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你要的全拿走
轉眼之間，《微微一笑很傾城》便開機了兩個多星期了。
三月的上海，天氣像小孩子的心情，說變就變。
昨天還冷得扎手，今天太陽一出來，風裡就帶了點軟綿綿的暖意。
高歡和娜扎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換了車。
娜扎開的是她那輛白色寶馬，高歡坐在副駕駛，戴著口罩，衛衣帽子拉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
娜扎也戴了口罩，但墨鏡沒戴，她說戴墨鏡開車像女特務，不好看。
「你導航導好了嗎？」娜扎雙手握著方向盤，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前方的路，像一隻剛學會開車但還沒完全熟練的貓。
「導好了。」
高歡把手機架在出風口上，屏幕上是去古北壹號的路線。
「你確定被拍到了也沒事？」
高歡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被拍到了就說我們在看婚房。」
娜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耳朵紅了一點，但嘴角是翹著的。
「什麼婚房，那是貝微微和肖奈的婚房。」
「對，」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所以說是為了宣傳。」
娜扎沒接話，但握著方向盤的手鬆了一些。
車子拐上延安路高架，三月的上海在天光下鋪展開來，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一片一片地亮，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古北壹號在MH區紅松東路，緊挨著古北和徐匯的交界。
2015年的上海豪宅市場，湯臣一品是舊貴，古北壹號是新貴。
開盤價每平十二萬起步，最小戶型三百平，能在這地方買房的，不是富豪就是明星。
車子拐進紅松東路的時候，路兩邊的法國梧桐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藍色的天空里勾出密密麻麻的線條，像一幅還沒上色的素描。
小區的大門低調得不像是豪宅——灰色的石材牆面，黑色的鐵藝大門，沒有燙金的字，沒有誇張的雕塑，門口站著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年輕保安，腰杆挺得筆直。
高歡提前跟中介約好了。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一身得體的黑色職業裝，頭髮盤起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但整個人看起來很乾練。
她姓林，高歡叫她林姐。
林姐帶著他們從側門進去，刷卡，過閘機，走進小區。
裡面的綠化做得很好，雖然才三月，但草坪已經綠了，幾棵玉蘭樹開了花，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晃，像一隻只停在那裡歇腳的蝴蝶。
「高先生，娜扎小姐，這套房子在5號樓，高區，三百二十平，四房兩廳四衛，正對小區中心花園，視野特別好。」
林姐一邊走一邊介紹，語速不快不慢，顯然不是第一次接待明星客戶了。
高歡走在娜扎旁邊，兩個人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娜扎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散著，風吹起來的時候髮絲會飄到高歡的肩膀上。
走進5號樓的大堂，挑高的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水晶燈，地面是淡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鑑人。
電梯是獨立的，一梯一戶，刷卡到層，私密性做得很好。
電梯上行的時候，娜扎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兩個人的影子，忽然輕聲說了一句：「這電梯好快。」
「高區電梯都這樣。」高歡說。
電梯到了，門打開，是一條不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
林姐刷了卡，推開門，側身讓兩個人先進去。
客廳很大，落地窗從天花板一直落到地面，陽光毫無遮擋地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透。
地板是淺色的橡木，牆面是暖灰色的壁布，廚房是開放式的，島台是白色的大理石，中廚西廚分開，電器全是嵌入式的，看起來乾淨利落。
娜扎走進去，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她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中心花園盡收眼底，草坪、水池、幾棵開得正盛的玉蘭樹，遠處的天際線在陽光里微微發亮。
「好看嗎？」高歡走到她旁邊。
娜扎點了點頭，沒說話，但她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林姐站在廚房島台旁邊，很識趣地沒有跟過來，只是遠遠地介紹了幾句戶型和裝修標準，聲音不大，不打擾他們看房的節奏。
高歡在房子裡走了一圈。
主臥朝南，帶衣帽間和衛生間，衛生間裡有雙台盆和浴缸，浴缸靠窗，泡澡的時候能看到外面的花園。
次臥兩間，都朝南，還有一間書房，朝北，窗戶對著小區的內景。每個房間的採光都很好，空間感很舒服，不壓抑。
他走回客廳的時候，娜扎還站在落地窗前，但姿勢變了。
她把手背在身後，微微踮著腳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站在甲板上看海，而不是站在一套房子裡。
「你喜歡嗎？」高歡問。
