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除夕
2月18日，除夕。
高歡下午就到了央視。
化妝間裡人來人往，有人在對台詞，有人在開嗓。
他的節目排在晚上九點多，不早不晚，剛好是全家圍坐在電視機前、瓜子大概嗑到第二盤的時候。
化妝師給他上妝的時候，他的手機一直在震。
微信消息像雪花一樣飄進來，他一條都沒點開，只是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高老師，您這皮膚真好，」化妝師一邊打底一邊說，「都不用怎麼遮。」
高歡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謝謝。」
妝化好了。
他換上一身紅色的西裝，是帶一點暗調的朱紅，穿在他身上襯得那張臉越發白淨，眉目越發深邃。
頭髮往後梳，露出整張臉，眼角那顆美人痣在化妝間的白熾燈下格外清晰。
央央金從外面走進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這顏色，一般人壓不住。」
候場的時候，走廊里能聽到演播廳傳來的音樂聲和掌聲。
有人在歡呼，有人在笑，主持人的串場詞透過音響傳出來，字正腔圓，帶著春晚特有的那種「隆重」感。
高歡站在側幕條後面，等著。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像一台預熱好的發動機。
工作人員走過來，低聲說：「高老師，準備了。」
他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
舞台的燈光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來。
鋼琴的前奏響了。
高歡從側幕條後面走出來，一身紅色的西裝在燈光下像一團被風吹起的火。
他的腳步不急不慢，踩著自己的節奏。
舞台很大，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整個人照得通透。他走到話筒前，站定，抬頭。
台下坐滿了人，但他看不清任何一張臉。
燈光太亮了，亮到觀眾席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海。
他知道那裡有人在看他，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
前奏結束，他開口了。
「日出又日落，深處再深處，一張小方桌，有一葷一素……」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鋼琴的伴奏像水一樣漫過來，把人包裹在裡面。
他沒有炫技式，技術的強悍卻是不動聲色的顯露出來。
弱混的地方輕得像羽毛，強混的地方結實得像牆壁，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多不少。
網絡上，那些等著挑刺的黑粉們也在看這個節目。
他們等著聽走音，等著聽氣息不穩，等著聽任何一個可以截圖發微博的「翻車」瞬間。
但什麼都沒等到。
高歡繼續往下唱。
唱到「一個身影從容地忙忙碌碌，一雙手讓這時光有了溫度」的時候，他的聲音微微收了一點。
鏡頭推到他臉上，他的眼睛半閉著，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此刻，站在這個舞台上，他想起的是在他十二歲那年接住他的人。
那個在廚房裡忙忙碌碌的背影，那個一葷一素的方桌，那個從來不叫苦、從來不喊累、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的女人。
高歡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更輕了，輕到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月兒明，風兒輕，你又可曾來過我的夢裡。」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演播廳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響起來，是那種真的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的、從心底里湧出來的掌聲。
高歡站在台上，微微鞠了一躬。
燈光打在他身上，他看不清台下的人，但他知道，有一個坐在電視機前的人，正在看，等著他回家一起吃年夜飯。
「這肯定是假唱！」
有人在微博上發出這句話。
但很快，兩個專業人士的微博被頂了上來，樂評人耳帝發了條動態，只有一句話：「真唱，頂級的技術，讓人羨慕的天賦！音質與音色好聽到不講道理！」
央視音樂總監洪兵也發了條動態，只有一句話：「真唱！我現場聽的。」
洪兵的話分量太重了，以央視音樂總監的身份力挺也是罕見的支持。
他在央視幹了二十多年，合作過的歌手從李谷一到王菲，從劉歡到周杰倫。
七個字，像七顆釘子，把所有的質疑釘死在了牆上。
黑粉們閉上了嘴。
