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真是天真的可以
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張凌賀坐在劇組休息區的摺疊椅上，後背靠著牆，兩條腿伸直搭在對面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的螢光燈看了半天。
那條微信是昨晚發來的，對方自稱某品牌市場總監，說是朋友介紹，覺得他拍古裝不錯，想約著談合作，末尾還直接報了個數，美其名曰「初步誠意」。
那數字他看了兩遍。
不少。
他十九歲，南師大大二，家裡就是普通家境，不是沒見過錢，可這數砸過來，還是讓他愣了神。
他沒回消息。
倒不是不知道說啥，是心裡總覺得不對勁，手指懸在鍵盤上，最後還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下。
說不清那股彆扭勁從哪來。
倒不是怕違反合同——合同他簽過，條款也看過，只是當時沒把條文和這種場景對上。
讓他止步的是別的，那消息的措辭太順滑了，字字都踩在點上，看著像正常行業邀約，可正常邀約，哪有上來就報數字的。
他在心裡捋了遍這個邏輯，確定自己沒多想，又繼續盯著天花板發呆。
外面走廊傳來劇組場務的對講機聲，在確認下午的機位，聲音飄進來又飄走，休息區重歸安靜。
張凌賀拿起旁邊的劇本，翻到下午要拍的戲份，低頭看台詞，把微信的事暫時拋在了腦後。
那消息，他打算等彭柄收工了再說。
...
許文把一張紙放在曾浩面前，不是截圖，是她手寫的名單，字跡工整，分了三列：藝人名字、接觸方式、接觸時間。
一共七個人。
楊姍姍在第一行，張凌賀排第三，剩下五個分屬另外三家公司，都是近期有拍攝項目的年輕藝人，合同年限都在兩年以內。
「瑞瀾這牌子，」許文開口，「我讓人查了底，成立十一個月，融了兩輪資，A輪投資方里星河資本占12.7%，但實際話語權遠不止這個數。領投的那家基金，跟星河資本是關聯方，兩家加起來，控制權快四成了。」
曾浩把名單從頭掃到尾。
七個人，三家公司，近三周同步接觸。這根本不是廣撒網碰運氣，是精挑細選過的——年輕、有在拍項目、合同期短、議價空間大。
這套篩選邏輯，絕不是瑞瀾市場部能想出來的，是星河資本的慣用打法。
借個剛起步的國產護膚牌當幌子，用品牌合作的殼子，藏著資本滲透的心思。就算被發現，頂多算品牌和藝人的商務糾紛，星河資本自己置身事外，乾乾淨淨。
這路子，設計得還不算糙。
「另外三家公司，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信息是我從共同合作方那拿的，沒第四個人知道。」
「陳商務那邊，《寧安如夢》的播出合同附件二，有沒有覆蓋藝人商務渠道這塊？」
許文翻了翻手機：「有是有，但措辭是針對播出平台的，管不到藝人私下接觸品牌這種事。」
曾浩把名單折起來，放到一旁。
張凌賀的合同里，製作期專注條款第七條第二款寫得明白。
拍攝期間藝人不得接任何影響製作進度、損耗公司資產價值的第三方實質性邀約，就連品牌商務洽談，都得公司審批。
昨晚瑞瀾發來的那條微信，張凌賀沒回，可單單一個「收到」，就已經留下了接觸記錄。
他拿起手機，給張凌賀發了條消息：今天拍完有空嗎，過來一下。
張凌賀拍完下午最後一場戲，在攝影棚門口等了十分鐘，許文過來把他領進曾浩的臨時辦公室。
他臉上還帶著戲妝，眼尾勾著一道細長眼線，和平日裡清爽的模樣判若兩人，神情卻還沉在戲裡，透著股收不住的平靜。坐下後順手把桌邊的茶杯往旁挪了挪，沒多話，安安靜靜等曾浩開口。
曾浩把瑞瀾的微信截圖推到他面前。
張凌賀低頭掃了一眼，抬眼：「曾總，你知道了。」
「怎麼不回。」
張凌賀想了想：「他們措辭不對。」
「哪不對。」
「上來就報數字，」他語氣平淡，「正常品牌合作不這麼談，擺明了是摸准了我會動心。」頓了頓又補，「而且我不認識那人，說是朋友介紹，卻沒說究竟是哪個朋友。」
曾浩把另一張紙推過去，是瑞瀾的工商登記信息，星河資本那欄標得清清楚楚。
張凌賀看了幾秒，臉上沒半點波瀾，把紙推了回去：「所以是衝著公司來的，不是沖我。」
「但你是切入點。」
「那條消息，我要回嗎。」
「不用，我來處理。」曾浩把合同翻到第七條第二款，轉過來對著他，「這條你看過沒有。」
張凌賀低頭掃完，抬眼：「我沒接受邀約。」
「我知道，」曾浩道，「就是讓你拎清邊界，不是找你問責。」
張凌賀點了點頭，沒說話，手指搭在桌沿頓了片刻，才開口：「你剛才說切入點，意思是不止我一個。名單上有幾個人。」
曾浩看了他一眼。
「七個。」
張凌賀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又問：「其他幾個人，知道嗎。」
「正在處理。」
他應了聲，沒再追問，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門口停下，回頭問了最後一句：「這種事，以後還會有嗎。」
曾浩把合同翻回封面：「有，去忙吧。」
張凌賀聽完點了下頭，輕手輕腳帶上門出去了。
許文等他走遠，探進頭來，表情有點複雜：「這孩子，問的問題比成年人還通透。」
「嗯。」
「他那句『以後還會有嗎』，聽著不像怕麻煩，倒像是在琢磨，自己得提前學著應付這種事。」
曾浩沒接話，拿起那張七人名單重新展開。
另外三家公司的五個藝人，他管不著，但瑞瀾這條線必須掐斷，不能只守著自家這兩個。
他給陳商務發了條消息，附上瑞瀾的工商背景和接觸記錄，順帶問：你們平台合作藝人里，有沒有在這個接觸名單上的？對方資本底細，你們該清楚。
陳商務三分鐘後回：我去查，你這消息哪來的。
曾浩：共同合作方。
陳商務：……你這信息網，織得也太密了。
曾浩沒回，放下手機，拿起另一份文件。
星河資本的六條路子，融資、股權、編劇、導演、平台端、藝人渠道，他次次都堵過，可每次堵完，對方換套路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這根本不是資本試探，是在摸陽光文娛的合同漏洞，找縫鑽。
第六條路拿瑞瀾當工具，現在工具廢了，背後的算計還沒斷。
攝影棚里，彭柄喊出最後一聲「過」時，楚然正站在布景邊緣，手裡攥著一根細髮簪，那是謝永兒最後一場戲的收尾道具。
「好，收工！」彭柄摘下耳機往椅背上一靠，「楚然，你的戲，全部拍完了。」
棚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場務和攝影組的人隨手鼓了幾下，不算熱鬧，卻都是真心實意的。
楚然站在原地，把髮簪在手心攥了攥，低頭看了一眼。
沒什麼大喜大悲，就是安安靜靜的收尾，像件壓在桌角許久的事終於了結，桌面空出一塊，說不上多輕鬆，卻格外踏實。
她把髮簪遞給道具管理員，道了聲謝，走出布景，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背包就擱在旁邊，拉鏈沒拉，露著戲劇心理學課堂講義的封面。
彭柄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回去好好睡一覺。」
「嗯，」楚然擰開喝了一口，「後期要補錄的話，隨時喊我。」
「看剪輯進度，要弄會提前通知你。」彭柄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拍得很好。」
楚然抬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謝謝，只點了點頭，嘴角輕輕勾了一下。眉眼清淺，帶著學生的青澀，又有演員拍完戲的沉穩，不張揚，卻透著獨一份的乾淨氣質。
她背上書包往棚外走，推開棚門的瞬間，天已經擦黑，外面的空氣比棚里涼了一截。她在門口站了兩秒，掏出手機看時間。
田曦微下午發的微信，她剛看見。
田曦微：你今天是最後一場對嗎
田曦微：拍完了嗎
田曦微：拍完記得吃飯，別又忘了
楚然看著消息，嘴角不自覺往上揚了揚，回了倆字：拍完了。
田曦微幾乎秒回：那你現在去哪
楚然：回去補論文啊。
田曦微：……你殺青了第一件事想的是論文。
楚然：不然呢，就差那麼一點兒。
田曦微：正常人不得慶祝一下？
楚然：火鍋不是已經慶祝過了嗎。
田曦微：那是慶考試，不是殺青。
楚然：湊一起弄，省事。
田曦微隔了幾秒，發來一個無語的表情包，又補：行吧，你去寫論文，周五我請你喝奶茶。
楚然把手機揣回口袋，往停車場走，順手往上提了提書包帶，裡面的教材塞得滿滿當當，墜得肩膀有點沉。
論文剩下的八百字，情感記憶與表演實踐的關聯，拍完這部戲，腦子裡有了實打實的感受，寫起來應該順得很。
劉姐發來本周帳面匯總時，曾浩正把七人名單和星河資本的接觸記錄歸攏到一起。
他翻了一遍匯總，帳上沒什麼問題，《寧安如夢》製作進入收尾階段，支出開始收緊，再撐一陣，《成何體統》回款一到，帳面就能鬆快不少。
他把匯總放到一邊，重新拿起名單。
七個人里，楊姍姍和張凌賀是自家藝人，合同條款都能覆蓋到，這兩條路堵死就行。另外五個他管不著，但陳商務那邊如果有重疊，平台的合作協議興許能起到側面保護作用。
他在心裡捋了一遍邏輯，目光落在名單第五個名字上。
這人不在他能管控的任何合同里，不是陽光文娛的藝人，不是愛奇異的合作對象，和彭柄、方晴也全無交集。
是個獨立藝人，經紀約剛到期三個月，還沒簽新公司，處於徹徹底底的自由身空檔期。
星河資本接觸他，根本不用繞任何合同，直接談就行。
而且這個人，曾浩認識。
曾浩把名單放在桌上，手指壓在那個名字上，一動不動。
...
