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是不是太狠了
下午，迪立熱巴來公司談下個項目的檔期。
聊的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拍攝周期，還有軋戲的事。
她手裡還攥著個都市劇邀約，倆戲檔期撞了，得排個先後。
曾浩把兩份合同和檔期表推到她面前，讓她自己看。
迪立熱巴在對面坐下，一身簡單的休閒裝也掩不住那股明艷勁兒，眼窩深，睫毛密，垂著眼翻紙頁時，側臉線條利落又柔和。她翻了兩頁就抬頭，聲音帶著點軟乎乎的韌勁。
「都市劇那邊，能不能往後延三周？」
「得看對方劇組。」
「你幫我問問？」
「嗯。」
她又低頭盯合同，指尖點在三生三世拍攝周期那行：「這裡寫拍攝二十六周，實際會超嗎？」
「按彭柄的節奏，不會超太多。」
「超了怎麼算？」
「合同第九條，超期費用製作方承擔，不影響你片酬結算。」
迪立熱巴翻到第九條掃了一遍，合上合同，把兩份文件推了回來。
辦公室窗戶開了條縫，斜陽斜斜切進來，剛好落在她合合同的手上，等她收回手，光就空落落落在桌面上。
她沒急著起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轉頭看向窗外。
曾浩拿起檔期表，在都市劇那行做了個標記，準備讓許文去對接對方劇組。
「上次鼎盛傳媒傳的謠言，」迪立熱巴隨口提了一嘴，「說你跟我關係不清不楚。」
曾浩頭都沒抬：「嗯。」
「你一句話都沒說。」
「嗯。」
她轉了半圈茶杯，盯著杯口輕聲說：「解釋，都是說給不信你的人聽的。」
這話落下來，曾浩才抬眼，掃了她一下。
她沒看他，還在慢悠悠轉著杯子。
「我就是想知道，」她聲音放得更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再抬頭時，已經換回談工作的正經模樣，「都市劇那邊你幫我催催，我最晚後天得給答覆。」
「好。」
她站起身，拎起包就走。
曾浩把檔期表擱在桌上，拿起旁邊愛奇異的合同。
這份合同的附件二，當初他改了三稿。
第一稿是常規排他約定，製作方不得和第三方就播出權做實質性洽談。
第二稿把「實質性洽談」細化，加了句包括但不限於正式會議、書面往來及口頭要約。
第三稿，他在「口頭要約」後面補了半句，任何形式的渠道諮詢均視為實質性洽談，一經觸發即構成違約。
法務當時看完，沉默半天，說這麼寫是不是太狠了。
曾浩只讓他直接加上。
現在這半句，剛好派上用場。
陳商務的消息是晚上九點多發來的，語氣怪微妙的，介於正經匯報和隨口吐槽之間。
「有人聯繫我們渠道的人，說想聊聊《寧安如夢》的播出合作，一開始沒當回事，後來查了下背景，對方股東跟星河資本有牽扯。」
曾浩看完，回：對方見了幾個人，談了多久。
陳商務：就一頓飯，我們渠道的人說是行業聚餐，沒料到對方憋著心思，大概兩小時。
曾浩：有沒有提具體項目名。
陳商務：提了，說最近關注幾個古裝項目，聽說寧安如夢在愛奇異，想多了解下，就這句，我們人沒接話。
曾浩翻出合同附件二，找到那條排他條款，對著陳商務說的內容一對。
項目名說得明明白白，播出渠道也點透了，意圖再明顯不過——附件二第三條第二款，直接踩線。
他回陳商務：讓你們法務今晚出份書面記錄，把時間、地點、內容寫清楚，按附件二第三條第二款處理，抄送我一份。
陳商務隔了兩分鐘：好，我讓法務今晚趕，明早發你。另外，你簽合同的時候，就料到這一出了？
曾浩沒回，把附件二合上，扔到一邊。
料沒料到不重要。
重要的是話寫進去了，寫了就能用，早晚的事。
許文端著杯水進來，放在桌上，瞥見曾浩手邊的合同，低頭瞄了眼排他條款那頁。
「星河資本又來搞事？」
「換路子了，走平台這邊。」
「這次怎麼擋？」
「附件二第三條第二款。」
許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任何形式的渠道諮詢均視為實質性洽談」那半句，抬頭瞅了曾浩一眼。
「你當時加這句，就知道他們會這麼幹？」
曾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沒接話，把合同推到一邊，拿起下一份文件。
許文又看了眼合同，疊好放回去，小聲嘟囔：「行，我不問了，您料事如神。」
她往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楚然今晚過來，她說有兩場戲想再對對，下午跟彭柄確認過的，你知道吧？」
「嗯。」
「那我讓她直接進來？」
「過來吧。」
楚然進來的時候，懷裡抱著劇本，書頁翻得發舊，好幾頁邊角都折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鉛筆標註。
她在對面沙發坐下，把劇本翻到庾晚音最後一場戲，低頭看了會兒，抬頭問：「彭柄說這場要加個背對鏡頭的設計，庾晚音知道一切之後，有個轉身動作，你覺得轉身之前，停頓多久合適？」
「你自己怎麼想？」
「不用刻意停，直接轉就行，停頓看著像等著出戲效果，直接轉又太急，情緒接不上。」
「那就把動作放慢，不是頓住，是轉身的節奏緩下來。」
楚然指尖捏著鉛筆，在劇本上劃了幾個字，抬眼看向曾浩。
她生得清雋乾淨，沒化濃妝，眉眼利落，側臉線條柔和，還藏著股不服輸的韌勁。
「你跟彭柄提過這想法沒？」
「沒有。」
「我去跟他說。」
「嗯。」
她低頭繼續翻劇本，翻了幾頁忽然停住，頭也沒抬：「你今天沒吃東西吧。」
曾浩沒搭腔。
「我過來時路過樓下便利店，」她從包里摸出個紙袋擱在茶几上。
紙袋裡裹著兩個飯糰，還留著餘溫，隔著薄紙都能摸出熱乎氣。
曾浩把手邊的文件翻完，伸手拿過紙袋，拆開一個啃了起來。
楚然沒抬頭，翻到下一頁劇本，輕輕笑了一下。