2015年的春晚，和後來的那些年不一樣。
那時候的春晚還是真正的「年夜飯」，不是背景音，不是吐槽的素材。
全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嗑著瓜子，剝著橘子，一邊看一邊聊。
那一年的春晚，有鳳凰傳奇和筷子兄弟合唱的《最炫小蘋果》，有沈滕和馬莉的《投其所好》，有劉德樺時隔十年再次登台唱的《恭喜發財》，有鄧梓琪在《我是歌手》爆紅之後唱的《多遠都要在一起》。
但那一晚，讓最多人記住的，是高歡的《一葷一素》。
在一片熱鬧和喜慶里，它像一扇安靜的窗，讓每個人在推杯換盞的間隙里，忽然想起了一些平時不會想起的人。
電視機前，無數人紅了眼眶。
杭州，下沙。
章偌楠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旁邊是她媽媽和弟弟妹妹。
客廳不大，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大，茶几上擺著瓜子花生和幾盤涼菜。
她媽在剝橘子，她弟弟妹妹在玩手機。
高歡出場的時候，章偌楠的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
「你老闆長得真好看，穿紅色真精神，」她媽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含混地說，「你們相處得怎麼樣？」
章偌楠沒回答。
她盯著屏幕，手指攥著沙發墊的邊角，指節泛白。
高歡唱到副歌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心裡是一種「我見到了他，以後還會經常見面，卻不是女朋友身份」的驕傲和酸澀交織在一起的情緒。
她見到了他。
在BJ的錄音棚里，她站在他旁邊，聽他的聲音從耳機里傳進來，又從空氣里傳進來。
那個聲音和此刻從電視機里傳出來的，是同一個人，她夢裡的人。
她媽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手裡剩下的橘子遞了過去。
章偌楠接過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
甜的，但是她想哭。
廈門。
陳嘟靈坐在家裡的沙發上。
她爸媽在旁邊，茶几上擺著幾道菜。
她家在廈門，窗外的海風透過紗窗吹進來，帶著鹹鹹的味道。
高歡出來的時候，她爸說了一句：「這不是你之前拍的電影，那個男一號嗎？」
陳嘟靈「嗯」了一聲，沒多說。
她看著屏幕，看著那一身紅色的西裝，看著那張她在片場看了一百多天的臉。
她想起《左耳》殺青那天，她走過去，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她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但此刻，隔著屏幕看到他的時候，她的心跳還是快了幾拍。
她媽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把一塊排骨夾到她碗裡。
WLMQ。
娜扎家的客廳很大，沙發上坐著她媽媽、姐姐和爸爸。
茶几上擺滿了XJ特色的年夜飯——手抓羊肉、大盤雞、饊子、葡萄乾。
電視裡正在放春晚。
娜扎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窩在沙發角落裡，懷裡抱著一個靠墊。
高歡出場的時候，她的身體猛地坐直了，靠墊掉在地上都沒去撿。
「最近感情挺好的吧？」她姐姐問。
娜扎狠狠點了點頭，她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高歡唱到一半的時候，娜扎的媽媽偏過頭看了女兒一眼。
她看到女兒眼睛裡有光，滿是依戀與愛意。
她姐姐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靠墊，塞回娜扎懷裡，小聲說了一句：「你初一的票訂好了？」
娜扎點了點頭，沒說話。
高歡唱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
她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就回去。
WLMQ，迪麗熱芭的家裡。
熱芭穿著一條碎花裙子，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塊酸奶疙瘩。
她爸媽坐在旁邊，電視機里正在放春晚。
高歡出場的時候，迪麗熱芭的手指停了一下。
「這個娃唱歌好聽得很嘛，」她爸說，操著一口帶著新疆口音的普通話，「長得也精神，穿紅色好看。」
她媽在旁邊附和：「是啊，這歌寫得好，是他自己寫的？有才華。」
迪麗熱芭把一顆葡萄塞進嘴裡，含混地「嗯」了一聲。
「你認識他？」她媽轉過頭，目光裡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敏銳。
迪麗熱芭猶豫了一下：「算是認識吧，在一個劇組拍過戲。」
