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性質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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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四點,訪談準時開拍,場地設在陽光文娛一樓的小會客室。

  屋子布置得極簡,兩把椅子並排擺放,一架攝像機正對著兩人架穩。

  前來採訪的是合作媒體指派的女記者,二十多歲,眉眼清秀,長發束成低馬尾,採訪前先把問題提綱遞到楚然面前。

  楚然身著簡約休閒襯衫,指尖快速掃過紙面,折起提綱壓在膝蓋下,抬眼看向鏡頭:「可以開始。」

  記者微微訝異:「你不需要準備一下嗎?」

  「不用。」楚然對著鏡頭調整坐姿,腰背挺直,「問吧。」

  記者翻開記錄本:「好,第一個問題,《成何體統》里你飾演的角色有一條情感線,全程跨度很長,拍攝時你怎麼處理這個跨度?」

  楚然:「我沒有處理它,我每場戲只處理那場戲本身,跨度是剪輯的事。」

  記者筆尖頓了一下:「那有沒有一場戲讓你覺得特別難?」

  「有。」楚然把膝蓋上的提綱往旁側挪了挪,「有一場戲,我準備了兩天,到現場發現準備的全沒用,搭戲的人當天狀態不一樣,我所有設計都是照著他上一次的狀態來的。」

  「那你怎麼辦?」

  「扔掉,重新來唄。」

  記者身子往前傾了傾:「然後呢?」

  「然後過了。」楚然語氣平淡無波,「導演說那條留了,我到現在不知道留了哪幾秒,等播出再看。」

  記者在本子上快速寫了一行字,沒有追問,直接跳向下一個問題:「你覺得自己算是天賦型演員嗎?」

  ……

  樓上辦公室,曾浩盯著許文發來的實時通話轉錄,逐行看完。

  他指尖一推,手機滑到桌角,重新埋首面前的文件——《寧安如夢》送審材料。審批周期預估三十個工作日,最快落地時間卡在明年一月底。

  一月底出送審結果,二季度定檔播出,中間空出一個月檔期。

  這段空檔期藏著風險,話題熱度一旦掉下去,再想拉回來就難了。

  他提筆在空檔欄寫下四個字:薛之兼聯動。

  明年春晚恰在春節檔,時間剛好壓在《寧安如夢》開播前兩個月。

  等薛之兼靠春晚站穩國民標籤,順勢借這個節點推一波《寧安如夢》宣發,成本幾乎為零,剛好能補上空檔期的熱度缺口。

  這個聯動方案,他沒告訴任何人,連薛之兼本人都不知情。

  楊姍姍正坐在化妝鏡前補妝,化妝師的粉撲剛貼上臉頰,經紀人陳銘的消息就彈了出來。

  她指尖劃開屏幕,陳銘只發來一句話:愛奇異口子關了,對方以合同糾紛取證為由,拒不配合。

  楊姍姍把手機屏幕對著亮白的化妝鏡晃了一秒,隨手放下粉撲。

  緊接著,陳銘又補來一條:曾浩那邊已經拿到愛奇異書面說明,第十四條第三款,平台端的路徹底走不通了。

  楊姍姍指尖懸在屏幕上,一個字都沒回。

  化妝間裡靜得只剩燈箱的細微電流聲,慘白的燈光打在她臉上,磨平了所有柔和輪廓,只剩冷硬的線條。

  她抬眼,在鏡中瞥了自己一眼。

  陽光文娛由曾浩掌權至今,公司給她排的每一個項目,她都能摸透曾浩的算計——這部劇能拉升她哪方面熱度,這個代言覆蓋哪類人群,這檔通告能加固她什麼標籤。

  邏輯上挑不出半點破綻。

  可她分明察覺到,自己早已被悄然冷藏。

  璟程的人初次找上她時,說的那句「姐,你值得有自己的盤子」,她記的比任何合同條款都牢。

  她重新抓起粉撲,對著鏡中的自己,繼續補妝。