攝影棚的通宵戲拍到快凌晨，楚然對完台詞沒走，就坐在沙發上翻劇本，偶爾回條消息，抬頭瞥兩眼拍攝進度。
等劇本翻完，她把本子疊好放在一旁，側身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沒一會兒就睡熟了。
曾浩沒開口趕她。
她睡得淺，棚里有點動靜就動一動，直到周遭聲響漸漸淡了，呼吸勻下來，才是真睡沉了。
辦公室的暖檯燈亮著，光落在她身上，把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照得細細白白的。
曾浩放下最後一頁文件，坐在椅子上沒動。
她就安安靜靜占著一方角落，分量不重，卻實實在在的，連屋裡的溫度都好像比平時暖了點。
他起身拿過椅背上的外套，輕手輕腳走過去，給她蓋在身上，動作輕得沒碰到她半分。
退回去坐回原位，又拿起下一份文件。
窗外的天是將亮未亮的深藍，再過倆鐘頭就該破曉了。
天一亮，楚然先醒了。
她坐起身，外套從肩上滑下來一半，伸手攏了攏，低頭發現不是自己的衣服，抬眼看向對面。
曾浩還坐在原處，桌上的文件已經換了一摞。
她沒問外套的事，起身把衣服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拎過一旁的背包。
背包拉鏈沒拉嚴，裡面塞著厚厚的教材，封面露出來一角，印著「戲劇心理學」四個字。
她往包里塞了塞，拉鏈還是拉不上，索性就敞著背在肩上。
「我去上戲，今天有考試。」
「去吧。」
她往門口走，到了門邊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多話，推門出去了。
曾浩坐在椅子上沒動，過了會兒許文進來，看見沙發上疊好的外套。
他拿起衣服，掛到門後的衣架上。
「我去送她，」許文開口，「你吩咐還是我直接安排？」
「你安排。」
許文出去後，曾浩把桌上的文件往旁邊撥了撥，露出最底下壓著的本子。
是昨晚楚然翻劇本時隨手丟在這的，不是劇本，是她從包里掏出來的上戲表演系課堂講義，封面朝下扣著。
他翻過來一看，右下角用原子筆寫著她的名字，旁邊還畫了個括號，裡頭就倆字：必過。
曾浩把講義正面朝上，擱在桌角，重新拿起文件翻看。
許文回來時，把一張手機截圖推到桌上。
曾浩正盯著《寧安如夢》這周的拍攝日誌，低頭掃了眼標題。
《某古裝劇起用在讀大學生零經驗男主，製作方信心何來？》
發這篇文的是業內小有名氣的娛樂觀察號，粉絲基數不低，評論區已經刷了幾百條。
置頂那條點讚最高，寫著「小公司賭徒心態，拿觀眾當小白鼠」，底下一溜跟風的表情。
正文把張凌賀的底扒得一乾二淨。
南師大在讀，沒拍過任何影視作品，頭回拍戲就直接扛古裝大男主。
配圖是開機儀式的側拍，角度普通，人拍得毫不起眼。
文章結尾說得冠冕堂皇，說期待成片證明選角眼光，市場自有公論。
許文抱著胳膊站在桌邊，語氣里憋著股火：「這幫人換套路了，上次挑製作的毛病，這次直接衝著張凌賀去了。」
曾浩拿起截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
「陳商務現在有空嗎？」
「我問問。」
許文出去沒兩分鐘，就探進半個腦袋：「有空，你直接打就行。」
陳商務接電話極快，一開口就直奔主題：「鼎盛那篇東西你看了？」
「看了。」曾浩道，「我手裡有段素材，張凌賀第一場戲的實拍片段，兩分鐘左右，你們平台今天能發嗎？」
陳商務頓了頓：「你現在就有片段？」
「早就備著了。」
「……你一直留著？」
「宣發物料本來就得提前準備，早備著早省心，現在剛好有由頭髮出去。」
陳商務沉默兩秒，反應過來笑了聲：「行，你發過來，我讓團隊剪個豎版，打上平台logo，下午發。文案你有想法沒？」
「不用文案。」
「啊？」
「就放片段，啥也別寫。」
陳商務又愣了下：「就這麼發？」
「嗯。」
「……懂了，你這是讓片段自己說話。」
曾浩把素材文件發過去，掛了電話。
許文在門外探著腦袋：「要反擊？」
「已經在弄了。」
許文腦袋縮回去，又立馬探進來：「鼎盛那篇文，不正面懟回去？」
「不用。」
鼎盛那篇文的核心，就是咬定零經驗學生拍戲必定拉胯。
這話站不站得住腳，用不著嘴皮子爭辯，片段一發，觀眾自己心裡有數。
更何況那篇文的熱度，剛好給《寧安如夢》炒了話題，等片段一放，熱度直接順著往上走。
鼎盛相當於免費幫他點了第一把宣發的火，連引火的柴都省了。
下午劇組拍庾晚音的轉身戲，就是之前楚然和曾浩聊過的那場。
庾晚音知道一切真相後，背對鏡頭轉身的動作設計。
開拍前彭柄跟楚然交代了兩句，楚然點點頭，走進布景站定，背對著鏡頭。
「預備，開拍。」
布景里沒有台詞，就一個轉身動作。
楚然站在那兒，單是背影就帶出了情緒，肩線松著，脊背卻挺得筆直，兩種狀態揉在一起，透著股說不出的平靜，像是哭到極致、徹底釋懷後才站定在這裡。
她緩緩轉身，沒有刻意卡節奏，只是動作放得極緩，剛好跟著鏡頭的步調走，情緒自然流淌，半點演的痕跡都沒有，也沒有等著出效果的僵硬感。
轉過來時，她眼睛是乾的，可那乾澀是哭到脫力後的乾涸，和尋常沒哭過的清亮完全是兩碼事。
攝影師往前挪了半步，鏡頭牢牢鎖住她的眼睛，占了大半個畫面。
彭柄沒急著喊停，又跟拍了六秒才開口。
「這條過。」
楚然從布景里走出來，拿起椅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低頭翻起劇本看下一場戲。
她眉眼清潤，側臉線條利落，不笑的時候帶著點淡靜的疏離，偏偏周身氣質又軟，往那兒一站，就是鏡頭裡最抓人的存在。
曾浩坐在監視器前沒動。
那個轉身，和他記憶里的畫面幾乎重合，重合度高得讓他盯著屏幕時，有一瞬分不清是回憶還是眼前的實景。
彭柄走過來，壓低聲音道：「這姑娘，拍著拍著，越來越出彩了。」
曾浩把視線從監視器上移開，沒接話。
