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就是你！你是嗎？
12月25日，懷柔影視基地。
今天是《繡春刀》拍攝以來最重要的一場戲。
暖香閣：詔獄歸來·真相攤牌。
高歡一早到了攝影棚，換好戲服，坐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深色便服，玄色短打，腰間有刀。
衣服做了做舊處理，袖口和下擺有幾處暗色的污漬，那是「血」。
「詔獄殺人，回來不可能幹乾淨淨。」
這是他昨天跟服化道老師說的。
劉施施比他晚到一會兒。
她從化妝間出來的時候，高歡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一下。
月白襦裙，外披薄紗，頭髮松挽，釵環盡卸。
臉上幾乎沒有妝，只有眼周做了加深處理，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更空、更憔悴。
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裡走出來。
「好看嗎？」劉施施走過來，語氣隨意，但眼神里有一點不確定。
高歡看了兩秒：「感覺很對。」
劉施施愣了一下：「什麼叫『對』？」
「就是周妙彤應該穿成這樣。」
劉施施沒再問，坐到旁邊，拿起劇本翻了兩頁。
其實她已經不用看了，這幾頁紙她翻了不下兩百遍，台詞早就刻在了腦子裡。
但她還是翻著，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建一堵牆。
路楊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準備好了？這條咱們爭取三遍之內過。」
高歡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劉施施也站起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一前一後走進攝影棚。
攝影棚里搭的是暖香閣的雅間。
雕花木窗、紗簾、拔步床、梨花木方桌、燭台、青磚地鋪薄毯。
光線是暖黃色的，燭火。
道具組在窗外架了噴雨系統，雨聲淅瀝，混著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棚里的溫度比外面還低。
高歡走到門口，站定。
劉施施坐在床沿，背對著他。
路楊喊了「開始」。
雨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高歡推開門，動作很慢，猶豫又疲憊。
他站在門口，微躬著身，頭低著，不敢看床的方向。
深色便服上沾著暗色的污漬，頭髮有幾縷散下來，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眉角。
劉施施坐在床沿，肩膀微微顫著。
這是她在角色里的身體反應。
周妙彤等了很久，等一個結果，等他回來，等一個她既想知道又怕知道的答案。
鏡頭推到她臉上。
她緩緩抬頭，眼眶是紅的，淚珠掛在眼角沒掉。
她看著門口那個人，眼神里有很多東西：怨恨、恐懼、委屈，還有一種她自己都分不清的、不該有的期待。
「你……你殺了他。」
聲音是抖的，低啞，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高歡緩緩抬眼，眼底是疲憊，還有一些無奈。
「他已經廢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是他求我，讓我了結他。」
劉施施的手指攥住了衣角，指節泛白。她的眼淚掉下來了，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站起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雙手蜷在胸前，護著心口。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在抖，「我都記得，我十二歲那年……錦衣衛抄了我的家。把我爹抓走的人……就是你。」
高歡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但鏡頭推在他臉上的時候，能看到他的下頜微微繃緊了一下，那是他咬後槽牙的動作，身體對「真相」的本能反應。
劉施施繼續往後退，退到牆角，無處可退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方向。
那雙沒有聚焦的眼睛裡全是淚，但那雙眼睛看不見。
盲女的設定在這一刻成了最鋒利的刀——她看不見他的表情，看不見他的痛苦，她只能靠聲音判斷他在哪裡。
「我怕你。」她說，聲音撕裂，「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怕你。」
高歡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討厭你的飛魚服……還有那把繡春刀。」
劉施施的聲音從撕裂變成了哭訴，嚎啕著，是那種壓抑了太多年終於壓不住了的哭：
「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怕你。我忘不了周家被抄的那天……」
她停了一下，整個人靠在牆上，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
「這些日子以來，我不知道我該感激你……還是恨你。」
這句話她說完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眼淚在流，但表情是空的，像是哭得太久了，淚腺和心臟之間那根線斷了。
「你還要帶我走嗎？沈大人」
高歡站在那裡，臉色已經白了。
他的嘴唇在抖，但沒有發出聲音。
鏡頭從他臉上切到他的手上，他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指節泛白，青筋暴起，然後慢慢鬆開。
路楊在監視器後面屏住呼吸。
過去的記憶在兩人之間是一堵牆。