娜扎轉過身，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驚喜、感動、還有一種「這真的是在發生嗎」的不真實感。
「你認真的？」她問。
高歡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合同都帶了，你說呢？」
娜扎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淚意壓了回去，然後伸出手，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帶著一種「你怎麼不早說」的撒嬌。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
「上個月。」
「上個月？」娜扎愣了一下，「那時候我還在單方面和你這個花心鬼吵架。」
高歡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吵架歸吵架，新房歸新子。」
娜扎的眼眶紅了，但她沒哭。
她轉過身，面朝窗戶，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高歡，你是不是有病？」
高歡沒說話，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落地窗前。
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像兩棵長在同一個花盆裡的植物。
林姐從廚房島台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合同，放在客廳的茶几上。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打擾到什麼。
「高先生，合同準備好了，您先看看。」
高歡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拿起合同翻了起來。
娜扎跟過來，坐在他旁邊，湊過去看，她的頭髮蹭到他的肩膀，像依偎著主人的小貓。
合同的核心條款高歡和央央金已經提前過過好幾輪了，今天主要是簽約和交定金。
他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翻，不急著往下走。
娜扎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沒催他。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合同的購買方那一欄，寫的不是兩個人的名字，只有她一個人的名字。
她的手指停住了。
「高歡，」她叫他，聲音有點抖，「這上面只寫了我一個人的名字。」
高歡翻到下一頁，頭都沒抬。「嗯。」
「為什麼？」
「因為這套房子是買給你的。」
娜扎愣住了。
她看著高歡，嘴巴微微張著，眼睛裡的光從疑惑變成了確認，又從確認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幾種情緒攪在一起，在她臉上交替出現，像水面上的漣漪。
「你瘋了？」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在發抖，「這房子要好幾千萬。」
高歡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所以我交了定金，要等到《心迷宮》的利潤到了再付全款。」
娜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指節泛白。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不要。」
高歡看著她。
「你不要？」
「我不要。」娜扎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表情很認真。
「你幫我爸治病，已經花了兩百萬。
你幫我接戲，幫我談代言，幫我爭取角色。
現在你又要給我買房子。
高歡，我不是你的負擔。」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兩個人之間的那一片區域照得發亮。
灰塵在光束里飄浮，慢悠悠的，像在做夢。
高歡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溫度傳過去，她的耳朵紅了一下。
「你不是負擔。」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是我女朋友。女朋友住得好一點，應該的。」
娜扎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淚越擦越多，最後乾脆不擦了，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高歡，」她說，聲音有點啞，「你這樣會把我慣壞的。」
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從茶几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
「慣壞了也是我的。」
娜扎接過紙巾，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過了十幾秒，她把紙巾從臉上拿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翹著的。
「那我簽了？」她看著那份合同，又看了看高歡。
「簽吧。」
娜扎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有點抖，字寫得不如平時好看，但她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划像是在寫什麼誓言。
簽完最後一筆的時候，她把筆放下，整個人靠在沙發靠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我有一套房子了？」她偏過頭看著高歡，表情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驕傲。
