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這才叫公平
法務的郵件，頂在郵箱最頂端。
曾浩點開，直接滑到附件三的覆蓋條款。
就短短兩句話。
第一句，審聽結論不算對曲目內容、風格、最終版的約束意見。
第二句，節目組不能拿審聽結果，逼藝人改歌、換版本。
就這麼兩句，把節目組那句「友好協商」堵得死死的。
半點兒轉圜的餘地，都沒給留。
曾浩點了轉發，發給吳聯絡。
附言只有一句：按這個版本定稿，讓節目組確認。
許文端著水杯從門口蹭過，側著身子探腦袋瞅屏幕。
曾浩順手把屏幕往她那邊轉了半圈，方便她看。
許文掃完兩行字，抬眼一臉門清。
「你這哪是改，直接把他們加的話給抹乾淨了啊。」
「對。」
許文把水杯擱在櫃面上，用力點了下頭。
「行，我懂了。就怕他們揣著明白裝糊塗。」
「等回復就行。」
許文嘴角抽了抽，把到嘴邊的吐槽咽回去。
轉身輕手輕腳出了辦公室。
圈內審聽那點門道，誰都門兒清。
正規流程是節目組有內容組，審歌出書面意見。
一類是碰紅線的播出規範，必須改。
另一類是編導的個人審美，純屬瞎摻和，改不改全看藝人。
可實際操作，兩類意見永遠攪在一起。
一份報告甩過來，誰也分不清哪句是硬要求，哪句是瞎建議。
這就是「建議」最陰的地方。
曾浩讓法務加的條款，直接把邊界劃得透亮。
節目組能提意見，藝人可以不理。
不理也不耽誤上節目，這才叫公平合作。
曾浩存好法務文件，拿起另一份資料。
吳聯絡的回覆，最快也得等到下午。
節目組愣是沉默了一小時二十分鐘。
不是曾浩算的，是許文掐著表記的。
她在外面隔一會兒就探次頭。
第三次探頭時，吳聯絡的消息終於彈了出來。
許文先瞅見，舉著手機興沖沖衝進來。
「成了，他們鬆口同意了！」
曾浩接過手機掃了一眼，遞迴去吩咐。
「讓吳聯絡走簽字流程，首期款按合同到帳，尾款不動。」
「沒問題。」
許文接過手機，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忍不住打趣：「節目組憋了一個多小時才服軟。
你搞定這份文件，花了多久？」
曾浩指尖敲了敲桌面，翻到下一頁文件。
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半個字都沒接。
許文自己掰著手指算了半天。
嘟囔了句沒人聽清的牢騷，推門出去了。
薛之兼這條合作線，從吳聯絡第一次帶回來「有個條件」。
到如今合同敲定，前前後後拉扯了兩回。
每回節目組都覺得攥著籌碼。
真回頭捋，半點兒實際好處都沒撈著。
合同簽完那一刻，薛之兼不用懂後台的彎彎繞。
他只認一件事——自己的歌，誰也別想亂改。
這事在節目組眼裡，是正常審聽。
在薛之兼這兒，是公司守著藝人的創作底線。
到曾浩這兒，就是護住合同里的資產價值。
三方心思壓根不在一條線上。
曾浩連半句解釋的心思都沒有。
懶得多費一口唾沫。
...
後期機房在攝影棚旁的小樓里。
隔音比攝影棚差了一大截。
走廊里常有場務推器材車經過。
橡膠輪子碾過地板，悶響飄滿整條走廊。
張凌賀在機房門口頓了腳。
抬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彭柄正窩在監視器前，頭都沒回。
只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坐，等會兒開始。」
機房燈光調得暗沉沉的。
只有監視器泛著冷白藍光，壓得周遭光線蔫蔫的。
技術人員縮在角落，鍵盤小燈一閃一閃。
安安靜靜候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張凌賀在椅上坐直，雙手搭在膝蓋。
指尖輕輕蹭了蹭褲縫。
他心裡門兒清今天要幹嘛。
看剛剪完的前十集粗剪。
彭柄約他過來，讓他自己過一遍。
有想法就提，沒意見也行，主要讓他心裡有數。
來之前他就打定主意。
就當看別人的戲，挑毛病記心裡，出去再細說。
監視器亮起，片頭字幕一閃而過。
第一個鏡頭，就是他的臉。
張凌賀坐在那兒，臉上沒波瀾。
眼睛一眨不眨，跟著畫面走。
頭兩集他看得格外冷靜。
能清楚看出自己「演」的痕跡。
哪段刻意使勁，哪段情緒過了頭。
都看得明明白白。
彭柄的剪輯手法很穩。
把他狀態差的鏡頭全剪了，只留最好的片段。
整體流暢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看到第四集，有一場城樓戲。
對手演員下場，只剩他站在城樓上。
台詞剛說完，下一個動作是轉身離開。
偏偏轉身前的半秒，被鏡頭死死抓住。
那會兒他壓根沒察覺機器還在拍。
以為對白結束就收工了。
站在城樓邊，腦子裡全是下一場的走位。
神情松松垮垮，眼神漫無目的地往遠處飄。
目光散散的，像心裡揣著念想，又不知道在等誰。
剪輯居然把這半秒，原封不動留在了正片裡。
張凌賀盯著監視器，身子沒動。
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一攥，又很快鬆開。
拍戲時他對這半秒毫無知覺。
如今放大在屏幕上，才品出點說不清的東西。
摸不著，卻實實在在扎在那兒。
彭柄在旁邊一直沒吭聲。
等畫面切走，才慢悠悠開口。
「那半秒，你當時知道鏡頭還在拍？」
「不知道。」張凌賀答得乾脆，沒半分拖沓。
「我就知道。」彭柄往椅背上一靠，語氣篤定。
「所以我才留著。」
頓了頓，他補了句：「鏡頭騙不了人，你懂吧？」
張凌賀沒急著接話，目光還黏在屏幕上。
心裡咂摸了兩遍這句話。
「裝出來的情緒，鏡頭一眼就能戳穿。」
彭柄沒等他回應，繼續說。
「你那半秒沒裝，所以才是真的。」
張凌賀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過了幾遍。
剛拍這部戲時，他跟彭柄對台詞。
總覺得說完詞少點味兒。
彭柄當時只讓他先拍，別想太多。
一拍就是兩個月，有些東西慢慢長了出來。
他自己沒察覺，反倒被鏡頭抓了正著。
這事說起來還挺玄乎，他心裡嘀咕。
不是練的，不是教的。
拍著拍著，自己冒出來的。
「後面的集數，看到哪集停，還是全看完？」
「你想全看，就慢慢看。」
彭柄起身去拿水杯。
「我出去接個電話，技術小哥幫你控畫面。」
彭柄走到門口推開門。
走廊的亮光猛地灌進來，又隨關門聲被隔斷。
機房重新陷進昏暗裡。
張凌賀繼續盯著屏幕，畫面往後跳。
是他和白漉的第一場對手戲。
白漉背對著鏡頭，肩線清瘦利落。
側臉線條冷柔，自帶一股疏離又乾淨的女星氣質。
他面朝鏡頭，兩人只有一句台詞。
當時他說得極輕，輕到懷疑收音麥沒錄進去。
結果正片裡，這句話清清楚楚。
帶著點淡淡的沙啞，收音乾淨得挑不出毛病。
他安安靜靜看完這場戲。
剛落幕，彭柄就推門回來了。
往椅子上一坐，開口問：「看完有啥想說的？」
「第七集追跑那場，我一步落腳位置不對，鏡頭裡很明顯。」
張凌賀語氣平淡，沒帶多餘情緒。
「建議那個機位重補一遍，其他沒意見。」
彭柄拿起筆，在本子上劃了一道。
抬眼瞅他：「就這一處？」
「就這一處。」
彭柄把筆扔回桌上，嘴角微微往上挑。
「行，我回頭跟後期說。」
張凌賀把椅子往後挪了挪，站起身。