配音棚的隔音門關得嚴實，裡面只剩陳磊一個人。
下午的配音任務收工，其他人陸續走了，他沒動，坐在錄音台前的椅子上，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屏幕定格在《成何體統》最後一場戲的側臉畫面。
那份邀約，是三天前發來的。
對方說是品牌市場方向的合作，走單獨渠道，第一條消息就直接報了數字，美其名曰「表達誠意」。
他把聊天記錄翻出來看了一遍，又劃了回去。
三個月了，自由身整整三個月。
《成何體統》的單片約，拍完就到期，本就是單次合作，沒有長期綁定。他一直沒簽經紀公司，年輕時候沒覺得有什麼不妥，此刻坐在這，才品出「自由身」三個字聽著輕巧，背後全是要自己扛的事。
沒人替你擋麻煩，沒人幫你審合同，沒人告訴你這件事能不能接。
所有判斷，都得自己來。
他不是沒動過心，那個數字，對一個沒有固定收入的演員來說，絕不是小數目。可他遲遲沒回，原因和張凌賀不一樣——不是嫌措辭，是壓根不認識發消息的人。說是朋友介紹，他把認識的人在腦子裡扒拉了一圈，沒一個會往這個方向給他推資源。
這個所謂的「朋友」，到底是誰，他始終想不明白。
屏幕停在畫面上，亮著光。
陳磊側臉被燈光打得稜角分明，目光斜向畫面左邊，像是盯著外頭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截了張圖發給曾浩，只附了一句：老闆，你看看這個。
發完端起涼茶抿了一口，等著回復。
曾浩刷到消息時，剛翻完七人名單的最後一頁。
陳磊發來的截圖，和許文手裡那份接觸記錄一模一樣，發件人、時間、話術，連「表達誠意」四個字都原封不動。
他回陳磊：你在哪，我過去。
陳磊回：配音棚，B區。
配音棚的隔音門被推開，曾浩走進來，往錄音台旁的椅子一坐，不繞彎子，直接把張瑞瀾的工商登記截圖遞了過去。
陳磊接過來低頭掃，看到股東列表那行，眼神頓了頓。
「星河資本。」
「持股12.7%，實際控權快四成。」
陳磊把截圖扣在桌上，抬眼看向曾浩：「所以這不是啥品牌合作。」
「瑞瀾就是個幌子，」曾浩直言，「他們在找沒合同綁著的突破口，你現在是自由身，最省事的靶子。」
陳磊往後一靠，手指搭在椅扶手上，沒吭聲。神情看著平靜，明顯是把事兒往深里捋了捋，才打算開口。
「找我，是沖《成何體統》？」
「這劇年底要上，你是男主。宣發期你掛靠哪邊、發什麼通稿、跟哪個平台搭推廣節奏，全是籌碼。」
曾浩又推過來一張紙，是星河資本在陽光文娛周邊布局的六條線，「第六條就是藝人渠道，你在名單里。」
陳磊低頭看完，抬眼：「一共七個人。」
曾浩點頭：「嗯。」
「另外六個怎麼弄的？」
「有合同的按合同來，沒合同的——」曾浩頓了頓，「這不正跟你說呢。」
陳磊聞言，嘴角扯了下，算不上笑，就是聽懂了門道的細微表情。
他又瞥了眼截圖，往旁邊一推，沒問自己該怎麼辦，反倒拐了個方向。
「《成何體統》宣發期，你打算怎麼用我？」
曾浩看了他一眼。
「我意思是，」陳磊收回手，坐直了些，「我現在無牽無掛，星河能找我，別人也能。你想堵上這個口子，光說背景沒用，得給我個留在你這邊的理由。」
話講得直白，沒半點虛的。
曾浩收起那張脈絡圖：「《成何體統》播完，你下一個項目有眉目沒？」
「古裝。」陳磊答得乾脆，「想拍部有分量的正劇，不是浮在表面的偶像劇，得有真東西。」
「《寧安如夢》的簡介看過沒？」
陳磊愣了下：「你們正在拍的那部？」
「後期趕工，預計明年播。導演彭柄，你清楚他的路子。」
「知道。」
「裡面有個角色，」曾浩話到這兒停住，「等《成何體統》宣發的事談妥，你過來看看劇本。」
陳磊琢磨了幾秒，點了點頭，沒追問角色是誰。
起身喝光涼茶，杯子往桌上一放。
「瑞瀾那邊，直接回拒了就行？」
「別回，」曾浩說，「回了反倒留痕跡，不回才最乾淨。」
陳磊應了聲，拿起外套走到門口，頓了頓回頭：「你怎麼知道我在名單上？」
「合作方透的。」
陳磊看他一眼，沒再多問，推開隔音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嘈雜湧進來，又被關上的門徹底隔在外面。
許文在辦公室外等曾浩回來，攥著手機，那表情一看就是憋了半天的話，終於能說了。
「衛視那邊有信兒了。」
曾浩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說。」
「排播的人發消息，年底有個黃金檔空出來了，原定的項目出問題，檔期臨時騰出來，正在內部討論，《成何體統》進備選名單了。」許文把手機遞過去，「你看原文。」
曾浩接過看完，遞了回去。
只是備選，沒定死，內部流程還沒走完。但能進備選，就說明平台認內容，這關過了，剩下的就是等時間。
年底黃金檔，《成何體統》的調性，本就貼合這個檔期的觀眾口味。
這事他兩年前就盤算過，選彭柄、定陳磊、拍這個題材，每一步都是衝著這個方向來的。
如今時間走到這步，機會窗口算是開了。
「要咱們補什麼材料？」
「先非正式溝通，內部過了再走正式流程，讓咱們準備製作規格單和宣發方案。」
「讓劉姐更新一版製作規格單，把後期完成度和交片時間加上。宣發方案讓方晴做個一頁紙簡版，今晚能出不？」
「我去問。」
許文往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成了的話，回款是播完之後？」
「播完數據達標，尾款按合同結，最快一季度。」
許文在心裡盤了下：「那就是明年年初？」
「最快。」
許文點頭，嘴角勾了勾：「行，我去催方晴。」
她出去後，曾浩把桌上的文件往旁一推，露出最底下的支出匯總表。
帳面7057萬，還在持續花錢。
《寧安如夢》製作收尾，可宣發預算還沒全批下來，這段時間正是資金最緊的時候。
等《成何體統》回款到帳，帳面就能鬆快些。
1.5億的目標不是喊口號，全是一筆筆支出、一個個檔期判斷堆出來的數。
他合上支出匯總，放到一邊。
...