「你有一套房子了。」高歡說。
娜扎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整個人從沙發靠背上彈起來，撲過來抱住他。
她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謝謝你，高歡。」
高歡的手搭在她腰上，沒說話。
林姐站在廚房島台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假裝在看合同上的某個條款。
她在房產中介這行幹了快十年，見過太多有錢人買房子，但這樣的不多見。
簽約、轉帳、交定金，流程走完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林姐收好合同，跟他們道了別，說後續的手續她會跟進，讓娜扎放心。
兩個人從5號樓出來，在小區里慢慢走。
太陽升高了一些，風沒那麼冷了，玉蘭花的香味在空氣里若隱若現，像一個人在你耳邊說悄悄話，說完就跑，你回頭找的時候，只剩下風。
娜扎走在他旁邊，步子比平時輕快。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偶爾碰到高歡的手背，又縮回去，像一隻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蝴蝶。
走了沒幾步，她把手伸過來，勾住了他的小指。
高歡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也沒縮回去。
兩個人就這麼勾著小指，在小區里慢慢走，像兩個高中生談戀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
走到小區中心花園的時候，高歡遠遠地看到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戴著口罩，帽子沒拉起來，頭髮有點亂，整個人看起來有些邋遢。
他站在花園旁邊的小路上，低著頭，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高歡多看了一秒，認出來了。
胡彥賓。
他對胡彥賓的印象大部分來自前世的那些新聞，音樂才子，寫歌好聽的，跟鄭霜談過戀愛，被罵得很慘。
後來鄭霜出事的時候，他發了一首《你要的全拿走》，歌詞裡有一句「留下我們的狗」，被網友翻出來反覆解讀。
胡彥賓也看到了高歡，兩個人是認識的，雖然只是點頭之交。
他抬起頭，目光在高歡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移，看到高歡和娜扎勾在一起的手指，又移回高歡的臉上。
「高歡？」胡彥賓摘下口罩，聲音有點啞。
高歡也摘下了口罩，點了點頭。
「賓哥。」
胡彥賓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著急，但看到娜扎在旁邊，又忍住了。
他沖娜扎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轉向高歡。
「你們也住這兒？」
「剛買的，還沒入住。」高歡說，「賓哥你也住這兒？」
胡彥賓點了點頭。
「住了一段時間了。」
三個人站在花園邊上的小路上，風吹過來，把玉蘭花吹落了幾瓣，白色的花瓣落在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紙片。
胡彥賓的表情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眼袋很重，像是昨晚沒睡好。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高歡，你……有沒有看到鄭霜？」
高歡看著他，沒接話。
胡彥賓搓了搓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她剛剛從我那兒走了，手機沒帶，我聯繫不上她。她可能會來這邊，我們以前經常在這裡散步……」
他的語氣儘量平淡，但高歡聽出了那個聲音底下的東西，著急、擔心、還有一種「我已經習慣了但今天實在忍不住了」的疲憊。
「沒有。」高歡說，「我剛下樓，沒看到她。」
胡彥賓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了。
「那我去別處找找。」他把口罩重新戴上，沖高歡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了。
步子很快，像是在趕時間，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如果你們看到她了，麻煩給我打個電話，你有我微信的。」
「好。」高歡說。
胡彥賓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這一次沒回頭，深藍色的衛衣在小路上越來越遠，最後拐了個彎，消失在一棟樓的轉角處。
娜扎站在高歡旁邊，看著胡彥賓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是……胡彥賓？」她問。
「嗯。」
「他在找鄭霜？」
「嗯。」
娜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鄭霜不是他女朋友嗎？怎麼會聯繫不上？」
高歡把名片揣進兜里，低聲說道：「應該在鬧分手吧。」
內心卻是這樣想道：如果這個世界不是有了他的話，娜扎和胡彥賓還是另類的同道中人呢，雖然是間接的那種。
他拉著娜扎繼續往前走，兩個人沿著小區的主路走，經過中心花園的水池，經過兒童遊樂區，經過一排行道樹。快到垃圾回收站的時候，高歡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蚊子在叫，又像是小動物哀嚎。
他停下來。
娜扎也停下來，偏過頭看他。
「怎麼了？」
高歡沒回答，側耳聽了一下。那個聲音又來了，比剛才大了一些，但還是很輕。
確定了，是狗叫。
那種有氣無力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哀嚎。