不一樣才正常，她本就不該是眼下這副模樣。
楚然剛收拾好劇本，手機亮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眼，嘴角輕輕勾了勾。
田曦微：考得怎麼樣
楚然：還行，沒跑題，論文題我寫的情感記憶角度，寫得挺順
田曦微：你看，我說有實戰素材就好寫
楚然：對，拍過戲再寫理論，腦子裡有東西
田曦微：那你欠我一頓火鍋
楚然：欠著，周五定好，我去
田曦微：你簡直是天選之人，邊拍戲邊過考試
楚然：哪有，我複習時間比你少多了，就是押題押准了
田曦微：你還會押題？
楚然：隨手翻了翻往年卷子，猜了個大方向
田曦微：……這哪是隨手，這是天賦
傍晚陳商務發來了反饋，附了四張截圖。
第一張是片段發布一小時的數據，播放量破五十萬，評論區置頂是個自發剪輯號的轉發，標題寫著《我不信這是演員的第一部戲》。
第二張是三家行業媒體的跟進分析，角度分別是古裝男主選角新標準、素人培養模式能否複製，還有一篇直接把張凌賀和近年古裝男主做對比，結論是鏡頭感和情緒控制力遠超同批新人。
第三張是鼎盛那篇質疑文的評論區，已經被「去看片段再說話」刷了屏，原先那條點讚最高的賭徒言論，底下全是反駁，最新一條寫著：賭贏了還叫賭徒？
第四張是微博實時熱搜，#寧安如夢張凌賀#掛在第十一位，純自然熱度，沒買流量。
陳商務還補了句：你那段素材藏了多久。
曾浩沒回，看完四張截圖，把手機扣在桌上。
許文進來，瞄了眼桌上的手機截圖，倒吸一口涼氣：「熱搜十一，還是沒買的？」
「嗯。」
「鼎盛那篇文，這下成給咱們劇做免費宣傳了。」
曾浩拿起拍攝日誌，翻到下周的拍攝計劃。
許文坐在對面椅子上，端著下午沒喝完的茶抿了一口，抬頭笑道：「你說鼎盛現在啥心情？」
曾浩沒接話，繼續翻著進度表。
「算了，」許文放下茶杯站起身，「我替他們想想，指定難受得抓心撓肝。」
她剛走到門口，手機先響了，拿起來看了眼，轉頭道：「吳聯絡打來的，你接嗎？」
「接。」
許文把手機遞進來，曾浩接起：「吳老師。」
「嗯，」吳聯絡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上次那事我幫你問了，方向沒問題，那邊有興趣。」
「嗯。」
「但有個條件，」他頓了頓，「他們想——」
外面許文突然喊了一聲：「曾總，彭柄說今晚夜戲的機位方案要跟你確認，他在棚里等著，你過去還是讓他過來？」
曾浩把手機拿遠一點，對著外面道：「讓他稍等。」
隨即把手機貼回耳邊：「您說，什麼條件。」
吳聯絡的語氣跟端著保溫杯嘮嗑似的，不緊不慢：「想讓薛之兼在春晚節目裡帶句詞。」
「帶詞？」
「對，不是硬廣，節目裡順嘴飄一句，指定品牌名，就三個字，某飲料。你懂的，春晚那量級，一句話頂普通綜藝砸三年錢。」
曾浩沒搭話，手裡的拍攝日誌翻到昨晚的場次，筆在紙邊輕輕點著。
「對方是國產飲料牌子，今年剛 A輪，想借春晚破圈。」吳聯絡接著說，「我這邊拿聯絡費，薛之兼單獨得一筆，數不小，但就一個要求——得自然，不能像念GG詞。」
「多少。」
「薛之兼那筆，他們出八百萬。」
曾浩把日誌合上，往桌角一推。
八百萬，春晚一句詞。
這牌子他有印象，兩年後能跑出來，押春晚節點沒毛病。
但 A輪都融了，還這麼摳搜，顯然是知道渠道稀缺，報價乾脆，說明預算有富餘，有的談。
「節目類型？」
「喜劇段子，薛之兼自己寫，他們不插手內容，就插那一句話。」
「合同誰簽。」
「你直接跟品牌方簽，我走中間牽線。」
曾浩拿起筆，在檔期表空白處劃了個數字，推過去：「八百萬不夠，一千二。」
吳聯絡那邊靜了三秒，跟著笑了聲：「你這談判，跟搶錢似的。」
「品牌 A輪融了多少？」
「……兩個億。」
「春晚黃金段，同品類能有幾家GG？」
「你這是給我上商業課呢。」
「一千二，合同加一條：播出效果沒到基準線，退三成。他們出得起，也賭得起，這價合理。」
電話那頭傳來翻文件的窸窣聲：「我幫你問，但不保證，這退款條款對方未必肯鬆口。」
「答應就做，不答應拉倒，薛之兼不缺這一個機會。」
「……行，我去談。」吳聯絡語氣裡帶著點服氣又有點無奈，「你這人，真是夠直接的。」
「還有件事，」曾浩補充，「品牌合同得過我這邊法務，不走其他渠道。」
「那是自然。」
掛了電話，曾浩把檔期表上的數字劃掉。
許文從門外探進來，眼神寫滿「我沒偷聽但全聽見了」。
「談成了？」
「沒，等回話。」
「一千二……」許文喃喃重複，「你咋算出這數的？」
「春晚黃金段，飲料類目就他一家獨占曝光，一千二都算打折。」
許文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還是點頭：「懂了，又沒懂，但我覺得你是對的。」
「彭柄呢。」
「啊對！機位的事！」許文一拍腦門，「我去叫他，剛才你打電話沒敢催。」
她轉身往外跑，腳步聲帶著風，到走廊里喊：「彭導！曾總有空了！」
彭柄進來時手裡攥著一疊機位草圖，坐下就攤開：「今晚最後兩場，獨角戲和雙人對峙。獨角戲那場我想試移動機位，全程跟拍不切。」
曾浩掃了眼圖紙：「楚然走位穩嗎？」
「穩，這姑娘現在狀態賊好，今天轉身那場你也見了，今晚直接上，不多試。」
「攝影師走位預演過？」
「下午走了兩遍，沒問題。」
曾浩把圖紙推回去：「行，就按這個來。雙人對峙那場機位別動，固定機位更壓得住。」
彭柄接過圖紙沒走，抬頭看他：「有句話憋兩天了。」
曾浩等著。
「楚然這孩子，」彭柄說，「我拍戲十幾年，素人進組能到這程度，沒見過第二個。你當初選她，就知道她能成？」
曾浩拿起拍攝日誌，翻到今晚的拍攝單：「送去拍就知道了。」
心裡卻在想，前世這姑娘就是靠一股軸勁殺出來的，我不過是沒攔著而已。
彭柄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拿著圖紙走了。
...