另一邊。
迪立熱巴把檔期表折好，隨手塞進包里。
都市劇的行程往後順延，《三生三世》的檔期徹底敲定，接下來三個月的行程板上釘釘，沒什麼懸念。
她往柔軟的沙發背上一靠，身姿舒展，眉眼生得明艷大氣，此刻素麵朝天，反倒多了幾分慵懶鬆弛的質感。窗簾沒拉嚴，午後的陽光從縫隙里斜斜淌進來，在地板上劃開一道細窄的亮帶，慢悠悠往右側移。
她垂著眼，盯著那道光影看了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劇本邊角，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樁事。
上周從陽光文娛出來，她沒立刻驅車離開，反倒在車裡靜坐了許久。
不是合同沒談攏，那天相關事宜早就敲定完畢。只是坐著的間隙，她總忍不住琢磨曾浩處理事務的方式。
鼎盛的流言，他全程沒接茬，最後反倒自行平息，還順手給《寧安如夢》帶了一波熱度。
星河資本幾番繞路試探，她只聽聞零星片段，可每次後續傳來，都是對方換了路子再試。
他從不在對方鋪好的局裡接招。
這件事她已經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天。
她拿起筆，輕輕把這句台詞圈了個圈，筆尖頓在紙上，腦海里不自覺閃過曾浩的模樣。
她隨手翻到劇本下一頁，窗簾縫隙里的光帶又挪了寸許，快要抵到牆角。
她沒起身拉窗簾，只是微微偏頭繼續看劇本，側臉在微光里柔和又明艷，自帶一股旁人學不來的通透氣場。
...
方晴把宣發簡版發過來的時候，是晚上九點，比許文催的時間早了半小時。
曾浩看完那一頁紙，改了兩處措辭，回傳過去，讓她按這個版本存檔。
許文在外面收到轉發，探進頭來：「改完了？」
「嗯，發給衛視對接人。」
「現在發？」
「現在。」
許文應著出去，沒一會兒又探身進來，手裡拿了包餅乾，擱在門口的柜子上：「楚然之前放這的，說你餓了墊墊。她今天發消息問你吃飯沒，我替你回吃過了。」
曾浩頭也沒抬：「嗯。」
「我替你回的，」許文特意強調，「你心裡有數就行。」
「知道了。」
許文把餅乾往柜子里推了推，轉身帶上門出去。
辦公室又靜了下來，桌上的檯燈亮著，把文件覆蓋的桌面照得清清楚楚。
衛視的回覆最快得等明天上午，備選名單的內部討論，還差最後一道流程。
機會窗口開著，可真正的門，還沒推開。
曾浩翻完最後一份文件，放到一旁，伸手拿過柜子上的餅乾，拆開包裝，咬了一塊。
「……節目組那邊的意思是，歌得先遞過去，他們內部要走個審聽流程，流程走完了，才能敲定你上節目的事。」
聽筒里傳來吳聯絡客客氣氣的聲音，許文正端著兩杯水輕手輕腳走進來，把杯子往桌角一放，安安靜靜站在旁邊，沒敢搭腔。
「審聽完了呢？」曾浩指尖敲著桌面。
「人家說了就是走個過場，不是一票否決制，就是內部聽一遍，真有想法就提兩句，算是……給點參考建議。」
「建議。」
曾浩慢悠悠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
「對，就是建議，不逼著你改，就是希望藝人這邊能酌情參考下。」
曾浩在心裡把這話咂摸了兩秒。
娛樂圈裡「建議」這倆字，那就是最滑不溜手的幌子，寫在合同上跟白紙似的，可真要是留了口子，往後扯皮的時候，誰都能拿當初說過要參考建議說事，坑死人不償命。
他上輩子栽在這種文字遊戲上的虧，能裝滿滿一籮筐。
「1200萬的合作框架，他們鬆口了？」
「同意了，現在就卡著這個審聽的事，說這是行業慣例，每個上節目的藝人都得走這套流程。」吳聯絡的語氣帶著點沒底，「你看……這條件能接不？」
「能接。」曾浩答得乾脆，「合同我來擬，審聽流程可以加進去，但附件里必須寫死：建議僅作參考，曲目選擇權和最終定稿權全歸藝人，節目組不准以審聽結果為由，要求修改或者換歌。」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顯然是沒料到他卡得這麼死。
「……這條件，節目組能答應嗎？」
「他們自己都說了審聽是走形式、不強制修改，我不過是把這話原封不動寫進合同里，有什麼不能答應的？」
吳聯絡應了一聲，明顯還在捋這其中的門道：「那我再去跟他們溝通下。」
「別提前問，把完整合同發過去，讓他們看完再給答覆。」
「行，我明白了。」
電話掛斷，許文把另一杯水往曾浩面前推了推，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你這哪是同意他們走流程，分明是讓他們裝裝樣子，半分實權都沒撈著。」
「嗯。」
「他們還傻乎乎以為自己攥著建議權呢。」
「嗯。」
許文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無奈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哭笑不得：「你這麼跟人打交道，對面那幫人不得憋出內傷啊？」
曾浩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沒接這話茬。
許文自己擺了擺手：「算了算了，反正跟你掰扯，最後贏的永遠是你，我操那閒心幹嘛。」
業內這套所謂「內部審聽」，早就不是什麼新鮮規矩。
最早是總部審核歌曲內容留下來的流程，後來慢慢被綜藝劇組學了去，變成了半正式的環節。
嘴上說是保障播出安全，實際操作起來彈性大得沒邊，節目組的裁量權寬得嚇人。
正規流程七到十個工作日出結果，可「建議」到底有多重，全看合同怎麼簽，沒落在紙上的話，事後怎麼圓都有理。
曾浩心裡跟明鏡似的，薛之兼這首歌送過去，壓根不會出任何問題，上輩子的結果他早就爛熟於心。
可節目組手裡的「建議權」就是個定時炸彈，不提前堵死，往後宣發節奏出點岔子，這東西隨時能被當成要挾的籌碼。
堵窟窿的辦法很簡單，把節目組自己說的話，一字不落釘在合同里。
他們說不強制，那就白紙黑字寫不強制。
乾淨利落，不留半點扯皮的餘地。
「對了，楊姍姍今天接了個採訪。」許文劃著名手機，語氣平平淡淡，「記者問她下半年有沒有新工作計劃，她隨口說了句『正在談一個新方向』，可咱們對外統一口徑，一直是她專注現有通告，沒提過談新項目的事。」
曾浩隨手翻著桌上的文件，連頭都沒抬。
「就是跟你說一聲，你心裡有數就行。」許文把手機塞回口袋，頓了頓補充道，「她最近的行程，我都盯得緊著呢。」
「嗯。」
許文等了半天，見他沒別的吩咐，抬手拍了拍桌角，轉身出去了。
楊姍姍那股子明艷勁兒，在圈裡是出了名的。鵝蛋臉襯著一雙含情眼，笑起來嘴角梨渦淺淡，偏偏身上帶著股不服輸的韌勁，採訪時隨口一句話都能藏著小心思，長相勾人，心思更細，只是這點小算盤，在曾浩這兒，壓根翻不起什麼浪花。
...