她媽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但那種「你最好別騙我」的眼神，迪麗熱芭太熟悉了。
高歡唱完的時候，她爸鼓了鼓掌，說了句「唱得好啊，很感人！」。
迪麗熱芭沒說話，把酸奶疙瘩往嘴裡塞，忽然有點發膩。
她知道，高歡的女朋友是誰，雖然他們沒有官宣過。
她想起2013年底在《古劍奇譚》劇組，高歡遞給她一塊酸奶疙瘩的時候，說了一句「猜的」。
她現在知道那不是猜的。
BJ，劉施施的家裡。
客廳的燈亮著，劉施施坐在沙發上，她媽坐在旁邊，她爸在陽台上抽菸。
高歡出場的時候，劉施施放下手裡的筷子。
她媽看了一眼女兒，又看了一眼電視。
「這小伙子挺精神，你認識？」
「嗯，一起拍過戲。」劉施施說。
她媽沒再問。
高歡唱到一半的時候，她爸從陽台回來，也站在沙發後面看了一會兒，說了句「唱得不錯」。
節目結束後，一家人繼續吃年夜飯。
電視裡在放小品，聲音嘈雜。劉施施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碗裡，沒吃。
她媽忽然開口了：「你和那個吳其隆……怎麼樣了？」
劉施施的手停了一下。
筷子懸在半空中，排骨上的油滴在碗裡，暈開一小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媽以為她沒聽見。
「媽，」劉施施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我還沒想好。」
她媽看著她，沒說話。
但那個眼神里，有一種母親特有的敏銳。
她知道，女兒和那個男人之間，出問題了。
劉施施低下頭，把那塊排骨送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電視裡的笑聲和掌聲從耳邊飄過，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微博上，徹底炸了。
#高歡一葷一素#在節目結束後的五分鐘內衝上熱搜第一。
「我哭了，我媽也哭了。我爸假裝沒哭，但我看到他偷偷擦眼睛了。」
「高歡這嗓子，真的絕了。弱混有李建的味，強混有林俊傑的影子，但他又不是在模仿誰，有他自己的風格。」
「我不是他的粉絲，但這首歌我服。」
「那些說流量歌手沒實力的，請把這首歌甩他們臉上。」
央視音樂總監洪兵的「真唱」認證被頂上了熱搜。
「真唱！我現場聽的。」
七個字，轉發破百萬，點讚破五百萬。
「洪兵老師都發話了，誰還敢說假唱？」
「央視音樂總監親自下場背書，這是什麼排面？」
「高歡的現場穩得一批，這人的技術是被低估了。」
歡樂星們在超話里瘋了一樣地刷屏。
有人把高歡唱歌的截圖一幀一幀地截下來，做成九宮格發出去；
有人把音頻扒下來循環播放；
有人在超話里髮長文，說自己從《古劍奇譚》開始喜歡高歡，一路看著他走到春晚，像看著一個特別爭氣的朋友在發光。
「他穿紅色西裝太好看了，我截圖截了八十張！」
「從《古劍奇譚》到《心迷宮》到《勳章》到春晚，歡哥每一步都踩在了內娛的頂點上。」
「這不是流量，這是實力。」
而那些原本不是他粉絲的人，今晚之後，也開始注意到這個名字。
「我以前覺得流量明星都是包裝出來的，今天真香了。」
「高歡讓我對『小鮮肉』三個字改觀了。」
「我宣布，我從今天開始是路轉粉。」
高歡從舞台上下來的時候，央央金在側幕等著，遞給他一瓶水。
「歡哥，完美。」
高歡接過水，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沒說話。
走廊里有人在等他。
沈滕從旁邊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唱得好啊兄弟」。
馬莉沖他豎了個大拇指：「這歌，把我感動壞了！」
高歡一一點頭回應，然後跟著央央金走向更衣室。
換了衣服，卸了妝，他從側門出來，夜風灌進領口，冷得他縮了一下脖子。
保姆車在路邊等著，央央金拉開車門，他彎腰鑽進去，把自己扔進座椅里。
「回哪兒？」央央金問。
「小姨那兒。」
車子發動，駛出央視大樓。
長安街寬闊而空曠，高歡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機，打開微信。
未讀消息已經攢了上百條。
他一條一條地看過去：
娜扎發了一串感嘆號，說「哥哥你太棒了我明天就回BJ」；
孟子意發了一條語音，他沒點開；
陳嘟靈發來一個笑臉，配文是「唱得真好」；
迪麗熱芭發來一句「我爸都誇你了」；
劉施施發了一條，只有兩個字——「好聽」。
高歡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兜里。
車子拐進東三環邊上的老小區。
樓不高，路燈昏黃，樓下那棵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夜空里勾出密密麻麻的線條。
高歡下車，上樓，掏出鑰匙開門。
客廳的燈亮著。
高貝貝從廚房裡探出頭，身上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
「回來了？餓不餓？菜剛做好。」
高歡換了鞋，走進廚房。