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
猶豫一瞬，還是開口問彭柄。
「那半秒的感覺，下一部戲，我還能找著嗎？」
彭柄抬眼看向他，沉默兩秒。
才緩緩開口：「答案，得你自己找。」
張凌賀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場務的推車又慢悠悠經過。
輪子碾地的悶響彈了一下，很快散了。
他在走廊站了片刻。
腦子裡一遍遍回放那半秒鏡頭。
不是復盤演技，就是想扒開看看裡面藏著什麼。
想了半天，啥結論都沒琢磨出來。
反倒覺得，沒結論才是對的。
要是真能說清那半秒是什麼。
鏡頭裡的感覺，也就不是那個味兒了。
他把外套套在身上，邁步往外走。
許文進來時，曾浩正翻一份合同草案。
指尖划過紙頁，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楊姍姍昨天下午見了個人。」
許文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楊姍姍一身明艷女星的氣場，連私下見人都帶著精緻感。
對方叫沈文朗，中端快消品牌的戰略顧問。
這品牌母公司，工商登記里跟瑞瀾有個共同LP。
曾浩翻到獨家經紀條款，把文件放下。
手指按在桌沿，指節微微泛白。
「不是瑞瀾直接搭的線。」許文連忙補了一句。
「但那個LP，圈裡人叫『旋轉門』，專跟多家經紀公司扯關係。」
「沈文朗之前幹過什麼？」
曾浩終於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
許文低頭看了眼手機：「做快消顧問前，在文化公司待了三年。
那家公司股東里，有璟程文化基金。」
曾浩把合同翻回封面，抬眼看向許文。
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色。
璟程文化基金。
這個名字，他重生前見過。
不是在娛樂圈飯局，是在2019年的法律文書上。
那是和陽光文娛有關的仲裁，對方贏了。
現在才2016年。
璟程的LP就參股了接觸楊姍姍的品牌母公司。
離那場仲裁，還有整整三年。
他心裡只沉了一下，很快收住情緒。
許文沒看出他臉色變化，還在自顧自說。
「我覺得大概率是誤會，就是品牌正常接觸藝人。」
「繼續盯著。」曾浩把合同往旁邊一推，語氣不容置疑。
「楊姍姍下次再跟沈文朗見面，當天告訴我。」
許文立馬閉了嘴，乖乖應了聲。
轉身出去帶上門，辦公室又恢復安靜。
曾浩把桌上文件捋平，指尖按著紙頁沒動。
他記得清清楚楚，2019年那場仲裁。
起因是一份被提前解除的合同。
對方鑽了違約責任的空子，鍋全甩給陽光文娛。
而那份合同的簽約人，正是楊姍姍。
...
另一邊。
隔音耳機一戴，外面的聲響全被隔絕。
只有伴奏順著耳線灌進來，乾淨得只剩旋律。
錄音棚指示燈亮著紅光。
麥克風前的防噴罩泛著淡銀光澤。
薛之兼站在麥前，副歌第二遍響起。
他跟著調子開口，穩穩唱完那句詞。
玻璃窗後，錄音師靠在椅背上。
一動不動盯著屏幕，沒說話。
伴奏走到尾聲，薛之兼把耳機往下扯了扯。
扭頭看向玻璃那邊：「咋了，有問題？」
錄音師往前挪了挪椅子。
「這條能用，再唱一遍，試試更貼味兒。」
薛之兼把耳機重新戴好，沒多廢話。
退回麥克風前站定。
這首歌，他前前後後改了三稿。
第一稿他自己就不滿意。
副歌那句唱完，總差口氣。
像話說到一半，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第二稿加了段旋律，又覺得畫蛇添足。
把原本的味道全沖沒了。
第三稿刪掉多餘部分，副歌那句往後挪了一拍。
坐在鋼琴邊試唱一遍，他心裡立馬有數。
對了，就是這個感覺。
對了就是對了，沒法細說。
掰扯太明白，反倒丟了那股勁兒。
伴奏重新響起，他調整兩次呼吸。
找准節點，跟著唱了起來。
這一遍他沒多想，安安靜靜唱。
把那句詞唱透，把那股勁兒放進去。
不多不少，剛好卡在點上。
尾音落下，棚里安靜了一秒。
錄音師的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
「就這條，定了。」
薛之兼摘下耳機，往麥架上一掛，對著玻璃那頭抬了抬下巴。
他摸出手機，想發條消息報個喜。
通訊錄翻了個遍，愣是沒找到能說這話的人。
點開朋友圈編輯框，盯著空白頁愣了十幾秒。
最後對著錄音棚天花板拍了張照。
白花花的頂，幾根舊燈管，角落還翹著根亂線。
配文敲了倆字：還行。
發完自己掃了眼，嘴角輕輕勾了下。
「還行」這倆字，他用得比誰都溜。
開心了說還行，糟心了也說還行。
這首歌明明好得出乎意料，他偏不寫完美滿意。
寫出來，自己都嫌矯情。
錄音師推開操作間的門，把硬碟遞到他面前。
「最終混音還得調三天，弄好發你。」
「成。」
薛之兼接過硬碟，隨手塞進包里。
「送審的事，公司在跟吧？」
「歸經紀人管，我不清楚。」
薛之兼嗯了一聲，甩上包帶往門口走。
路過錄音台，他抄起喝剩半瓶的礦泉水。
走到垃圾桶旁頓了頓，還是攥在了手裡。
棚門被推開，走廊的空氣幹得發澀。
他站在門口愣了半秒，才想起外套落在椅子上。
轉身折回去，錄音師正蹲在地上理線材。
抬眼瞥了他一下，沒說話。
薛之兼套上外套，再次走出錄音棚。
走廊空無一人，腳步聲敲在地板上，格外響。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
那條「還行」的朋友圈，助理第一個點了贊，還留了言。
老闆錄完啦？
他沒回，直接把手機塞回褲兜。
歌終於完完整整攥在自己手裡了。
從詞曲到編曲，沒人動過一個字一個音。
這本就是該有的樣子。
可在圈裡混了這麼多年，他才懂，本該如此有多難。
心裡那股踏實感，說不出來，也不用多說。
許文瞅著曾浩把材料扒到一邊，直接探進了辦公室。
「鼎盛在論壇帶節奏了，說《寧安如夢》趕工，後期全外包給小作坊。」
她把手機懟到曾浩眼前。
「昨晚發的帖，今早開始擴散，風評爛得很。」
曾浩沒接手機，把文件往左邊挪了挪。
「調色和特效做到哪了？」
「調色四集收尾，特效在做五到八集合成，彭柄說進度穩。」
「外包資質，彭柄有存檔嗎？」
「簽合同的時候就存好了。」
「讓彭柄出份進度說明，直接給陳商務走平台流程。」
曾浩語速平穩，條理分得清清楚楚。
「平台驗過達標，他知道怎麼對外說。」
許文收起手機，又補了一句。
「他們還說，咱們製作周期比同類型古裝劇短三分之一。」
「後期兩條線並行，不耽誤剪輯。」
曾浩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周期短不代表貨差，鼎盛就是賭有人不動腦子。」
許文點點頭，剛要走又折了回來。
「薛之兼剛發朋友圈了，拍了個天花板，就倆字，還行。」
「不看。」
「他錄完了。」
許文忍不住感慨。
「那demo我聽過，哪是還行，簡直炸了。」
曾浩沒接話，低頭繼續翻材料。
許文站在門口嘀咕。
「錄完就溜，連個招呼都不打，也太佛系了吧。」
「歌錄好就行，別的無所謂。」
許文閉了嘴，推門走了出去。
她順手給薛之兼點了個贊，坐定又覺得不合適，取消了。
糾結半天，又重新點上。
最後乾脆不管了，摸出手機給彭柄發消息要資質文件。
...