年幼的沈煉穿著飛魚服，面無表情地站在周府客廳里。
他身後是錦衣衛，他面前是被拖走的周父。
執行公務的他，眼神是冷的，不帶私人情緒。
但在那個躲在櫃縫裡的小女孩眼中，那張臉和那身飛魚服，就是魔鬼。
高歡渾身失力，下意識抬手摸向腰間，他摸空了。
那把一直支撐著他的繡春刀此刻卻像是一道沾滿了血鍘刀。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隻找不到落腳點的鳥。
……
路楊沒有喊「卡」。
攝影棚里安靜得只剩下雨聲。
劉施施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沒有聲音的哭，比有聲音的更讓人難受。
高歡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神已經空了。
他以為自己在贖罪，結果他就是罪本身。
他以為自己是她的救贖，結果他是她噩夢的源頭。
路楊終於喊了「卡」。
聲音不大，像是怕驚動什麼。
攝影棚里的燈重新亮起來，工作人員開始移動機位，道具師進來調整燭台的位置。
劉施施還坐在地上，沒有起來。她的助理跑過去遞紙巾，她接過來，捂著臉，肩膀還在抖。
高歡走過去，蹲下站在她旁邊。
「剛才那段，你的節奏很好。」他說。
劉施施抬起頭，眼眶紅透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她看著高歡，雙眼的眼眶還是紅的，像是還沒從周妙彤的身體裡完全出來。
「是你帶得好。」她的聲音還有點啞。
高歡沒接話，伸手拉了她一把。
劉施施借力站起來，站穩之後鬆開手，低頭整理了一下裙擺。
路楊從監視器後面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想說很多但不知道該從哪說起」的複雜。
「你們兩個，這條一遍過。我都不知道該夸誰。」
「那就都夸。」高歡說。
路楊看了他一眼，笑了，然後轉向劉施施：「施施，你剛才那句『我不知道該感激你還是恨你』，那個停頓，是劇本里沒有的，你自己加的？」
劉施施點了點頭。
「我覺得周妙彤在那個時刻，不是純粹地恨他，她是真的分不清。
他救了她，護了她，但也毀了她的人生。
這種感情不是簡單的恨，是糾結。
她糾結了這麼多年，到這一刻還在糾結。」
路楊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你這個理解，對。」
高歡在旁邊沒說話。
而劉施施知道，她剛才的那段表演，不只是對角色的理解，還有她自己的東西。
休息的時候，高歡坐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黃精茶。
劉施施從化妝間出來，換了戲服，但沒卸妝。
她走過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
攝影棚里工作人員在調整燈光，偶爾有人喊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棚里迴蕩。
沉默了一會兒，劉施施開口了。
「高歡。」
「嗯。」
「你女朋友……是娜扎吧？」
高歡把保溫杯放到一邊，靠在椅背上。
「是。」
劉施施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像是不自覺的。
「但她很快也不是了。」
劉施施偏過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壓住了驚喜，或者說她以為自己壓住了，但高歡看得見。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正常，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為什麼？」她的語氣儘量平淡，但那個「為」字的尾音微微上揚了一點。
高歡看了她一眼，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膩了。娜扎不太聽話，鍛鍊不及時，只是節食。我說了很多次，她不聽，我就不想說了。」
劉施施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著高歡，臉上的表情從「試探」變成了「確認」，又從「確認」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失望和驚訝，是一種「我終於知道了」的釋然，和一種「我為什麼會釋然」的自責。
兩種情緒攪在一起，在她臉上交替出現，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你這個人，」她說，聲音很輕，「挺混蛋的。」
高歡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也這樣覺得。」
劉施施沒再說話。
她站起來，走回攝影棚。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第二天的戲拍完，劉施施的狀態比25號更好了。
拍完最後一條，天已經黑了。
高歡回到酒店，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坐在書桌前。
他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沓A4紙，封面印著幾個字——《無名之輩》。
這是他最近在寫（抄）的電影劇本。
黑色幽默，荒誕，講的是兩個低配劫匪和一個坐輪椅的毒舌女之間，陰差陽錯糾纏在一起的故事。
本子已經磨了好幾稿，但第三幕的結尾怎麼都找不到感覺。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行對話，劃掉，再寫兩行，又劃掉。
手機震了。
他看了一眼，備註名——劉施施。
接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是劉施施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高歡。」