灶台上擺了好幾道菜——紅燒肉、排骨蓮藕湯、清炒時蔬、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旁邊還有一鍋剛煮好的餃子，熱氣騰騰。
高貝貝一個人忙活了兩個多小時。
高歡站在她旁邊，看著滿桌的菜。
「你唱的那首歌，」高貝貝說，「我聽了。」
高歡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高貝貝沒看他，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
「嘗一嘗，都是你喜歡的。」她說。
這一年的話，和去年一樣。
高歡看著她。
她的頭髮用髮夾隨意地別在腦後，有幾縷白的，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他想起自己在台上唱那句「一雙手讓這時光有了溫度」的時候，眼前閃過的是高貝貝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和此刻一模一樣。
「小姨。」高歡說。
「嗯。」
「辛苦了。」
高貝貝沒接話，轉身去盛餃子。
央央金從客房走出來，她接過一碗餃子，說了聲「謝謝貝貝姐」，然後端著碗坐到餐桌前。
她看了一眼高歡，笑嘻嘻地說了一句：「今天在這裡你是不是歡哥了？是小歡。」
高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帶著一種無奈的寵溺。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說「隨你」。
央央金心滿意足地開始吃餃子。
三個人圍坐在餐桌前，桌上擺滿了菜，一碟醋，一碟蒜，一碟臘八蒜。
窗外偶爾傳來鞭炮聲，零零星星的，不像農村那麼熱鬧，但在BJ的除夕夜，已經算是有年味了。
高歡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豬肉白菜餡的，不咸不淡，剛剛好。
央央金吃著吃著，忽然說了一句：「歡哥，不對，小歡，新年快樂~」
高歡沒說話，瞪了她一眼，又夾了一個餃子。
高貝貝瞪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把醋碟往他那邊推了推。
快零點了。
高歡吃完最後一口餃子，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對面的央央金和高貝貝，兩個人都在低頭吃餃子，沒人說話。
這頓年夜飯，沒有觥籌交錯。
只有一桌菜，幾碗餃子，一碟醋，和頭頂一盞亮著的燈。
重要的人，都在。
高歡下午就到了央視。
化妝間裡人來人往，有人在對台詞，有人在開嗓。
他的節目排在晚上九點多，不早不晚，剛好是全家圍坐在電視機前、瓜子大概嗑到第二盤的時候。
化妝師給他上妝的時候，他的手機一直在震。
微信消息像雪花一樣飄進來，他一條都沒點開，只是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高老師，您這皮膚真好，」化妝師一邊打底一邊說，「都不用怎麼遮。」
高歡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謝謝。」
妝化好了。
他換上一身紅色的西裝，是帶一點暗調的朱紅，穿在他身上襯得那張臉越發白淨，眉目越發深邃。
頭髮往後梳，露出整張臉，眼角那顆美人痣在化妝間的白熾燈下格外清晰。
央央金從外面走進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這顏色，一般人壓不住。」
候場的時候，走廊里能聽到演播廳傳來的音樂聲和掌聲。
有人在歡呼，有人在笑，主持人的串場詞透過音響傳出來，字正腔圓，帶著春晚特有的那種「隆重」感。
高歡站在側幕條後面，等著。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像一台預熱好的發動機。
工作人員走過來，低聲說：「高老師，準備了。」
他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
舞台的燈光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來。
鋼琴的前奏響了。
高歡從側幕條後面走出來，一身紅色的西裝在燈光下像一團被風吹起的火。
他的腳步不急不慢，踩著自己的節奏。
舞台很大，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整個人照得通透。他走到話筒前，站定，抬頭。
台下坐滿了人，但他看不清任何一張臉。
燈光太亮了，亮到觀眾席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海。
他知道那裡有人在看他，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
前奏結束，他開口了。
「日出又日落，深處再深處，一張小方桌，有一葷一素……」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鋼琴的伴奏像水一樣漫過來，把人包裹在裡面。