上戲東門外那條街有三家火鍋店，最裡頭那家最小，就十二張桌子，常年坐滿學生，鍋底的香料味從下午五點飄到深夜。
田曦微已經坐下了，面前的鍋底剛滾，她指尖在手機殼上敲得噠噠響，連發三條消息。
田曦微：你在哪呢
田曦微：鍋都開三分鐘了
田曦微：再不來毛肚我全炫了啊
楚然隔了五分鐘才回：快了快了，地鐵剛出站，兩分鐘到。
實際用了四分鐘。
楚然推門進來，額角帶點薄汗，藍色書包拉鏈卡著半本《表演理論》，邊角都卷了。
她一眼看見田曦微，走過去坐下，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喘口氣：「沒遲到太久吧？」
「鍋都快煮糊了。」
「正好，省得等。」楚然拿起菜單翻了翻，抬頭，「毛肚要幾份？」
「兩份，多煮幾秒。」
楚然對服務員比了個二，又加了鴨血豆腐和腰片，把菜單推回去，順手攏了攏額前的碎發——頭髮有點油，估計是趕戲沒顧上洗。
田曦微撈起一筷子寬粉，斜眼打量她：「你臉色挺好啊。」
「昨晚睡夠了。」
「組裡沒通宵？」
「通了，但我在組裡睡著了。」楚然頓了頓，補充，「但睡得挺深。」
田曦微筷子停了下，表情微妙：「在組裡還能睡著？你們組氛圍這麼松？」
楚然拿起漏勺撈豆腐，吹了吹：「考試怎麼樣？」
「還行，應該能過，但沒你寫得順。」田曦微把毛肚下進鍋，「你情感記憶那個角度選得賊刁鑽，老師就吃這一套。」
「運氣好，剛好拍戲有素材。」
「哪是運氣。」田曦微用筷子點了點她，「你現在身上有東西了。以前聊天，感覺你什麼都懂，但都是書本上的，薄得很。現在不一樣，說話里有重量，不是老成，是有點東西壓在裡面。」
楚然把豆腐塞進嘴裡，沒吭聲。
「彭導誇你沒？」
「誇了。」
「怎麼夸的？」
「說拍著拍著不一樣了。」楚然端起茶水喝了口，「他跟曾浩說的，我在旁邊聽見的。」
田曦微托著腮笑起來。
「笑啥？」
「沒啥，就是覺得，你以後肯定能火。」
楚然看了她一眼，低頭撈毛肚：「別整煽情的，吃飯。」
「行行行。」田曦微夾起毛肚，「對了，你論文寫多少了？」
「還差八百呢。」
「截止日期啥時候？」
「下周三。」
「還有幾場戲沒拍？」
「兩場，今晚一場，後天一場，後天拍完就收工了。」
「那下周有時間寫。」田曦微點點頭，「你就是太能扛，一邊拍戲一邊上課還寫論文，換我早崩了。」
「扛慣了。」楚然筷子在鍋里攪了攪，抬頭看她，「你明年還想接戲嗎？」
田曦微愣了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你大三了，想走哪個方向？」
「我……」田曦微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想拍戲，但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扛住你說的那種——一邊扛事兒一邊把戲演好。」
楚然看著她，鍋里的沸騰聲填滿空白。
「你能的，」楚然語氣平穩，「你比自己想的耐造。」
田曦微愣兩秒，笑出聲：「耐造？這詞哪兒學的？」
「組裡聽來的。」
「曾浩教你的？」
楚然沒回答，拿起菜單翻：「要不要再加份肥牛？」
田曦微托著腮，嘴角壓著笑，沒再追問。
夜戲拍完，曾浩從棚里出來。
走廊的燈只開了一半，明暗劃了道線。
許文在走廊盡頭等著，舉著手機，表情介於匯報和憋笑之間：「吳聯絡回話了。」
「嗯。」
「對方答應了！」許文把手機遞過來，「一千二，退款條款也接了，就改了個細節——基準線要第三方數據機構核定，不能咱們自己算。」
曾浩掃了眼手機，遞迴去。
第三方核定，合理，說明品牌法務不是擺設。
「讓劉姐明天安排起草合同，對方法務聯繫方式發過來。」
「好。」許文揣回手機，跟在他後面走，「春晚這事兒，真能成？」
「看節目組。」
「萬一節目組砍了呢？」
「合同里會寫，砍了退款，但聯絡費不退，那是吳聯絡的錢。」
許文走兩步，低聲咕噥：「你簽合同跟設陷阱似的。」
曾浩沒接話，推開辦公室門。檯燈亮著，桌上的文件下壓著楚然的課堂講義，「必過」兩個字朝上。
他坐下，把講義挪到一邊，拿起最上面的支出匯總——寧安如夢這周拍攝加後期預付，又花了九十四萬。
支出口子開著，回款還得等播出檔期，中間這段得撐住。
他翻到最後一頁，停在製作剩餘預算那行。
許文推了下虛掩的門，探頭進來，表情有點拿不準：「對了，有件事——」
「楊姍姍今天下午，主動聯繫了個品牌方。」
曾浩抬頭。
「不是走咱們渠道，是她私下聯繫的。」許文說，「品牌方那邊有人跟咱們間接認識，所以我知道了。」
「什麼牌子。」
「瑞瀾，剛起來的國產護膚品牌。」許文頓了頓，把手機轉過來，「曾總，這牌子的股東背景……」
屏幕上是工商登記截圖，股東列表第三行——星河資本，持股十二點七。
「對了.....通話記錄、微信聊天、工商背景，我這兒都齊了。」
曾浩一張張掃完那三張截圖，隨手拍在桌上。
「微信記錄怎麼弄到手的？」
「瑞瀾那邊的人，跟我們有個共同合作方。那合作方察覺瑞瀾在私下接觸咱們藝人，覺得不對勁，就轉給我了。」許文頓了頓，「這事的路子，楊姍姍不知道。」
「她以為就只有通話記錄這一條？」
「差不多。微信消息她發完就撤回了，以為沒人留底。」
曾浩拿起第三張截圖，盯著「星河資本」那行字，看了幾秒。
瑞瀾就是個A輪小體量的國產護膚牌，市面上同款一抓一大把。
單看品牌，就是個普通合作邀約，沒什麼稀奇。
可股東里摻了星河資本，味兒就變了——這根本不是品牌找藝人，是星河資本找了個鑽進來的口子。
楊姍姍的經紀合同里，獨家經紀條款第三條寫得明明白白。
藝人不得通過任何未經公司審批的渠道，和品牌方談實質性合作，口頭邀約、書面往來、通訊聯絡都算。
一旦發現算違約，違約金按當期合同總額的15%算。
十四分鐘通話，微信里還聊到「具體數字可以談」，口頭邀約和通訊聯絡全占了。
第三條，直接觸發。
「讓她下午過來。」
許文應了聲，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又回頭：「我要不要也在？」
「不用。」
許文推門出去，門輕輕合上。
...