「嗯。」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高歡靠在椅背上，把筆放下。
「哪些？」
「和娜扎分手的事。你說膩了，只是因為她不聽話。」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像是她在等他回答，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問。
「當然是假的。」高歡說。
劉施施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高歡有些意外的話。
「那你是在騙我嗎？」
高歡想了想。
「不算騙。膩了就是膩了，不聽話也是有的，只是我還沒有決定分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苦笑。
「高歡。」
「嗯。」
「你到底是不是渣男？」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不帶試探，不帶暗示，單純、直接，只是想要一個答案。
高歡沒有馬上回答。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是《演員》的一段，那句他忽然想到的歌詞。
然後他開口了。
「你覺得呢？」
劉施施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高歡以為她掛了。
「我不知道。」她說。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但我好像……不討厭你。」
電話掛了。
高歡把手機放到桌上，看著紙上那行字。
他寫的是——「
簡單點
說話的方式簡單點
遞進的情緒請省略
你又不是個演員
別設計那些情節」。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嘲諷地笑了一句自己。
他拿起筆，繼續寫。
窗外的風很大，把窗簾吹得鼓起來。
十二月的BJ，這間房間裡，燈還亮著，筆還在紙上沙沙地響。
手機沒有再響。
但高歡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劉施施自己。
她最近在片場看他的眼神與感覺，已經不單純是周妙彤看沈煉的眼神與感覺。
那是一個動了心的女人，在看一個她不該動心的男人。
高歡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今天問「你到底是不是渣男」的時候，語氣不是譴責，是確認。
她不是想知道答案，她是在確認自己的判斷——她判斷他是，然後她沒有跑。
這就夠了。
高歡關了檯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劉施施昨天天在片場的樣子：素衣素顏，靠牆滑坐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好看，有破碎感，讓他這個渣男非常有破壞的欲望。
今天是《繡春刀》拍攝以來最重要的一場戲。
暖香閣：詔獄歸來·真相攤牌。
高歡一早到了攝影棚，換好戲服，坐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深色便服，玄色短打，腰間有刀。
衣服做了做舊處理，袖口和下擺有幾處暗色的污漬，那是「血」。
「詔獄殺人，回來不可能幹乾淨淨。」
這是他昨天跟服化道老師說的。
劉施施比他晚到一會兒。
她從化妝間出來的時候，高歡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一下。
月白襦裙，外披薄紗，頭髮松挽，釵環盡卸。
臉上幾乎沒有妝，只有眼周做了加深處理，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更空、更憔悴。
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裡走出來。
「好看嗎？」劉施施走過來，語氣隨意，但眼神里有一點不確定。
高歡看了兩秒：「感覺很對。」
劉施施愣了一下：「什麼叫『對』？」
「就是周妙彤應該穿成這樣。」
劉施施沒再問，坐到旁邊，拿起劇本翻了兩頁。
其實她已經不用看了，這幾頁紙她翻了不下兩百遍，台詞早就刻在了腦子裡。
但她還是翻著，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建一堵牆。
路楊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準備好了？這條咱們爭取三遍之內過。」
高歡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劉施施也站起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一前一後走進攝影棚。
攝影棚里搭的是暖香閣的雅間。
雕花木窗、紗簾、拔步床、梨花木方桌、燭台、青磚地鋪薄毯。
光線是暖黃色的，燭火。
道具組在窗外架了噴雨系統，雨聲淅瀝，混著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棚里的溫度比外面還低。
高歡走到門口，站定。
劉施施坐在床沿，背對著他。
路楊喊了「開始」。
雨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高歡推開門，動作很慢，猶豫又疲憊。
他站在門口，微躬著身，頭低著，不敢看床的方向。
深色便服上沾著暗色的污漬，頭髮有幾縷散下來，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眉角。
劉施施坐在床沿，肩膀微微顫著。
這是她在角色里的身體反應。
周妙彤等了很久，等一個結果，等他回來，等一個她既想知道又怕知道的答案。
鏡頭推到她臉上。
她緩緩抬頭，眼眶是紅的，淚珠掛在眼角沒掉。
她看著門口那個人，眼神里有很多東西：怨恨、恐懼、委屈，還有一種她自己都分不清的、不該有的期待。