上戲附近的那家奶茶店，下午三點多鐘，正是不上不下的尷尬點兒。
工作日裡，學生要麼上課要麼排練，店裡沒幾個人，安安靜靜的，只剩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響，格外清晰。
田曦微到得早，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完單就托著腮看向窗外，指尖無意識撕著吸管紙，撕了一半丟在杯托邊，自己都沒察覺這個小動作。
她最近心裡裝的事，快堆成小山了。
身為表演系學生，下學期劇目課就要選角，她想爭取一個有分量的配角，不是挑大樑的主角，而是戲份不多卻能讓人記牢、演起來夠較勁的角色。
她私下找過老師，老師只說她現在的狀態可以試試，可光靠靈氣不夠，還得再往深里扎一紮。
這話她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天，越想越不是滋味。不是聽不進去，是真聽進去了，卻一時摸不著發力的方向。
楚然殺青的消息，她是清楚的。田曦微知道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替好友開心，而是愣了神。
同一個時間考上戲，人家已經拍完一整部劇，站在攝影棚門口聽導演喊收工。那畫面她沒親眼見，卻偏偏能清晰地想像出來。
她是真心為楚然高興，可心裡也竄出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彆扭，像是被人輕輕踩了下尾巴，細微又扎人。
這種小心思，她沒打算跟任何人說，沒必要，也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也不知道公司的《逐玉》啥時候開拍，現在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門口風鈴響了一聲，田曦微抬眼望去。
楚然推開玻璃門走進來，背著她常用的那款書包，外套拉鏈只拉了一半，清爽的短髮貼在耳後，眉眼乾淨秀氣，帶著學生氣的靈動，又多了幾分拍戲磨出來的沉穩。她一眼掃到田曦微的位置，徑直走過來在對面坐下，把書包往旁邊椅子一放，拉鏈敞著，露出裡面一角課程講義。
楚然的美是清甜掛的，沒有攻擊性，皮膚白得透亮，眼睛圓溜溜的，說話時眼神真誠，往那兒一坐，就是校園裡最惹眼的女生，拍戲之後，身上又多了層故事感，格外耐看。
「論文寫完了？」田曦微開口第一句，就直奔正題。
「寫完了，昨晚趕完的，最後八百字一氣呵成，比我預想的順利多了。」楚然拉過菜單掃了一眼。
「論文寫得順，說明你拍那部戲，真琢磨出東西了。」田曦微接話。
楚然想了想，點了點頭：「確實是。之前查文獻有段內容一直想不通，拍一場情緒戲的時候找著感覺了，回頭再看那段文字，一下子就通透了。」
田曦微撐著下巴，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最近說話，跟以前不一樣了。」
楚然盯著菜單沒抬頭：「哪兒不一樣？」
「說不上來，」田曦微直來直去，「以前你說件事，總喜歡先鋪墊一堆前因後果，現在張口就是結論，我都沒反應過來是啥時候變的。」
楚然放下菜單，抬眼看向她，一臉茫然：「我有嗎？」
「當然有。」田曦微語氣肯定，「就你剛才這句『我有嗎』，放倆月前，你肯定得先掰扯『你啥意思啊，我沒覺得啊，你說的哪回』，現在就三個字，乾脆得很。」
楚然沉默一秒，低頭繼續看菜單：「那不是挺好，少說點廢話。」
田曦微噗嗤一聲笑出來，把剩下的吸管紙撕乾淨，揉成小糰子丟在桌上。
服務員走過來，楚然點了杯不加糖的純奶茶，田曦微也補了自己的單。等服務員離開，她又托著腮，把憋了好幾天的心事拐著彎說了出來：「你拍戲的時候，有沒有過這種感覺——覺得自己比身邊人慢了一大截？」
楚然沒料到她問這個，抬眼看向她：「你說的慢，具體指啥？」
「就是……看著別人已經往前邁了一步，自己還站在原地打轉的那種落差。」
楚然沒急著灌雞湯，也沒否定她的感受，只是輕聲問：「你最近遇上啥事兒了？」
田曦微本來想打個哈哈糊弄過去，話到嘴邊，卻鬼使神差說了實話：「就是刷到你殺青的消息，愣了半天。」
楚然靜靜看著她，沒說話。
「我不是不替你開心，」田曦微趕緊補充，「是真的為你高興，就是自己心裡彆扭了一下，就一小下。」
「這很正常。」
「正常？」
「嗯。」楚然拿起吸管插進杯子，「你心裡不得勁，說明你想往上走，不是你真的不行。」
田曦微抿了抿嘴，看著她直樂：「你是真變了，放以前，你肯定會哄我說『沒事，你也特別優秀』。」
「那種空話，說了有啥用。」楚然喝了口奶茶，「你自己想要什麼心裡門清，說些虛的，純屬浪費口水。」
田曦微捧著杯子，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下學期劇目課，我想試一個角色，老師說我還得再往深里扎一紮。」
「那就扎唄。」
「怎麼扎？我摸不著頭緒。」
楚然認真想了想，給出主意：「別找彭柄老師，你跟他不熟。去找你自己的表演課老師，讓他給你指個具體的方向，別聽那種籠統的『再扎一紮』，要具體到某一場戲、某一個表演問題，然後盯著這一點死練。」
田曦微把這話聽完，抿了口奶茶，表情有點複雜：「你現在給人出主意，比我都直接。」
「不好嗎？」
「好是好，就是有點不習慣。」田曦微笑了笑。
兩人沒再說話，安靜地坐著，氛圍一點不尷尬。窗外有學生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叮鈴一響，很快飄遠了。
田曦微拿起手機劃了划行程，隨口問道：「你下部戲有眉目了嗎？」
「沒有。」楚然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先把論文交了，準備下學期的考試，剩下的聽公司安排。」
「你倒是一點不急。」
「急也沒用啊。」楚然聳了聳肩，「急急忙忙接的戲，多半拍不出好效果。」
田曦微又托著腮盯著她看，這次沒開口，心裡把這句話回味了一遍。想笑，又生出點別的感觸，說不清道不明。
楚然這變化，不是被人教出來的，是實打實從劇組裡、從戲裡磨出來的，刻進骨子裡了。
她低下頭，用吸管戳著杯底的珍珠，沒把心裡的感受說出來，只是問道：「下周還約嗎？宿舍姐妹想組個局，你來不來？」
「來，時間發我就行。」楚然答得乾脆利落。
...
吳聯絡把合同草案發過來的時候，許文已經下班走人了，辦公室里只剩曾浩一個人。他點開文件，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合作框架沒毛病，1200萬分兩期結算，首期款項在節目確認後到帳，尾款播出當天結清，退款條款也完全按他的要求擬的，措辭沒半點漏洞。
翻到最後一頁，附件三下方，節目組居然手動加了一行小字，字號比正文小一圈，不屬於固定合同格式，明顯是臨時補上的：
「審聽建議如有涉及播出規範內容，雙方友好協商解決。」
友好協商。
曾浩看著這四個字，差點笑出聲。
比之前的建議權還雞賊，簡直是把扯皮的口子開得更大了。
他把這一頁截了圖，發給法務，只發了三個字：看這行。
法務幾乎是秒回：我馬上起草覆蓋條款，明早發你。
曾浩關掉合同文件，桌上的檯燈還亮著，外面走廊安安靜靜，早就沒了人影。他拿起手機，看了眼明天的行程。
《寧安如夢》的後期剪輯今天報了進度，粗剪完成一到十集，彭柄說大方向沒問題，只有兩處節奏想調整，約了後天去看片。
薛之兼這邊的合同，就差法務把那行小字堵上。
《成何體統》的衛視反饋，最快明天上午能來。
三條線同時推進，沒一條徹底落地。
他按滅手機屏幕，丟在桌上。
法務的覆蓋條款沒出來之前，「友好協商」這四個字，就懸在合同上。節目組估計還以為，這是他們攥在手裡的最後一道保命符。
真是天真得可以。
張凌賀坐在劇組休息區的摺疊椅上，後背靠著牆，兩條腿伸直搭在對面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的螢光燈看了半天。
那條微信是昨晚發來的，對方自稱某品牌市場總監，說是朋友介紹，覺得他拍古裝不錯，想約著談合作，末尾還直接報了個數，美其名曰「初步誠意」。
那數字他看了兩遍。
不少。
他十九歲，南師大大二，家裡就是普通家境，不是沒見過錢，可這數砸過來，還是讓他愣了神。
他沒回消息。
倒不是不知道說啥，是心裡總覺得不對勁，手指懸在鍵盤上，最後還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下。
說不清那股彆扭勁從哪來。
倒不是怕違反合同——合同他簽過，條款也看過，只是當時沒把條文和這種場景對上。
讓他止步的是別的，那消息的措辭太順滑了，字字都踩在點上，看著像正常行業邀約，可正常邀約，哪有上來就報數字的。
他在心裡捋了遍這個邏輯，確定自己沒多想，又繼續盯著天花板發呆。
外面走廊傳來劇組場務的對講機聲，在確認下午的機位，聲音飄進來又飄走，休息區重歸安靜。
張凌賀拿起旁邊的劇本，翻到下午要拍的戲份，低頭看台詞，把微信的事暫時拋在了腦後。
那消息，他打算等彭柄收工了再說。
...