上戲三樓的表演心理課教室，窗戶總關不嚴。
風一吹，窗框就嗒嗒響。
聽久了倒也不煩，反倒像個慢半拍的節拍器。
楚然坐在第三排正中，長發乖乖別在耳後。
側臉清潤柔和，帶著學生的乾淨，又藏著演員獨有的靈動感。
講義攤在桌上，筆尖輕輕抵著紙面。
老師在台上講情感記憶的提取，說情緒不是硬演的，是從回憶里撈出來的。
聽到這兒，她捏筆的指尖頓了頓。
懸在空白處，半天沒落下。
收官那場戲，她就站在院子裡。
台詞說完，彭柄沒喊卡，機器還在嗡嗡轉。
她就那麼站著，腦子裡空空的。
不是演出來的空，是熬了無數夜後，自然而然放空的狀態。
那時候她還不懂什麼專業術語。
只知道往那一站，情緒自己就湧上來了，不用硬找。
她在講義空白處劃了一行。
不是主動找，是被動等。
寫完看了眼，又抬手劃掉。
寫在紙上就僵了，這種感覺，嘴上說比寫出來通透。
旁邊同學趴在桌上發呆，窗框又嗒地響了一聲。
老師切換了幻燈片，桌肚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楚然低頭飛快掃了眼屏幕。
是田曦微發來的消息。
她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藏在桌下翻看。
田曦微：上次讓我問老師的方向，我問了
田曦微：老師讓練物理行動法，先動身體，別硬憋情緒
田曦微：我試了下，好像真管用
田曦微：快說，路子對不對
楚然指尖敲了敲屏幕，回了三個字。
對，繼續練。
田曦微：就這？
楚然：在上課。
田曦微：……
田曦微：我就問個問題
楚然：課間說。
她把手機倒扣在腿上，重新看向講台。
老師講到情感與肌肉記憶疊加，她在講義上輕輕點了個點，沒再寫字。
課間鈴一響，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走廊里傳來學生跑跳的聲音，窗框又響了一聲。
田曦微的消息連彈三條，催得很急。
楚然解鎖手機，切回對話框。
田曦微：課間了，快講
田曦微：物理行動法和情感記憶能一起用嗎？會衝突嗎
楚然想了兩秒，敲下回復。
不衝突，分兩步。身體找對狀態，情緒自然就來了。
十幾秒後，田曦微回了消息。
你說話越來越像老師了。
楚然：算夸？
田曦微：算，別飄。
楚然把手機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後排同學聊下午的聲樂課，聲音鬧哄哄飄過來。
她翻到講義下一頁，看了眼被劃掉的字。
嘴上說確實順，留著也沒事，反正只有自己能看見。
...
陳商務的消息來得比曾浩想的還快。
下午兩點半，許文攥著手機，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陳商務那邊走完流程了，質量組驗過，規格全達標。」
許文念著消息。
「媒體問起，他就按這個口徑回，帖子熱度已經往下掉了。」
曾浩把桌上的材料攏到一邊，指尖敲了敲桌沿。
「還有。」
許文頓了頓。
「鼎盛發帖的帳號，被平台以違規刪了，帖子直接沒了。」
「陳商務弄的？」
「不是，平台自動審核刪的，假數據撞槍口上了。」
曾浩把材料捋平，沒說話。
許文等了幾秒，忍不住笑。
「鼎盛這波純純賠了夫人又折兵，白忙活一場。」
「嗯。」
許文把手機塞回兜里，剛要走又折回來。
「璟程的法務補充說明發來了，楊姍姍經紀人收到了，說明天給答覆。」
曾浩翻完最後一頁材料，抬眼看向她。
「楊姍姍本人知道？」
「經紀人說常規流程，不用跟藝人說。」
「嗯。」
許文退出去，曾浩把文件放到一旁，手指在桌沿頓了頓。
璟程文化基金的套路，他重生前見得太多。
專挑藝人合同快到期的空窗期下手，等藝人沒了公司庇護，再輕鬆拿捏。
楊姍姍合同還有兩年多，璟程等不及。
要麼逼她違約，要麼挖合同漏洞。
原本「損害公司商譽」的條款模糊不清。
法務補充說明把標準量化，一簽字，這條路就徹底堵死。
明天經紀人的答覆，就是最直接的信號。
曾浩把文件摞齊，推到桌角。
手機屏幕停在兩點四十分，是陳商務的最新消息。
鼎盛白折騰一趟，反倒幫《寧安如夢》在平台刷了波存在感。
他按滅屏幕，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該往下走了。
許文把經紀人的回覆截圖發過來時，曾浩正翻著後期進度表。
掃完消息，他把手機放下，繼續看表。
截圖就兩句話。
條款需核對，法務本周不在，下周回復。
就這兩句，曾浩心裡跟明鏡似的。
許文走進來，從柜子上抽了個文件夾。
「這經紀人話說得倒是客氣。」
「嗯。」
「補充說明就一頁半，我都能看懂，扯什麼法務不在。」
許文翻著文件夾，一臉不屑。
「知道了。」
許文沒從他語氣里聽出任何情緒，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那咱等下周？」
「不用。」
曾浩把進度表放到一邊。
「說明里寫了，七個工作日不回復，默認同意。讓法務發郵件標清時限。」
許文眨了眨眼。
「經紀人知道這條？」
「現在就知道了。」
許文捋清邏輯，嘴角偷偷往上揚，又趕緊壓下去。
拿起文件夾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
「法務是真不在，還是裝的？」
「都有可能，發郵件就行。」
許文走後，曾浩重新拿起進度表，翻回第一頁。
璟程的手段，他是重生後查資料才摸透的。
先攪亂內部，再挖漏洞，最後把責任甩給原公司。
現在漏洞還沒成型，七個工作日就是死線。
對方要麼簽，要麼默認，沒別的選擇。
曾浩看完進度表，拿起外套，往後期機房走。
後期機房比上次更亂了。
桌上多了兩台外接硬碟，剪輯師工位堆著好幾個空咖啡杯，杯沿還沾著漬。
彭柄蹲在監視器前，看見曾浩進來，往旁邊空椅指了指。
「直接看，我挑重點說。」
曾浩坐下，彭柄讓剪輯師從第三集開始播放。
前兩集已經看過，沒問題，直接從城樓追戲看起。
機房燈一滅，監視器亮了起來。
第三集是張凌賀的戲份，城樓追逐的鏡頭拍得利落。
彭柄在旁邊低聲說拍攝小瑕疵，已經通過換機位補救，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曾浩連看兩遍，點了點頭。
後面幾集快速過，彭柄只在有問題的地方暫停解釋，沒問題直接跳。
節奏比曾浩預想的快不少。
放到第七集白漉的對手戲，彭柄讓剪輯師暫停。
他拿起雷射筆，在畫面上點了點。
「看她眼神。」
曾浩看向監視器里的楚然。
台詞已經說完，鏡頭沒切，她的眼神飄向一旁，空落落的，像在等一場不會來的事。
「這鏡頭不是我安排的。」
彭柄收回雷射筆。
「攝影師多拍了兩秒，她自己都沒察覺，我剪片時看了三遍。」
曾浩看完畫面，開口。
「這條留著。」
「早留了。」
彭柄笑了一聲。
「這部戲磨出來，下部戲再練，早晚能吃透。」
曾浩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彭柄側頭示意剪輯師，繼續播放。
十二集全部看完，機房燈光重新亮起。
