。」高歡說。
醫生抱著鞋盒進了診療室。
高歡去前台填表、交押金，刷卡的時候，前台姑娘多看了他一眼，但沒認出來，他戴著口罩，帽子拉得很低。
娜扎站在診療室外面，透過玻璃窗看著裡面那隻被放在檢查台上的小狗，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高歡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交完錢了。」他說。
娜扎點了點頭，沒說話。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男人沖了進來，步子又急又亂，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胡彥賓。
他也戴著口罩，眼神又急又慌。
他看到高歡，大步走過來。
「左左呢？就是那條小狗。」
「在裡面做檢查。」高歡指了指診療室的方向。
胡彥賓走到玻璃窗前，往裡看了一眼。
醫生正在給小狗抽血，小狗縮成一團，身體微微發抖，但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
胡彥賓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肩膀微微塌著。
過了好幾秒，他才轉過身，摘下口罩。
他的臉比上午在小區里看到的時候更難看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娜扎，又看了看高歡，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是一種「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尷尬。
「謝謝你們。」他說，聲音有點啞，「真的，謝謝。」
高歡看著他，沒說話。
娜扎站在旁邊，輕聲問了一句：「賓哥，這隻狗……是你和鄭霜養的？」
胡彥賓的表情變了一下。
像一個被人無意間揭了傷疤的人，疼，但沒處躲。
「是。」他說，聲音很輕，「我們一起養的，養了快一年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不是我扔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冤枉之後的急切，「我從來沒有同意過。她今天早上從我家走的時候，把狗也帶走了。我以為她就是帶狗出去遛彎，沒想到她……」
他說不下去了。
診療室里，醫生在給小狗拍X光。
小小的身體被放在台子上，前腿伸直，後腿蜷著，像一個被擺成特定姿勢的布偶。
它沒有叫，可能是因為已經沒有力氣叫了。
胡彥賓看著那個畫面，喉結動了一下。
「我沒想到她會這樣做。」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就因為幾千塊錢的治療費……她嫌貴。」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高歡看到他的手攥成了拳頭。
「她跟我說過，狗病了，看病太貴了，不如再買一隻。」
胡彥賓的聲音有點抖，「我以為她就是說說的。我沒想到她真的會……」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娜扎站在旁邊，眼眶又紅了。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表情已經很清楚了，心疼這隻狗，也同情眼前這個男人。
胡彥賓抬起頭，看著高歡。
「高歡，這隻狗的治療費我來出。你們幫我先養著，行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懇求，「我現在的狀況……不太適合養它。
而且她要是知道狗還在我這兒，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事。」
他說「她」的時候，語氣很輕，但高歡聽出了那個字底下的東西，疲憊、無奈，還有一點點的怕。
高歡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啊，娜扎本來就很想養它。」
娜扎在旁邊使勁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對，賓哥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它的。」
胡彥賓看著娜扎，看到她眼眶紅紅的但表情很認真，看到她此刻站在這裡、手搭在高歡手臂上、指節微微用力但眼神篤定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有點羨慕。
「謝謝。」他說，這次語氣比剛才穩了一些，「真的，謝謝你們。」
診療室的門開了，醫生拿著一沓報告走出來。
「細小病毒陽性，前腿橈骨骨折。
細小剛過潛伏期，還沒到最嚴重的時候，現在治療還有很大希望。
骨折需要手術，但要等它身體狀況穩定了才能做。」
胡彥賓接過報告，翻了翻，遞給醫生。
「治，多少錢都治。」他說，語氣很篤定，像一個在做一件他早就該做的事。
醫生點了點頭，去安排住院了。
胡彥賓轉過身，看了一眼娜扎，又看了一眼高歡。
「你們是不是還有事？」他問，「我在這兒盯著就行。」
高歡看了看時間，快中午了。
「娜紮下午還要拍戲，」他說，「我沒事，陪你待會兒。」
胡彥賓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這次比剛才像笑了一些。
「行，那等會兒一起吃個飯。」
……
娜扎先走了。
她的戲在下午兩點，不能遲到。
走之前，她蹲在保溫箱前面，隔著玻璃看了裡面的小泰迪好幾秒。