「你……你殺了他。」
聲音是抖的，低啞，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高歡緩緩抬眼，眼底是疲憊，還有一些無奈。
「他已經廢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是他求我，讓我了結他。」
劉施施的手指攥住了衣角，指節泛白。她的眼淚掉下來了，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站起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雙手蜷在胸前，護著心口。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在抖，「我都記得，我十二歲那年……錦衣衛抄了我的家。把我爹抓走的人……就是你。」
高歡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但鏡頭推在他臉上的時候，能看到他的下頜微微繃緊了一下，那是他咬後槽牙的動作，身體對「真相」的本能反應。
劉施施繼續往後退，退到牆角，無處可退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方向。
那雙沒有聚焦的眼睛裡全是淚，但那雙眼睛看不見。
盲女的設定在這一刻成了最鋒利的刀——她看不見他的表情，看不見他的痛苦，她只能靠聲音判斷他在哪裡。
「我怕你。」她說，聲音撕裂，「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怕你。」
高歡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討厭你的飛魚服……還有那把繡春刀。」
劉施施的聲音從撕裂變成了哭訴，嚎啕著，是那種壓抑了太多年終於壓不住了的哭：
「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怕你。我忘不了周家被抄的那天……」
她停了一下，整個人靠在牆上，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
「這些日子以來，我不知道我該感激你……還是恨你。」
這句話她說完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眼淚在流，但表情是空的，像是哭得太久了，淚腺和心臟之間那根線斷了。
「你還要帶我走嗎？沈大人」
高歡站在那裡，臉色已經白了。
他的嘴唇在抖，但沒有發出聲音。
鏡頭從他臉上切到他的手上，他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指節泛白，青筋暴起，然後慢慢鬆開。
路楊在監視器後面屏住呼吸。
過去的記憶在兩人之間是一堵牆。
年幼的沈煉穿著飛魚服，面無表情地站在周府客廳里。
他身後是錦衣衛，他面前是被拖走的周父。
執行公務的他，眼神是冷的，不帶私人情緒。
但在那個躲在櫃縫裡的小女孩眼中，那張臉和那身飛魚服，就是魔鬼。
高歡渾身失力，下意識抬手摸向腰間，他摸空了。
那把一直支撐著他的繡春刀此刻卻像是一道沾滿了血鍘刀。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隻找不到落腳點的鳥。
……
路楊沒有喊「卡」。
攝影棚里安靜得只剩下雨聲。
劉施施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沒有聲音的哭，比有聲音的更讓人難受。
高歡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神已經空了。
他以為自己在贖罪，結果他就是罪本身。
他以為自己是她的救贖，結果他是她噩夢的源頭。
路楊終於喊了「卡」。
聲音不大，像是怕驚動什麼。
攝影棚里的燈重新亮起來，工作人員開始移動機位，道具師進來調整燭台的位置。
劉施施還坐在地上，沒有起來。她的助理跑過去遞紙巾，她接過來，捂著臉，肩膀還在抖。
高歡走過去，蹲下站在她旁邊。
「剛才那段，你的節奏很好。」他說。
劉施施抬起頭，眼眶紅透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她看著高歡，雙眼的眼眶還是紅的，像是還沒從周妙彤的身體裡完全出來。
「是你帶得好。」她的聲音還有點啞。
高歡沒接話，伸手拉了她一把。
劉施施借力站起來，站穩之後鬆開手，低頭整理了一下裙擺。
路楊從監視器後面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想說很多但不知道該從哪說起」的複雜。
「你們兩個，這條一遍過。我都不知道該夸誰。」
「那就都夸。」高歡說。
路楊看了他一眼，笑了，然後轉向劉施施：「施施，你剛才那句『我不知道該感激你還是恨你』，那個停頓，是劇本里沒有的，你自己加的？」
劉施施點了點頭。
「我覺得周妙彤在那個時刻，不是純粹地恨他，她是真的分不清。
他救了她，護了她，但也毀了她的人生。
這種感情不是簡單的恨，是糾結。
她糾結了這麼多年，到這一刻還在糾結。」
路楊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你這個理解，對。」
高歡在旁邊沒說話。
而劉施施知道，她剛才的那段表演，不只是對角色的理解，還有她自己的東西。
休息的時候，高歡坐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黃精茶。
劉施施從化妝間出來，換了戲服，但沒卸妝。
她走過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
攝影棚里工作人員在調整燈光，偶爾有人喊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棚里迴蕩。
沉默了一會兒，劉施施開口了。
「高歡。」
「嗯。」
「你女朋友……是娜扎吧？」
高歡把保溫杯放到一邊，靠在椅背上。
「是。」
