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選擇
後來她越想越透，心裡清清楚楚——自己從來就沒有根。
旁人看著她分量不輕，可真到了緊要關頭，她從來都不是那個非她不可的核心。
不過是個隨時能被替換的環節，換誰頂上，事情照樣轉得順順噹噹。
當初璟程第一次找上她，開口就談資源整合。
說能幫她重新規劃路線，打造專屬於她的事業版圖。
話聽得漂亮，潛台詞卻直白得扎心。
你在這邊是可替代品，來我們這邊，才是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所以那時候，她沒有直接回絕。
如今這份補充說明擺上桌，硬生生堵死了她大半後路。
前因後果在腦海里飛速掠過，簽與不簽的利弊，她算得明明白白。
她抓起筆，指尖攥緊筆桿，一筆一划，落下自己的名字。
法務收起文件，客客氣氣頷首：
「謝謝。」
法務輕手輕腳起身，帶上門退了出去。
楊姍姍仍坐在原位，一動不動。
桌上的水杯還剩大半杯水，杯壁凝滿細密水珠，水珠順著杯身緩緩滑下，在桌面洇出一道淺痕。
她不後悔簽這個字，這步棋走得沒錯，可心口沉甸甸的，半分輕鬆也沒有。
那個姓曾的，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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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的布景，比迪立熱巴預想的還要氣派。
道具組擺了三棵人造桃樹，絹制花瓣層層疊疊堆在枝頭，抬頭望去，幾乎遮了大半個棚頂，只漏出幾根金屬燈架。
場務來回奔走布機位，攝影師蹲在軌道旁調試鏡頭。
偶爾有人扯著嗓子喊方位，聲音在棚內盪開一圈，很快消散。
迪立熱巴靠在布景旁，場務踮腳幫她調整發冠。
她側過身，往布景深處望去。
下頜線利落分明，鼻樑挺直，眼尾天然帶著一抹弧度。不笑時清冷出塵，自帶仙氣；唇角微揚，又軟又靈。
一身古裝加身，渾然天成，亮眼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九重天內立著一堵薄綃紗牆，正對著主光源。
光線穿透紗幔，漫成一片柔光，將桃樹襯得愈發鮮亮。
連花瓣邊緣，都暈上了一層淺淺的光邊。
她盯著那片柔光看了許久。
想問的話堵在喉嚨里，翻來覆去，始終沒找到合適的開口時機。
「熱巴姐，好了。」
場務輕聲提醒，往後退了兩步。
她收回目光，緩步踏入布景。
「站這裡。」
導演在監視器後朝她招手，「我看下構圖。」
她走到指定位置，在桃樹下站定。
側臉迎向主光源，紗牆就在身後兩步遠。
柔光將她裹在中間，發冠上的流蘇輕輕晃了晃，隨即靜止。
往那一站，活脫脫就是從書里走出來的白淺。
監視器前靜了幾秒，導演當即開口：
「對，就這位置，別動。」
助理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熱巴姐，你剛才想啥呢？我喊你兩聲都沒應。」
「順詞。」她淡淡回了兩個字。
助理點點頭，識趣地退到一旁。
其實她根本沒在順詞。
白淺的台詞，三周前就背得滾瓜爛熟。
第一場戲不過兩句對白，一問一答，三分鐘就能記牢。
哪裡用得著臨場臨時順。
她是不知不覺又想到了那個人，最近總是這樣。
「準備！」
導演的聲音驟然響起，「第一條，開始！」
攝影機的紅燈，瞬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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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戲的表演課，即興練習向來是老師臨場出題。
不准提前備戲，說準備過了，就丟了即興的靈氣。
這輪輪到楚然，老師拋來的情境很簡單。
等一件沒譜的事，等了很久，可能有結果，也可能空等一場。
她踩著帆布鞋走上台，在教室中央站定。
暖黃燈光平鋪在臉上，沒有多餘層次。
可她就安安靜靜站著，身形纖瘦挺拔，眉眼帶著江南姑娘的軟意，又藏著演員的敏銳，清冷又乾淨。
她沒有刻意炫技，只是垂著眼站著，把等待的空落感，一點點揉進骨血里。
等一件沒有著落的事。
之前演庾晚音時，她也在院子裡這樣等過。
不是劇本里的戲，是台詞說完導演沒喊卡。
攝影機還在轉動，她就空落落地站著。
後來看粗剪片段，那股茫然無措，全被鏡頭捕捉了下來。
她抽取出那股空茫，融進此刻的狀態里。
不是刻意回憶，只是抓住情緒的質感。
從腳底往上蔓延，裹住整個人。
台下靜得落針可聞。
老師靠在講台邊，一言不發。
她在台上站了四十秒，老師才開口：
「好了，下來吧。」
她走回座位，旁邊同學湊過來小聲問：
「你剛才想啥呢？眼神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沒想啥。」
她指尖轉著筆，淡淡回應。
同學撇撇嘴，壓根不信：
「真沒瞎想？騙誰呢。」
「真沒有。」
她沒撒謊，確實沒有胡思亂想。
那股空茫不是演出來的，是從庾晚音身上摘下來的，說不清道不明，擺對位置就夠了。
有些情緒，說透了，反倒沒了那股韻味。
這點道理，她最近算是摸透了。
課間剛歇下，楚然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田曦微發來的消息，字裡行間都軟乎乎的。
「物理行動法今天又練了，順手多了，你表演課咋樣？」
楚然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指尖敲下四個字：
「過了一個。」
田曦微秒回，語氣帶著點小不滿：
「就這？多嘮兩句能掉塊肉啊？」
楚然指尖輕點屏幕，簡單回覆：
「下課再說。」
田曦微也不磨嘰：
「行，等你空了找我。」
楚然把手機倒扣在桌角。
書包帶從椅背上滑下一截，她隨手撈住。
往包里塞了本講義，拉上拉鏈，等著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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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許文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璟程那邊，有新動靜了。」
曾浩從椅子上起身，邁步走到許文桌邊。
許文把電腦屏幕轉過來，指尖點著頁面：
「工商變更，三天前璟程接手了一家小公司8%的股權。價錢低得離譜，根本不是衝著公司本身去的。」
曾浩掃了眼公司名字，沒作聲。
「我扒了下背景。」
許文靠在椅背上，繼續說道。
「這家創始人三年前跟別家經紀公司合作過。後來公司解散，有個員工去了楊姍姍之前的公司。」
曾浩在腦海里捋了一遍關係鏈，瞬間瞭然。
璟程買這家小公司，是衝著那個中間人去的。
繞了兩層關係，看著全是正常商業往來，串在一起，就是一張鋪好的網。
對方不急著找突破口，反倒慢慢扎渠道，只等時機一到，便動手收網。
「這家公司主要做什麼？」
曾浩開口，語氣平淡。
「藝人商務對接，品牌代言居間。」
許文低頭看了眼屏幕，如實回道。
曾浩心裡有了數，沒再多問。
這時陳商務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帶著敷衍的客氣：
「平台不提分帳了，改要窗口期，想從30天延到60天。說要砸推廣，窗口短了不划算。」
曾浩把手邊的文件往左挪了挪，沒打斷對方，靜靜聽著。