許文把一張紙放在曾浩面前，不是截圖，是她手寫的名單，字跡工整，分了三列：藝人名字、接觸方式、接觸時間。
一共七個人。
楊姍姍在第一行，張凌賀排第三，剩下五個分屬另外三家公司，都是近期有拍攝項目的年輕藝人，合同年限都在兩年以內。
「瑞瀾這牌子，」許文開口，「我讓人查了底，成立十一個月，融了兩輪資，A輪投資方里星河資本占12.7%，但實際話語權遠不止這個數。領投的那家基金，跟星河資本是關聯方，兩家加起來，控制權快四成了。」
曾浩把名單從頭掃到尾。
七個人，三家公司，近三周同步接觸。這根本不是廣撒網碰運氣，是精挑細選過的——年輕、有在拍項目、合同期短、議價空間大。
這套篩選邏輯，絕不是瑞瀾市場部能想出來的，是星河資本的慣用打法。
借個剛起步的國產護膚牌當幌子，用品牌合作的殼子，藏著資本滲透的心思。就算被發現，頂多算品牌和藝人的商務糾紛，星河資本自己置身事外，乾乾淨淨。
這路子，設計得還不算糙。
「另外三家公司，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信息是我從共同合作方那拿的，沒第四個人知道。」
「陳商務那邊，《寧安如夢》的播出合同附件二，有沒有覆蓋藝人商務渠道這塊？」
許文翻了翻手機：「有是有，但措辭是針對播出平台的，管不到藝人私下接觸品牌這種事。」
曾浩把名單折起來，放到一旁。
張凌賀的合同里，製作期專注條款第七條第二款寫得明白。
拍攝期間藝人不得接任何影響製作進度、損耗公司資產價值的第三方實質性邀約，就連品牌商務洽談，都得公司審批。
昨晚瑞瀾發來的那條微信，張凌賀沒回，可單單一個「收到」，就已經留下了接觸記錄。
他拿起手機，給張凌賀發了條消息：今天拍完有空嗎，過來一下。
張凌賀拍完下午最後一場戲，在攝影棚門口等了十分鐘，許文過來把他領進曾浩的臨時辦公室。
他臉上還帶著戲妝，眼尾勾著一道細長眼線，和平日裡清爽的模樣判若兩人，神情卻還沉在戲裡，透著股收不住的平靜。坐下後順手把桌邊的茶杯往旁挪了挪，沒多話，安安靜靜等曾浩開口。
曾浩把瑞瀾的微信截圖推到他面前。
張凌賀低頭掃了一眼，抬眼：「曾總，你知道了。」
「怎麼不回。」
張凌賀想了想：「他們措辭不對。」
「哪不對。」
「上來就報數字，」他語氣平淡，「正常品牌合作不這麼談，擺明了是摸准了我會動心。」頓了頓又補，「而且我不認識那人，說是朋友介紹，卻沒說究竟是哪個朋友。」
曾浩把另一張紙推過去，是瑞瀾的工商登記信息，星河資本那欄標得清清楚楚。
張凌賀看了幾秒，臉上沒半點波瀾，把紙推了回去：「所以是衝著公司來的，不是沖我。」
「但你是切入點。」
「那條消息，我要回嗎。」
「不用，我來處理。」曾浩把合同翻到第七條第二款，轉過來對著他，「這條你看過沒有。」
張凌賀低頭掃完，抬眼：「我沒接受邀約。」
「我知道，」曾浩道，「就是讓你拎清邊界，不是找你問責。」
張凌賀點了點頭，沒說話，手指搭在桌沿頓了片刻，才開口：「你剛才說切入點，意思是不止我一個。名單上有幾個人。」
曾浩看了他一眼。
「七個。」
張凌賀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又問：「其他幾個人，知道嗎。」
「正在處理。」
他應了聲，沒再追問，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門口停下，回頭問了最後一句：「這種事，以後還會有嗎。」
曾浩把合同翻回封面：「有，去忙吧。」
張凌賀聽完點了下頭，輕手輕腳帶上門出去了。
許文等他走遠，探進頭來，表情有點複雜：「這孩子，問的問題比成年人還通透。」
「嗯。」
「他那句『以後還會有嗎』，聽著不像怕麻煩，倒像是在琢磨，自己得提前學著應付這種事。」
曾浩沒接話，拿起那張七人名單重新展開。
另外三家公司的五個藝人，他管不著，但瑞瀾這條線必須掐斷，不能只守著自家這兩個。
他給陳商務發了條消息，附上瑞瀾的工商背景和接觸記錄，順帶問：你們平台合作藝人里，有沒有在這個接觸名單上的？對方資本底細，你們該清楚。
陳商務三分鐘後回：我去查，你這消息哪來的。
曾浩：共同合作方。
陳商務：……你這信息網，織得也太密了。
曾浩沒回，放下手機，拿起另一份文件。
星河資本的六條路子，融資、股權、編劇、導演、平台端、藝人渠道，他次次都堵過，可每次堵完，對方換套路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這根本不是資本試探，是在摸陽光文娛的合同漏洞，找縫鑽。
第六條路拿瑞瀾當工具，現在工具廢了，背後的算計還沒斷。
攝影棚里，彭柄喊出最後一聲「過」時，楚然正站在布景邊緣，手裡攥著一根細髮簪，那是謝永兒最後一場戲的收尾道具。
「好，收工！」彭柄摘下耳機往椅背上一靠，「楚然，你的戲，全部拍完了。」
棚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場務和攝影組的人隨手鼓了幾下，不算熱鬧，卻都是真心實意的。
楚然站在原地，把髮簪在手心攥了攥，低頭看了一眼。
沒什麼大喜大悲，就是安安靜靜的收尾，像件壓在桌角許久的事終於了結，桌面空出一塊，說不上多輕鬆，卻格外踏實。
她把髮簪遞給道具管理員，道了聲謝，走出布景，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背包就擱在旁邊，拉鏈沒拉，露著戲劇心理學課堂講義的封面。
彭柄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回去好好睡一覺。」
「嗯，」楚然擰開喝了一口，「後期要補錄的話，隨時喊我。」
「看剪輯進度，要弄會提前通知你。」彭柄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拍得很好。」
楚然抬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謝謝，只點了點頭，嘴角輕輕勾了一下。眉眼清淺，帶著學生的青澀，又有演員拍完戲的沉穩，不張揚，卻透著獨一份的乾淨氣質。
她背上書包往棚外走，推開棚門的瞬間，天已經擦黑，外面的空氣比棚里涼了一截。她在門口站了兩秒，掏出手機看時間。
田曦微下午發的微信，她剛看見。
田曦微：你今天是最後一場對嗎
田曦微：拍完了嗎
田曦微：拍完記得吃飯，別又忘了
楚然看著消息，嘴角不自覺往上揚了揚，回了倆字：拍完了。
田曦微幾乎秒回：那你現在去哪
楚然：回去補論文啊。
田曦微：……你殺青了第一件事想的是論文。
楚然：不然呢，就差那麼一點兒。
田曦微：正常人不得慶祝一下？
楚然：火鍋不是已經慶祝過了嗎。
田曦微：那是慶考試，不是殺青。
楚然：湊一起弄，省事。
田曦微隔了幾秒，發來一個無語的表情包，又補：行吧，你去寫論文，周五我請你喝奶茶。
楚然把手機揣回口袋，往停車場走，順手往上提了提書包帶，裡面的教材塞得滿滿當當，墜得肩膀有點沉。
論文剩下的八百字，情感記憶與表演實踐的關聯，拍完這部戲，腦子裡有了實打實的感受，寫起來應該順得很。
劉姐發來本周帳面匯總時，曾浩正把七人名單和星河資本的接觸記錄歸攏到一起。
他翻了一遍匯總，帳上沒什麼問題，《寧安如夢》製作進入收尾階段，支出開始收緊，再撐一陣，《成何體統》回款一到，帳面就能鬆快不少。
他把匯總放到一邊，重新拿起名單。
七個人里，楊姍姍和張凌賀是自家藝人，合同條款都能覆蓋到，這兩條路堵死就行。另外五個他管不著，但陳商務那邊如果有重疊，平台的合作協議興許能起到側面保護作用。
他在心裡捋了一遍邏輯，目光落在名單第五個名字上。
這人不在他能管控的任何合同里，不是陽光文娛的藝人，不是愛奇異的合作對象，和彭柄、方晴也全無交集。
是個獨立藝人，經紀約剛到期三個月，還沒簽新公司，處於徹徹底底的自由身空檔期。
星河資本接觸他，根本不用繞任何合同，直接談就行。
而且這個人，曾浩認識。
曾浩把名單放在桌上，手指壓在那個名字上，一動不動。
...