他沒有炫技式，技術的強悍卻是不動聲色的顯露出來。
弱混的地方輕得像羽毛，強混的地方結實得像牆壁，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多不少。
網絡上，那些等著挑刺的黑粉們也在看這個節目。
他們等著聽走音，等著聽氣息不穩，等著聽任何一個可以截圖發微博的「翻車」瞬間。
但什麼都沒等到。
高歡繼續往下唱。
唱到「一個身影從容地忙忙碌碌，一雙手讓這時光有了溫度」的時候，他的聲音微微收了一點。
鏡頭推到他臉上，他的眼睛半閉著，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此刻，站在這個舞台上，他想起的是在他十二歲那年接住他的人。
那個在廚房裡忙忙碌碌的背影，那個一葷一素的方桌，那個從來不叫苦、從來不喊累、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的女人。
高歡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更輕了，輕到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月兒明，風兒輕，你又可曾來過我的夢裡。」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演播廳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響起來，是那種真的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的、從心底里湧出來的掌聲。
高歡站在台上，微微鞠了一躬。
燈光打在他身上，他看不清台下的人，但他知道，有一個坐在電視機前的人，正在看，等著他回家一起吃年夜飯。
「這肯定是假唱！」
有人在微博上發出這句話。
但很快，兩個專業人士的微博被頂了上來，樂評人耳帝發了條動態，只有一句話：「真唱，頂級的技術，讓人羨慕的天賦！音質與音色好聽到不講道理！」
央視音樂總監洪兵也發了條動態，只有一句話：「真唱！我現場聽的。」
洪兵的話分量太重了，以央視音樂總監的身份力挺也是罕見的支持。
他在央視幹了二十多年，合作過的歌手從李谷一到王菲，從劉歡到周杰倫。
七個字，像七顆釘子，把所有的質疑釘死在了牆上。
黑粉們閉上了嘴。
2015年的春晚，和後來的那些年不一樣。
那時候的春晚還是真正的「年夜飯」，不是背景音，不是吐槽的素材。
全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嗑著瓜子，剝著橘子，一邊看一邊聊。
那一年的春晚，有鳳凰傳奇和筷子兄弟合唱的《最炫小蘋果》，有沈滕和馬莉的《投其所好》，有劉德樺時隔十年再次登台唱的《恭喜發財》，有鄧梓琪在《我是歌手》爆紅之後唱的《多遠都要在一起》。
但那一晚，讓最多人記住的，是高歡的《一葷一素》。
在一片熱鬧和喜慶里，它像一扇安靜的窗，讓每個人在推杯換盞的間隙里，忽然想起了一些平時不會想起的人。
電視機前，無數人紅了眼眶。
杭州，下沙。
章偌楠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旁邊是她媽媽和弟弟妹妹。
客廳不大，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大，茶几上擺著瓜子花生和幾盤涼菜。
她媽在剝橘子，她弟弟妹妹在玩手機。
高歡出場的時候，章偌楠的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
「你老闆長得真好看，穿紅色真精神，」她媽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含混地說，「你們相處得怎麼樣？」
章偌楠沒回答。
她盯著屏幕，手指攥著沙發墊的邊角，指節泛白。
高歡唱到副歌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心裡是一種「我見到了他，以後還會經常見面，卻不是女朋友身份」的驕傲和酸澀交織在一起的情緒。
她見到了他。
在BJ的錄音棚里，她站在他旁邊，聽他的聲音從耳機里傳進來，又從空氣里傳進來。
那個聲音和此刻從電視機里傳出來的，是同一個人，她夢裡的人。
她媽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手裡剩下的橘子遞了過去。
章偌楠接過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
甜的，但是她想哭。
廈門。
陳嘟靈坐在家裡的沙發上。
她爸媽在旁邊，茶几上擺著幾道菜。
她家在廈門，窗外的海風透過紗窗吹進來，帶著鹹鹹的味道。
高歡出來的時候，她爸說了一句：「這不是你之前拍的電影，那個男一號嗎？」
陳嘟靈「嗯」了一聲，沒多說。
她看著屏幕，看著那一身紅色的西裝，看著那張她在片場看了一百多天的臉。