「我懂你。」陳商務自顧自往下說，「你肯定又要拿合同條款壓人。」
「沒有。」曾浩淡淡吐出兩個字，「這次不用條款。」
陳商務頓了一下，語氣滿是疑惑：
「那你想怎麼談？」
「首播流量峰值全在前三天，這是平台自己的數據。你去翻同類古裝劇的流量曲線，三天後掉得有多狠。30天和60天窗口，對峰值半分影響都沒有。」
電話那頭沒了動靜，曾浩握著手機，靜靜等待。
二十秒後，陳商務的聲音蔫了下去：
「……確實沒影響。」
「沒錯。」曾浩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開口，「30天早就覆蓋高峰期了，延到60天純吃虧。
這點門道，平台內容部門門清。」
「那他們為啥提這要求？」陳商務沒了談判的架勢，純粹是請教。
「因為他們覺得，你會乖乖答應。」曾浩輕描淡寫，直接戳破對方的小心思。
陳商務嘆了口氣，又無奈又認命：
「行，我懂了，就30天，推廣單獨談。」
「推廣能談就談，別跟窗口期綁一塊。兩件事分開算，別攪在一起。」
「你跟我掰扯啥，我就是個傳聲筒。」陳商務忍不住吐槽。
「你傳過去就行。」
「……行吧。」
電話掛斷，許文從角落的椅子上抬起頭。
把腿上的文件往桌上一放：
「平台今天能定下來不？」
「懸。」曾浩把手機扔回桌面，隨口道，「內容部要走流程，最快也得明天。」
「檔期鎖定的話，回款時間就能算了吧？」許文撐著下巴追問。
「首播60天後第一批分帳到帳。」曾浩在心裡盤了遍進度，「《寧安如夢》最早明年二季度播，三季度回款。加上《成何體統》尾款，帳面能好看不少。」
許文在心裡默算一番，嘴角偷偷上揚。
又趕緊壓下去，低頭繼續翻文件。
業內不少人都被平台這套路坑過。
古裝劇前三天吸走四五成流量，之後一路下滑。
30天改60天，製作方純純吃虧。
也就曾浩這老江湖，一眼就看穿了貓膩。
下午兩點，陳商務發來消息。
內容部鬆口，窗口期30天，推廣另議。
許文湊過來看了眼手機，笑著說了句：
「成了。」
轉身坐回工位，繼續忙活。
聯繫品牌方的事，曾浩丟給了許文。
自己躲在辦公室，沒出面。
許文連打三個電話，前兩家商務都問：
「走居間方不行嗎？為啥非要直簽？」
許文按曾浩教的說：
「公司整合資源，直簽效率高，少扯皮。」
兩個商務都沒當場答應，說要內部商議。
許文回去匯報，曾浩讓她加個條件：
「下個宣發推廣位，優先給這兩家。」
許文重新撥打電話，二十分鐘就搞定了兩家。
第三家本就走直簽流程，當天就發來了合同附件。
簽字回傳，一氣呵成。
曾浩把三份合同收好，這事徹底落定。
璟程費盡心機繞圈子，想鑽商務的空子。
結果渠道剛鋪好，就被直接堵死了路口。
許文不懂這些彎彎繞，只當是正常整合資源。
整理好合同，給各藝人團隊發了通知。
往後品牌合作，統一走公司直簽。
藝人的反饋陸續傳來，好幾個特意發來道謝。
說這條新規，省了他們不少麻煩。
許文把截圖匯總好，湊到曾浩辦公室門口。
探進腦袋笑著說：
「大夥都挺開心的。」
「嗯。」
曾浩盯著文件，頭都沒抬。
「截圖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
許文把手機揣回兜里，站在門口小聲嘀咕。
你搞這一出，真就只是堵璟程？
曾浩把合同挪到桌角，沒接話。
許文瞅了他一眼，低聲嘟囔了一句，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帶好了門。
三生三世最後一場戲定在傍晚。
九重天的橫樑上掛著六排宮燈，燈芯是暖黃的，風一過，影子在地上晃。
道具組的人踩著小跑從迪立熱巴身邊穿過，手裡夾著兩根備用香燭，沒空打招呼。
她站在候場區，背對著布景，手裡捏著台詞卡，卡角已經翻卷。
這場戲她背了四十遍。
不是因為詞難，是因為最後那句話在她嘴裡總是落不穩。
彭柄從監視器旁走過來，「熱巴，準備好了？」
「好了。」
她把台詞卡塞進袖口，轉身走進布景。
燈光打下來，宮燈的暖黃和頂燈的白光疊在一起，她站在光里，閉了一下眼睛。
開機。
這場戲拍了兩條。
第一條收了，彭柄沒說話，助理攝影把監視器屏幕推到他面前，「第二條。」
等第二條收了，他看監視器的時間更短，「好，包場景。」
迪立熱巴把袖口裡的台詞卡掏出來撕了。
包場景，意味著三生三世她的戲份全部完成。
製片主任在旁邊扯著嗓子喊，「熱巴老師戲份全部收工，大家辛苦——」
劇組的掌聲散漫，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收器材，有人在刷手機。
迪立熱巴抬手把發間的簪子拔下來，髮絲散下來，壓在左肩。
她沒有立刻去換衣服。
廟功宴定在劇組附近一家私房菜館，包了兩張圓桌，劇組核心人員加幾個主演，加曾浩。
曾浩提前到。
迪立熱巴進門的時候，曾浩正靠在包廂角落的椅背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對著自己，臉上沒有表情。
她在門口站了一秒。
服化道的人追進來遞外套，她接過來，走到桌邊坐下，和彭柄隔著兩個位置。
菜上來，酒倒上，彭柄舉杯，說了一句「大家辛苦了」，底下一片碰杯聲，熱鬧把包廂塞滿。
曾浩沒有說話。
他喝了一口茶，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迪立熱巴側過臉，剛好看見這個動作。
她夾了一筷子菜。
宴席到後半段，助理導演開始點節目，有人拿起話筒準備唱歌，有人在推說不唱，包廂的笑聲比開席時更高。
曾浩起身，朝門口走。
迪立熱巴看了一眼手邊的茶杯，站起來，「我去透個氣。」
走廊里的燈比包廂暗，只有頂上一排嵌燈，光從上往下壓，把影子踩在腳底。
曾浩靠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窗是推開的，外面是後院，幾棵矮樹，樹影在風裡動。
迪立熱巴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住。
外面安靜，裡面的歌聲隔著一道門，變得很遠。
她沒有想好怎麼開口。
其實想了很久，在片場，在宿舍，在接台詞卡的時候，在等開機的時候，想了很多種說法，排了順序，又推翻，又重排。
到了這裡，全沒用。
她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個劇組嗎？」
曾浩沒有動，「檔期合適，劇本合適。」
「嗯。」她點頭，「是這樣，一開始是這樣。」
窗外的樹影動了一下，光從樹縫裡漏進來，壓在她側臉上，碎的。
「後來不是了。」她說，「後來我每次想到要來片場，想到的是你會在，我就覺得來得值。」
曾浩把手從窗沿拿下來。
她繼續，「我知道你不喜歡聽這種話。我也知道說了不一定有用。但我想說完，因為如果今天不說，我以後會記得這個走廊，記得我站在這裡，把話咽回去了。」
「我不想記那個。」
走廊里安靜了大概四秒。
曾浩轉過臉，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躲。
他抬手，把她散在左肩的髮絲撥到耳後，手指在她耳邊停了一秒，然後拿回來。
就這個動作。
他沒有說話。
迪立熱巴的心跳在耳膜里落得很重，她維持著站著的姿勢，視線還停在他臉上。
他朝包廂方向抬了抬下巴，「進去，菜涼了。」
她跟著他走回去，在門口被助理導演塞進一根話筒，說輪到她唱了，她接過來，笑了一下，說要唱什麼隨便點。
整個後半程宴席她笑得很正常，和彭柄對了一輪下部戲的檔期，和旁邊的攝影師聊了幾句，替製片主任攔住了一輪勸酒。
一切和三個小時前沒有區別。
只有坐回座位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了椅背，發現那件外套還搭在上面，領口朝外。
那是他進門時掛上去的。
她沒有動它。
宴席散在九點半。