劉施施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像是不自覺的。
「但她很快也不是了。」
劉施施偏過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壓住了驚喜，或者說她以為自己壓住了，但高歡看得見。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正常，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為什麼？」她的語氣儘量平淡，但那個「為」字的尾音微微上揚了一點。
高歡看了她一眼，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膩了。娜扎不太聽話，鍛鍊不及時，只是節食。我說了很多次，她不聽，我就不想說了。」
劉施施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著高歡，臉上的表情從「試探」變成了「確認」，又從「確認」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失望和驚訝，是一種「我終於知道了」的釋然，和一種「我為什麼會釋然」的自責。
兩種情緒攪在一起，在她臉上交替出現，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你這個人，」她說，聲音很輕，「挺混蛋的。」
高歡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也這樣覺得。」
劉施施沒再說話。
她站起來，走回攝影棚。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第二天的戲拍完，劉施施的狀態比25號更好了。
拍完最後一條，天已經黑了。
高歡回到酒店，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坐在書桌前。
他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沓A4紙，封面印著幾個字——《無名之輩》。
這是他最近在寫（抄）的電影劇本。
黑色幽默，荒誕，講的是兩個低配劫匪和一個坐輪椅的毒舌女之間，陰差陽錯糾纏在一起的故事。
本子已經磨了好幾稿，但第三幕的結尾怎麼都找不到感覺。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行對話，劃掉，再寫兩行，又劃掉。
手機震了。
他看了一眼，備註名——劉施施。
接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是劉施施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高歡。」
「嗯。」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高歡靠在椅背上，把筆放下。
「哪些？」
「和娜扎分手的事。你說膩了，只是因為她不聽話。」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像是她在等他回答，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問。
「當然是假的。」高歡說。
劉施施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高歡有些意外的話。
「那你是在騙我嗎？」
高歡想了想。
「不算騙。膩了就是膩了，不聽話也是有的，只是我還沒有決定分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苦笑。
「高歡。」
「嗯。」
「你到底是不是渣男？」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不帶試探，不帶暗示，單純、直接，只是想要一個答案。
高歡沒有馬上回答。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是《演員》的一段，那句他忽然想到的歌詞。
然後他開口了。
「你覺得呢？」
劉施施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高歡以為她掛了。
「我不知道。」她說。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但我好像……不討厭你。」
電話掛了。
高歡把手機放到桌上，看著紙上那行字。
他寫的是——「
簡單點
說話的方式簡單點
遞進的情緒請省略
你又不是個演員
別設計那些情節」。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嘲諷地笑了一句自己。
他拿起筆，繼續寫。
窗外的風很大，把窗簾吹得鼓起來。
十二月的BJ，這間房間裡，燈還亮著，筆還在紙上沙沙地響。
手機沒有再響。
但高歡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劉施施自己。
她最近在片場看他的眼神與感覺，已經不單純是周妙彤看沈煉的眼神與感覺。
那是一個動了心的女人，在看一個她不該動心的男人。
高歡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今天問「你到底是不是渣男」的時候，語氣不是譴責，是確認。
她不是想知道答案，她是在確認自己的判斷——她判斷他是，然後她沒有跑。
這就夠了。
高歡關了檯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劉施施昨天天在片場的樣子：素衣素顏，靠牆滑坐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好看，有破碎感，讓他這個渣男非常有破壞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