配音棚的隔音門關得嚴實，裡面只剩陳磊一個人。
下午的配音任務收工，其他人陸續走了，他沒動，坐在錄音台前的椅子上，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屏幕定格在《成何體統》最後一場戲的側臉畫面。
那份邀約，是三天前發來的。
對方說是品牌市場方向的合作，走單獨渠道，第一條消息就直接報了數字，美其名曰「表達誠意」。
他把聊天記錄翻出來看了一遍，又劃了回去。
三個月了，自由身整整三個月。
《成何體統》的單片約，拍完就到期，本就是單次合作，沒有長期綁定。他一直沒簽經紀公司，年輕時候沒覺得有什麼不妥，此刻坐在這，才品出「自由身」三個字聽著輕巧，背後全是要自己扛的事。
沒人替你擋麻煩，沒人幫你審合同，沒人告訴你這件事能不能接。
所有判斷，都得自己來。
他不是沒動過心，那個數字，對一個沒有固定收入的演員來說，絕不是小數目。可他遲遲沒回，原因和張凌賀不一樣——不是嫌措辭，是壓根不認識發消息的人。說是朋友介紹，他把認識的人在腦子裡扒拉了一圈，沒一個會往這個方向給他推資源。
這個所謂的「朋友」，到底是誰，他始終想不明白。
屏幕停在畫面上，亮著光。
陳磊側臉被燈光打得稜角分明，目光斜向畫面左邊，像是盯著外頭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截了張圖發給曾浩，只附了一句：老闆，你看看這個。
發完端起涼茶抿了一口，等著回復。
曾浩刷到消息時，剛翻完七人名單的最後一頁。
陳磊發來的截圖，和許文手裡那份接觸記錄一模一樣，發件人、時間、話術，連「表達誠意」四個字都原封不動。
他回陳磊：你在哪，我過去。
陳磊回：配音棚，B區。
配音棚的隔音門被推開，曾浩走進來，往錄音台旁的椅子一坐，不繞彎子，直接把張瑞瀾的工商登記截圖遞了過去。
陳磊接過來低頭掃，看到股東列表那行，眼神頓了頓。
「星河資本。」
「持股12.7%，實際控權快四成。」
陳磊把截圖扣在桌上，抬眼看向曾浩：「所以這不是啥品牌合作。」
「瑞瀾就是個幌子，」曾浩直言，「他們在找沒合同綁著的突破口，你現在是自由身，最省事的靶子。」
陳磊往後一靠，手指搭在椅扶手上，沒吭聲。神情看著平靜，明顯是把事兒往深里捋了捋，才打算開口。
「找我，是沖《成何體統》？」
「這劇年底要上，你是男主。宣發期你掛靠哪邊、發什麼通稿、跟哪個平台搭推廣節奏，全是籌碼。」
曾浩又推過來一張紙，是星河資本在陽光文娛周邊布局的六條線，「第六條就是藝人渠道，你在名單里。」
陳磊低頭看完，抬眼：「一共七個人。」
曾浩點頭：「嗯。」
「另外六個怎麼弄的？」
「有合同的按合同來，沒合同的——」曾浩頓了頓，「這不正跟你說呢。」
陳磊聞言，嘴角扯了下，算不上笑，就是聽懂了門道的細微表情。
他又瞥了眼截圖，往旁邊一推，沒問自己該怎麼辦，反倒拐了個方向。
「《成何體統》宣發期，你打算怎麼用我？」
曾浩看了他一眼。
「我意思是，」陳磊收回手，坐直了些，「我現在無牽無掛，星河能找我，別人也能。你想堵上這個口子，光說背景沒用，得給我個留在你這邊的理由。」
話講得直白，沒半點虛的。
曾浩收起那張脈絡圖：「《成何體統》播完，你下一個項目有眉目沒？」
「古裝。」陳磊答得乾脆，「想拍部有分量的正劇，不是浮在表面的偶像劇，得有真東西。」
「《寧安如夢》的簡介看過沒？」
陳磊愣了下：「你們正在拍的那部？」
「後期趕工，預計明年播。導演彭柄，你清楚他的路子。」
「知道。」
「裡面有個角色，」曾浩話到這兒停住，「等《成何體統》宣發的事談妥，你過來看看劇本。」
陳磊琢磨了幾秒，點了點頭，沒追問角色是誰。
起身喝光涼茶，杯子往桌上一放。
「瑞瀾那邊，直接回拒了就行？」
「別回，」曾浩說，「回了反倒留痕跡，不回才最乾淨。」
陳磊應了聲，拿起外套走到門口，頓了頓回頭：「你怎麼知道我在名單上？」
「合作方透的。」
陳磊看他一眼，沒再多問，推開隔音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嘈雜湧進來，又被關上的門徹底隔在外面。
許文在辦公室外等曾浩回來，攥著手機，那表情一看就是憋了半天的話，終於能說了。
「衛視那邊有信兒了。」
曾浩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說。」
「排播的人發消息，年底有個黃金檔空出來了，原定的項目出問題，檔期臨時騰出來，正在內部討論，《成何體統》進備選名單了。」許文把手機遞過去，「你看原文。」
曾浩接過看完，遞了回去。
只是備選，沒定死，內部流程還沒走完。但能進備選，就說明平台認內容，這關過了，剩下的就是等時間。
年底黃金檔，《成何體統》的調性，本就貼合這個檔期的觀眾口味。
這事他兩年前就盤算過，選彭柄、定陳磊、拍這個題材，每一步都是衝著這個方向來的。
如今時間走到這步，機會窗口算是開了。
「要咱們補什麼材料？」
「先非正式溝通，內部過了再走正式流程，讓咱們準備製作規格單和宣發方案。」
「讓劉姐更新一版製作規格單，把後期完成度和交片時間加上。宣發方案讓方晴做個一頁紙簡版，今晚能出不？」
「我去問。」
許文往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成了的話，回款是播完之後？」
「播完數據達標，尾款按合同結，最快一季度。」
許文在心裡盤了下：「那就是明年年初？」
「最快。」
許文點頭，嘴角勾了勾：「行，我去催方晴。」
她出去後，曾浩把桌上的文件往旁一推，露出最底下的支出匯總表。
帳面7057萬，還在持續花錢。
《寧安如夢》製作收尾，可宣發預算還沒全批下來，這段時間正是資金最緊的時候。
等《成何體統》回款到帳，帳面就能鬆快些。
1.5億的目標不是喊口號，全是一筆筆支出、一個個檔期判斷堆出來的數。
他合上支出匯總，放到一邊。
...