  ……

  《成何體統》首播當天,許文從早上八點起,就不停把數據往曾浩桌上送。

  第一份,早八點,預約播放量九百三十二萬。

  這個數字在業內是什麼水平?同期另外兩部衛視黃金檔劇,一部古裝大男主預約量一千一百萬,一部都市情感劇七百二十萬。

  《成何體統》夾在中間,表現平平無奇,對手壓根沒把它放在眼裡。

  曾浩拿起數據單,隨手壓在桌角,沒再多看。


  他在等另一個關鍵數字。

  上午十點,劇集正式首播。

  許文按小時同步實時收視:第一個小時0.87,第二個小時1.12,第三個小時1.31。

  收視曲線緩步上揚,漲幅卻不算迅猛。許文發來第三個數字後,又補了一句:對家古裝大男主第三小時收視1.48,暫時領先。

  曾浩掃了眼消息,沒作任何回應。

  收視率只關乎首日熱度,豆瓣評分要看第三日,話題量拼的是首周,回款更是要等三個月後。

  這幾件事本就不是一回事,偏偏總有人混為一談。

  真正的關鍵數據,要等到晚上才會出來。

  首播當日傍晚六點,《成何體統》話題量突破一百一十萬,距離曾浩定下的一百二十萬底線,還差十萬。

  許文推門進來,神色略顯侷促:「老闆,話題量還差十萬,第一期訪談已經放出,熱度起得偏慢——」

  「等著。」曾浩頭也不抬。

  「等多久?」

  「九點。」

  許文應聲退出去,曾浩向後靠緊辦公椅背。

  他清楚,話題量會在晚九點後迎來爆發。

  《成何體統》的核心受眾,是大批下班後刷劇的年輕女性。她們看到楚然的戲份,第一反應不是發話題,而是截圖發朋友圈、分享給閨蜜,再由朋友圈引流搜索,最後才會發酵成話題。

  這個傳播鏈路走下來,剛好需要三到四個小時。

  畢竟,這是改編自女頻小說的劇。

  這些內情,他沒法跟任何人說。

  晚上九點十七分,許文猛地推開辦公室門,高舉著手機,屏幕朝外對準曾浩。

  實時話題量數字飛速跳動——一百三十一萬,一百三十九萬,一百四十六萬。

  「老闆!」許文聲音難掩激動,「開始暴漲了!」

  曾浩放下鋼筆,抬眼問道:「愛奇異站內數據呢?」

  「正片播放量破兩千三百萬,還在持續上漲!」

  曾浩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街道路燈次第亮起,車流駛過,燈光在路面劃出一道道流光。

  兩千三百萬。

  他知道這個數字還會繼續攀升,次日數據會更高。後天豆瓣開分,評分會落在8.4到8.7之間,最終定格在8.6。

  這些預判,他一字未提,只淡淡吩咐:「通知宣發,明天放出楚然第二期訪談預告,別等,趁熱打鐵。」

  許文在門口快速記錄,抬頭追問:「老闆,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今晚會暴漲?」

  曾浩避開問題,轉而問道:「還有別的事?」

  「沒了。」

  「出去吧。」

  他自然是早就算準了一切。

  曾浩走回辦公桌,翻遍桌上的競品實時數據。對家古裝大男主首日收視雖領先,可晚九點後,話題量開始被《成何體統》反超,到午夜時分,雙方數據幾乎持平。

  在業內,持平便是贏。

  畢竟《成何體統》的製作成本,只有對方的三分之一。

  這個成本與收益的比值,他懶得跟任何人解釋。

  城南老小區六樓,陳磊的出租屋內。

  屋子狹小逼仄,一張單人床,一張舊木桌,桌上擺著未拆封的外賣盒,旁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正播放著《成何體統》。