楊姍姍到的時候換了身行頭，妝畫得比平日精緻，頭髮也重新打理過，整個人透著股幹練勁兒，眉眼間帶著點刻意壓著的嬌俏，是圈內女星慣有的精緻體面。
她在曾浩對面坐下，臉上掛著設計好的自然笑意，嘴角淺淺揚著，看著跟來談普通工作沒兩樣。
曾浩沒吭聲，把三張截圖推到她面前。
楊姍姍低頭掃了一眼，面色沒動，抬眼道：「這是飯局上朋友介紹認識的，對方主動加的我，我就是禮貌回了兩句。」
「通話十四分鐘。」
「就隨便嘮了嘮，沒聊實質性的東西。」
曾浩用指尖點了點第二張截圖上「具體數字可以談」那行字。
楊姍姍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頓了半秒。
「這條消息我發完就撤了。」
「撤了，不代表沒發過。」
她沒再搭話，手指輕輕蜷起，搭在腿上。
「楊姍姍。」曾浩把截圖疊好推到一旁，「你合同里獨家經紀第三條，看過沒？」
「我知道合同寫的啥。」
「那你該清楚，這三條證據擺出來，第三條觸發，違約金是多少。」
楊姍姍抬眼，眼底的情緒緊了緊，卻硬撐著沒露怯。「你要按違約金算？」
「我是讓你知道，這事的邊界在哪。」曾浩把合同翻到獨家經紀那頁，推到她跟前，「第三條，違約金按當期合同總額15%算，你自己算筆帳。」
楊姍姍低頭瞥了眼合同，沒動。
當期合同的總金額，她到手的數，扣掉15%，可不是筆小錢。
「後續瑞瀾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曾浩又開口。
「……斷了。」
「今天就斷。」
「今天。」
「把瑞瀾聯繫人的微信刪了，通話拉黑，對方再找你，第一時間告訴許文。」曾浩把合同翻回第三條，「這次不追違約金，補一份處理確認函，你簽字，寫清處置方式，留檔。」
楊姍姍的手指動了動，攥住了腿上外套的布料。
這已經是第二份確認函了。
上一回是那兩筆款項的事，這一回是瑞瀾。
每簽一份，合同的枷鎖就緊一分，她心裡門兒清。
「好，我簽。」
她聲音平得很，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曾浩拿出確認函，把筆推過去。
楊姍姍拿起筆，在簽字欄落下名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是把滿心的憋屈都摁進了紙里。
簽完，她把筆放回原位，沒急著起身，抬眼看向曾浩。
對方已經拿起另一份文件，低頭看了起來，壓根沒搭理她。
楊姍姍擰好筆帽，起身拎起包，走到門口拉開門，頓了一秒，沒說話，徑直走了出去。
關門的聲響，比進來時重了不少。
...
另一邊。
迪立熱巴翻著劇本到第三幕，窗外的斜陽斜斜灑進來，落在紙頁右側，把幾行台詞照得清清楚楚。
她握著筆，在一行台詞下劃了道線，頓住沒再往下翻。
腦子裡沒在想劇本，反倒繞著曾浩那句話打轉——「解釋，都是說給不信你的人看的。」
起初她以為這人就是懶得辯解，後來琢磨琢磨，才發現根本不是。
他不是懶，是壓根不在意別人信不信。
鼎盛那波謠言，他半個字沒回應，可後續的事她都看在眼裡——不是他自證清白，反倒是那篇造謠的東西，變相給《寧安如夢》做了宣傳。
這人好像從來不屑在口舌層面跟人周旋。
她把筆擱在劇本上，手肘撐著桌，托著腮望向窗外。
斜陽把窗棱的影子切得筆直，一道一道落在地板上，襯得她側臉線條流暢明艷，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靈動，是獨屬於她的明艷大氣，不刻意卻足夠亮眼。
有意思。
她在心裡默念了遍這三個字。
確定沒別的更貼切的形容，才重新低頭看劇本。
第三幕第一場，她的角色要在這裡做個抉擇。
她在那行台詞旁畫了個問號圈起來，繼續往下翻。
...
許文推門進來時，曾浩正把楊姍姍的確認函夾進合同附件里。
「姍姍走了。」許文坐下，「她今天狀態不對，你看出來沒？」
「嗯。」
「她簽字的樣子我沒瞧見，但她出來的時候，」許文想了想措辭，「臉色太穩了，穩得反常，反倒讓人心裡不踏實。」
曾浩把合同整理好放到一旁。
許文端起自帶的水杯抿了口，沒話找話：「這是第幾份確認函來著？」
「第二份。」
「她合同還剩多久？」
「照這進度，到期前，估計還得有第三份。」
許文放下水杯，安靜了兩秒，抬頭問：「那之後呢？她合同到期不續，還是……」
「到期再說。」
許文應了聲，起身往外走，到門口忽然頓住，轉回身，神色有點猶豫。
「還有個事，剛查到的。」她壓低聲音，「瑞瀾這牌子，最近不光接觸咱們公司的人，還在找其他藝人，別家公司的有幾個，還有……」
她把手機屏幕轉過來。
被接觸的名單里，第三個名字，是張凌賀。
曾浩接過手機，盯著那個名字，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凌賀，南師大在讀，《寧安如夢》的男主。
星河資本這步棋，壓根沒打算只靠楊姍姍這一個口子鑽進來啊！
聊的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拍攝周期，還有軋戲的事。
她手裡還攥著個都市劇邀約，倆戲檔期撞了，得排個先後。
曾浩把兩份合同和檔期表推到她面前，讓她自己看。
迪立熱巴在對面坐下，一身簡單的休閒裝也掩不住那股明艷勁兒，眼窩深，睫毛密，垂著眼翻紙頁時，側臉線條利落又柔和。她翻了兩頁就抬頭，聲音帶著點軟乎乎的韌勁。
「都市劇那邊，能不能往後延三周？」
「得看對方劇組。」
「你幫我問問？」
「嗯。」
她又低頭盯合同，指尖點在三生三世拍攝周期那行：「這裡寫拍攝二十六周，實際會超嗎？」
「按彭柄的節奏，不會超太多。」
「超了怎麼算？」
「合同第九條，超期費用製作方承擔，不影響你片酬結算。」
迪立熱巴翻到第九條掃了一遍，合上合同，把兩份文件推了回來。
辦公室窗戶開了條縫，斜陽斜斜切進來，剛好落在她合合同的手上，等她收回手，光就空落落落在桌面上。
她沒急著起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轉頭看向窗外。
曾浩拿起檔期表，在都市劇那行做了個標記，準備讓許文去對接對方劇組。
「上次鼎盛傳媒傳的謠言，」迪立熱巴隨口提了一嘴，「說你跟我關係不清不楚。」
曾浩頭都沒抬：「嗯。」
「你一句話都沒說。」
「嗯。」
她轉了半圈茶杯，盯著杯口輕聲說：「解釋，都是說給不信你的人聽的。」
這話落下來，曾浩才抬眼，掃了她一下。
她沒看他，還在慢悠悠轉著杯子。