剪輯師收拾硬碟，彭柄端起涼咖啡，皺著眉一口悶了。
「播出檔期定了嗎？」
「還在談。」
曾浩靠在椅背上。
「愛奇異首播流量全看前三天，得避開爆款，找個乾淨的檔期。」
彭柄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杯沿碰出一聲輕響。
「後期還得六到八周，調色配樂同步趕，不耽誤交片。」
「六周就按時交，八周我得跟平台改檔期，你給個準話。」
「七周。」彭柄想都沒想就開口。
「七周，鐵定能交。」
「行。」
曾浩站起身，彭柄也跟著抬步。
一路把人送到門口，臨關門又補了句。
「這部戲，我拍完比剛開機時還稀罕。」
曾浩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沒多廢話。
推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在心裡默算了一遍。
七周後期，剛好卡上平台的檔期窗口。
接下來，該讓陳商務正式去談檔期了。
《三生三世》的劇本，厚厚四百三十頁。
迪立熱巴手裡這本，頁角早被翻得卷了邊，軟趴趴的。
白淺的台詞旁，她用鉛筆標滿了記號。
沒標情緒，只標節奏，哪句快哪句頓，密密麻麻的。
離正式開機，就剩兩天。
她靠在靠窗的沙發上，長發隨意搭在肩頭。
午後陽光斜斜裹著她的側臉，眉眼清艷又舒展。
那股四海八荒第一美人的矜貴，不是裝出來的。
是刻在骨子裡的淡然，往那一站就自帶氣場。
她把劇本翻到第八場。
這場是白淺第一次以真面目見夜華，台詞沒幾句。
可要讓觀眾信她是真上神，光靠嘴說根本沒用。
得靠骨子裡那股勁兒撐著。
窗簾沒拉嚴實，陽光從縫裡鑽進來。
在地板上劃了道亮痕，慢悠悠往旁邊挪。
她瞥了眼那道光，沒起身去拉簾。
上次去陽光文娛談完事，她在車裡坐了半天。
把和曾浩見面的細節，拆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糾結合同，合同的事早翻篇了。
放不下的，是他說的那句話。
他說，解釋是說給不信你的人聽的，不值當。
當時她把想問的話咽了回去，事後越想越琢磨。
她其實想知道，那到底什麼才值當。
這話問得太直白，她不是開不了口。
是知道問了也未必有答案，那人本就不愛說軟話。
她把劇本往腿上一合，指尖夾在第八場頁碼里。
自己對著一句話糾結好幾天，說出去都有點好笑。
她向來灑脫，想通就扔，想不通也先放一邊。
從沒這麼擰巴過。
唯獨這句話，就這麼扎在心裡，挪都挪不動。
她坐直身子，盯著自己這股彆扭勁看了會兒。
沒琢磨出個頭緒，只確認了一件事。
這話，是真戳到她了。
沙發扶手上的手機亮著屏，她伸手拿起來。
點開對話框，輸入框空空蕩蕩。
她想問他一個問題，具體問什麼，還模模糊糊的。
像是想問，又覺得壓根沒必要。
輸入框裡，一個字都沒敲出來。
她重新翻開劇本，落回第八場。
又看了遍台詞，把節奏標註往後挪了一拍。
這麼一改，反倒比之前更對味了。
陽光又往旁邊挪了一小截，掃過她的睫毛。
睫毛輕輕顫了顫，她下意識眯了眯眼。
低頭，繼續琢磨劇本。
白淺站在那兒，要讓人信她是真上神，不是演的。
這股勁從哪來，她心裡門兒清。
手機還握在手裡，輸入框依舊空著。
她把手機倒扣在劇本旁，繼續往後翻台詞。
下午四點半，法務的提醒郵件發了出去。
許文走進辦公室時，曾浩正敲著鍵盤寫檔期方案。
「郵件發了，七個工作日時限，還剩四天。」
「嗯。」
「楊姍姍經紀人要是還拖著不回怎麼辦？」
曾浩指尖在方案上改了個數字，眼皮都沒抬。
「她看到郵件，肯定會回。」
許文站在旁邊咂摸了半天，沒找出反駁的話。
「行，那我等著。」
她往外走了兩步，又扭頭折回來。
「熱巴那邊，《三生三世》後天就開機，你知道吧？」
「知道。」
「就沒點要囑咐的？比如喊句加油啥的？」
許文伸手胡亂比劃了一下。
曾浩保存好文件，直接關掉窗口。
「她自己心裡有數。」
許文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轉身，輕手輕腳出了辦公室。
曾浩重新點開陳商務發來的方案。
把檔期窗口往後挪了三天，剛好卡上七周後期。
兩個時間點，嚴絲合縫，一點不差。
首播窗口一定，分帳階梯就能算得清清楚楚。
平台的底線他摸得透透的，這次沒必要多讓利。
他掃完最後一行，直接把方案發給了陳商務。
外面傳來許文挪椅子的聲響，安靜兩秒。
緊接著就是鍵盤噼里啪啦的敲擊聲。
她在給楊姍姍經紀人發回執，還特意把時限加粗了。
這事曾浩沒吩咐，她自己就辦了。
行，這樁事落定，該往下推進了。
陳商務回過來的條件，第一句就亮明了平台態度。
古裝劇市場不穩，想走保底買斷加小比例分帳。
平台扛首播風險，製作方拿穩定保底。
曾浩看完這行字，直接給陳商務發消息。
「有空嗎，打個電話。」
三分鐘後，電話打了進來。
陳商務一開口就先撇清。
「這是內容部定的，我就是傳話的，別沖我發火。」
「《寧安如夢》合同，獨家首播第八條，分帳下限多少。」
電話那頭傳來翻文件的嘩啦聲，頓了幾秒。
「三十二。」
「平台保底價，折算等效分帳比例，大概多少。」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久了點。
陳商務算完，聲音低了半度。
「……二十七左右。」
「合同第八條，直接堵死二十七的路。」
曾浩語氣平平，「保底走不通，想控風險可以談別的，分帳半步不讓。」
陳商務鬆了口氣。
「你這合同，跟算準我會提這茬似的。」
「差不多吧。」
陳商務沉默兩秒，無奈應下。
「行，我跟內容部說，他們肯定還要磨。」
「讓他們磨，分帳比例，咬死不松。」
「你就這麼篤定《寧安如夢》能火？」
曾浩把手機換了只手，沒接這話。
重生一回，前世這部劇的熱度數據，他比誰都清楚。
哪用得著篤定，不過是拿著現成答案做題罷了。
陳商務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自己打了圓場。
「行吧，我懂了。」
電話掛斷，許文從外間站起來。
走到門口沒進來，靠在門框上開口。
「平台保底買斷的路子，被合同堵死了？」
「嗯。」
「他們還會接著磨？」
「會。」
「最後分帳比例能守得住？」
曾浩把手機放回桌面，推開那份文件。
「守得住。」
許文嚼了嚼這三個字，沒再追問。
轉身，退回了外間工位。
視頻平台和製作方談分帳，爭的就是誰扛風險。
平台總拿市場不確定當幌子，壓低保底價格。
再拋個好看的分帳比例當甜頭，實則全是坑。
製作方一鬆口，主動權就徹底沒了。
《寧安如夢》的首播條款，是曾浩立項時就寫死的。
當初彭柄問他為啥卡這麼嚴，他只說以防萬一。
現在正好派上用場，平台只能回到分帳桌上談。
後續數據出來，局面往哪偏，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前世他就是不懂行，被平台牽著鼻子走。
重來一回，說啥也不能再栽同一個坑裡。
他把桌上文件歸攏到一邊，起身去接水。
一頁半的補充說明，攤在會議桌上。
字不多，排版清清爽爽，看著格外利落。
...