  他今日重刷了整部劇,不為重溫劇情,只為看彈幕。

  第十一集英語相認的戲份,彈幕密度冠絕全劇,每隔兩秒就有新彈幕划過——

  「這場戲我刷了四遍。」

  「太戳人了。」

  「感覺有點浮誇,咋都放起煙花了我靠。」

  一條字號更大、停留更久的彈幕單獨彈出:「路轉粉。」

  陳磊指尖在觸控板上頓了一秒。

  他關掉彈幕,將播放頁面縮到右側,點開陽光文娛官網,藝人榜單里,楚然的名字排在首位,旁側是張凌賀,再往後是徐坤坤。

  陳磊合上筆記本,拆開外賣盒扒了兩口,便放下筷子。他拿起手機,翻到陽光文娛經紀人的聯繫方式,沒有發送消息,只是默默存入通訊錄,備註改為「陽光許文」。


  首播次日上午,陽光文娛辦公室。

  許文把豆瓣評分截圖拍在曾浩面前:「老闆,開分了,8.5,還在往上沖。」

  曾浩掃了一眼:「對家多少?」

  「7.2。」

  曾浩將截圖推回,吩咐道:「通知彭柄,催緊《寧安如夢》後期進度,調色環節給明確完成日期,不要區間,要具體時間。」

  許文快速記錄:「還有別的吩咐嗎?」

  「楚然的第二期訪談,今天放出了嗎?」

  「早上十點已發,當前話題量三十八萬。」

  曾浩把面前文件推向一旁,清空桌面一角:「《成何體統》回款節點,是首播後多少天?」

  「九十天。」

  「盯緊,到期前一周提醒衛視,別等他們主動。」

  許文記完所有指令,合上文件夾走向門口,走到半路頓住腳步:「老闆,昨晚豆瓣有人發了篇長評,稱穿越劇是近五年國內最被低估的題材,轉發量破三萬,你要看看嗎?」

  「不看。」

  許文夾緊文件夾:「那我去忙了。」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老闆,昨晚話題量暴漲的事,你真的提前算到了?」

  曾浩頭也沒抬:「昨晚九點前,你過來煩了我幾次?」

  許文一愣:「……三次。」

  「以後這種事,九點之後再來匯報。」

  許文應聲出門,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遠,消失前,傳來一聲極輕的笑意,轉瞬即逝。

  上戲宿舍樓內。

  楚然坐在床邊,手機屏幕亮著。田曦微坐在對面,兩人各自盯著手機,沉默了近二十分鐘。

  「太美了,不愧是禍國妖妃,楚然妹妹太適合古裝了。」田曦微把手機翻轉過來遞到她眼前,「他們說你是天生的古裝聖體。」

  「知道。」楚然語氣平淡,「昨晚就有人發給我了。」

  「你什麼感受?」

  楚然把手機倒扣在床面,背靠牆壁:「說不清,有點奇怪。」

  「哪裡怪?」

  「就是……」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我拍那些戲的時候,沒想過這些,只是拍好當下那一場。現在有人看完說我怎麼樣,我分不清真假,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有那個本事。」

  田曦微放下手機:「都市場認可了,跑不了。」

  楚然沒有答話,低頭盯著床單紋路,指尖順著紋路描摹一段,驟然停住。

  「那就接著拍,別停下,繼續拍古裝哈哈。」

  田曦微看了她兩秒,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走,去食堂,我請你吃飯,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

  「慶祝你還沒發現,自己到底有多厲害。」

  《成何體統》豆瓣開分第三日,評分從8.5升至8.6,隨後穩穩定格,再無波動。

  許文發來實時截圖,曾浩掃了一眼,毫無波瀾。這個分數,他早在八年前就已知曉。

  他更清楚,8.6分在衛視黃金檔劇集中,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接下來找上門的合作方,談的不再是片酬,而是合作資格。