「我就是想知道，」她聲音放得更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再抬頭時，已經換回談工作的正經模樣，「都市劇那邊你幫我催催，我最晚後天得給答覆。」
「好。」
她站起身，拎起包就走。
曾浩把檔期表擱在桌上，拿起旁邊愛奇異的合同。
這份合同的附件二，當初他改了三稿。
第一稿是常規排他約定，製作方不得和第三方就播出權做實質性洽談。
第二稿把「實質性洽談」細化，加了句包括但不限於正式會議、書面往來及口頭要約。
第三稿，他在「口頭要約」後面補了半句，任何形式的渠道諮詢均視為實質性洽談，一經觸發即構成違約。
法務當時看完，沉默半天，說這麼寫是不是太狠了。
曾浩只讓他直接加上。
現在這半句，剛好派上用場。
陳商務的消息是晚上九點多發來的，語氣怪微妙的，介於正經匯報和隨口吐槽之間。
「有人聯繫我們渠道的人，說想聊聊《寧安如夢》的播出合作，一開始沒當回事，後來查了下背景，對方股東跟星河資本有牽扯。」
曾浩看完，回：對方見了幾個人，談了多久。
陳商務：就一頓飯，我們渠道的人說是行業聚餐，沒料到對方憋著心思，大概兩小時。
曾浩：有沒有提具體項目名。
陳商務：提了，說最近關注幾個古裝項目，聽說寧安如夢在愛奇異，想多了解下，就這句，我們人沒接話。
曾浩翻出合同附件二，找到那條排他條款，對著陳商務說的內容一對。
項目名說得明明白白，播出渠道也點透了，意圖再明顯不過——附件二第三條第二款，直接踩線。
他回陳商務：讓你們法務今晚出份書面記錄，把時間、地點、內容寫清楚，按附件二第三條第二款處理，抄送我一份。
陳商務隔了兩分鐘：好，我讓法務今晚趕，明早發你。另外，你簽合同的時候，就料到這一出了？
曾浩沒回，把附件二合上，扔到一邊。
料沒料到不重要。
重要的是話寫進去了，寫了就能用，早晚的事。
許文端著杯水進來，放在桌上，瞥見曾浩手邊的合同，低頭瞄了眼排他條款那頁。
「星河資本又來搞事？」
「換路子了，走平台這邊。」
「這次怎麼擋？」
「附件二第三條第二款。」
許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任何形式的渠道諮詢均視為實質性洽談」那半句，抬頭瞅了曾浩一眼。
「你當時加這句，就知道他們會這麼幹？」
曾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沒接話，把合同推到一邊，拿起下一份文件。
許文又看了眼合同，疊好放回去，小聲嘟囔：「行，我不問了，您料事如神。」
她往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楚然今晚過來，她說有兩場戲想再對對，下午跟彭柄確認過的，你知道吧？」
「嗯。」
「那我讓她直接進來？」
「過來吧。」
楚然進來的時候，懷裡抱著劇本，書頁翻得發舊，好幾頁邊角都折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鉛筆標註。
她在對面沙發坐下，把劇本翻到庾晚音最後一場戲，低頭看了會兒，抬頭問：「彭柄說這場要加個背對鏡頭的設計，庾晚音知道一切之後，有個轉身動作，你覺得轉身之前，停頓多久合適？」
「你自己怎麼想？」
「不用刻意停，直接轉就行，停頓看著像等著出戲效果，直接轉又太急，情緒接不上。」
「那就把動作放慢，不是頓住，是轉身的節奏緩下來。」
楚然指尖捏著鉛筆，在劇本上劃了幾個字，抬眼看向曾浩。
她生得清雋乾淨，沒化濃妝，眉眼利落，側臉線條柔和，還藏著股不服輸的韌勁。
「你跟彭柄提過這想法沒？」
「沒有。」
「我去跟他說。」
「嗯。」
她低頭繼續翻劇本，翻了幾頁忽然停住，頭也沒抬：「你今天沒吃東西吧。」
曾浩沒搭腔。
「我過來時路過樓下便利店，」她從包里摸出個紙袋擱在茶几上。
紙袋裡裹著兩個飯糰，還留著餘溫，隔著薄紙都能摸出熱乎氣。
曾浩把手邊的文件翻完，伸手拿過紙袋，拆開一個啃了起來。
楚然沒抬頭，翻到下一頁劇本，輕輕笑了一下。
攝影棚的通宵戲拍到快凌晨，楚然對完台詞沒走，就坐在沙發上翻劇本，偶爾回條消息，抬頭瞥兩眼拍攝進度。
等劇本翻完，她把本子疊好放在一旁，側身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沒一會兒就睡熟了。
曾浩沒開口趕她。
她睡得淺，棚里有點動靜就動一動，直到周遭聲響漸漸淡了，呼吸勻下來，才是真睡沉了。
辦公室的暖檯燈亮著，光落在她身上，把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照得細細白白的。
曾浩放下最後一頁文件，坐在椅子上沒動。
她就安安靜靜占著一方角落，分量不重，卻實實在在的，連屋裡的溫度都好像比平時暖了點。
他起身拿過椅背上的外套，輕手輕腳走過去，給她蓋在身上，動作輕得沒碰到她半分。
退回去坐回原位，又拿起下一份文件。
窗外的天是將亮未亮的深藍，再過倆鐘頭就該破曉了。
天一亮，楚然先醒了。
她坐起身，外套從肩上滑下來一半，伸手攏了攏，低頭發現不是自己的衣服，抬眼看向對面。
曾浩還坐在原處，桌上的文件已經換了一摞。
她沒問外套的事，起身把衣服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拎過一旁的背包。
背包拉鏈沒拉嚴，裡面塞著厚厚的教材，封面露出來一角，印著「戲劇心理學」四個字。
她往包里塞了塞，拉鏈還是拉不上，索性就敞著背在肩上。
「我去上戲，今天有考試。」
「去吧。」
她往門口走，到了門邊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多話，推門出去了。
曾浩坐在椅子上沒動，過了會兒許文進來，看見沙發上疊好的外套。
他拿起衣服，掛到門後的衣架上。
「我去送她，」許文開口，「你吩咐還是我直接安排？」
「你安排。」
許文出去後，曾浩把桌上的文件往旁邊撥了撥，露出最底下壓著的本子。
是昨晚楚然翻劇本時隨手丟在這的，不是劇本，是她從包里掏出來的上戲表演系課堂講義，封面朝下扣著。
他翻過來一看，右下角用原子筆寫著她的名字，旁邊還畫了個括號，裡頭就倆字：必過。
曾浩把講義正面朝上，擱在桌角，重新拿起文件翻看。
許文回來時，把一張手機截圖推到桌上。
曾浩正盯著《寧安如夢》這周的拍攝日誌，低頭掃了眼標題。