小狗閉著眼睛，呼吸一起一伏的，胸口的小小起伏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微弱的火苗。
「小十一，」她輕聲叫了它一聲，「我晚上再來看你。」
她站起來，看著高歡，伸出手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你幫我照顧好它。」
「好。」
她又看了一眼胡彥賓，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門口。
高歡和胡彥賓在寵物醫院又待了快一個小時。
醫生給小十一辦了住院，其實就是診療室旁邊的觀察室，幾排籠子，鋪著毯子，有保溫設備。
小十一被安排在最裡面那個籠子裡，前腿打著繃帶，爪子上面扎著留置針，正在輸液。
它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了胡彥賓一眼。
就一眼。
然後閉上了。
胡彥賓蹲在籠子前面，看著它，一動不動。
高歡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胡彥賓站起來。
「走吧，」他說，「吃飯去。」
……
兩個人找了醫院附近的一家魯菜館。
不是什麼路邊小館，門臉不算張揚，但走進去就知道花過心思。
大廳敞亮，桌椅是深色實木的，桌與桌之間隔著鏤空的花鳥屏風，牆上掛著幾幅裝裱工整的膠東剪紙。
服務員引著他們穿過走廊，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包間不大，但安靜，圓桌鋪著白色的台布，餐具是青花瓷的，筷托都是玉色的小魚。
胡彥賓選的。
「這地方清淨，」他說，把口罩摘下來，揉了揉臉，「包間裡沒人認識，我們也能好好說會兒話。」
菜上得很快。酸菜魚的盆子大得誇張，占了半張桌子，湯麵上飄著一層紅油和幾片酸菜，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胡彥賓倒了兩杯酒，端起自己那杯，沒等高歡，先灌了一大口。
冰的，苦的，喝下去的時候喉嚨緊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夾了一塊回鍋肉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
高歡沒催他。
他知道有些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需要一點時間，一點酒，一個不那麼亮的地方。
胡彥賓又喝了兩口酒，才開口。
「我跟她在一起快一年了。」
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一開始挺好的。她長得好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個小女孩。你以為你能照顧她，保護她，給她安全感。」
他頓了一下，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裡的回鍋肉，沒夾。
「後來你發現，你照顧不了她。」
他的聲音低下去，「因為你永遠給不夠。她要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你把自己掏空了都填不滿。」
高歡夾了一塊酸菜魚，慢慢吃著，沒接話。
胡彥賓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悶了，自己又倒了一杯。
「她在片場不跟別的演員說話，但在家裡，她把所有不能在外面說的話，全倒給我。
一開始我覺得這是信任，後來我覺得這是……她把我當垃圾桶了。」
他說「垃圾桶」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自嘲的那種。
「我跟她提過分手，不止一次。
每次她都哭，哭得很慘，說她是愛我的，說她離不開我。我就心軟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桌上那盆酸菜魚，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他問高歡。
高歡看著他，沒說話。
「最可笑的是，我到現在都覺得她不是壞人。」
胡彥賓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她就是……不知道怎麼對別人好。
她從小到大，大概也沒被人好好對待過。
所以她想要什麼就要，不想要了就扔，可能是她根本不知道那會傷害我吧。」
他說完這句話，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高歡終於開口了。
「賓哥，你打算怎麼辦？」
胡彥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想分手，她之前不想，現在應該是同意分手了。」他苦笑了一下。
「那隻狗，」胡彥賓忽然換了個話題。
「是我們一起去挑的。
她當時說想要一隻小狗，小小的，可以抱在懷裡。
我們去了寵物店，她一眼就看中了這隻泰迪，說它的眼睛像小燈泡，亮亮的。」
他的聲音有些哽，但沒哭出來。
「狗買回來之後，她就不太管了。
餵食、遛狗、打疫苗，都是我。
她就負責抱著它拍照，發微博，說『我們家的寶貝』。
粉絲在底下誇她有愛心，她很高興。」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看著高歡。
「高歡，你說，一個人能不在乎一隻狗，但在乎那個在乎狗的人嗎？」
高歡放下筷子，看著他。
「賓哥，你想聽真話嗎？」
「你說。」
「你問錯問題了。」高歡說，「你應該問的是，她到底在乎過你嗎？」