  他沒等太久。

  《成何體統》播出第五日,愛奇異陳商務撥通電話,開口便是恭喜:「曾總,恭喜啊,8.6分,今年衛視黃金檔最高分。」

  「多謝陳總。」

  「有沒有興趣聊聊下一個項目?」陳商務的語氣帶著平台方獨有的鬆弛,「我們內容部近期定了幾個方向,和你們公司的藝人資源高度契合。」

  曾浩拿起桌上的鋼筆,指尖轉了一圈:「陳總若有空,咱們面談,電話里說不透徹。」

  「行,時間你定。」

  「這周四。」

  「好,我讓助理對接。」

  電話掛斷,曾浩在空白紙上寫下三個字:下一個。

  不是項目名,而是位置——《成何體統》爆火後,陽光文娛在愛奇異內容體系里,能站穩的核心位置。


  這與直接盈利無關,可所有收益,都將從這個位置衍生而來。

  他放下鋼筆,拿起《寧安如夢》後期進度表。這是彭柄昨日發來的,調色完成73%,配樂完成61%,預估還需十九天全部收尾。

  十九天後送審,三十個工作日審批流程,走完剛好明年一月底。

  一月底至二季度播出,空檔期四十天左右。

  四十天暗藏風險,可他早已備好薛之兼春晚聯動的方案。此事他秘而不宣,只藏在腦海里,靜待時機落地。

  許文敲門進來,手裡攥著一份文件,神色古怪。

  「老闆,楊姍姍那邊換策略了。」

  「說。」

  「不走平台、品牌路線,改走媒體端。」許文把文件放在桌上,「璟程聯繫了一家娛樂媒體,要給楊姍姍做專訪,訪談里會夾帶公司的負面風向,對外只稱市場聲音,不直接撕破臉。」