停車場裡各自散開，曾浩在等許文去取車。
迪立熱巴路過他旁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我說完了。」
然後走了。
許文把車鑰匙塞到曾浩手裡，「老闆，迪姐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
許文抬頭看了一眼停車場的方向，「哦，那行，我去叫代駕——」
「不用。」曾浩打開車門坐進去。
許文站在原地，抱著文件夾，朝天空翻了一個白眼，對著空氣說，「合同條款都說得清清楚楚，這種事一個字不肯多說，唉。」
然後小跑跟上。
第二天上午，陽光文娛的會議室。
許文把《寧安如夢》宣發推進表放在曾浩面前，「彭導那邊粗剪確認交片，調色這周收尾，下周送審。」
「送審材料核過了沒有？」
「核過了，三處台詞按之前的方案處理，畫面沒問題。」
曾浩把推進表翻到第三頁，「愛奇異那邊首播預熱投放的時間點往前移一周，不要壓著送審結果走，先建話題量。」
許文在備忘欄批註，「陳總那邊需要你直接溝通還是我來？」
「你去說，方案我下午發你。」
會議室的門沒完全關，外面走廊的腳步聲隔著一道縫漏進來。
許文頓了一下，「老闆，昨晚廟功宴，我看迪姐好像找你說了什麼——」
「宣發方案。」
「……就算了。」許文把推進表收回文件夾，「那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寧安如夢男主定檔宣傳物料，張凌賀那邊要不要做一套個人專屬海報，和劇組通用版區分開，給他單獨建一個話題詞？」
曾浩看了他一眼，「做。」
「好嘞。」許文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對了老闆，昨晚散場以後迪姐發了一條朋友圈，就一個字，'好'，我就是隨手一看，不是有意偷看她朋友圈，真的不是——」
「滾。」
許文拉開門，臉上帶著忍了很久的笑，出去了。
走廊另一頭，劉姐把一份帳面支出明細放在曾浩助理台上，楊姍姍經紀團隊本月通告費結算請款單壓在最下面。
請款金額不對。
多報了一欄。
劉姐在那一行數字旁邊畫了個圈，沒有立刻上報，先去找合同附件調商務分成條款。
上戲，排練廳。
楚然把背包扔在台階上，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把表演課要交的分析稿壓平，再翻一遍。
田曦微從旁邊蹭過來，「寫完了？」
「寫完了。」
「講的什麼？」
「《活著》，角色外部動作和內心意圖的錯位。」
田曦微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抄一段。」
「不給。」
「就一段。」
楚然把稿子往包里塞，田曦微的手還搭在上面，兩個人拉扯了三秒，楚然贏了，把包拉鏈拉上。
「你上次說，拍攝成何體統感覺不一樣了，是什麼不一樣？」田曦微把胳膊支在膝蓋上，認真問。
楚然盯著排練廳對面的鏡子，鏡子裡有七八個人在走戲，走到情緒點上，聲音拔起來，又落下去。
「就是，」她頓了一下，「以前等導演喊停，現在有時候會等戲停。」
田曦微沒說話，把這句話咀嚼了一遍。
走廊里有人喊上課了，兩個人站起來，楚然拎起背包，田曦微湊過來小聲說，「上次你發朋友圈那個'必過'，是誰發你的？」
楚然走進去，擺了擺手，「先上課，晚點再跟你嘮嗑。」
「切。」田曦微下意識翻了個白眼。
...
許文把請款單拍在曾浩桌上，「老闆，劉姐讓我轉你，楊姍姍團隊這個月通告費結算有問題。」
曾浩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
多出來一欄，品牌商務活動出席費，十二萬，對應的活動日期是上個月十九號。
上個月十九號，楊姍姍在橫店，劇本圍讀，全天。
曾浩把請款單放回桌上，「這個活動有合同嗎？」
許文，「沒有，經紀人說口頭約定，事後補單。」
曾浩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合同第六條第一款。」
許文立刻，「所有商務活動須提前七個工作日提交完整合同文本，口頭約定不產生任何付款義務。」
「發經紀人。」
「發了，三分鐘前。」
許文把文件夾收起來，腳步在門口停了一下，「老闆，這條路走不通，他們會換。」
「嗯。」
許文從門口縮回頭，「你知道他們下一步換什麼？」
曾浩把另一份文件拉過來，「你去查一下楊姍姍近三個月的私人行程，對照合同排期，有出入的全部整理出來。」
許文退出去，走廊里腳步聲消失之前，嘴裡嘀咕了一句，「問了等於沒問。」
這件事本身不大，十二萬，對現在的陽光文娛來說連零頭都算不上。
麻煩的是試探這個動作本身。
經紀人換了人，三個月前剛換的，新經紀人叫陳銘，之前在鼎盛做過兩年，履歷乾淨，但來源不乾淨。
楊姍姍簽約陽光文娛將近兩年，頭一年老實，去年開始有動作，從小動作到大動作，路徑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旁邊教。
口頭約定補單這招，是鼎盛系的老手法，專門用來測公司財務管理的鬆緊度。
測出來松，後面的動作會更大。
測出來緊，換路子。
曾浩翻開面前的文件，是成何體統年底播出的最終排期確認，衛視黃金檔，十二月二十二日首播，隔壁時間段是一部古裝大男主，對家陣容不弱。
他在首播日期旁邊畫了個圈。
對家不弱又怎樣，豆瓣8.6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問題只有一個——播出前兩周的預熱話題量夠不夠。
「許文。」
許文從外面探頭，「哎。」
「成何體統預熱物料，楚然的個人專題訪談加進去，一共四期，第一期卡在首播前十天。」
「和宣發那邊說了嗎？」
「你去說。」
許文把頭縮回去，兩秒後又探進來，「老闆，宣發負責人問，訪談的話題方向是報學生演員突破還是報新生代實力派？」
曾浩，「都不報，報楚然在劇里有一條線從頭哭到尾，讓人去找那條線是什麼。」
許文愣了一秒，在文件夾封面批註，念出來確認，「製造懸念，引發觀眾自發搜索……老闆你這招缺德。」
「嗯。」
許文消失。
這個方向曾浩想了不止一天。
成何體統播出以後豆瓣會走到8.6，這是他知道的結果。但他同樣知道，在原來的時間線里，楚然這條線的話題量啟動得很慢，第一周靠自來水，第二周才爆。
現在提前建懸念，把第一周的自來水變成有方向的搜索流量，首播數據會比原來的時間線更好看。
更好看意味著衛視第二季談判的籌碼更硬。
這條邏輯鏈他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楚然。
上戲，表演系走廊。
楚然靠在水房門口，手機屏幕朝上放在手心，屏幕亮了一下，是許文發來的消息。
【楚然老師你好，宣發那邊想做四期個人專題訪談，配合成何體統首播預熱，第一期時間是十二月十二號，你這邊檔期方便確認一下嗎】
她往水房裡探了一下，田曦微正在接水，背對著她。
「薇薇，」她喊，「你覺得我哭戲拍得怎麼樣？」
田曦微把水杯蓋好，回頭，「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就問問。」
「還行吧，」田曦微走出來，「就是哭完臉腫得快，補妝來不及。」
楚然看了她一眼，把手機揣進外套口袋，「我問的是演技。」
「哦，」田曦微想了一下，「那沒問題，就是臉還是會腫。」
楚然臉難得一黑，推開水房的門，擰開水龍頭，彎下腰接了一捧水拍在臉上，冷的，清醒。
她回復許文，【可以，十二號沒課，能配合】
發出去，把手機扣進口袋。
成何體統她拍了四個月，哭戲加起來有十一場，最長的一場NG了六次，第七次收了，彭柄沒說話，攝影師拍了拍她肩膀。
她當時以為那是安慰。
後來才知道攝影師拍肩膀的意思是，這條留了，別動。