娜扎也聽到了。
她的眉頭皺起來，偏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個聲音從垃圾桶的方向傳過來。
高歡走過去，娜扎跟在他後面，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垃圾桶旁邊放著幾個紙箱和袋子，都是業主扔的雜物。
高歡掃了一眼，目光停在最裡面的一個鞋盒上。
那個鞋盒不大，淡粉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奢侈品牌的logo。
盒蓋蓋著，但沒蓋嚴，留了一條縫。
聲音就是從那條縫裡傳出來的，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哀嚎，像一個人在哭，哭到沒力氣了，但還在抽噎。
高歡蹲下來，伸手掀開盒蓋。
一隻小泰迪蜷在鞋盒裡。
很小，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
毛是棕色的，卷卷的，但髒兮兮的，黏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它的眼睛半閉著，眼周有分泌物，鼻子乾乾的，整個身體縮成一團，在微微發抖。前腿以一個不太自然的角度蜷著，像是受了傷，不敢伸直。
它的嘴巴微微張著，發出那種細碎的、有氣無力的叫聲。
娜扎蹲下來，看了一眼那隻小泰迪，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天哪……」她的聲音有點抖，伸出手想摸它，又縮了回去，怕弄疼它。
「它怎麼會在這裡？」
高歡沒說話。
他把盒蓋完全掀開，仔細看了看小狗的狀態。
毛色暗淡，鼻頭乾燥，眼周有膿性分泌物——這是生病的症狀，而且不是一天兩天了。前腿的姿勢不對勁，可能是骨折，也可能是關節出了問題。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胡彥賓和鄭霜養過狗。在他們戀愛期間，兩個人共同養了一隻泰迪。
後來分手了，那隻狗的歸屬成了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事。
胡彥賓在《你要的全拿走》里寫過一句「留下我們的狗」，歌詞被歌迷反覆解讀，有人說那是寫給鄭霜的，有人說那是借狗寫人。
高歡不知道這隻小狗是不是那隻。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隻小狗被人裝進鞋盒，扔在了垃圾桶旁邊。
他站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
垃圾回收站在小區的角落裡，位置偏僻，不會有人特意來這裡。但如果是小區裡的人扔的，為什麼非要扔到這裡？樓下就有垃圾桶，更近，更方便。扔到這裡，是因為不想被人看到，不想被人知道是誰扔的。
高歡看了一眼鞋盒上的logo。
奢侈品牌，價格不菲。
能買得起這個牌子的鞋的人，住在這個小區里，不差錢。不差錢，但嫌治病貴，所以把狗扔了。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胡彥賓剛才的表情——著急、擔心、疲憊，還有那種「我已經習慣了但今天實在忍不住了」的無奈。
他在找的不是人，是他和鄭霜養的狗。
高歡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有說出來。
但娜扎不是傻子，她看著高歡的表情，又看了看鞋盒裡的小狗，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
她的眼神從疑惑變成了確認，又從確認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情緒，同情、憤怒、還有一種「怎麼能這樣呢」的無奈、意外。
她抬起頭看著高歡，問了一句：「這是……他們養的？」
高歡看著她，「大概是了，我猜應該是鄭霜仍的了。」
娜扎沉默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看著那隻小狗。
小狗在鞋盒裡又哼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弱了，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娜扎的眼眶更紅了，但她沒有哭。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看著高歡，表情很認真。
「高歡，」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願意養它。我們把它帶走吧。」
高歡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好。」
娜扎低下頭，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小狗的頭頂。
力道很輕，像怕碰碎了。小狗的耳朵動了一下，半閉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了她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那個眼神里有恐懼、有痛苦，還有一絲「你終於來了」的委屈。
娜扎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地，落在鞋盒的邊緣，把紙盒浸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高歡，」她的聲音有點啞，但很堅定，「我們養它吧。」
高歡蹲下來，和她並排蹲在垃圾桶旁邊。
他看著鞋盒裡的小狗，又看了看娜扎紅紅的眼眶，伸出手，把落在她臉頰上的那滴淚擦掉了。
「好，」他說，「養。」
娜扎吸了吸鼻子，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淚，有光，有一種「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篤定。