《某古裝劇起用在讀大學生零經驗男主，製作方信心何來？》
發這篇文的是業內小有名氣的娛樂觀察號，粉絲基數不低，評論區已經刷了幾百條。
置頂那條點讚最高，寫著「小公司賭徒心態，拿觀眾當小白鼠」，底下一溜跟風的表情。
正文把張凌賀的底扒得一乾二淨。
南師大在讀，沒拍過任何影視作品，頭回拍戲就直接扛古裝大男主。
配圖是開機儀式的側拍，角度普通，人拍得毫不起眼。
文章結尾說得冠冕堂皇，說期待成片證明選角眼光，市場自有公論。
許文抱著胳膊站在桌邊，語氣里憋著股火：「這幫人換套路了，上次挑製作的毛病，這次直接衝著張凌賀去了。」
曾浩拿起截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
「陳商務現在有空嗎？」
「我問問。」
許文出去沒兩分鐘，就探進半個腦袋：「有空，你直接打就行。」
陳商務接電話極快，一開口就直奔主題：「鼎盛那篇東西你看了？」
「看了。」曾浩道，「我手裡有段素材，張凌賀第一場戲的實拍片段，兩分鐘左右，你們平台今天能發嗎？」
陳商務頓了頓：「你現在就有片段？」
「早就備著了。」
「……你一直留著？」
「宣發物料本來就得提前準備，早備著早省心，現在剛好有由頭髮出去。」
陳商務沉默兩秒，反應過來笑了聲：「行，你發過來，我讓團隊剪個豎版，打上平台logo，下午發。文案你有想法沒？」
「不用文案。」
「啊？」
「就放片段，啥也別寫。」
陳商務又愣了下：「就這麼發？」
「嗯。」
「……懂了，你這是讓片段自己說話。」
曾浩把素材文件發過去，掛了電話。
許文在門外探著腦袋：「要反擊？」
「已經在弄了。」
許文腦袋縮回去，又立馬探進來：「鼎盛那篇文，不正面懟回去？」
「不用。」
鼎盛那篇文的核心，就是咬定零經驗學生拍戲必定拉胯。
這話站不站得住腳，用不著嘴皮子爭辯，片段一發，觀眾自己心裡有數。
更何況那篇文的熱度，剛好給《寧安如夢》炒了話題，等片段一放，熱度直接順著往上走。
鼎盛相當於免費幫他點了第一把宣發的火，連引火的柴都省了。
下午劇組拍庾晚音的轉身戲，就是之前楚然和曾浩聊過的那場。
庾晚音知道一切真相後，背對鏡頭轉身的動作設計。
開拍前彭柄跟楚然交代了兩句，楚然點點頭，走進布景站定，背對著鏡頭。
「預備，開拍。」
布景里沒有台詞，就一個轉身動作。
楚然站在那兒，單是背影就帶出了情緒，肩線松著，脊背卻挺得筆直，兩種狀態揉在一起，透著股說不出的平靜，像是哭到極致、徹底釋懷後才站定在這裡。
她緩緩轉身，沒有刻意卡節奏，只是動作放得極緩，剛好跟著鏡頭的步調走，情緒自然流淌，半點演的痕跡都沒有，也沒有等著出效果的僵硬感。
轉過來時，她眼睛是乾的，可那乾澀是哭到脫力後的乾涸，和尋常沒哭過的清亮完全是兩碼事。
攝影師往前挪了半步，鏡頭牢牢鎖住她的眼睛，占了大半個畫面。
彭柄沒急著喊停，又跟拍了六秒才開口。
「這條過。」
楚然從布景里走出來，拿起椅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低頭翻起劇本看下一場戲。
她眉眼清潤，側臉線條利落，不笑的時候帶著點淡靜的疏離，偏偏周身氣質又軟，往那兒一站，就是鏡頭裡最抓人的存在。
曾浩坐在監視器前沒動。
那個轉身，和他記憶里的畫面幾乎重合，重合度高得讓他盯著屏幕時，有一瞬分不清是回憶還是眼前的實景。
彭柄走過來，壓低聲音道：「這姑娘，拍著拍著，越來越出彩了。」
曾浩把視線從監視器上移開，沒接話。
不一樣才正常，她本就不該是眼下這副模樣。
楚然剛收拾好劇本，手機亮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眼，嘴角輕輕勾了勾。
田曦微：考得怎麼樣
楚然：還行，沒跑題，論文題我寫的情感記憶角度，寫得挺順
田曦微：你看，我說有實戰素材就好寫
楚然：對，拍過戲再寫理論，腦子裡有東西
田曦微：那你欠我一頓火鍋
楚然：欠著，周五定好，我去
田曦微：你簡直是天選之人，邊拍戲邊過考試
楚然：哪有，我複習時間比你少多了，就是押題押准了
田曦微：你還會押題？
楚然：隨手翻了翻往年卷子，猜了個大方向
田曦微：……這哪是隨手，這是天賦
傍晚陳商務發來了反饋，附了四張截圖。
第一張是片段發布一小時的數據，播放量破五十萬，評論區置頂是個自發剪輯號的轉發，標題寫著《我不信這是演員的第一部戲》。
第二張是三家行業媒體的跟進分析，角度分別是古裝男主選角新標準、素人培養模式能否複製，還有一篇直接把張凌賀和近年古裝男主做對比，結論是鏡頭感和情緒控制力遠超同批新人。
第三張是鼎盛那篇質疑文的評論區，已經被「去看片段再說話」刷了屏，原先那條點讚最高的賭徒言論，底下全是反駁，最新一條寫著：賭贏了還叫賭徒？
第四張是微博實時熱搜，#寧安如夢張凌賀#掛在第十一位，純自然熱度，沒買流量。
陳商務還補了句：你那段素材藏了多久。
曾浩沒回，看完四張截圖，把手機扣在桌上。
許文進來，瞄了眼桌上的手機截圖，倒吸一口涼氣：「熱搜十一，還是沒買的？」
「嗯。」
「鼎盛那篇文，這下成給咱們劇做免費宣傳了。」
曾浩拿起拍攝日誌，翻到下周的拍攝計劃。
許文坐在對面椅子上，端著下午沒喝完的茶抿了一口，抬頭笑道：「你說鼎盛現在啥心情？」
曾浩沒接話，繼續翻著進度表。
「算了，」許文放下茶杯站起身，「我替他們想想，指定難受得抓心撓肝。」
她剛走到門口，手機先響了，拿起來看了眼，轉頭道：「吳聯絡打來的，你接嗎？」
「接。」
許文把手機遞進來，曾浩接起：「吳老師。」
「嗯，」吳聯絡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上次那事我幫你問了，方向沒問題，那邊有興趣。」
「嗯。」
「但有個條件，」他頓了頓，「他們想——」
外面許文突然喊了一聲：「曾總，彭柄說今晚夜戲的機位方案要跟你確認，他在棚里等著，你過去還是讓他過來？」
曾浩把手機拿遠一點，對著外面道：「讓他稍等。」
隨即把手機貼回耳邊：「您說，什麼條件。」
吳聯絡的語氣跟端著保溫杯嘮嗑似的，不緊不慢：「想讓薛之兼在春晚節目裡帶句詞。」
「帶詞？」
「對，不是硬廣，節目裡順嘴飄一句，指定品牌名，就三個字，某飲料。你懂的，春晚那量級，一句話頂普通綜藝砸三年錢。」
曾浩沒搭話，手裡的拍攝日誌翻到昨晚的場次，筆在紙邊輕輕點著。
「對方是國產飲料牌子，今年剛 A輪，想借春晚破圈。」吳聯絡接著說，「我這邊拿聯絡費，薛之兼單獨得一筆，數不小，但就一個要求——得自然，不能像念GG詞。」