楊姍姍坐在對面，一身簡約通勤裝。
襯得肩線利落乾脆，眉眼精緻，帶著點藝人獨有的疏離。
指尖輕輕搭在桌沿，沒多餘的小動作。
法務坐在她身側，安安靜靜等著，不催也不逼。
她從頭看完第一頁，翻到第二頁。
下半截是違約責任的補充內容，原先模稜兩可的話。
如今加了詳細說明，認定標準具體，全是可量化的依據。
半點含糊的空間，都沒留。
她盯著那段話，反覆看了兩遍。
這明擺著，就是專門沖她來的。
不是公司的常規條款更新，是針對性的約束。
她摸不准公司握了多少把柄，可這時間點和措辭。
傻子都能看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會議室里靜得嚇人，頭頂空調嗡嗡轉著。
吹出來的風不冷不熱，溫溫吞吞的。
讓人渾身彆扭，說不上難受，也半點不舒服。
她在這家公司待得最久。
剛進來時公司還小，曾浩都不能做主。
後來能拍板了。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合同寫得透亮。
分成在業內也算公道，還給了她一部電影。
後來公司越做越大，新藝人一個個冒頭。
自己就沒有下文了。
她偶爾會琢磨，自己在公司到底算什麼位置。
曾浩點開，直接滑到附件三的覆蓋條款。
就短短兩句話。
第一句，審聽結論不算對曲目內容、風格、最終版的約束意見。
第二句，節目組不能拿審聽結果，逼藝人改歌、換版本。
就這麼兩句，把節目組那句「友好協商」堵得死死的。
半點兒轉圜的餘地，都沒給留。
曾浩點了轉發，發給吳聯絡。
附言只有一句：按這個版本定稿，讓節目組確認。
許文端著水杯從門口蹭過，側著身子探腦袋瞅屏幕。
曾浩順手把屏幕往她那邊轉了半圈，方便她看。
許文掃完兩行字，抬眼一臉門清。
「你這哪是改，直接把他們加的話給抹乾淨了啊。」
「對。」
許文把水杯擱在櫃面上，用力點了下頭。
「行，我懂了。就怕他們揣著明白裝糊塗。」
「等回復就行。」
許文嘴角抽了抽，把到嘴邊的吐槽咽回去。
轉身輕手輕腳出了辦公室。
圈內審聽那點門道，誰都門兒清。
正規流程是節目組有內容組，審歌出書面意見。
一類是碰紅線的播出規範，必須改。
另一類是編導的個人審美，純屬瞎摻和，改不改全看藝人。
可實際操作，兩類意見永遠攪在一起。
一份報告甩過來，誰也分不清哪句是硬要求，哪句是瞎建議。
這就是「建議」最陰的地方。
曾浩讓法務加的條款，直接把邊界劃得透亮。
節目組能提意見，藝人可以不理。
不理也不耽誤上節目，這才叫公平合作。
曾浩存好法務文件，拿起另一份資料。
吳聯絡的回覆，最快也得等到下午。
節目組愣是沉默了一小時二十分鐘。
不是曾浩算的，是許文掐著表記的。
她在外面隔一會兒就探次頭。
第三次探頭時，吳聯絡的消息終於彈了出來。
許文先瞅見，舉著手機興沖沖衝進來。
「成了，他們鬆口同意了！」
曾浩接過手機掃了一眼，遞迴去吩咐。
「讓吳聯絡走簽字流程，首期款按合同到帳，尾款不動。」
「沒問題。」
許文接過手機，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忍不住打趣：「節目組憋了一個多小時才服軟。
你搞定這份文件，花了多久？」
曾浩指尖敲了敲桌面，翻到下一頁文件。
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半個字都沒接。
許文自己掰著手指算了半天。
嘟囔了句沒人聽清的牢騷，推門出去了。
薛之兼這條合作線，從吳聯絡第一次帶回來「有個條件」。
到如今合同敲定，前前後後拉扯了兩回。
每回節目組都覺得攥著籌碼。
真回頭捋，半點兒實際好處都沒撈著。
合同簽完那一刻，薛之兼不用懂後台的彎彎繞。
他只認一件事——自己的歌，誰也別想亂改。
這事在節目組眼裡，是正常審聽。
在薛之兼這兒，是公司守著藝人的創作底線。
到曾浩這兒，就是護住合同里的資產價值。
三方心思壓根不在一條線上。
曾浩連半句解釋的心思都沒有。
懶得多費一口唾沫。
...
後期機房在攝影棚旁的小樓里。
隔音比攝影棚差了一大截。
走廊里常有場務推器材車經過。
橡膠輪子碾過地板，悶響飄滿整條走廊。
張凌賀在機房門口頓了腳。
抬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彭柄正窩在監視器前，頭都沒回。
只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坐，等會兒開始。」
機房燈光調得暗沉沉的。
只有監視器泛著冷白藍光，壓得周遭光線蔫蔫的。
技術人員縮在角落，鍵盤小燈一閃一閃。
安安靜靜候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張凌賀在椅上坐直，雙手搭在膝蓋。
指尖輕輕蹭了蹭褲縫。
他心裡門兒清今天要幹嘛。
看剛剪完的前十集粗剪。
彭柄約他過來，讓他自己過一遍。
有想法就提，沒意見也行，主要讓他心裡有數。
來之前他就打定主意。
就當看別人的戲，挑毛病記心裡，出去再細說。
監視器亮起，片頭字幕一閃而過。
第一個鏡頭，就是他的臉。
張凌賀坐在那兒，臉上沒波瀾。
眼睛一眨不眨，跟著畫面走。
頭兩集他看得格外冷靜。
能清楚看出自己「演」的痕跡。
哪段刻意使勁，哪段情緒過了頭。
都看得明明白白。
彭柄的剪輯手法很穩。
把他狀態差的鏡頭全剪了，只留最好的片段。
整體流暢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看到第四集，有一場城樓戲。
對手演員下場，只剩他站在城樓上。
台詞剛說完，下一個動作是轉身離開。
偏偏轉身前的半秒，被鏡頭死死抓住。
那會兒他壓根沒察覺機器還在拍。
以為對白結束就收工了。
站在城樓邊，腦子裡全是下一場的走位。
神情松松垮垮，眼神漫無目的地往遠處飄。
目光散散的，像心裡揣著念想，又不知道在等誰。
剪輯居然把這半秒，原封不動留在了正片裡。
張凌賀盯著監視器，身子沒動。
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一攥，又很快鬆開。
拍戲時他對這半秒毫無知覺。
如今放大在屏幕上，才品出點說不清的東西。
摸不著，卻實實在在扎在那兒。
彭柄在旁邊一直沒吭聲。
等畫面切走，才慢悠悠開口。
「那半秒，你當時知道鏡頭還在拍？」
「不知道。」張凌賀答得乾脆，沒半分拖沓。
「我就知道。」彭柄往椅背上一靠，語氣篤定。
「所以我才留著。」
頓了頓，他補了句：「鏡頭騙不了人，你懂吧？」
張凌賀沒急著接話，目光還黏在屏幕上。
心裡咂摸了兩遍這句話。
「裝出來的情緒，鏡頭一眼就能戳穿。」
彭柄沒等他回應，繼續說。
「你那半秒沒裝，所以才是真的。」
張凌賀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過了幾遍。
剛拍這部戲時，他跟彭柄對台詞。
總覺得說完詞少點味兒。
彭柄當時只讓他先拍，別想太多。
一拍就是兩個月，有些東西慢慢長了出來。
他自己沒察覺，反倒被鏡頭抓了正著。
這事說起來還挺玄乎，他心裡嘀咕。
不是練的，不是教的。
拍著拍著，自己冒出來的。
「後面的集數，看到哪集停，還是全看完？」
「你想全看，就慢慢看。」
彭柄起身去拿水杯。
「我出去接個電話，技術小哥幫你控畫面。」
彭柄走到門口推開門。
走廊的亮光猛地灌進來，又隨關門聲被隔斷。
機房重新陷進昏暗裡。
張凌賀繼續盯著屏幕，畫面往後跳。
是他和白漉的第一場對手戲。
白漉背對著鏡頭，肩線清瘦利落。
側臉線條冷柔，自帶一股疏離又乾淨的女星氣質。
他面朝鏡頭，兩人只有一句台詞。
當時他說得極輕，輕到懷疑收音麥沒錄進去。
結果正片裡，這句話清清楚楚。
帶著點淡淡的沙啞，收音乾淨得挑不出毛病。