三月的上海，天氣像小孩子的心情，說變就變。
昨天還冷得扎手，今天太陽一出來，風裡就帶了點軟綿綿的暖意。
高歡和娜扎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換了車。
娜扎開的是她那輛白色寶馬，高歡坐在副駕駛，戴著口罩，衛衣帽子拉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
娜扎也戴了口罩，但墨鏡沒戴，她說戴墨鏡開車像女特務，不好看。
「你導航導好了嗎？」娜扎雙手握著方向盤，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前方的路，像一隻剛學會開車但還沒完全熟練的貓。
「導好了。」
高歡把手機架在出風口上，屏幕上是去古北壹號的路線。
「你確定被拍到了也沒事？」
高歡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被拍到了就說我們在看婚房。」
娜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耳朵紅了一點，但嘴角是翹著的。
「什麼婚房，那是貝微微和肖奈的婚房。」
「對，」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所以說是為了宣傳。」
娜扎沒接話，但握著方向盤的手鬆了一些。
車子拐上延安路高架，三月的上海在天光下鋪展開來，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一片一片地亮，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古北壹號在MH區紅松東路，緊挨著古北和徐匯的交界。
2015年的上海豪宅市場，湯臣一品是舊貴，古北壹號是新貴。
開盤價每平十二萬起步，最小戶型三百平，能在這地方買房的，不是富豪就是明星。
車子拐進紅松東路的時候，路兩邊的法國梧桐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藍色的天空里勾出密密麻麻的線條，像一幅還沒上色的素描。
小區的大門低調得不像是豪宅——灰色的石材牆面，黑色的鐵藝大門，沒有燙金的字，沒有誇張的雕塑，門口站著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年輕保安，腰杆挺得筆直。
高歡提前跟中介約好了。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一身得體的黑色職業裝，頭髮盤起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但整個人看起來很乾練。
她姓林，高歡叫她林姐。
林姐帶著他們從側門進去，刷卡，過閘機，走進小區。
裡面的綠化做得很好，雖然才三月，但草坪已經綠了，幾棵玉蘭樹開了花，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晃，像一隻只停在那裡歇腳的蝴蝶。
「高先生，娜扎小姐，這套房子在5號樓，高區，三百二十平，四房兩廳四衛，正對小區中心花園，視野特別好。」
林姐一邊走一邊介紹，語速不快不慢，顯然不是第一次接待明星客戶了。
高歡走在娜扎旁邊，兩個人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娜扎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散著，風吹起來的時候髮絲會飄到高歡的肩膀上。
走進5號樓的大堂，挑高的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水晶燈，地面是淡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鑑人。
電梯是獨立的，一梯一戶，刷卡到層，私密性做得很好。
電梯上行的時候，娜扎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兩個人的影子，忽然輕聲說了一句：「這電梯好快。」
「高區電梯都這樣。」高歡說。
電梯到了，門打開，是一條不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
林姐刷了卡，推開門，側身讓兩個人先進去。
客廳很大，落地窗從天花板一直落到地面，陽光毫無遮擋地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透。
地板是淺色的橡木，牆面是暖灰色的壁布，廚房是開放式的，島台是白色的大理石，中廚西廚分開，電器全是嵌入式的，看起來乾淨利落。
娜扎走進去，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她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中心花園盡收眼底，草坪、水池、幾棵開得正盛的玉蘭樹，遠處的天際線在陽光里微微發亮。
「好看嗎？」高歡走到她旁邊。
娜扎點了點頭，沒說話，但她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林姐站在廚房島台旁邊，很識趣地沒有跟過來，只是遠遠地介紹了幾句戶型和裝修標準，聲音不大，不打擾他們看房的節奏。
高歡在房子裡走了一圈。
主臥朝南，帶衣帽間和衛生間，衛生間裡有雙台盆和浴缸，浴缸靠窗，泡澡的時候能看到外面的花園。
次臥兩間，都朝南，還有一間書房，朝北，窗戶對著小區的內景。每個房間的採光都很好，空間感很舒服，不壓抑。
他走回客廳的時候，娜扎還站在落地窗前，但姿勢變了。
她把手背在身後，微微踮著腳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站在甲板上看海，而不是站在一套房子裡。
「你喜歡嗎？」高歡問。
娜扎轉過身，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驚喜、感動、還有一種「這真的是在發生嗎」的不真實感。