另一邊。
迪立熱巴把檔期表折好，隨手塞進包里。
都市劇的行程往後順延，《三生三世》的檔期徹底敲定，接下來三個月的行程板上釘釘，沒什麼懸念。
她往柔軟的沙發背上一靠，身姿舒展，眉眼生得明艷大氣，此刻素麵朝天，反倒多了幾分慵懶鬆弛的質感。窗簾沒拉嚴，午後的陽光從縫隙里斜斜淌進來，在地板上劃開一道細窄的亮帶，慢悠悠往右側移。
她垂著眼，盯著那道光影看了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劇本邊角，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樁事。
上周從陽光文娛出來，她沒立刻驅車離開，反倒在車裡靜坐了許久。
不是合同沒談攏，那天相關事宜早就敲定完畢。只是坐著的間隙，她總忍不住琢磨曾浩處理事務的方式。
鼎盛的流言，他全程沒接茬，最後反倒自行平息，還順手給《寧安如夢》帶了一波熱度。
星河資本幾番繞路試探，她只聽聞零星片段，可每次後續傳來，都是對方換了路子再試。
他從不在對方鋪好的局裡接招。
這件事她已經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天。
她拿起筆，輕輕把這句台詞圈了個圈，筆尖頓在紙上，腦海里不自覺閃過曾浩的模樣。
她隨手翻到劇本下一頁，窗簾縫隙里的光帶又挪了寸許，快要抵到牆角。
她沒起身拉窗簾，只是微微偏頭繼續看劇本，側臉在微光里柔和又明艷，自帶一股旁人學不來的通透氣場。
...
方晴把宣發簡版發過來的時候，是晚上九點，比許文催的時間早了半小時。
曾浩看完那一頁紙，改了兩處措辭，回傳過去，讓她按這個版本存檔。
許文在外面收到轉發，探進頭來：「改完了？」
「嗯，發給衛視對接人。」
「現在發？」
「現在。」
許文應著出去，沒一會兒又探身進來，手裡拿了包餅乾，擱在門口的柜子上：「楚然之前放這的，說你餓了墊墊。她今天發消息問你吃飯沒，我替你回吃過了。」
曾浩頭也沒抬：「嗯。」
「我替你回的，」許文特意強調，「你心裡有數就行。」
「知道了。」
許文把餅乾往柜子里推了推，轉身帶上門出去。
辦公室又靜了下來，桌上的檯燈亮著，把文件覆蓋的桌面照得清清楚楚。
衛視的回覆最快得等明天上午，備選名單的內部討論，還差最後一道流程。
機會窗口開著，可真正的門，還沒推開。
曾浩翻完最後一份文件，放到一旁，伸手拿過柜子上的餅乾，拆開包裝，咬了一塊。
「……節目組那邊的意思是，歌得先遞過去，他們內部要走個審聽流程，流程走完了，才能敲定你上節目的事。」
聽筒里傳來吳聯絡客客氣氣的聲音，許文正端著兩杯水輕手輕腳走進來，把杯子往桌角一放，安安靜靜站在旁邊，沒敢搭腔。
「審聽完了呢？」曾浩指尖敲著桌面。
「人家說了就是走個過場，不是一票否決制，就是內部聽一遍，真有想法就提兩句，算是……給點參考建議。」
「建議。」
曾浩慢悠悠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
「對，就是建議，不逼著你改，就是希望藝人這邊能酌情參考下。」
曾浩在心裡把這話咂摸了兩秒。
娛樂圈裡「建議」這倆字，那就是最滑不溜手的幌子，寫在合同上跟白紙似的，可真要是留了口子，往後扯皮的時候，誰都能拿當初說過要參考建議說事，坑死人不償命。
他上輩子栽在這種文字遊戲上的虧，能裝滿滿一籮筐。
「1200萬的合作框架，他們鬆口了？」
「同意了，現在就卡著這個審聽的事，說這是行業慣例，每個上節目的藝人都得走這套流程。」吳聯絡的語氣帶著點沒底，「你看……這條件能接不？」
「能接。」曾浩答得乾脆，「合同我來擬，審聽流程可以加進去，但附件里必須寫死：建議僅作參考，曲目選擇權和最終定稿權全歸藝人，節目組不准以審聽結果為由，要求修改或者換歌。」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顯然是沒料到他卡得這麼死。
「……這條件，節目組能答應嗎？」
「他們自己都說了審聽是走形式、不強制修改，我不過是把這話原封不動寫進合同里，有什麼不能答應的？」
吳聯絡應了一聲，明顯還在捋這其中的門道：「那我再去跟他們溝通下。」
「別提前問，把完整合同發過去，讓他們看完再給答覆。」
「行，我明白了。」
電話掛斷，許文把另一杯水往曾浩面前推了推，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你這哪是同意他們走流程，分明是讓他們裝裝樣子，半分實權都沒撈著。」
「嗯。」
「他們還傻乎乎以為自己攥著建議權呢。」
「嗯。」
許文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無奈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哭笑不得：「你這麼跟人打交道，對面那幫人不得憋出內傷啊？」
曾浩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沒接這話茬。
許文自己擺了擺手：「算了算了，反正跟你掰扯，最後贏的永遠是你，我操那閒心幹嘛。」
業內這套所謂「內部審聽」，早就不是什麼新鮮規矩。
最早是總部審核歌曲內容留下來的流程，後來慢慢被綜藝劇組學了去，變成了半正式的環節。
嘴上說是保障播出安全，實際操作起來彈性大得沒邊，節目組的裁量權寬得嚇人。
正規流程七到十個工作日出結果，可「建議」到底有多重，全看合同怎麼簽，沒落在紙上的話，事後怎麼圓都有理。
曾浩心裡跟明鏡似的，薛之兼這首歌送過去，壓根不會出任何問題，上輩子的結果他早就爛熟於心。
可節目組手裡的「建議權」就是個定時炸彈，不提前堵死，往後宣發節奏出點岔子，這東西隨時能被當成要挾的籌碼。
堵窟窿的辦法很簡單，把節目組自己說的話，一字不落釘在合同里。
他們說不強制，那就白紙黑字寫不強制。
乾淨利落，不留半點扯皮的餘地。
「對了，楊姍姍今天接了個採訪。」許文劃著名手機，語氣平平淡淡，「記者問她下半年有沒有新工作計劃，她隨口說了句『正在談一個新方向』，可咱們對外統一口徑，一直是她專注現有通告，沒提過談新項目的事。」
曾浩隨手翻著桌上的文件，連頭都沒抬。
「就是跟你說一聲，你心裡有數就行。」許文把手機塞回口袋，頓了頓補充道，「她最近的行程，我都盯得緊著呢。」
「嗯。」
許文等了半天，見他沒別的吩咐，抬手拍了拍桌角，轉身出去了。
楊姍姍那股子明艷勁兒，在圈裡是出了名的。鵝蛋臉襯著一雙含情眼，笑起來嘴角梨渦淺淡，偏偏身上帶著股不服輸的韌勁，採訪時隨口一句話都能藏著小心思，長相勾人，心思更細，只是這點小算盤，在曾浩這兒，壓根翻不起什麼浪花。
...