她不知道那條會變成什麼，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會看。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那十一場裡面，她每一場都是真哭的。
下午三點，陽光文娛，許文把整理出來的文件放在曾浩桌上。
楊姍姍近三個月私人行程，對照合同排期，有出入的共四條。
曾浩把四條出入逐一翻過去。
第一條：某品牌私下接洽，時間點和公司在談的某家品牌客戶重疊，客戶是同一個。
合同第九條：藝人不得在未經公司書面授權的情況下與公司現有或潛在客戶進行獨立接洽。
第二條：私下參加了一個行業論壇，論壇主辦方是璟程文化基金下屬機構。
合同第十二條：藝人參與公開或半公開行業活動須提前三個工作日書面告知公司。
第三條，第四條，觸發條款不同，性質相同。
方向很清楚了。
不是經紀人在測試財務鬆緊，是楊姍姍在給自己找後路，而且已經找了一段時間。
璟程的那條線沒有堵死，只是堵了一個入口，他們從旁邊開了新口子，這回直接到藝人端。
曾浩把文件翻回第一頁，四條出入，每條旁邊各寫了兩個字：留檔。
許文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那兩個字，「不發律師函？」
「等。」
許文，「等什麼？」
「等她們談好價格。」
許文把這句話在嘴裡繞了一遍，腦子裡什麼東西轉到位了，「……所以你現在是在等魚游進去？」
「去給陳商務發郵件，寧安如夢送審走完之後，後續發行分帳窗口期的條款再過一遍，如果有歧義條款提前標註出來。」
許文拿筆記下來，「好，還有嗎？」
「成何體統首播那天，備一份競品實時數據，每小時一次。」
「備好了。」
許文走到門口，回頭，「老闆，如果楊姍姍最後真的出去了，公司台柱子這個位置誰頂？」
曾浩把文件推到一邊，「楚然。」
許文，「……她才十七歲。」
「成何體統首播以後不是了。」
許文站在門口，把這句話咀嚼了大約三秒，然後點頭，帶上門，走了。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安靜了。
窗外是下午的光，斜的，把一條亮線壓在地板上，從左往右，慢慢往牆根移。
曾浩把椅背往後靠了一下，把桌上四份文件依次擺開。
成何體統排期，寧安如夢送審進度，楊姍姍行程比對，以及薛之兼那邊許文剛轉來的一條消息——春晚節目組已收到薛之兼新歌小樣，內部審聽完成，無修改意見，節目單位置確認。
四件事，最近的一個落點是十二月二十二號，最遠的是明年春晚。
都在按計劃走。
曾浩把椅背重新坐直，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
楊姍姍的經紀人陳銘在停車場接到了公司法務發來的合同第六條第一款提示函。
他把手機屏幕對著楊姍姍，「來了。」
楊姍姍掃了一眼，把手機還給他，「第六條攔住了，還有幾條？」
陳銘，「還有兩條路沒走，一條是品牌端，一條是平台端，但品牌端他們上次直簽——」
「平台端。」楊姍姍拉開車門，「去找璟程那邊問，平台端他們有沒有直接的接口。」
...
璟程那邊的回話比曾浩預料的快了整整兩天。
許文把消息轉進來的時候，曾浩正在看成何體統的預熱數據，首播還有九天，話題詞自然流量剛破三十萬，偏低，在正常區間的底部。
「老闆，楊姍姍那邊動了，」許文把手機遞過來，「平台端，愛奇異，璟程在那邊有個內容合作的口子，想給楊姍姍接一個平台自製劇的女二，繞開公司直接談。」
曾浩把手機還回去，「陳商務那邊知道了嗎？」
「不知道，璟程走的是另一個部門，不是陳總那條線。」
曾浩把成何體統的數據表推到一邊，「給陳商務打電話，就說平台端最近有沒有人拿楊姍姍的名字來談項目，讓他幫忙核一下。」
許文在備忘欄批了兩個字，「打了之後呢？」
「等他回。」
許文把筆收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老闆，如果陳總那邊核出來了，我們怎麼處理？」
「合同第十四條第三款。」
許文在腦子裡把條款內容過了一遍，眼神亮了，「藝人不得在合約期內以任何形式參與未經公司授權的影視項目洽談，包括以口頭、中間方代為傳達等方式，違者視為主動違約，公司有權啟動違約金條款。」
「嗯。」
「……璟程這次走平台端繞公司，等於直接踩了這一條。」許文把文件夾夾在腋下，「那他們這條路也沒了。」
曾浩沒有接這句話，把成何體統的數據表重新拉回來。
話題詞三十萬，九天後首播，按正常衰減曲線，首播當天自然流量大概能到八十萬，不夠。
他在數據旁邊寫了個數字：一百二十萬。
這是他要的首播當天話題量底線。
差額四十萬，要從預熱訪談里擠出來。
「許文，」他朝門口喊，「楚然那個訪談，第一期錄製時間能不能提前到這周五？」
許文從外面探頭，「我問一下，她有課。」
「課後。」
「好。」
陳商務的回話在下午兩點到。
電話，不是消息，接通之後直接說，「曾總，有人拿楊姍姍的名字在我們一個內容部門談了個項目，我查了一下，中間方是家叫璟程的文化基金，你知道這家嗎？」
曾浩，「知道。」
「那……你們內部的事？」
「是。麻煩陳總幫個忙，把那個項目談判的時間節點和接洽記錄整理一份給我，需要你們平台配合出一份書面說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沒問題，但這個書面說明如果要走正式流程，我這邊需要一個理由。」
「合同糾紛取證。」
「行，我讓法務那邊對接你們。」
電話掛斷，曾浩把手機放下，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楊姍姍行程比對文件的第一條出入旁邊，把「留檔」兩個字劃掉，寫上「觸發」。
四條出入，現在第一條變成了「觸發」。
其餘三條還是「留檔」。
他不著急把三條全部觸發，留著，等楊姍姍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這筆帳不複雜。
楊姍姍現在的合同還有十四個月，違約金是簽約時定的，按照雙方約定的階梯計算，當前節點觸發的話，數字在四百八十萬左右。
四百八十萬，對楊姍姍來說不是小數，但對璟程來說是零頭，他們完全可以幫她墊。
也就是說，合同違約金這條線本身攔不住她出去，真正能攔住她的只有一件事——出去之後有沒有比留下來更好的選擇。
曾浩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擱了三秒，得出的結論是：現在沒有，但再等六個月，等成何體統的數據出來，可能就有了。
所以時間窗口在六個月以內。
他把鋼筆放下，拿起下一份文件。
上戲，表演系小課教室。
楚然靠在最後一排的牆上，手邊是一個翻開的劇本，封面上寫著「畢業匯報備選劇目」，底下有人用鉛筆畫了一個問號，字跡是田曦微的。
老師在前面講物理行動法，說一個演員在台上的每一個動作都必須有具體的物理目的，不是「我要表現悲傷」，是「我要把這封信折好，放進抽屜，鎖上」。
田曦微在旁邊用本子戳了她一下，遞過來一張紙，上面寫著：訪談這周五錄？
楚然把紙折了一下，寫：許文說是，我還沒確認。
田曦微接過去，在下面又寫：那天我也沒課，我陪你去。
楚然看了一眼，把紙撕了，揣進口袋。
前面老師在說，「動作要具體，情緒才可信，你們記住，觀眾看的從來不是你想表達什麼，是你在做什麼。」
楚然把劇本往膝蓋上壓了壓，把封面上那個問號重新描了一遍，加深。
她在選畢業匯報的劇目，田曦微那個問號問的是這個。
她自己也不確定，備選有三個，第一個是老師推薦的經典話劇，穩，但拍完成何體統以後，她覺得穩的東西有點太窄。
第二個是她自己找的，當代題材，難，台詞量大，有三場哭戲。
第三個是田曦微給的，說是學姐留下來的劇本，上戲歷年畢業匯報里口碑最好的一個，現成的，只需要重新排。