  曾浩拿起文件,逐頁翻看。

  媒體端。

  這條路遠比平台、品牌端難封堵。合同里沒有條款能約束藝人專訪的言論方向,除非內容構成名譽侵權,否則法律層面很難介入。

  看完文件,曾浩便斷定,璟程那邊換了懂合同的人支招。

  他放下文件:「專訪什麼時候錄?」

  「後天下午。」

  「哪家媒體?」

  許文翻到第二頁:「千湖娛樂,周刊,發行量不大,但內容常被大號轉發。」

  曾浩問道:「千湖娛樂總編是誰?」

  「鍾遠,入行八年。」

  「和陽光文娛有過合作嗎?」

  「沒有。」許文頓了頓,「不過他們和《成何體統》製作公司合作過兩次,發過兩篇深度報導,反響不錯。」

  曾浩合上文件,推至桌角:「去查鍾遠,今晚把資料給我。」

  「查哪些方面?」

  「他的需求。」

  許文記完走向門口,腳步一頓回頭:「老闆,媒體端這條路,我們怎麼堵?」

  「不堵。」

  許文愣住:「……不堵?」

  「等內容放出,再處理。」

  許文消化了這句話,神色一變:「所以先讓他們放出來,我們再——」

  「去查鍾遠。」

  「好嘞。」

  晚上九點四十分,辦公室只剩曾浩一人。

  許文發來鍾遠的資料,短短兩段:一段是個人履歷,另一句標註——此人一直想做娛樂圈深度調查欄目,缺啟動資金,接洽三家投資方均未談成。

  曾浩看完,放下手機。

  缺啟動資金。

  解決方案三秒便成型,並不複雜。可時機未到,必須等專訪放出再出手,過早行動,反倒會便宜璟程。

  他將此事擱置,重新拿起《寧安如夢》送審材料研讀。

  二十分鐘後,手機亮起。

  楚然發來一條消息:【許文說你還在公司?】

  曾浩瞥了一眼,繼續翻看文件。

  手機再度亮起,還是楚然:【我在樓下,落了東西。】

  他放下送審材料,起身走向門口,下樓。

  一樓大廳,楚然站在前台旁,斜挎著背包,身形清瘦,手裡攥著一個充電器。見他下來,抬手晃了晃充電器:「上次拍訪談落這兒了。」

  她把充電器塞進背包,扣好搭扣,抬眼問道:「你還要忙多久?」

  「不清楚。」

  「吃飯了嗎?」

  曾浩沒有回應,轉身走向樓梯,走了三步頓住,沒有回頭:「樓上有外賣,一起吃。」

  大廳內靜默兩秒。

  楚然指尖攥緊背包帶,輕聲應道:「好。」

  外賣是許文提前訂的,一共兩份,一份早已涼透,另一份被許文帶走,剩下的一份湯底還留著餘溫。

  楚然指尖捏著涼透的餐盒,輕輕推到自己面前。

  曾浩沒作聲,伸手一挪,乾脆將兩份餐盒的位置對換過來。

  她沒再把餐盒推回去。

  兩人安靜用餐,辦公室里只剩筷子碰著餐盒的輕響,再無別的聲響。

  她扒拉了小半盒飯,抬眸看向曾浩,筷子頓在碗邊,輕聲問:「《寧安如夢》什麼時候播呀?」

  「明年二季度。」曾浩頭也沒抬,淡淡應道。

  「那還要等半年。」她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失落。

  「嗯。」

  她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邊,身子微微前傾,眼裡帶著幾分好奇:「彭導說我那兩秒鏡頭留正片了,可他沒告訴我是哪場戲,你知道嗎?」

  「知道。」曾浩抬眼掃了她一下。

  「哪場?」

  曾浩沒立刻答,伸手將面前溫熱的湯底往她那邊推了推,語氣平淡:「第九集,播出以後你自己去數彈幕。」

  她彎眼笑了笑,端起湯底抿了一口,隨即低下頭繼續吃飯。

  辦公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清晰勾勒出她的側臉輪廓,從飽滿的額頭到利落的下巴,拉出一道柔和的線條。

  曾浩收回目光,指尖劃開手機,找到彭柄的對話框,敲下《寧安如夢》第九集的粗剪時間碼。

  彭柄秒回:好。

  楚然低著頭扒飯,壓根沒留意到他這條消息。

  吃完飯後,她攏起兩個空餐盒,站起身:「我走了。」

  「嗯。」

  她背上雙肩包,走到辦公室門口,腳步頓了頓,回頭叮囑:「下次有外賣記得自己訂兩份,別等許文。」

  沒等曾浩回應,她便推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腳步聲漸漸往樓下遠去,隔著一層牆傳來大門開合的輕響,隨後徹底歸於平靜。

  曾浩將手機倒扣在桌面,重新埋首翻看送審材料。

  ---

  第二天上午,陽光文娛。

  許文推門而入,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將一疊列印好的鐘遠補充資料「啪」地放在桌上,皺著眉匯報:「老闆,鍾遠那個深度調查欄目,缺的啟動資金在八十萬到一百二十萬之間,數額不算大,可三家投資方都覺得娛樂深度調查回報周期太長,沒人願意接。」

  曾浩指尖划過資料紙面,慢悠悠翻了一遍,抬眼問:「他的選題方向是什麼?」

  「藝人經紀公司的內部生態,說是要做系列,一共五期,每期聚焦一家公司。」許文如實答道。

  曾浩放下資料,指尖敲了敲桌面,語氣篤定:「你去聯繫鍾遠,就說陽光文娛對這個欄目有興趣,願意做獨立贊助方全額支持,條件只有一個——第一期選題由我們來定。」

  許文愣了一秒,眼睛猛地睜大:「……第一期選題由我們定,那楊姍姍那邊的專訪——」

  「如果第一期講的是陽光文娛,那同期另一家媒體發的東西,算什麼?」曾浩打斷他。

  許文在腦子裡快速捋清邏輯鏈,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算競品互撕,反而能給陽光文娛帶流量!」

  「去聯繫鍾遠。」曾浩揮了揮手。

  「好嘞!」許文轉身要走,剛邁兩步又猛地回頭,一臉好奇,「老闆,這個方案你什麼時候想到的?」

  「昨晚。」

  「幾點?」

  「九點四十。」

  許文眨了眨眼,追問:「……你昨晚九點四十在幹什麼?」

  「看材料。」

  「哦。」許文夾緊文件夾,往門口走,走到門框邊又沒忍住,回頭嬉皮笑臉,「那九點四十之前呢?」

  「滾。」曾浩眉頭一皺,冷聲呵斥。

  許文笑著一溜煙跑了出去,門關上之前,走廊里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笑,持續了足足三秒。