她想起《左耳》殺青那天，她走過去，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她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但此刻，隔著屏幕看到他的時候，她的心跳還是快了幾拍。
她媽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把一塊排骨夾到她碗裡。
WLMQ。
娜扎家的客廳很大，沙發上坐著她媽媽、姐姐和爸爸。
茶几上擺滿了XJ特色的年夜飯——手抓羊肉、大盤雞、饊子、葡萄乾。
電視裡正在放春晚。
娜扎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窩在沙發角落裡，懷裡抱著一個靠墊。
高歡出場的時候，她的身體猛地坐直了，靠墊掉在地上都沒去撿。
「最近感情挺好的吧？」她姐姐問。
娜扎狠狠點了點頭，她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高歡唱到一半的時候，娜扎的媽媽偏過頭看了女兒一眼。
她看到女兒眼睛裡有光，滿是依戀與愛意。
她姐姐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靠墊，塞回娜扎懷裡，小聲說了一句：「你初一的票訂好了？」
娜扎點了點頭，沒說話。
高歡唱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
她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就回去。
WLMQ，迪麗熱芭的家裡。
熱芭穿著一條碎花裙子，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塊酸奶疙瘩。
她爸媽坐在旁邊，電視機里正在放春晚。
高歡出場的時候，迪麗熱芭的手指停了一下。
「這個娃唱歌好聽得很嘛，」她爸說，操著一口帶著新疆口音的普通話，「長得也精神，穿紅色好看。」
她媽在旁邊附和：「是啊，這歌寫得好，是他自己寫的？有才華。」
迪麗熱芭把一顆葡萄塞進嘴裡，含混地「嗯」了一聲。
「你認識他？」她媽轉過頭，目光裡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敏銳。
迪麗熱芭猶豫了一下：「算是認識吧，在一個劇組拍過戲。」
她媽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但那種「你最好別騙我」的眼神，迪麗熱芭太熟悉了。
高歡唱完的時候，她爸鼓了鼓掌，說了句「唱得好啊，很感人！」。
迪麗熱芭沒說話，把酸奶疙瘩往嘴裡塞，忽然有點發膩。
她知道，高歡的女朋友是誰，雖然他們沒有官宣過。
她想起2013年底在《古劍奇譚》劇組，高歡遞給她一塊酸奶疙瘩的時候，說了一句「猜的」。
她現在知道那不是猜的。
BJ，劉施施的家裡。
客廳的燈亮著，劉施施坐在沙發上，她媽坐在旁邊，她爸在陽台上抽菸。
高歡出場的時候，劉施施放下手裡的筷子。
她媽看了一眼女兒，又看了一眼電視。
「這小伙子挺精神，你認識？」
「嗯，一起拍過戲。」劉施施說。
她媽沒再問。
高歡唱到一半的時候，她爸從陽台回來，也站在沙發後面看了一會兒，說了句「唱得不錯」。
節目結束後，一家人繼續吃年夜飯。
電視裡在放小品，聲音嘈雜。劉施施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碗裡，沒吃。
她媽忽然開口了：「你和那個吳其隆……怎麼樣了？」
劉施施的手停了一下。
筷子懸在半空中，排骨上的油滴在碗裡，暈開一小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媽以為她沒聽見。
「媽，」劉施施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我還沒想好。」
她媽看著她，沒說話。
但那個眼神里，有一種母親特有的敏銳。
她知道，女兒和那個男人之間，出問題了。
劉施施低下頭，把那塊排骨送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電視裡的笑聲和掌聲從耳邊飄過，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微博上，徹底炸了。
#高歡一葷一素#在節目結束後的五分鐘內衝上熱搜第一。
「我哭了，我媽也哭了。我爸假裝沒哭，但我看到他偷偷擦眼睛了。」
「高歡這嗓子，真的絕了。弱混有李建的味，強混有林俊傑的影子，但他又不是在模仿誰，有他自己的風格。」
「我不是他的粉絲，但這首歌我服。」
「那些說流量歌手沒實力的，請把這首歌甩他們臉上。」
央視音樂總監洪兵的「真唱」認證被頂上了熱搜。
「真唱！我現場聽的。」
七個字，轉發破百萬，點讚破五百萬。
「洪兵老師都發話了，誰還敢說假唱？」
「央視音樂總監親自下場背書，這是什麼排面？」
「高歡的現場穩得一批，這人的技術是被低估了。」
歡樂星們在超話里瘋了一樣地刷屏。
有人把高歡唱歌的截圖一幀一幀地截下來，做成九宮格發出去；
有人把音頻扒下來循環播放；