旁人看著她分量不輕，可真到了緊要關頭，她從來都不是那個非她不可的核心。
不過是個隨時能被替換的環節，換誰頂上，事情照樣轉得順順噹噹。
當初璟程第一次找上她，開口就談資源整合。
說能幫她重新規劃路線，打造專屬於她的事業版圖。
話聽得漂亮，潛台詞卻直白得扎心。
你在這邊是可替代品，來我們這邊，才是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所以那時候，她沒有直接回絕。
如今這份補充說明擺上桌，硬生生堵死了她大半後路。
前因後果在腦海里飛速掠過，簽與不簽的利弊，她算得明明白白。
她抓起筆，指尖攥緊筆桿，一筆一划，落下自己的名字。
法務收起文件，客客氣氣頷首：
「謝謝。」
法務輕手輕腳起身，帶上門退了出去。
楊姍姍仍坐在原位，一動不動。
桌上的水杯還剩大半杯水，杯壁凝滿細密水珠，水珠順著杯身緩緩滑下，在桌面洇出一道淺痕。
她不後悔簽這個字，這步棋走得沒錯，可心口沉甸甸的，半分輕鬆也沒有。
那個姓曾的，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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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的布景，比迪立熱巴預想的還要氣派。
道具組擺了三棵人造桃樹，絹制花瓣層層疊疊堆在枝頭，抬頭望去，幾乎遮了大半個棚頂，只漏出幾根金屬燈架。
場務來回奔走布機位，攝影師蹲在軌道旁調試鏡頭。
偶爾有人扯著嗓子喊方位，聲音在棚內盪開一圈，很快消散。
迪立熱巴靠在布景旁，場務踮腳幫她調整發冠。
她側過身，往布景深處望去。
下頜線利落分明，鼻樑挺直，眼尾天然帶著一抹弧度。不笑時清冷出塵，自帶仙氣；唇角微揚，又軟又靈。
一身古裝加身，渾然天成，亮眼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九重天內立著一堵薄綃紗牆，正對著主光源。
光線穿透紗幔，漫成一片柔光，將桃樹襯得愈發鮮亮。
連花瓣邊緣，都暈上了一層淺淺的光邊。
她盯著那片柔光看了許久。
想問的話堵在喉嚨里，翻來覆去，始終沒找到合適的開口時機。
「熱巴姐，好了。」
場務輕聲提醒，往後退了兩步。
她收回目光，緩步踏入布景。
「站這裡。」
導演在監視器後朝她招手，「我看下構圖。」
她走到指定位置，在桃樹下站定。
側臉迎向主光源，紗牆就在身後兩步遠。
柔光將她裹在中間，發冠上的流蘇輕輕晃了晃，隨即靜止。
往那一站，活脫脫就是從書里走出來的白淺。
監視器前靜了幾秒，導演當即開口：
「對，就這位置，別動。」
助理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熱巴姐，你剛才想啥呢？我喊你兩聲都沒應。」
「順詞。」她淡淡回了兩個字。
助理點點頭，識趣地退到一旁。
其實她根本沒在順詞。
白淺的台詞，三周前就背得滾瓜爛熟。
第一場戲不過兩句對白，一問一答，三分鐘就能記牢。
哪裡用得著臨場臨時順。
她是不知不覺又想到了那個人，最近總是這樣。
「準備！」
導演的聲音驟然響起，「第一條，開始！」
攝影機的紅燈，瞬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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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戲的表演課，即興練習向來是老師臨場出題。
不准提前備戲，說準備過了，就丟了即興的靈氣。
這輪輪到楚然，老師拋來的情境很簡單。
等一件沒譜的事，等了很久，可能有結果，也可能空等一場。
她踩著帆布鞋走上台，在教室中央站定。
暖黃燈光平鋪在臉上，沒有多餘層次。
可她就安安靜靜站著，身形纖瘦挺拔，眉眼帶著江南姑娘的軟意，又藏著演員的敏銳，清冷又乾淨。
她沒有刻意炫技，只是垂著眼站著，把等待的空落感，一點點揉進骨血里。
等一件沒有著落的事。
之前演庾晚音時，她也在院子裡這樣等過。
不是劇本里的戲，是台詞說完導演沒喊卡。
攝影機還在轉動，她就空落落地站著。
後來看粗剪片段，那股茫然無措，全被鏡頭捕捉了下來。
她抽取出那股空茫，融進此刻的狀態里。
不是刻意回憶，只是抓住情緒的質感。
從腳底往上蔓延，裹住整個人。
台下靜得落針可聞。
老師靠在講台邊，一言不發。
她在台上站了四十秒，老師才開口：
「好了，下來吧。」
她走回座位，旁邊同學湊過來小聲問：
「你剛才想啥呢？眼神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沒想啥。」
她指尖轉著筆，淡淡回應。
同學撇撇嘴，壓根不信：
「真沒瞎想？騙誰呢。」
「真沒有。」
她沒撒謊，確實沒有胡思亂想。
那股空茫不是演出來的，是從庾晚音身上摘下來的，說不清道不明，擺對位置就夠了。
有些情緒，說透了，反倒沒了那股韻味。
這點道理，她最近算是摸透了。
課間剛歇下，楚然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田曦微發來的消息，字裡行間都軟乎乎的。
「物理行動法今天又練了，順手多了，你表演課咋樣？」
楚然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指尖敲下四個字：
「過了一個。」
田曦微秒回，語氣帶著點小不滿：
「就這？多嘮兩句能掉塊肉啊？」
楚然指尖輕點屏幕，簡單回覆：
「下課再說。」
田曦微也不磨嘰：
「行，等你空了找我。」
楚然把手機倒扣在桌角。
書包帶從椅背上滑下一截，她隨手撈住。
往包里塞了本講義，拉上拉鏈，等著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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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許文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璟程那邊，有新動靜了。」
曾浩從椅子上起身，邁步走到許文桌邊。
許文把電腦屏幕轉過來，指尖點著頁面：
「工商變更，三天前璟程接手了一家小公司8%的股權。價錢低得離譜，根本不是衝著公司本身去的。」
曾浩掃了眼公司名字，沒作聲。
「我扒了下背景。」
許文靠在椅背上，繼續說道。
「這家創始人三年前跟別家經紀公司合作過。後來公司解散，有個員工去了楊姍姍之前的公司。」
曾浩在腦海里捋了一遍關係鏈，瞬間瞭然。
璟程買這家小公司，是衝著那個中間人去的。
繞了兩層關係，看著全是正常商業往來，串在一起，就是一張鋪好的網。
對方不急著找突破口，反倒慢慢扎渠道，只等時機一到，便動手收網。
「這家公司主要做什麼？」
曾浩開口，語氣平淡。
「藝人商務對接，品牌代言居間。」
許文低頭看了眼屏幕，如實回道。
曾浩心裡有了數，沒再多問。
這時陳商務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帶著敷衍的客氣：
「平台不提分帳了，改要窗口期，想從30天延到60天。說要砸推廣，窗口短了不划算。」
曾浩把手邊的文件往左挪了挪，沒打斷對方，靜靜聽著。
「我懂你。」陳商務自顧自往下說，「你肯定又要拿合同條款壓人。」
「沒有。」曾浩淡淡吐出兩個字，「這次不用條款。」
陳商務頓了一下，語氣滿是疑惑：
「那你想怎麼談？」