他安安靜靜看完這場戲。
剛落幕，彭柄就推門回來了。
往椅子上一坐，開口問：「看完有啥想說的？」
「第七集追跑那場，我一步落腳位置不對，鏡頭裡很明顯。」
張凌賀語氣平淡，沒帶多餘情緒。
「建議那個機位重補一遍，其他沒意見。」
彭柄拿起筆，在本子上劃了一道。
抬眼瞅他：「就這一處？」
「就這一處。」
彭柄把筆扔回桌上，嘴角微微往上挑。
「行，我回頭跟後期說。」
張凌賀把椅子往後挪了挪，站起身。
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
猶豫一瞬，還是開口問彭柄。
「那半秒的感覺，下一部戲，我還能找著嗎？」
彭柄抬眼看向他，沉默兩秒。
才緩緩開口：「答案，得你自己找。」
張凌賀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場務的推車又慢悠悠經過。
輪子碾地的悶響彈了一下，很快散了。
他在走廊站了片刻。
腦子裡一遍遍回放那半秒鏡頭。
不是復盤演技，就是想扒開看看裡面藏著什麼。
想了半天，啥結論都沒琢磨出來。
反倒覺得，沒結論才是對的。
要是真能說清那半秒是什麼。
鏡頭裡的感覺，也就不是那個味兒了。
他把外套套在身上，邁步往外走。
許文進來時，曾浩正翻一份合同草案。
指尖划過紙頁，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楊姍姍昨天下午見了個人。」
許文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楊姍姍一身明艷女星的氣場，連私下見人都帶著精緻感。
對方叫沈文朗，中端快消品牌的戰略顧問。
這品牌母公司，工商登記里跟瑞瀾有個共同LP。
曾浩翻到獨家經紀條款，把文件放下。
手指按在桌沿，指節微微泛白。
「不是瑞瀾直接搭的線。」許文連忙補了一句。
「但那個LP，圈裡人叫『旋轉門』，專跟多家經紀公司扯關係。」
「沈文朗之前幹過什麼？」
曾浩終於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
許文低頭看了眼手機：「做快消顧問前，在文化公司待了三年。
那家公司股東里，有璟程文化基金。」
曾浩把合同翻回封面，抬眼看向許文。
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色。
璟程文化基金。
這個名字，他重生前見過。
不是在娛樂圈飯局，是在2019年的法律文書上。
那是和陽光文娛有關的仲裁，對方贏了。
現在才2016年。
璟程的LP就參股了接觸楊姍姍的品牌母公司。
離那場仲裁，還有整整三年。
他心裡只沉了一下，很快收住情緒。
許文沒看出他臉色變化，還在自顧自說。
「我覺得大概率是誤會，就是品牌正常接觸藝人。」
「繼續盯著。」曾浩把合同往旁邊一推，語氣不容置疑。
「楊姍姍下次再跟沈文朗見面，當天告訴我。」
許文立馬閉了嘴，乖乖應了聲。
轉身出去帶上門，辦公室又恢復安靜。
曾浩把桌上文件捋平，指尖按著紙頁沒動。
他記得清清楚楚，2019年那場仲裁。
起因是一份被提前解除的合同。
對方鑽了違約責任的空子，鍋全甩給陽光文娛。
而那份合同的簽約人，正是楊姍姍。
...
另一邊。
隔音耳機一戴，外面的聲響全被隔絕。
只有伴奏順著耳線灌進來，乾淨得只剩旋律。
錄音棚指示燈亮著紅光。
麥克風前的防噴罩泛著淡銀光澤。
薛之兼站在麥前，副歌第二遍響起。
他跟著調子開口，穩穩唱完那句詞。
玻璃窗後，錄音師靠在椅背上。
一動不動盯著屏幕，沒說話。
伴奏走到尾聲，薛之兼把耳機往下扯了扯。
扭頭看向玻璃那邊：「咋了，有問題？」
錄音師往前挪了挪椅子。
「這條能用，再唱一遍，試試更貼味兒。」
薛之兼把耳機重新戴好，沒多廢話。
退回麥克風前站定。
這首歌，他前前後後改了三稿。
第一稿他自己就不滿意。
副歌那句唱完，總差口氣。
像話說到一半，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第二稿加了段旋律，又覺得畫蛇添足。
把原本的味道全沖沒了。
第三稿刪掉多餘部分，副歌那句往後挪了一拍。
坐在鋼琴邊試唱一遍，他心裡立馬有數。
對了，就是這個感覺。
對了就是對了，沒法細說。
掰扯太明白，反倒丟了那股勁兒。
伴奏重新響起，他調整兩次呼吸。
找准節點，跟著唱了起來。
這一遍他沒多想，安安靜靜唱。
把那句詞唱透，把那股勁兒放進去。
不多不少，剛好卡在點上。
尾音落下，棚里安靜了一秒。
錄音師的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
「就這條，定了。」
薛之兼摘下耳機，往麥架上一掛，對著玻璃那頭抬了抬下巴。
他摸出手機，想發條消息報個喜。
通訊錄翻了個遍，愣是沒找到能說這話的人。
點開朋友圈編輯框，盯著空白頁愣了十幾秒。
最後對著錄音棚天花板拍了張照。
白花花的頂，幾根舊燈管，角落還翹著根亂線。
配文敲了倆字：還行。
發完自己掃了眼，嘴角輕輕勾了下。
「還行」這倆字，他用得比誰都溜。
開心了說還行，糟心了也說還行。
這首歌明明好得出乎意料，他偏不寫完美滿意。
寫出來，自己都嫌矯情。
錄音師推開操作間的門，把硬碟遞到他面前。
「最終混音還得調三天，弄好發你。」
「成。」
薛之兼接過硬碟，隨手塞進包里。
「送審的事，公司在跟吧？」
「歸經紀人管，我不清楚。」
薛之兼嗯了一聲，甩上包帶往門口走。
路過錄音台，他抄起喝剩半瓶的礦泉水。
走到垃圾桶旁頓了頓，還是攥在了手裡。
棚門被推開，走廊的空氣幹得發澀。
他站在門口愣了半秒，才想起外套落在椅子上。
轉身折回去，錄音師正蹲在地上理線材。
抬眼瞥了他一下，沒說話。
薛之兼套上外套，再次走出錄音棚。
走廊空無一人，腳步聲敲在地板上，格外響。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
那條「還行」的朋友圈，助理第一個點了贊，還留了言。
老闆錄完啦？
他沒回，直接把手機塞回褲兜。
歌終於完完整整攥在自己手裡了。
從詞曲到編曲，沒人動過一個字一個音。
這本就是該有的樣子。
可在圈裡混了這麼多年，他才懂，本該如此有多難。
心裡那股踏實感，說不出來，也不用多說。
許文瞅著曾浩把材料扒到一邊，直接探進了辦公室。
「鼎盛在論壇帶節奏了，說《寧安如夢》趕工，後期全外包給小作坊。」
她把手機懟到曾浩眼前。
「昨晚發的帖，今早開始擴散，風評爛得很。」
曾浩沒接手機，把文件往左邊挪了挪。
「調色和特效做到哪了？」
「調色四集收尾，特效在做五到八集合成，彭柄說進度穩。」
「外包資質，彭柄有存檔嗎？」
「簽合同的時候就存好了。」
「讓彭柄出份進度說明，直接給陳商務走平台流程。」
曾浩語速平穩，條理分得清清楚楚。
「平台驗過達標，他知道怎麼對外說。」
許文收起手機，又補了一句。
「他們還說，咱們製作周期比同類型古裝劇短三分之一。」
「後期兩條線並行，不耽誤剪輯。」
曾浩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周期短不代表貨差，鼎盛就是賭有人不動腦子。」
許文點點頭，剛要走又折了回來。
「薛之兼剛發朋友圈了，拍了個天花板，就倆字，還行。」
「不看。」
「他錄完了。」
許文忍不住感慨。
「那demo我聽過，哪是還行，簡直炸了。」
曾浩沒接話，低頭繼續翻材料。
許文站在門口嘀咕。
「錄完就溜，連個招呼都不打，也太佛系了吧。」
「歌錄好就行，別的無所謂。」
許文閉了嘴，推門走了出去。
她順手給薛之兼點了個贊，坐定又覺得不合適，取消了。
糾結半天，又重新點上。
最後乾脆不管了，摸出手機給彭柄發消息要資質文件。
...