有人在超話里髮長文，說自己從《古劍奇譚》開始喜歡高歡，一路看著他走到春晚，像看著一個特別爭氣的朋友在發光。
「他穿紅色西裝太好看了，我截圖截了八十張！」
「從《古劍奇譚》到《心迷宮》到《勳章》到春晚，歡哥每一步都踩在了內娛的頂點上。」
「這不是流量，這是實力。」
而那些原本不是他粉絲的人，今晚之後，也開始注意到這個名字。
「我以前覺得流量明星都是包裝出來的，今天真香了。」
「高歡讓我對『小鮮肉』三個字改觀了。」
「我宣布，我從今天開始是路轉粉。」
高歡從舞台上下來的時候，央央金在側幕等著，遞給他一瓶水。
「歡哥，完美。」
高歡接過水，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沒說話。
走廊里有人在等他。
沈滕從旁邊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唱得好啊兄弟」。
馬莉沖他豎了個大拇指：「這歌，把我感動壞了！」
高歡一一點頭回應，然後跟著央央金走向更衣室。
換了衣服，卸了妝，他從側門出來，夜風灌進領口，冷得他縮了一下脖子。
保姆車在路邊等著，央央金拉開車門，他彎腰鑽進去，把自己扔進座椅里。
「回哪兒？」央央金問。
「小姨那兒。」
車子發動，駛出央視大樓。
長安街寬闊而空曠，高歡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機，打開微信。
未讀消息已經攢了上百條。
他一條一條地看過去：
娜扎發了一串感嘆號，說「哥哥你太棒了我明天就回BJ」；
孟子意發了一條語音，他沒點開；
陳嘟靈發來一個笑臉，配文是「唱得真好」；
迪麗熱芭發來一句「我爸都誇你了」；
劉施施發了一條，只有兩個字——「好聽」。
高歡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兜里。
車子拐進東三環邊上的老小區。
樓不高，路燈昏黃，樓下那棵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夜空里勾出密密麻麻的線條。
高歡下車，上樓，掏出鑰匙開門。
客廳的燈亮著。
高貝貝從廚房裡探出頭，身上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
「回來了？餓不餓？菜剛做好。」
高歡換了鞋，走進廚房。
灶台上擺了好幾道菜——紅燒肉、排骨蓮藕湯、清炒時蔬、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旁邊還有一鍋剛煮好的餃子，熱氣騰騰。
高貝貝一個人忙活了兩個多小時。
高歡站在她旁邊，看著滿桌的菜。
「你唱的那首歌，」高貝貝說，「我聽了。」
高歡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高貝貝沒看他，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
「嘗一嘗，都是你喜歡的。」她說。
這一年的話，和去年一樣。
高歡看著她。
她的頭髮用髮夾隨意地別在腦後，有幾縷白的，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他想起自己在台上唱那句「一雙手讓這時光有了溫度」的時候，眼前閃過的是高貝貝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和此刻一模一樣。
「小姨。」高歡說。
「嗯。」
「辛苦了。」
高貝貝沒接話，轉身去盛餃子。
央央金從客房走出來，她接過一碗餃子，說了聲「謝謝貝貝姐」，然後端著碗坐到餐桌前。
她看了一眼高歡，笑嘻嘻地說了一句：「今天在這裡你是不是歡哥了？是小歡。」
高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帶著一種無奈的寵溺。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說「隨你」。
央央金心滿意足地開始吃餃子。
三個人圍坐在餐桌前，桌上擺滿了菜，一碟醋，一碟蒜，一碟臘八蒜。
窗外偶爾傳來鞭炮聲，零零星星的，不像農村那麼熱鬧，但在BJ的除夕夜，已經算是有年味了。
高歡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豬肉白菜餡的，不咸不淡，剛剛好。
央央金吃著吃著，忽然說了一句：「歡哥，不對，小歡，新年快樂~」
高歡沒說話，瞪了她一眼，又夾了一個餃子。
高貝貝瞪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把醋碟往他那邊推了推。
快零點了。
高歡吃完最後一口餃子，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對面的央央金和高貝貝，兩個人都在低頭吃餃子，沒人說話。
這頓年夜飯，沒有觥籌交錯。
只有一桌菜，幾碗餃子，一碟醋，和頭頂一盞亮著的燈。
重要的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