  ---

  鍾遠坐在電腦前,脊背繃得筆直,對著屏幕枯坐了許久。

  窗外是千湖市傳媒大道的路燈,夜裡十一點一過,依次熄掉三分之一,剩下的暖黃燈光將走廊照得像一條望不到頭的黃色水道。千湖娛樂的編輯部在這棟樓七層,他租了一間十八平米的獨立辦公室,裡面擺著一張辦公桌、兩把摺疊椅、一個塞滿採訪錄音的硬碟櫃,還有一台運行速度比他還慢的老式台式機。


  電腦屏幕上,亮著那份合作方案。

  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第三遍。

  說是方案,其實就一張A4紙,左邊列著欄目規劃框架,右邊印著一個數字——一百二十萬,下方緊跟著四個字:首期啟動資金。

  鍾遠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翻回去,指尖反覆摩挲著紙邊。

  他做深度調查,一做就是九年。

  第一期選題是千湖市郊區化工廠排污問題,採訪蹲守四十三天,稿子發出後工廠停工整改,他的公眾號漲了兩千粉。

  第二期是連鎖幼兒園財務造假,稿子被平台限流,他連發三次,最後被人轉到微博,閱讀量破八十萬。

  從第三期到第三十一期,他從未停筆,題材從民生到商業,從本地到跨城,有幾期差點被撤稿,有一期直接消失在後台,他把原文備份在四個不同雲盤,生怕弄丟。

  九年時間,欄目沒停,他也沒垮,可啟動資金的缺口,卻越來越大。

  GG主不敢碰深度調查,怕惹禍上身;平台補貼去年砍了一半;兩個固定編輯,上個月走了一個,跳槽去自媒體矩陣,薪資直接翻倍,他沒攔。剩下的編輯上周紅著眼問:「鍾總,下一期的差旅費……」他只說:「你先墊著,我想想辦法。」

  編輯點了點頭,再沒多問。

  他清楚,這句「想想辦法」,撐不了多久。

  所以陽光文娛的許文打來電話時,他接了。

  本以為是GG植入,連拒絕的措辭都想好了,可對方開口就是贊助,一百二十萬贊助費,唯一條件是第一期選題由陽光文娛定。他沉默了六秒,只說「我考慮一下」,掛了電話後,把這六秒的對話,翻來覆去想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約曾浩在傳媒大道對面的咖啡館見面。

  曾浩比他想像中年輕得多。

  鍾遠見過無數娛樂公司老闆,油膩市儈的、精明算計的、假裝隨和的,穿著筆挺西裝說著客套話,轉頭就把軟廣單推過來的。曾浩全然不是這類人,他穿著一件休閒夾克,落座前先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點了一杯無糖美式,放在手邊一口沒動。

  方案是他親自帶來的,一張紙直接拍在桌上,語氣平靜:「鍾總,看一下。」

  鍾遠接過紙張,從上往下掃到那個數字,猛地抬頭,眼神銳利:「這筆錢,你要什麼?」

  「第一期選題,」曾浩端起美式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聲音輕卻篤定,「由陽光文娛來定。」

  「選題是陽光文娛自身?」

  「對。」

  鍾遠把紙放回桌面,眉頭緊鎖:「那我要採訪什麼?幫你們做一期形象推廣?」

  曾浩指尖轉了轉紙杯,杯底輕磕桌面:「不是形象推廣。」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鍾遠,「是深度報導。我們公司從創立到現在,資金來源、項目布局、藝人簽約邏輯、所有數據表現,你想挖什麼就挖什麼,我讓許文配合你,所有文件任你查看。」

  鍾遠盯著他看了整整三秒,滿臉難以置信:「你確定?」

  「確定。」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曾浩沒有立刻回答,指節在桌面輕輕頓了一下,像是懶得過多解釋,最終只淡淡說了一句:「欄目繼續做,比停掉好。」

  鍾遠瞬間聽出兩層意思。

  表面是體恤他的欄目,實則藏著旁人看不懂的布局。

  他做了九年深度調查,這點察人的本事,早已刻進骨子裡。

  他把紙張疊好,塞進外套口袋,沉聲道:「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報導內容我全權把控,發稿前不經過你們任何審核。」