「你認真的？」她問。
高歡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合同都帶了，你說呢？」
娜扎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淚意壓了回去，然後伸出手，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帶著一種「你怎麼不早說」的撒嬌。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
「上個月。」
「上個月？」娜扎愣了一下，「那時候我還在單方面和你這個花心鬼吵架。」
高歡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吵架歸吵架，新房歸新子。」
娜扎的眼眶紅了，但她沒哭。
她轉過身，面朝窗戶，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高歡，你是不是有病？」
高歡沒說話，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落地窗前。
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像兩棵長在同一個花盆裡的植物。
林姐從廚房島台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合同，放在客廳的茶几上。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打擾到什麼。
「高先生，合同準備好了，您先看看。」
高歡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拿起合同翻了起來。
娜扎跟過來，坐在他旁邊，湊過去看，她的頭髮蹭到他的肩膀，像依偎著主人的小貓。
合同的核心條款高歡和央央金已經提前過過好幾輪了，今天主要是簽約和交定金。
他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翻，不急著往下走。
娜扎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沒催他。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合同的購買方那一欄，寫的不是兩個人的名字，只有她一個人的名字。
她的手指停住了。
「高歡，」她叫他，聲音有點抖，「這上面只寫了我一個人的名字。」
高歡翻到下一頁，頭都沒抬。「嗯。」
「為什麼？」
「因為這套房子是買給你的。」
娜扎愣住了。
她看著高歡，嘴巴微微張著，眼睛裡的光從疑惑變成了確認，又從確認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幾種情緒攪在一起，在她臉上交替出現，像水面上的漣漪。
「你瘋了？」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在發抖，「這房子要好幾千萬。」
高歡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所以我交了定金，要等到《心迷宮》的利潤到了再付全款。」
娜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指節泛白。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不要。」
高歡看著她。
「你不要？」
「我不要。」娜扎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表情很認真。
「你幫我爸治病，已經花了兩百萬。
你幫我接戲，幫我談代言，幫我爭取角色。
現在你又要給我買房子。
高歡，我不是你的負擔。」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兩個人之間的那一片區域照得發亮。
灰塵在光束里飄浮，慢悠悠的，像在做夢。
高歡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溫度傳過去，她的耳朵紅了一下。
「你不是負擔。」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是我女朋友。女朋友住得好一點，應該的。」
娜扎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淚越擦越多，最後乾脆不擦了，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高歡，」她說，聲音有點啞，「你這樣會把我慣壞的。」
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從茶几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
「慣壞了也是我的。」
娜扎接過紙巾，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過了十幾秒，她把紙巾從臉上拿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翹著的。
「那我簽了？」她看著那份合同，又看了看高歡。
「簽吧。」
娜扎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有點抖，字寫得不如平時好看，但她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划像是在寫什麼誓言。
簽完最後一筆的時候，她把筆放下，整個人靠在沙發靠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我有一套房子了？」她偏過頭看著高歡，表情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驕傲。