「首播流量峰值全在前三天，這是平台自己的數據。你去翻同類古裝劇的流量曲線，三天後掉得有多狠。30天和60天窗口，對峰值半分影響都沒有。」
電話那頭沒了動靜，曾浩握著手機，靜靜等待。
二十秒後，陳商務的聲音蔫了下去：
「……確實沒影響。」
「沒錯。」曾浩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開口，「30天早就覆蓋高峰期了，延到60天純吃虧。
這點門道，平台內容部門門清。」
「那他們為啥提這要求？」陳商務沒了談判的架勢，純粹是請教。
「因為他們覺得，你會乖乖答應。」曾浩輕描淡寫，直接戳破對方的小心思。
陳商務嘆了口氣，又無奈又認命：
「行，我懂了，就30天，推廣單獨談。」
「推廣能談就談，別跟窗口期綁一塊。兩件事分開算，別攪在一起。」
「你跟我掰扯啥，我就是個傳聲筒。」陳商務忍不住吐槽。
「你傳過去就行。」
「……行吧。」
電話掛斷，許文從角落的椅子上抬起頭。
把腿上的文件往桌上一放：
「平台今天能定下來不？」
「懸。」曾浩把手機扔回桌面，隨口道，「內容部要走流程，最快也得明天。」
「檔期鎖定的話，回款時間就能算了吧？」許文撐著下巴追問。
「首播60天後第一批分帳到帳。」曾浩在心裡盤了遍進度，「《寧安如夢》最早明年二季度播，三季度回款。加上《成何體統》尾款，帳面能好看不少。」
許文在心裡默算一番，嘴角偷偷上揚。
又趕緊壓下去，低頭繼續翻文件。
業內不少人都被平台這套路坑過。
古裝劇前三天吸走四五成流量，之後一路下滑。
30天改60天，製作方純純吃虧。
也就曾浩這老江湖，一眼就看穿了貓膩。
下午兩點，陳商務發來消息。
內容部鬆口，窗口期30天，推廣另議。
許文湊過來看了眼手機，笑著說了句：
「成了。」
轉身坐回工位，繼續忙活。
聯繫品牌方的事，曾浩丟給了許文。
自己躲在辦公室，沒出面。
許文連打三個電話，前兩家商務都問：
「走居間方不行嗎？為啥非要直簽？」
許文按曾浩教的說：
「公司整合資源，直簽效率高，少扯皮。」
兩個商務都沒當場答應，說要內部商議。
許文回去匯報，曾浩讓她加個條件：
「下個宣發推廣位，優先給這兩家。」
許文重新撥打電話，二十分鐘就搞定了兩家。
第三家本就走直簽流程，當天就發來了合同附件。
簽字回傳，一氣呵成。
曾浩把三份合同收好，這事徹底落定。
璟程費盡心機繞圈子，想鑽商務的空子。
結果渠道剛鋪好，就被直接堵死了路口。
許文不懂這些彎彎繞，只當是正常整合資源。
整理好合同，給各藝人團隊發了通知。
往後品牌合作，統一走公司直簽。
藝人的反饋陸續傳來，好幾個特意發來道謝。
說這條新規，省了他們不少麻煩。
許文把截圖匯總好，湊到曾浩辦公室門口。
探進腦袋笑著說：
「大夥都挺開心的。」
「嗯。」
曾浩盯著文件，頭都沒抬。
「截圖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
許文把手機揣回兜里，站在門口小聲嘀咕。
你搞這一出，真就只是堵璟程？
曾浩把合同挪到桌角，沒接話。
許文瞅了他一眼，低聲嘟囔了一句，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帶好了門。
三生三世最後一場戲定在傍晚。
九重天的橫樑上掛著六排宮燈，燈芯是暖黃的，風一過，影子在地上晃。
道具組的人踩著小跑從迪立熱巴身邊穿過，手裡夾著兩根備用香燭，沒空打招呼。
她站在候場區，背對著布景，手裡捏著台詞卡，卡角已經翻卷。
這場戲她背了四十遍。
不是因為詞難，是因為最後那句話在她嘴裡總是落不穩。
彭柄從監視器旁走過來，「熱巴，準備好了？」
「好了。」
她把台詞卡塞進袖口，轉身走進布景。
燈光打下來，宮燈的暖黃和頂燈的白光疊在一起，她站在光里，閉了一下眼睛。
開機。
這場戲拍了兩條。
第一條收了，彭柄沒說話，助理攝影把監視器屏幕推到他面前，「第二條。」
等第二條收了，他看監視器的時間更短，「好，包場景。」
迪立熱巴把袖口裡的台詞卡掏出來撕了。
包場景，意味著三生三世她的戲份全部完成。
製片主任在旁邊扯著嗓子喊，「熱巴老師戲份全部收工，大家辛苦——」
劇組的掌聲散漫，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收器材，有人在刷手機。
迪立熱巴抬手把發間的簪子拔下來，髮絲散下來，壓在左肩。
她沒有立刻去換衣服。
廟功宴定在劇組附近一家私房菜館，包了兩張圓桌，劇組核心人員加幾個主演，加曾浩。
曾浩提前到。
迪立熱巴進門的時候，曾浩正靠在包廂角落的椅背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對著自己，臉上沒有表情。
她在門口站了一秒。
服化道的人追進來遞外套，她接過來，走到桌邊坐下，和彭柄隔著兩個位置。
菜上來，酒倒上，彭柄舉杯，說了一句「大家辛苦了」，底下一片碰杯聲，熱鬧把包廂塞滿。
曾浩沒有說話。
他喝了一口茶，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迪立熱巴側過臉，剛好看見這個動作。
她夾了一筷子菜。
宴席到後半段，助理導演開始點節目，有人拿起話筒準備唱歌，有人在推說不唱，包廂的笑聲比開席時更高。
曾浩起身，朝門口走。
迪立熱巴看了一眼手邊的茶杯，站起來，「我去透個氣。」
走廊里的燈比包廂暗，只有頂上一排嵌燈，光從上往下壓，把影子踩在腳底。
曾浩靠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窗是推開的，外面是後院，幾棵矮樹，樹影在風裡動。
迪立熱巴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住。
外面安靜，裡面的歌聲隔著一道門，變得很遠。
她沒有想好怎麼開口。
其實想了很久，在片場，在宿舍，在接台詞卡的時候，在等開機的時候，想了很多種說法，排了順序，又推翻，又重排。
到了這裡，全沒用。
她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個劇組嗎？」
曾浩沒有動，「檔期合適，劇本合適。」
「嗯。」她點頭，「是這樣，一開始是這樣。」
窗外的樹影動了一下，光從樹縫裡漏進來，壓在她側臉上，碎的。
「後來不是了。」她說，「後來我每次想到要來片場，想到的是你會在，我就覺得來得值。」
曾浩把手從窗沿拿下來。
她繼續，「我知道你不喜歡聽這種話。我也知道說了不一定有用。但我想說完，因為如果今天不說，我以後會記得這個走廊，記得我站在這裡，把話咽回去了。」
「我不想記那個。」
走廊里安靜了大概四秒。
曾浩轉過臉，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躲。
他抬手，把她散在左肩的髮絲撥到耳後，手指在她耳邊停了一秒，然後拿回來。
就這個動作。
他沒有說話。
迪立熱巴的心跳在耳膜里落得很重，她維持著站著的姿勢，視線還停在他臉上。
他朝包廂方向抬了抬下巴，「進去，菜涼了。」
她跟著他走回去，在門口被助理導演塞進一根話筒，說輪到她唱了，她接過來，笑了一下，說要唱什麼隨便點。
整個後半程宴席她笑得很正常，和彭柄對了一輪下部戲的檔期，和旁邊的攝影師聊了幾句，替製片主任攔住了一輪勸酒。
一切和三個小時前沒有區別。
只有坐回座位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了椅背，發現那件外套還搭在上面，領口朝外。
那是他進門時掛上去的。
她沒有動它。
宴席散在九點半。
停車場裡各自散開，曾浩在等許文去取車。
迪立熱巴路過他旁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我說完了。」