  「可以。」

  「稿子裡若有負面內容,你不得干涉。」

  「可以。」

  鍾遠等了片刻,沒等到任何附加條件,不由得愣了愣。

  「我再考慮兩天。」他收起心思,開口道。

  曾浩站起身,順手把椅子推回原位,點頭:「好。」說完拿起夾克,轉身便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咖啡館暖氣開得極足,可曾浩走後,鍾遠依舊坐在原位,久久沒覺得暖和。


  他反覆琢磨曾浩的邏輯,最終卡在一個關鍵點——若陽光文娛真有問題,這篇深度報導一旦發出,對公司的打擊遠比負面專訪更致命。可這位老闆坐在對面,坦然說「隨便挖」,沒有半分猶豫。

  要麼,是這家公司在娛樂圈裡難得乾淨;要麼,是他對自己,有著十足的把握。

  兩天後,鍾遠撥通許文的電話,語氣堅定:「我接。」

  距離這通電話,已經過去了十一天。

  深度報導的採訪已經進行四輪,許文全程全力配合,鍾遠要什麼文件,就給什麼文件。財務流水、合同框架、項目立項記錄,就連當年那筆銀行貸款的展期文件,都被翻了出來。他問曾浩,當初公司最難的時候,為何選擇貸款展期而非申請破產,曾浩思索片刻,只答:「破產太麻煩了。」

  鍾遠在採訪本上寫下這句話,旁邊鄭重打了一個問號。

  稿子還未寫完,楊姍姍的專訪已經錄製完成,發布時間定在他的深度報導早三天。他從渠道得知,專訪的方向,並非正面宣傳。他沒給曾浩打電話,他的報導與那篇專訪無關,不欠任何一方人情。

  他坐在電腦前,把報導草稿又看了一遍,修改了第三段的兩個詞語,點擊存檔,關掉文檔。

  窗外的路燈,又熄掉了幾盞。

  他想起曾浩在咖啡館說的那句話——欄目繼續做,比停掉好。

  時至今日,他依舊沒完全想透,這句話背後的真正含義。

  ---

  楊姍姍的專訪,在周四下午三點準時發布。

  發布前,她坐在化妝間的皮質座椅上,長發挽在腦後,妝容精緻,指尖反覆劃著名手機屏幕,將標題、通稿逐字核對,關鍵段落在心裡默念數遍。措辭都在法律邊界內,可該表達的意思,一字不差。

  她放下手機,讓助理去買一杯檸檬水,靜靜坐在椅上,等待數據上漲。

  她等過無數次數據。

  2005年,《Baby Baby》發行首日,她在宿舍守著電腦刷論壇,熬到凌晨兩點,看到一句「這個妹妹唱得還不錯」,立刻截圖保存,至今還存在舊手機里。後來等數據成了常態,票房、收視、專訪閱讀量,她都曾焦灼等待過。

  可這一次,截然不同。

  不是在意閱讀量,而是等待的性質,早已變了。

  她在陽光文娛待的這些年。

  剛入職時,煤二代老孫許下承諾,《太平輪》里有她的角色,最終承諾落空,她心裡有火,可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十一年,早已學會咽下委屈。後來曾浩接手,給了她《賴貓的獅子倒影》女主,劇集成績平平,賺的近百萬大頭被男主拿走,她到手的酬勞,寥寥無幾。

  混跡行業十一年,她太清楚什麼叫被人當作棋子,什麼叫看不到前路。

  《寧安如夢》開機後,她曾問過男主選角的事。

  當時曾浩埋首看文件,頭都沒抬,只淡淡四個字:「正在推進。」

  她沒再追問,卻聽懂了潛台詞——這事,與你無關。

  在公司這麼多年,她從未被人如此疏離,不是客套敷衍,是直白的劃清界限。

  璟程傳媒,是她主動聯繫的。

  她有自己的盤算。

  娛樂圈裡,路要自己謀,沒人會替你鋪路。等一個二十四歲的老闆安排前途,比等老孫的空頭承諾更不靠譜。璟程給出綜藝轉型的資源,平台埠有扶持,時間窗口只有三個月,拿下主控綜藝合約,前路才能徹底打開。