「你有一套房子了。」高歡說。
娜扎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整個人從沙發靠背上彈起來，撲過來抱住他。
她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謝謝你，高歡。」
高歡的手搭在她腰上，沒說話。
林姐站在廚房島台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假裝在看合同上的某個條款。
她在房產中介這行幹了快十年，見過太多有錢人買房子，但這樣的不多見。
簽約、轉帳、交定金，流程走完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林姐收好合同，跟他們道了別，說後續的手續她會跟進，讓娜扎放心。
兩個人從5號樓出來，在小區里慢慢走。
太陽升高了一些，風沒那麼冷了，玉蘭花的香味在空氣里若隱若現，像一個人在你耳邊說悄悄話，說完就跑，你回頭找的時候，只剩下風。
娜扎走在他旁邊，步子比平時輕快。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偶爾碰到高歡的手背，又縮回去，像一隻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蝴蝶。
走了沒幾步，她把手伸過來，勾住了他的小指。
高歡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也沒縮回去。
兩個人就這麼勾著小指，在小區里慢慢走，像兩個高中生談戀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
走到小區中心花園的時候，高歡遠遠地看到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戴著口罩，帽子沒拉起來，頭髮有點亂，整個人看起來有些邋遢。
他站在花園旁邊的小路上，低著頭，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高歡多看了一秒，認出來了。
胡彥賓。
他對胡彥賓的印象大部分來自前世的那些新聞，音樂才子，寫歌好聽的，跟鄭霜談過戀愛，被罵得很慘。
後來鄭霜出事的時候，他發了一首《你要的全拿走》，歌詞裡有一句「留下我們的狗」，被網友翻出來反覆解讀。
胡彥賓也看到了高歡，兩個人是認識的，雖然只是點頭之交。
他抬起頭，目光在高歡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移，看到高歡和娜扎勾在一起的手指，又移回高歡的臉上。
「高歡？」胡彥賓摘下口罩，聲音有點啞。
高歡也摘下了口罩，點了點頭。
「賓哥。」
胡彥賓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著急，但看到娜扎在旁邊，又忍住了。
他沖娜扎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轉向高歡。
「你們也住這兒？」
「剛買的，還沒入住。」高歡說，「賓哥你也住這兒？」
胡彥賓點了點頭。
「住了一段時間了。」
三個人站在花園邊上的小路上，風吹過來，把玉蘭花吹落了幾瓣，白色的花瓣落在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紙片。
胡彥賓的表情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眼袋很重，像是昨晚沒睡好。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高歡，你……有沒有看到鄭霜？」
高歡看著他，沒接話。
胡彥賓搓了搓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她剛剛從我那兒走了，手機沒帶，我聯繫不上她。她可能會來這邊，我們以前經常在這裡散步……」
他的語氣儘量平淡，但高歡聽出了那個聲音底下的東西，著急、擔心、還有一種「我已經習慣了但今天實在忍不住了」的疲憊。
「沒有。」高歡說，「我剛下樓，沒看到她。」
胡彥賓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了。
「那我去別處找找。」他把口罩重新戴上，沖高歡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了。
步子很快，像是在趕時間，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如果你們看到她了，麻煩給我打個電話，你有我微信的。」
「好。」高歡說。
胡彥賓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這一次沒回頭，深藍色的衛衣在小路上越來越遠，最後拐了個彎，消失在一棟樓的轉角處。
娜扎站在高歡旁邊，看著胡彥賓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是……胡彥賓？」她問。
「嗯。」
「他在找鄭霜？」
「嗯。」
娜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鄭霜不是他女朋友嗎？怎麼會聯繫不上？」
高歡把名片揣進兜里，低聲說道：「應該在鬧分手吧。」
內心卻是這樣想道：如果這個世界不是有了他的話，娜扎和胡彥賓還是另類的同道中人呢，雖然是間接的那種。
他拉著娜扎繼續往前走，兩個人沿著小區的主路走，經過中心花園的水池，經過兒童遊樂區，經過一排行道樹。快到垃圾回收站的時候，高歡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蚊子在叫，又像是小動物哀嚎。
他停下來。
娜扎也停下來，偏過頭看他。
「怎麼了？」
高歡沒回答，側耳聽了一下。那個聲音又來了，比剛才大了一些，但還是很輕。
確定了，是狗叫。
那種有氣無力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哀嚎。
娜扎也聽到了。