然後走了。
許文把車鑰匙塞到曾浩手裡，「老闆，迪姐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
許文抬頭看了一眼停車場的方向，「哦，那行，我去叫代駕——」
「不用。」曾浩打開車門坐進去。
許文站在原地，抱著文件夾，朝天空翻了一個白眼，對著空氣說，「合同條款都說得清清楚楚，這種事一個字不肯多說，唉。」
然後小跑跟上。
第二天上午，陽光文娛的會議室。
許文把《寧安如夢》宣發推進表放在曾浩面前，「彭導那邊粗剪確認交片，調色這周收尾，下周送審。」
「送審材料核過了沒有？」
「核過了，三處台詞按之前的方案處理，畫面沒問題。」
曾浩把推進表翻到第三頁，「愛奇異那邊首播預熱投放的時間點往前移一周，不要壓著送審結果走，先建話題量。」
許文在備忘欄批註，「陳總那邊需要你直接溝通還是我來？」
「你去說，方案我下午發你。」
會議室的門沒完全關，外面走廊的腳步聲隔著一道縫漏進來。
許文頓了一下，「老闆，昨晚廟功宴，我看迪姐好像找你說了什麼——」
「宣發方案。」
「……就算了。」許文把推進表收回文件夾，「那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寧安如夢男主定檔宣傳物料，張凌賀那邊要不要做一套個人專屬海報，和劇組通用版區分開，給他單獨建一個話題詞？」
曾浩看了他一眼，「做。」
「好嘞。」許文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對了老闆，昨晚散場以後迪姐發了一條朋友圈，就一個字，'好'，我就是隨手一看，不是有意偷看她朋友圈，真的不是——」
「滾。」
許文拉開門，臉上帶著忍了很久的笑，出去了。
走廊另一頭，劉姐把一份帳面支出明細放在曾浩助理台上，楊姍姍經紀團隊本月通告費結算請款單壓在最下面。
請款金額不對。
多報了一欄。
劉姐在那一行數字旁邊畫了個圈，沒有立刻上報，先去找合同附件調商務分成條款。
上戲，排練廳。
楚然把背包扔在台階上，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把表演課要交的分析稿壓平，再翻一遍。
田曦微從旁邊蹭過來，「寫完了？」
「寫完了。」
「講的什麼？」
「《活著》，角色外部動作和內心意圖的錯位。」
田曦微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抄一段。」
「不給。」
「就一段。」
楚然把稿子往包里塞，田曦微的手還搭在上面，兩個人拉扯了三秒，楚然贏了，把包拉鏈拉上。
「你上次說，拍攝成何體統感覺不一樣了，是什麼不一樣？」田曦微把胳膊支在膝蓋上，認真問。
楚然盯著排練廳對面的鏡子，鏡子裡有七八個人在走戲，走到情緒點上，聲音拔起來，又落下去。
「就是，」她頓了一下，「以前等導演喊停，現在有時候會等戲停。」
田曦微沒說話，把這句話咀嚼了一遍。
走廊里有人喊上課了，兩個人站起來，楚然拎起背包，田曦微湊過來小聲說，「上次你發朋友圈那個'必過'，是誰發你的？」
楚然走進去，擺了擺手，「先上課，晚點再跟你嘮嗑。」
「切。」田曦微下意識翻了個白眼。
...
許文把請款單拍在曾浩桌上，「老闆，劉姐讓我轉你，楊姍姍團隊這個月通告費結算有問題。」
曾浩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
多出來一欄，品牌商務活動出席費，十二萬，對應的活動日期是上個月十九號。
上個月十九號，楊姍姍在橫店，劇本圍讀，全天。
曾浩把請款單放回桌上，「這個活動有合同嗎？」
許文，「沒有，經紀人說口頭約定，事後補單。」
曾浩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合同第六條第一款。」
許文立刻，「所有商務活動須提前七個工作日提交完整合同文本，口頭約定不產生任何付款義務。」
「發經紀人。」
「發了，三分鐘前。」
許文把文件夾收起來，腳步在門口停了一下，「老闆，這條路走不通，他們會換。」
「嗯。」
許文從門口縮回頭，「你知道他們下一步換什麼？」
曾浩把另一份文件拉過來，「你去查一下楊姍姍近三個月的私人行程，對照合同排期，有出入的全部整理出來。」
許文退出去，走廊里腳步聲消失之前，嘴裡嘀咕了一句，「問了等於沒問。」
這件事本身不大，十二萬，對現在的陽光文娛來說連零頭都算不上。
麻煩的是試探這個動作本身。
經紀人換了人，三個月前剛換的，新經紀人叫陳銘，之前在鼎盛做過兩年，履歷乾淨，但來源不乾淨。
楊姍姍簽約陽光文娛將近兩年，頭一年老實，去年開始有動作，從小動作到大動作，路徑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旁邊教。
口頭約定補單這招，是鼎盛系的老手法，專門用來測公司財務管理的鬆緊度。
測出來松，後面的動作會更大。
測出來緊，換路子。
曾浩翻開面前的文件，是成何體統年底播出的最終排期確認，衛視黃金檔，十二月二十二日首播，隔壁時間段是一部古裝大男主，對家陣容不弱。
他在首播日期旁邊畫了個圈。
對家不弱又怎樣，豆瓣8.6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問題只有一個——播出前兩周的預熱話題量夠不夠。
「許文。」
許文從外面探頭，「哎。」
「成何體統預熱物料，楚然的個人專題訪談加進去，一共四期，第一期卡在首播前十天。」
「和宣發那邊說了嗎？」
「你去說。」
許文把頭縮回去，兩秒後又探進來，「老闆，宣發負責人問，訪談的話題方向是報學生演員突破還是報新生代實力派？」
曾浩，「都不報，報楚然在劇里有一條線從頭哭到尾，讓人去找那條線是什麼。」
許文愣了一秒，在文件夾封面批註，念出來確認，「製造懸念，引發觀眾自發搜索……老闆你這招缺德。」
「嗯。」
許文消失。
這個方向曾浩想了不止一天。
成何體統播出以後豆瓣會走到8.6，這是他知道的結果。但他同樣知道，在原來的時間線里，楚然這條線的話題量啟動得很慢，第一周靠自來水，第二周才爆。
現在提前建懸念，把第一周的自來水變成有方向的搜索流量，首播數據會比原來的時間線更好看。
更好看意味著衛視第二季談判的籌碼更硬。
這條邏輯鏈他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楚然。
上戲，表演系走廊。
楚然靠在水房門口，手機屏幕朝上放在手心，屏幕亮了一下，是許文發來的消息。
【楚然老師你好，宣發那邊想做四期個人專題訪談，配合成何體統首播預熱，第一期時間是十二月十二號，你這邊檔期方便確認一下嗎】
她往水房裡探了一下，田曦微正在接水，背對著她。
「薇薇，」她喊，「你覺得我哭戲拍得怎麼樣？」
田曦微把水杯蓋好，回頭，「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就問問。」
「還行吧，」田曦微走出來，「就是哭完臉腫得快，補妝來不及。」
楚然看了她一眼，把手機揣進外套口袋，「我問的是演技。」
「哦，」田曦微想了一下，「那沒問題，就是臉還是會腫。」
楚然臉難得一黑，推開水房的門，擰開水龍頭，彎下腰接了一捧水拍在臉上，冷的，清醒。
她回復許文，【可以，十二號沒課，能配合】
發出去，把手機扣進口袋。
成何體統她拍了四個月，哭戲加起來有十一場，最長的一場NG了六次，第七次收了，彭柄沒說話，攝影師拍了拍她肩膀。
她當時以為那是安慰。
後來才知道攝影師拍肩膀的意思是，這條留了，別動。
她不知道那條會變成什麼，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會看。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那十一場裡面，她每一場都是真哭的。