  她清楚這個選擇的性質,也明白要承擔的代價。

  可她更清楚,留在陽光文娛,自己的上限,早已觸頂。

  專訪發布兩小時後,助理快步走進化妝間,把解鎖的手機遞到她面前。

  楊姍姍接過手機,點開連結。

  是鍾遠的深度報導,千湖娛樂的王牌深度調查欄目,她早有耳聞,這個欄目一直步履維艱,最近突然拿到啟動資金,她本以為只是普通商業贊助。

  她逐字逐句看完稿子,用時四分鐘。

  報導沒有刻意吹捧,也沒有惡意抹黑,只是純粹擺事實。

  陽光文娛的創立背景、資金流向、每個項目的投入產出數據,從《賴貓的獅子倒影》到《成何體統》的發展路徑,鍾遠用的全是原始數據,財務流水、合同節點、平台成績,每個數字都有據可查。


  最後一段談及藝人體系,有一句話讓她反覆看了兩遍——「公司目前的藝人簽約邏輯,以長期培養為主,短期變現為輔,與多數中小娛樂公司的運營模式存在明顯差異。」

  她把手機倒扣在大腿上,指尖微微收緊。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化妝鏡邊框上,鍍出一道細窄的金線。助理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楊姍姍靜坐片刻,在腦海里復盤整篇報導,又回想自己上午發布的專訪,將兩篇內容放在一起對比。

  混跡娛樂圈十一年,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

  她放出一篇帶情緒的負面專訪,對方直接讓一篇數據化深度報導同期落地,兩篇內容擺在一起,讀者自有判斷。專訪講的是情緒,報導擺的是事實,數據對上情緒,本就是降維打擊。

  她原以為,這只是一篇普通的贊助軟文。

  此刻才徹底明白,贊助是真,選題是曾浩定的,發布時間,也是他刻意卡好的。

  她絞盡腦汁,也想不通曾浩何時布下此局,更猜不透他如何提前知曉,自己會走媒體端這條路。

  助理小聲試探:「姍姍姐,要回復一下粉絲嗎?」

  楊姍姍拿起手機,看了眼飆升的閱讀量,報導數據已經突破四十萬,還在持續上漲。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不用,先等等。」

  她起身走到窗邊,伸手將百葉窗往下撥了一格,遮住部分光線。

  她不是沒預想過被反制,卻沒料到是這般方式。一百二十萬贊助費,換來一篇能對沖專訪的深度報導,這筆帳,曾浩穩賺不虧。

  她在窗邊站了片刻,把手機揣進兜里,轉身走回化妝椅,坐下拿起桌上的劇本,從頭開始翻閱。

  這份劇本,她已經看了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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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文把深度報導的實時數據截圖發給曾浩,附帶一條消息:鍾總的稿子發出來了,和楊姍姍那篇並排,目前閱讀量比她那篇高十一萬。

  曾浩掃了一眼截圖,隨手將手機倒扣,繼續翻看面前的文件。

  是陳商務發來的下一個合作項目初稿,愛奇藝方面詢問《寧安如夢》播出後的獨家後續開發權,附件里附了三個方案,他已經看完兩個,正點開第三個。

  窗外是千湖市的午後,陽光透過落地窗斜灑進來,在桌面劃出一道明亮的斜線,連他手邊涼透的茶水,都被照得清晰可見。

  他看完第三個方案,在其中一條條款旁畫了個叉,另一條旁畫了個圈,其餘內容留待周四和陳商務面談再議。

  距離周四面談,還有兩天時間。

  許文又發來一條消息:楊總那邊有什麼需要跟進的嗎?

  曾浩拿起手機,只回了兩個字:不用。

  他放下手機,捏起筆,在陳商務方案首頁的角落,寫下一行字。

  短短七個字,卻是關於獨家後續開發權的核心談判思路。

  這七個字,他在腦海里斟酌了大半天,此刻才終於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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