上戲三樓的表演心理課教室，窗戶總關不嚴。
風一吹，窗框就嗒嗒響。
聽久了倒也不煩，反倒像個慢半拍的節拍器。
楚然坐在第三排正中，長發乖乖別在耳後。
側臉清潤柔和，帶著學生的乾淨，又藏著演員獨有的靈動感。
講義攤在桌上，筆尖輕輕抵著紙面。
老師在台上講情感記憶的提取，說情緒不是硬演的，是從回憶里撈出來的。
聽到這兒，她捏筆的指尖頓了頓。
懸在空白處，半天沒落下。
收官那場戲，她就站在院子裡。
台詞說完，彭柄沒喊卡，機器還在嗡嗡轉。
她就那麼站著，腦子裡空空的。
不是演出來的空，是熬了無數夜後，自然而然放空的狀態。
那時候她還不懂什麼專業術語。
只知道往那一站，情緒自己就湧上來了，不用硬找。
她在講義空白處劃了一行。
不是主動找，是被動等。
寫完看了眼，又抬手劃掉。
寫在紙上就僵了，這種感覺，嘴上說比寫出來通透。
旁邊同學趴在桌上發呆，窗框又嗒地響了一聲。
老師切換了幻燈片，桌肚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楚然低頭飛快掃了眼屏幕。
是田曦微發來的消息。
她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藏在桌下翻看。
田曦微：上次讓我問老師的方向，我問了
田曦微：老師讓練物理行動法，先動身體，別硬憋情緒
田曦微：我試了下，好像真管用
田曦微：快說，路子對不對
楚然指尖敲了敲屏幕，回了三個字。
對，繼續練。
田曦微：就這？
楚然：在上課。
田曦微：……
田曦微：我就問個問題
楚然：課間說。
她把手機倒扣在腿上，重新看向講台。
老師講到情感與肌肉記憶疊加，她在講義上輕輕點了個點，沒再寫字。
課間鈴一響，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走廊里傳來學生跑跳的聲音，窗框又響了一聲。
田曦微的消息連彈三條，催得很急。
楚然解鎖手機，切回對話框。
田曦微：課間了，快講
田曦微：物理行動法和情感記憶能一起用嗎？會衝突嗎
楚然想了兩秒，敲下回復。
不衝突，分兩步。身體找對狀態，情緒自然就來了。
十幾秒後，田曦微回了消息。
你說話越來越像老師了。
楚然：算夸？
田曦微：算，別飄。
楚然把手機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後排同學聊下午的聲樂課，聲音鬧哄哄飄過來。
她翻到講義下一頁，看了眼被劃掉的字。
嘴上說確實順，留著也沒事，反正只有自己能看見。
...
陳商務的消息來得比曾浩想的還快。
下午兩點半，許文攥著手機，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陳商務那邊走完流程了，質量組驗過，規格全達標。」
許文念著消息。
「媒體問起，他就按這個口徑回，帖子熱度已經往下掉了。」
曾浩把桌上的材料攏到一邊，指尖敲了敲桌沿。
「還有。」
許文頓了頓。
「鼎盛發帖的帳號，被平台以違規刪了，帖子直接沒了。」
「陳商務弄的？」
「不是，平台自動審核刪的，假數據撞槍口上了。」
曾浩把材料捋平，沒說話。
許文等了幾秒，忍不住笑。
「鼎盛這波純純賠了夫人又折兵，白忙活一場。」
「嗯。」
許文把手機塞回兜里，剛要走又折回來。
「璟程的法務補充說明發來了，楊姍姍經紀人收到了，說明天給答覆。」
曾浩翻完最後一頁材料，抬眼看向她。
「楊姍姍本人知道？」
「經紀人說常規流程，不用跟藝人說。」
「嗯。」
許文退出去，曾浩把文件放到一旁，手指在桌沿頓了頓。
璟程文化基金的套路，他重生前見得太多。
專挑藝人合同快到期的空窗期下手，等藝人沒了公司庇護，再輕鬆拿捏。
楊姍姍合同還有兩年多，璟程等不及。
要麼逼她違約，要麼挖合同漏洞。
原本「損害公司商譽」的條款模糊不清。
法務補充說明把標準量化，一簽字，這條路就徹底堵死。
明天經紀人的答覆，就是最直接的信號。
曾浩把文件摞齊，推到桌角。
手機屏幕停在兩點四十分，是陳商務的最新消息。
鼎盛白折騰一趟，反倒幫《寧安如夢》在平台刷了波存在感。
他按滅屏幕，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該往下走了。
許文把經紀人的回覆截圖發過來時，曾浩正翻著後期進度表。
掃完消息，他把手機放下，繼續看表。
截圖就兩句話。
條款需核對，法務本周不在，下周回復。
就這兩句，曾浩心裡跟明鏡似的。
許文走進來，從柜子上抽了個文件夾。
「這經紀人話說得倒是客氣。」
「嗯。」
「補充說明就一頁半，我都能看懂，扯什麼法務不在。」
許文翻著文件夾，一臉不屑。
「知道了。」
許文沒從他語氣里聽出任何情緒，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那咱等下周？」
「不用。」
曾浩把進度表放到一邊。
「說明里寫了，七個工作日不回復，默認同意。讓法務發郵件標清時限。」
許文眨了眨眼。
「經紀人知道這條？」
「現在就知道了。」
許文捋清邏輯，嘴角偷偷往上揚，又趕緊壓下去。
拿起文件夾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
「法務是真不在，還是裝的？」
「都有可能，發郵件就行。」
許文走後，曾浩重新拿起進度表，翻回第一頁。
璟程的手段，他是重生後查資料才摸透的。
先攪亂內部，再挖漏洞，最後把責任甩給原公司。
現在漏洞還沒成型，七個工作日就是死線。
對方要麼簽，要麼默認，沒別的選擇。
曾浩看完進度表，拿起外套，往後期機房走。
後期機房比上次更亂了。
桌上多了兩台外接硬碟，剪輯師工位堆著好幾個空咖啡杯，杯沿還沾著漬。
彭柄蹲在監視器前，看見曾浩進來，往旁邊空椅指了指。
「直接看，我挑重點說。」
曾浩坐下，彭柄讓剪輯師從第三集開始播放。
前兩集已經看過，沒問題，直接從城樓追戲看起。
機房燈一滅，監視器亮了起來。
第三集是張凌賀的戲份，城樓追逐的鏡頭拍得利落。
彭柄在旁邊低聲說拍攝小瑕疵，已經通過換機位補救，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曾浩連看兩遍，點了點頭。
後面幾集快速過，彭柄只在有問題的地方暫停解釋，沒問題直接跳。
節奏比曾浩預想的快不少。
放到第七集白漉的對手戲，彭柄讓剪輯師暫停。
他拿起雷射筆，在畫面上點了點。
「看她眼神。」
曾浩看向監視器里的楚然。
台詞已經說完，鏡頭沒切，她的眼神飄向一旁，空落落的，像在等一場不會來的事。
「這鏡頭不是我安排的。」
彭柄收回雷射筆。
「攝影師多拍了兩秒，她自己都沒察覺，我剪片時看了三遍。」
曾浩看完畫面，開口。
「這條留著。」
「早留了。」
彭柄笑了一聲。
「這部戲磨出來，下部戲再練，早晚能吃透。」
曾浩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彭柄側頭示意剪輯師，繼續播放。
十二集全部看完，機房燈光重新亮起。
剪輯師收拾硬碟，彭柄端起涼咖啡，皺著眉一口悶了。
「播出檔期定了嗎？」
「還在談。」
曾浩靠在椅背上。
「愛奇異首播流量全看前三天，得避開爆款，找個乾淨的檔期。」
彭柄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杯沿碰出一聲輕響。
「後期還得六到八周，調色配樂同步趕，不耽誤交片。」
「六周就按時交，八周我得跟平台改檔期，你給個準話。」
「七周。」彭柄想都沒想就開口。
「七周，鐵定能交。」
「行。」
曾浩站起身，彭柄也跟著抬步。
一路把人送到門口，臨關門又補了句。
「這部戲，我拍完比剛開機時還稀罕。」