上戲附近的那家奶茶店，下午三點多鐘，正是不上不下的尷尬點兒。
工作日裡，學生要麼上課要麼排練，店裡沒幾個人，安安靜靜的，只剩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響，格外清晰。
田曦微到得早，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完單就托著腮看向窗外，指尖無意識撕著吸管紙，撕了一半丟在杯托邊，自己都沒察覺這個小動作。
她最近心裡裝的事，快堆成小山了。
身為表演系學生，下學期劇目課就要選角，她想爭取一個有分量的配角，不是挑大樑的主角，而是戲份不多卻能讓人記牢、演起來夠較勁的角色。
她私下找過老師，老師只說她現在的狀態可以試試，可光靠靈氣不夠，還得再往深里扎一紮。
這話她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天，越想越不是滋味。不是聽不進去，是真聽進去了，卻一時摸不著發力的方向。
楚然殺青的消息，她是清楚的。田曦微知道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替好友開心，而是愣了神。
同一個時間考上戲，人家已經拍完一整部劇，站在攝影棚門口聽導演喊收工。那畫面她沒親眼見，卻偏偏能清晰地想像出來。
她是真心為楚然高興，可心裡也竄出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彆扭，像是被人輕輕踩了下尾巴，細微又扎人。
這種小心思，她沒打算跟任何人說，沒必要，也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也不知道公司的《逐玉》啥時候開拍，現在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門口風鈴響了一聲，田曦微抬眼望去。
楚然推開玻璃門走進來，背著她常用的那款書包，外套拉鏈只拉了一半，清爽的短髮貼在耳後，眉眼乾淨秀氣，帶著學生氣的靈動，又多了幾分拍戲磨出來的沉穩。她一眼掃到田曦微的位置，徑直走過來在對面坐下，把書包往旁邊椅子一放，拉鏈敞著，露出裡面一角課程講義。
楚然的美是清甜掛的，沒有攻擊性，皮膚白得透亮，眼睛圓溜溜的，說話時眼神真誠，往那兒一坐，就是校園裡最惹眼的女生，拍戲之後，身上又多了層故事感，格外耐看。
「論文寫完了？」田曦微開口第一句，就直奔正題。
「寫完了，昨晚趕完的，最後八百字一氣呵成，比我預想的順利多了。」楚然拉過菜單掃了一眼。
「論文寫得順，說明你拍那部戲，真琢磨出東西了。」田曦微接話。
楚然想了想，點了點頭：「確實是。之前查文獻有段內容一直想不通，拍一場情緒戲的時候找著感覺了，回頭再看那段文字，一下子就通透了。」
田曦微撐著下巴，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最近說話，跟以前不一樣了。」
楚然盯著菜單沒抬頭：「哪兒不一樣？」
「說不上來，」田曦微直來直去，「以前你說件事，總喜歡先鋪墊一堆前因後果，現在張口就是結論，我都沒反應過來是啥時候變的。」
楚然放下菜單，抬眼看向她，一臉茫然：「我有嗎？」
「當然有。」田曦微語氣肯定，「就你剛才這句『我有嗎』，放倆月前，你肯定得先掰扯『你啥意思啊，我沒覺得啊，你說的哪回』，現在就三個字，乾脆得很。」
楚然沉默一秒，低頭繼續看菜單：「那不是挺好，少說點廢話。」
田曦微噗嗤一聲笑出來，把剩下的吸管紙撕乾淨，揉成小糰子丟在桌上。
服務員走過來，楚然點了杯不加糖的純奶茶，田曦微也補了自己的單。等服務員離開，她又托著腮，把憋了好幾天的心事拐著彎說了出來：「你拍戲的時候，有沒有過這種感覺——覺得自己比身邊人慢了一大截？」
楚然沒料到她問這個，抬眼看向她：「你說的慢，具體指啥？」
「就是……看著別人已經往前邁了一步，自己還站在原地打轉的那種落差。」
楚然沒急著灌雞湯，也沒否定她的感受，只是輕聲問：「你最近遇上啥事兒了？」
田曦微本來想打個哈哈糊弄過去，話到嘴邊，卻鬼使神差說了實話：「就是刷到你殺青的消息，愣了半天。」
楚然靜靜看著她，沒說話。
「我不是不替你開心，」田曦微趕緊補充，「是真的為你高興，就是自己心裡彆扭了一下，就一小下。」
「這很正常。」
「正常？」
「嗯。」楚然拿起吸管插進杯子，「你心裡不得勁，說明你想往上走，不是你真的不行。」
田曦微抿了抿嘴，看著她直樂：「你是真變了，放以前，你肯定會哄我說『沒事，你也特別優秀』。」
「那種空話，說了有啥用。」楚然喝了口奶茶，「你自己想要什麼心裡門清，說些虛的，純屬浪費口水。」
田曦微捧著杯子，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下學期劇目課，我想試一個角色，老師說我還得再往深里扎一紮。」
「那就扎唄。」
「怎麼扎？我摸不著頭緒。」
楚然認真想了想，給出主意：「別找彭柄老師，你跟他不熟。去找你自己的表演課老師，讓他給你指個具體的方向，別聽那種籠統的『再扎一紮』，要具體到某一場戲、某一個表演問題，然後盯著這一點死練。」
田曦微把這話聽完，抿了口奶茶，表情有點複雜：「你現在給人出主意，比我都直接。」
「不好嗎？」
「好是好，就是有點不習慣。」田曦微笑了笑。
兩人沒再說話，安靜地坐著，氛圍一點不尷尬。窗外有學生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叮鈴一響，很快飄遠了。
田曦微拿起手機劃了划行程，隨口問道：「你下部戲有眉目了嗎？」
「沒有。」楚然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先把論文交了，準備下學期的考試，剩下的聽公司安排。」
「你倒是一點不急。」
「急也沒用啊。」楚然聳了聳肩，「急急忙忙接的戲，多半拍不出好效果。」
田曦微又托著腮盯著她看，這次沒開口，心裡把這句話回味了一遍。想笑，又生出點別的感觸，說不清道不明。
楚然這變化，不是被人教出來的，是實打實從劇組裡、從戲裡磨出來的，刻進骨子裡了。
她低下頭，用吸管戳著杯底的珍珠，沒把心裡的感受說出來，只是問道：「下周還約嗎？宿舍姐妹想組個局，你來不來？」
「來，時間發我就行。」楚然答得乾脆利落。
...
吳聯絡把合同草案發過來的時候，許文已經下班走人了，辦公室里只剩曾浩一個人。他點開文件，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合作框架沒毛病，1200萬分兩期結算，首期款項在節目確認後到帳，尾款播出當天結清，退款條款也完全按他的要求擬的，措辭沒半點漏洞。
翻到最後一頁，附件三下方，節目組居然手動加了一行小字，字號比正文小一圈，不屬於固定合同格式，明顯是臨時補上的：
「審聽建議如有涉及播出規範內容，雙方友好協商解決。」
友好協商。
曾浩看著這四個字，差點笑出聲。
比之前的建議權還雞賊，簡直是把扯皮的口子開得更大了。
他把這一頁截了圖，發給法務，只發了三個字：看這行。
法務幾乎是秒回：我馬上起草覆蓋條款，明早發你。
曾浩關掉合同文件，桌上的檯燈還亮著，外面走廊安安靜靜，早就沒了人影。他拿起手機，看了眼明天的行程。
《寧安如夢》的後期剪輯今天報了進度，粗剪完成一到十集，彭柄說大方向沒問題，只有兩處節奏想調整，約了後天去看片。
薛之兼這邊的合同，就差法務把那行小字堵上。
《成何體統》的衛視反饋，最快明天上午能來。
三條線同時推進，沒一條徹底落地。
他按滅手機屏幕，丟在桌上。
法務的覆蓋條款沒出來之前，「友好協商」這四個字，就懸在合同上。節目組估計還以為，這是他們攥在手裡的最後一道保命符。
真是天真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