胡彥賓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難看，嘴角咧開了，但整個人都快碎了。
他端起酒杯，沖高歡舉了一下。
「高歡，你這話挺給力的。」
高歡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還行。」
兩個人幹了。
胡彥賓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光很白，白得刺眼，但他沒移開眼睛。
「我跟她在一起之後，寫不出來歌了。」
他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以前我是有情緒就能寫，高興寫，難過寫，生氣也寫。
但跟她在一起之後，我的情緒全被她占滿了。
高興是她的高興，難過是她的難過，生氣也是她的生氣。
我幾乎沒有自己的情緒了。」
高歡聽著，想起了胡彥賓後來寫的那首歌，《你要的全拿走》。
「你要的全拿走，把回憶化成空，不要在乎感受，體面的有所保留……留下我們的狗，別管有沒有用，我怕它以後沒人寵，哪怕它不懂我的痛。」
他現在才真正聽懂這幾句歌詞，前世也不是知道這八卦啊。
胡彥賓又倒了一杯酒，這次沒一口悶，端在手裡，晃了晃，看著黃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沫。
「你們撿到狗的時候，她是不是把它放在鞋盒裡？」
「嗯。」
「什麼牌子的鞋盒？」
高歡想了想。「沒注意，好像是某個奢侈品牌。」
胡彥賓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個牌子的鞋，一雙夠給狗看好幾次病了。」
他說，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疲倦的、無可奈何的瞭然。
高歡沒接話。
胡彥賓把杯子裡的酒喝完，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了幾口，咽下去。
「狗的事，謝謝你們。」他說，「娜扎是個好姑娘，她以後會是個好主人的。」
高歡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會的。」
兩個人吃完飯，走出小館子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
三月的上海，太陽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光線灰濛濛的，但風不冷，帶著點潮濕的、泥土要發芽的味道。
胡彥賓站在門口，把口罩戴上，沖高歡伸出手。
「今天的事，謝謝你。」
高歡握住他的手。胡彥賓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握力不大，但握得很緊。
「賓哥，下次再見，一起合作啊，新歌可能找你編曲呢。」
胡彥賓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停車場。
他的黑色越野車停在角落裡，車身沾了一層灰，看起來有段時間沒洗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子在他手裡頓了一下，然後平穩地駛出車位。
經過高歡身邊的時候，他按下車窗，露出半張臉。
「狗的事，幫我跟娜扎再說一聲謝謝。」
「好。」
車窗升上去，車子拐出停車場，匯入虹橋路的車流。
深色的車身在車流里越來越遠，最後被紅綠燈截住，停了一會兒，然後拐了個彎，消失了。
高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娜扎發了一條微信。
「小十一住上院了，賓哥走了，說他謝謝你。」
娜扎秒回了三個字：「太好了。」
然後又來了一條：「我跟小十一說好了，晚上去看它。」
高歡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向自己的車。
三月的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要發芽的味道。
高歡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中環上車流不息，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一片一片地亮，像有人在白天點蠟燭。
他握著方向盤，腦子裡是胡彥賓剛才說的那句話。
「那個牌子的鞋，一雙夠給狗看好幾次病了。」
和那句更輕的、像是自言自語的話。
「她到底在乎過我嗎？」
高歡想起前世的一個新聞。
他只知道鄭霜養了一隻狗，取名叫「枸杞」，在綜藝里抱著它，笑得很甜。
粉絲說她有愛心，說她是小仙女。
「留下我們的狗。」
一句歌詞，一條狗命。
或許，和她分手才是真的保住了胡彥賓的命。
高歡把這段思緒從腦子裡清掉，踩下油門，往劇組的方向開。
手機又震了一下。
高歡低頭看了一眼，娜扎發了一張照片，是今天在寵物醫院拍的，小十一蜷在保溫箱裡，閉著眼睛，前腿打著繃帶。
配文只有三個字：「我們的小十一。」
高歡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到了一邊，繼續開車。
三月的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帶著些潮濕、泥土要發芽的味道。
小十一，十一號撿到的，十一號住進醫院的。
它會活下來的。
因為遇到了娜扎，反正他是不怎麼在乎一條泰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