下午三點，陽光文娛，許文把整理出來的文件放在曾浩桌上。
楊姍姍近三個月私人行程，對照合同排期，有出入的共四條。
曾浩把四條出入逐一翻過去。
第一條：某品牌私下接洽，時間點和公司在談的某家品牌客戶重疊，客戶是同一個。
合同第九條：藝人不得在未經公司書面授權的情況下與公司現有或潛在客戶進行獨立接洽。
第二條：私下參加了一個行業論壇，論壇主辦方是璟程文化基金下屬機構。
合同第十二條：藝人參與公開或半公開行業活動須提前三個工作日書面告知公司。
第三條，第四條，觸發條款不同，性質相同。
方向很清楚了。
不是經紀人在測試財務鬆緊，是楊姍姍在給自己找後路，而且已經找了一段時間。
璟程的那條線沒有堵死，只是堵了一個入口，他們從旁邊開了新口子，這回直接到藝人端。
曾浩把文件翻回第一頁，四條出入，每條旁邊各寫了兩個字：留檔。
許文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那兩個字，「不發律師函？」
「等。」
許文，「等什麼？」
「等她們談好價格。」
許文把這句話在嘴裡繞了一遍，腦子裡什麼東西轉到位了，「……所以你現在是在等魚游進去？」
「去給陳商務發郵件，寧安如夢送審走完之後，後續發行分帳窗口期的條款再過一遍，如果有歧義條款提前標註出來。」
許文拿筆記下來，「好，還有嗎？」
「成何體統首播那天，備一份競品實時數據，每小時一次。」
「備好了。」
許文走到門口，回頭，「老闆，如果楊姍姍最後真的出去了，公司台柱子這個位置誰頂？」
曾浩把文件推到一邊，「楚然。」
許文，「……她才十七歲。」
「成何體統首播以後不是了。」
許文站在門口，把這句話咀嚼了大約三秒，然後點頭，帶上門，走了。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安靜了。
窗外是下午的光，斜的，把一條亮線壓在地板上，從左往右，慢慢往牆根移。
曾浩把椅背往後靠了一下，把桌上四份文件依次擺開。
成何體統排期，寧安如夢送審進度，楊姍姍行程比對，以及薛之兼那邊許文剛轉來的一條消息——春晚節目組已收到薛之兼新歌小樣，內部審聽完成，無修改意見，節目單位置確認。
四件事，最近的一個落點是十二月二十二號，最遠的是明年春晚。
都在按計劃走。
曾浩把椅背重新坐直，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
楊姍姍的經紀人陳銘在停車場接到了公司法務發來的合同第六條第一款提示函。
他把手機屏幕對著楊姍姍，「來了。」
楊姍姍掃了一眼，把手機還給他，「第六條攔住了，還有幾條？」
陳銘，「還有兩條路沒走，一條是品牌端，一條是平台端，但品牌端他們上次直簽——」
「平台端。」楊姍姍拉開車門，「去找璟程那邊問，平台端他們有沒有直接的接口。」
...
璟程那邊的回話比曾浩預料的快了整整兩天。
許文把消息轉進來的時候，曾浩正在看成何體統的預熱數據，首播還有九天，話題詞自然流量剛破三十萬，偏低，在正常區間的底部。
「老闆，楊姍姍那邊動了，」許文把手機遞過來，「平台端，愛奇異，璟程在那邊有個內容合作的口子，想給楊姍姍接一個平台自製劇的女二，繞開公司直接談。」
曾浩把手機還回去，「陳商務那邊知道了嗎？」
「不知道，璟程走的是另一個部門，不是陳總那條線。」
曾浩把成何體統的數據表推到一邊，「給陳商務打電話，就說平台端最近有沒有人拿楊姍姍的名字來談項目，讓他幫忙核一下。」
許文在備忘欄批了兩個字，「打了之後呢？」
「等他回。」
許文把筆收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老闆，如果陳總那邊核出來了，我們怎麼處理？」
「合同第十四條第三款。」
許文在腦子裡把條款內容過了一遍，眼神亮了，「藝人不得在合約期內以任何形式參與未經公司授權的影視項目洽談，包括以口頭、中間方代為傳達等方式，違者視為主動違約，公司有權啟動違約金條款。」
「嗯。」
「……璟程這次走平台端繞公司，等於直接踩了這一條。」許文把文件夾夾在腋下，「那他們這條路也沒了。」
曾浩沒有接這句話，把成何體統的數據表重新拉回來。
話題詞三十萬，九天後首播，按正常衰減曲線，首播當天自然流量大概能到八十萬，不夠。
他在數據旁邊寫了個數字：一百二十萬。
這是他要的首播當天話題量底線。
差額四十萬，要從預熱訪談里擠出來。
「許文，」他朝門口喊，「楚然那個訪談，第一期錄製時間能不能提前到這周五？」
許文從外面探頭，「我問一下，她有課。」
「課後。」
「好。」
陳商務的回話在下午兩點到。
電話，不是消息，接通之後直接說，「曾總，有人拿楊姍姍的名字在我們一個內容部門談了個項目，我查了一下，中間方是家叫璟程的文化基金，你知道這家嗎？」
曾浩，「知道。」
「那……你們內部的事？」
「是。麻煩陳總幫個忙，把那個項目談判的時間節點和接洽記錄整理一份給我，需要你們平台配合出一份書面說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沒問題，但這個書面說明如果要走正式流程，我這邊需要一個理由。」
「合同糾紛取證。」
「行，我讓法務那邊對接你們。」
電話掛斷，曾浩把手機放下，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楊姍姍行程比對文件的第一條出入旁邊，把「留檔」兩個字劃掉，寫上「觸發」。
四條出入，現在第一條變成了「觸發」。
其餘三條還是「留檔」。
他不著急把三條全部觸發，留著，等楊姍姍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這筆帳不複雜。
楊姍姍現在的合同還有十四個月，違約金是簽約時定的，按照雙方約定的階梯計算，當前節點觸發的話，數字在四百八十萬左右。
四百八十萬，對楊姍姍來說不是小數，但對璟程來說是零頭，他們完全可以幫她墊。
也就是說，合同違約金這條線本身攔不住她出去，真正能攔住她的只有一件事——出去之後有沒有比留下來更好的選擇。
曾浩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擱了三秒，得出的結論是：現在沒有，但再等六個月，等成何體統的數據出來，可能就有了。
所以時間窗口在六個月以內。
他把鋼筆放下，拿起下一份文件。
上戲，表演系小課教室。
楚然靠在最後一排的牆上，手邊是一個翻開的劇本，封面上寫著「畢業匯報備選劇目」，底下有人用鉛筆畫了一個問號，字跡是田曦微的。
老師在前面講物理行動法，說一個演員在台上的每一個動作都必須有具體的物理目的，不是「我要表現悲傷」，是「我要把這封信折好，放進抽屜，鎖上」。
田曦微在旁邊用本子戳了她一下，遞過來一張紙，上面寫著：訪談這周五錄？
楚然把紙折了一下，寫：許文說是，我還沒確認。
田曦微接過去，在下面又寫：那天我也沒課，我陪你去。
楚然看了一眼，把紙撕了，揣進口袋。
前面老師在說，「動作要具體，情緒才可信，你們記住，觀眾看的從來不是你想表達什麼，是你在做什麼。」
楚然把劇本往膝蓋上壓了壓，把封面上那個問號重新描了一遍，加深。
她在選畢業匯報的劇目，田曦微那個問號問的是這個。
她自己也不確定，備選有三個，第一個是老師推薦的經典話劇，穩，但拍完成何體統以後，她覺得穩的東西有點太窄。
第二個是她自己找的，當代題材，難，台詞量大，有三場哭戲。
第三個是田曦微給的，說是學姐留下來的劇本，上戲歷年畢業匯報里口碑最好的一個，現成的，只需要重新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