她的眉頭皺起來，偏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個聲音從垃圾桶的方向傳過來。
高歡走過去，娜扎跟在他後面，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垃圾桶旁邊放著幾個紙箱和袋子，都是業主扔的雜物。
高歡掃了一眼，目光停在最裡面的一個鞋盒上。
那個鞋盒不大，淡粉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奢侈品牌的logo。
盒蓋蓋著，但沒蓋嚴，留了一條縫。
聲音就是從那條縫裡傳出來的，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哀嚎，像一個人在哭，哭到沒力氣了，但還在抽噎。
高歡蹲下來，伸手掀開盒蓋。
一隻小泰迪蜷在鞋盒裡。
很小，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
毛是棕色的，卷卷的，但髒兮兮的，黏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它的眼睛半閉著，眼周有分泌物，鼻子乾乾的，整個身體縮成一團，在微微發抖。前腿以一個不太自然的角度蜷著，像是受了傷，不敢伸直。
它的嘴巴微微張著，發出那種細碎的、有氣無力的叫聲。
娜扎蹲下來，看了一眼那隻小泰迪，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天哪……」她的聲音有點抖，伸出手想摸它，又縮了回去，怕弄疼它。
「它怎麼會在這裡？」
高歡沒說話。
他把盒蓋完全掀開，仔細看了看小狗的狀態。
毛色暗淡，鼻頭乾燥，眼周有膿性分泌物——這是生病的症狀，而且不是一天兩天了。前腿的姿勢不對勁，可能是骨折，也可能是關節出了問題。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胡彥賓和鄭霜養過狗。在他們戀愛期間，兩個人共同養了一隻泰迪。
後來分手了，那隻狗的歸屬成了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事。
胡彥賓在《你要的全拿走》里寫過一句「留下我們的狗」，歌詞被歌迷反覆解讀，有人說那是寫給鄭霜的，有人說那是借狗寫人。
高歡不知道這隻小狗是不是那隻。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隻小狗被人裝進鞋盒，扔在了垃圾桶旁邊。
他站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
垃圾回收站在小區的角落裡，位置偏僻，不會有人特意來這裡。但如果是小區裡的人扔的，為什麼非要扔到這裡？樓下就有垃圾桶，更近，更方便。扔到這裡，是因為不想被人看到，不想被人知道是誰扔的。
高歡看了一眼鞋盒上的logo。
奢侈品牌，價格不菲。
能買得起這個牌子的鞋的人，住在這個小區里，不差錢。不差錢，但嫌治病貴，所以把狗扔了。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胡彥賓剛才的表情——著急、擔心、疲憊，還有那種「我已經習慣了但今天實在忍不住了」的無奈。
他在找的不是人，是他和鄭霜養的狗。
高歡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有說出來。
但娜扎不是傻子，她看著高歡的表情，又看了看鞋盒裡的小狗，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
她的眼神從疑惑變成了確認，又從確認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情緒，同情、憤怒、還有一種「怎麼能這樣呢」的無奈、意外。
她抬起頭看著高歡，問了一句：「這是……他們養的？」
高歡看著她，「大概是了，我猜應該是鄭霜仍的了。」
娜扎沉默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看著那隻小狗。
小狗在鞋盒裡又哼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弱了，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娜扎的眼眶更紅了，但她沒有哭。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看著高歡，表情很認真。
「高歡，」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願意養它。我們把它帶走吧。」
高歡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好。」
娜扎低下頭，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小狗的頭頂。
力道很輕，像怕碰碎了。小狗的耳朵動了一下，半閉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了她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那個眼神里有恐懼、有痛苦，還有一絲「你終於來了」的委屈。
娜扎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地，落在鞋盒的邊緣，把紙盒浸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高歡，」她的聲音有點啞，但很堅定，「我們養它吧。」
高歡蹲下來，和她並排蹲在垃圾桶旁邊。
他看著鞋盒裡的小狗，又看了看娜扎紅紅的眼眶，伸出手，把落在她臉頰上的那滴淚擦掉了。
「好，」他說，「養。」
娜扎吸了吸鼻子，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淚，有光，有一種「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