曾浩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沒多廢話。
推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在心裡默算了一遍。
七周後期，剛好卡上平台的檔期窗口。
接下來，該讓陳商務正式去談檔期了。
《三生三世》的劇本，厚厚四百三十頁。
迪立熱巴手裡這本，頁角早被翻得卷了邊，軟趴趴的。
白淺的台詞旁，她用鉛筆標滿了記號。
沒標情緒，只標節奏，哪句快哪句頓，密密麻麻的。
離正式開機，就剩兩天。
她靠在靠窗的沙發上，長發隨意搭在肩頭。
午後陽光斜斜裹著她的側臉，眉眼清艷又舒展。
那股四海八荒第一美人的矜貴，不是裝出來的。
是刻在骨子裡的淡然，往那一站就自帶氣場。
她把劇本翻到第八場。
這場是白淺第一次以真面目見夜華，台詞沒幾句。
可要讓觀眾信她是真上神，光靠嘴說根本沒用。
得靠骨子裡那股勁兒撐著。
窗簾沒拉嚴實，陽光從縫裡鑽進來。
在地板上劃了道亮痕，慢悠悠往旁邊挪。
她瞥了眼那道光，沒起身去拉簾。
上次去陽光文娛談完事，她在車裡坐了半天。
把和曾浩見面的細節，拆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糾結合同，合同的事早翻篇了。
放不下的，是他說的那句話。
他說，解釋是說給不信你的人聽的，不值當。
當時她把想問的話咽了回去，事後越想越琢磨。
她其實想知道，那到底什麼才值當。
這話問得太直白，她不是開不了口。
是知道問了也未必有答案，那人本就不愛說軟話。
她把劇本往腿上一合，指尖夾在第八場頁碼里。
自己對著一句話糾結好幾天，說出去都有點好笑。
她向來灑脫，想通就扔，想不通也先放一邊。
從沒這麼擰巴過。
唯獨這句話，就這麼扎在心裡，挪都挪不動。
她坐直身子，盯著自己這股彆扭勁看了會兒。
沒琢磨出個頭緒，只確認了一件事。
這話，是真戳到她了。
沙發扶手上的手機亮著屏，她伸手拿起來。
點開對話框，輸入框空空蕩蕩。
她想問他一個問題，具體問什麼，還模模糊糊的。
像是想問，又覺得壓根沒必要。
輸入框裡，一個字都沒敲出來。
她重新翻開劇本，落回第八場。
又看了遍台詞，把節奏標註往後挪了一拍。
這麼一改，反倒比之前更對味了。
陽光又往旁邊挪了一小截，掃過她的睫毛。
睫毛輕輕顫了顫，她下意識眯了眯眼。
低頭，繼續琢磨劇本。
白淺站在那兒，要讓人信她是真上神，不是演的。
這股勁從哪來，她心裡門兒清。
手機還握在手裡，輸入框依舊空著。
她把手機倒扣在劇本旁，繼續往後翻台詞。
下午四點半，法務的提醒郵件發了出去。
許文走進辦公室時，曾浩正敲著鍵盤寫檔期方案。
「郵件發了，七個工作日時限，還剩四天。」
「嗯。」
「楊姍姍經紀人要是還拖著不回怎麼辦？」
曾浩指尖在方案上改了個數字，眼皮都沒抬。
「她看到郵件，肯定會回。」
許文站在旁邊咂摸了半天，沒找出反駁的話。
「行，那我等著。」
她往外走了兩步，又扭頭折回來。
「熱巴那邊，《三生三世》後天就開機，你知道吧？」
「知道。」
「就沒點要囑咐的？比如喊句加油啥的？」
許文伸手胡亂比劃了一下。
曾浩保存好文件，直接關掉窗口。
「她自己心裡有數。」
許文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轉身，輕手輕腳出了辦公室。
曾浩重新點開陳商務發來的方案。
把檔期窗口往後挪了三天，剛好卡上七周後期。
兩個時間點，嚴絲合縫，一點不差。
首播窗口一定，分帳階梯就能算得清清楚楚。
平台的底線他摸得透透的，這次沒必要多讓利。
他掃完最後一行，直接把方案發給了陳商務。
外面傳來許文挪椅子的聲響，安靜兩秒。
緊接著就是鍵盤噼里啪啦的敲擊聲。
她在給楊姍姍經紀人發回執，還特意把時限加粗了。
這事曾浩沒吩咐，她自己就辦了。
行，這樁事落定，該往下推進了。
陳商務回過來的條件，第一句就亮明了平台態度。
古裝劇市場不穩，想走保底買斷加小比例分帳。
平台扛首播風險，製作方拿穩定保底。
曾浩看完這行字，直接給陳商務發消息。
「有空嗎，打個電話。」
三分鐘後，電話打了進來。
陳商務一開口就先撇清。
「這是內容部定的，我就是傳話的，別沖我發火。」
「《寧安如夢》合同，獨家首播第八條，分帳下限多少。」
電話那頭傳來翻文件的嘩啦聲，頓了幾秒。
「三十二。」
「平台保底價，折算等效分帳比例，大概多少。」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久了點。
陳商務算完，聲音低了半度。
「……二十七左右。」
「合同第八條，直接堵死二十七的路。」
曾浩語氣平平，「保底走不通，想控風險可以談別的，分帳半步不讓。」
陳商務鬆了口氣。
「你這合同，跟算準我會提這茬似的。」
「差不多吧。」
陳商務沉默兩秒，無奈應下。
「行，我跟內容部說，他們肯定還要磨。」
「讓他們磨，分帳比例，咬死不松。」
「你就這麼篤定《寧安如夢》能火？」
曾浩把手機換了只手，沒接這話。
重生一回，前世這部劇的熱度數據，他比誰都清楚。
哪用得著篤定，不過是拿著現成答案做題罷了。
陳商務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自己打了圓場。
「行吧，我懂了。」
電話掛斷，許文從外間站起來。
走到門口沒進來，靠在門框上開口。
「平台保底買斷的路子，被合同堵死了？」
「嗯。」
「他們還會接著磨？」
「會。」
「最後分帳比例能守得住？」
曾浩把手機放回桌面，推開那份文件。
「守得住。」
許文嚼了嚼這三個字，沒再追問。
轉身，退回了外間工位。
視頻平台和製作方談分帳，爭的就是誰扛風險。
平台總拿市場不確定當幌子，壓低保底價格。
再拋個好看的分帳比例當甜頭，實則全是坑。
製作方一鬆口，主動權就徹底沒了。
《寧安如夢》的首播條款，是曾浩立項時就寫死的。
當初彭柄問他為啥卡這麼嚴，他只說以防萬一。
現在正好派上用場，平台只能回到分帳桌上談。
後續數據出來，局面往哪偏，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前世他就是不懂行，被平台牽著鼻子走。
重來一回，說啥也不能再栽同一個坑裡。
他把桌上文件歸攏到一邊，起身去接水。
一頁半的補充說明，攤在會議桌上。
字不多，排版清清爽爽，看著格外利落。
...
楊姍姍坐在對面，一身簡約通勤裝。
襯得肩線利落乾脆，眉眼精緻，帶著點藝人獨有的疏離。
指尖輕輕搭在桌沿，沒多餘的小動作。
法務坐在她身側，安安靜靜等著，不催也不逼。
她從頭看完第一頁，翻到第二頁。
下半截是違約責任的補充內容，原先模稜兩可的話。
如今加了詳細說明，認定標準具體，全是可量化的依據。
半點含糊的空間，都沒留。
她盯著那段話，反覆看了兩遍。
這明擺著，就是專門沖她來的。
不是公司的常規條款更新，是針對性的約束。
她摸不准公司握了多少把柄，可這時間點和措辭。
傻子都能看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會議室里靜得嚇人，頭頂空調嗡嗡轉著。
吹出來的風不冷不熱，溫溫吞吞的。
讓人渾身彆扭，說不上難受，也半點不舒服。
她在這家公司待得最久。
剛進來時公司還小，曾浩都不能做主。
後來能拍板了。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合同寫得透亮。
分成在業內也算公道，還給了她一部電影。
後來公司越做越大，新藝人一個個冒頭。
自己就沒有下文了。
她偶爾會琢磨，自己在公司到底算什麼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