「多少。」
「薛之兼那筆，他們出八百萬。」
曾浩把日誌合上，往桌角一推。
八百萬，春晚一句詞。
這牌子他有印象，兩年後能跑出來，押春晚節點沒毛病。
但 A輪都融了，還這麼摳搜，顯然是知道渠道稀缺，報價乾脆，說明預算有富餘，有的談。
「節目類型？」
「喜劇段子，薛之兼自己寫，他們不插手內容，就插那一句話。」
「合同誰簽。」
「你直接跟品牌方簽，我走中間牽線。」
曾浩拿起筆，在檔期表空白處劃了個數字，推過去：「八百萬不夠，一千二。」
吳聯絡那邊靜了三秒，跟著笑了聲：「你這談判，跟搶錢似的。」
「品牌 A輪融了多少？」
「……兩個億。」
「春晚黃金段，同品類能有幾家GG？」
「你這是給我上商業課呢。」
「一千二，合同加一條：播出效果沒到基準線，退三成。他們出得起，也賭得起，這價合理。」
電話那頭傳來翻文件的窸窣聲：「我幫你問，但不保證，這退款條款對方未必肯鬆口。」
「答應就做，不答應拉倒，薛之兼不缺這一個機會。」
「……行，我去談。」吳聯絡語氣裡帶著點服氣又有點無奈，「你這人，真是夠直接的。」
「還有件事，」曾浩補充，「品牌合同得過我這邊法務，不走其他渠道。」
「那是自然。」
掛了電話，曾浩把檔期表上的數字劃掉。
許文從門外探進來，眼神寫滿「我沒偷聽但全聽見了」。
「談成了？」
「沒，等回話。」
「一千二……」許文喃喃重複，「你咋算出這數的？」
「春晚黃金段，飲料類目就他一家獨占曝光，一千二都算打折。」
許文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還是點頭：「懂了，又沒懂，但我覺得你是對的。」
「彭柄呢。」
「啊對！機位的事！」許文一拍腦門，「我去叫他，剛才你打電話沒敢催。」
她轉身往外跑，腳步聲帶著風，到走廊里喊：「彭導！曾總有空了！」
彭柄進來時手裡攥著一疊機位草圖，坐下就攤開：「今晚最後兩場，獨角戲和雙人對峙。獨角戲那場我想試移動機位，全程跟拍不切。」
曾浩掃了眼圖紙：「楚然走位穩嗎？」
「穩，這姑娘現在狀態賊好，今天轉身那場你也見了，今晚直接上，不多試。」
「攝影師走位預演過？」
「下午走了兩遍，沒問題。」
曾浩把圖紙推回去：「行，就按這個來。雙人對峙那場機位別動，固定機位更壓得住。」
彭柄接過圖紙沒走，抬頭看他：「有句話憋兩天了。」
曾浩等著。
「楚然這孩子，」彭柄說，「我拍戲十幾年，素人進組能到這程度，沒見過第二個。你當初選她，就知道她能成？」
曾浩拿起拍攝日誌，翻到今晚的拍攝單：「送去拍就知道了。」
心裡卻在想，前世這姑娘就是靠一股軸勁殺出來的，我不過是沒攔著而已。
彭柄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拿著圖紙走了。
...
上戲東門外那條街有三家火鍋店，最裡頭那家最小，就十二張桌子，常年坐滿學生，鍋底的香料味從下午五點飄到深夜。
田曦微已經坐下了，面前的鍋底剛滾，她指尖在手機殼上敲得噠噠響，連發三條消息。
田曦微：你在哪呢
田曦微：鍋都開三分鐘了
田曦微：再不來毛肚我全炫了啊
楚然隔了五分鐘才回：快了快了，地鐵剛出站，兩分鐘到。
實際用了四分鐘。
楚然推門進來，額角帶點薄汗，藍色書包拉鏈卡著半本《表演理論》，邊角都卷了。
她一眼看見田曦微，走過去坐下，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喘口氣：「沒遲到太久吧？」
「鍋都快煮糊了。」
「正好，省得等。」楚然拿起菜單翻了翻，抬頭，「毛肚要幾份？」
「兩份，多煮幾秒。」
楚然對服務員比了個二，又加了鴨血豆腐和腰片，把菜單推回去，順手攏了攏額前的碎發——頭髮有點油，估計是趕戲沒顧上洗。
田曦微撈起一筷子寬粉，斜眼打量她：「你臉色挺好啊。」
「昨晚睡夠了。」
「組裡沒通宵？」
「通了，但我在組裡睡著了。」楚然頓了頓，補充，「但睡得挺深。」
田曦微筷子停了下，表情微妙：「在組裡還能睡著？你們組氛圍這麼松？」
楚然拿起漏勺撈豆腐，吹了吹：「考試怎麼樣？」
「還行，應該能過，但沒你寫得順。」田曦微把毛肚下進鍋，「你情感記憶那個角度選得賊刁鑽，老師就吃這一套。」
「運氣好，剛好拍戲有素材。」
「哪是運氣。」田曦微用筷子點了點她，「你現在身上有東西了。以前聊天，感覺你什麼都懂，但都是書本上的，薄得很。現在不一樣，說話里有重量，不是老成，是有點東西壓在裡面。」
楚然把豆腐塞進嘴裡，沒吭聲。
「彭導誇你沒？」
「誇了。」
「怎麼夸的？」
「說拍著拍著不一樣了。」楚然端起茶水喝了口，「他跟曾浩說的，我在旁邊聽見的。」
田曦微托著腮笑起來。
「笑啥？」
「沒啥，就是覺得，你以後肯定能火。」
楚然看了她一眼，低頭撈毛肚：「別整煽情的，吃飯。」
「行行行。」田曦微夾起毛肚，「對了，你論文寫多少了？」
「還差八百呢。」
「截止日期啥時候？」
「下周三。」
「還有幾場戲沒拍？」
「兩場，今晚一場，後天一場，後天拍完就收工了。」
「那下周有時間寫。」田曦微點點頭，「你就是太能扛，一邊拍戲一邊上課還寫論文，換我早崩了。」
「扛慣了。」楚然筷子在鍋里攪了攪，抬頭看她，「你明年還想接戲嗎？」
田曦微愣了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你大三了，想走哪個方向？」
「我……」田曦微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想拍戲，但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扛住你說的那種——一邊扛事兒一邊把戲演好。」
楚然看著她，鍋里的沸騰聲填滿空白。
「你能的，」楚然語氣平穩，「你比自己想的耐造。」
田曦微愣兩秒，笑出聲：「耐造？這詞哪兒學的？」
「組裡聽來的。」
「曾浩教你的？」
楚然沒回答，拿起菜單翻：「要不要再加份肥牛？」
田曦微托著腮，嘴角壓著笑，沒再追問。
夜戲拍完，曾浩從棚里出來。
走廊的燈只開了一半，明暗劃了道線。
許文在走廊盡頭等著，舉著手機，表情介於匯報和憋笑之間：「吳聯絡回話了。」
「嗯。」
「對方答應了！」許文把手機遞過來，「一千二，退款條款也接了，就改了個細節——基準線要第三方數據機構核定，不能咱們自己算。」
曾浩掃了眼手機，遞迴去。
第三方核定，合理，說明品牌法務不是擺設。
「讓劉姐明天安排起草合同，對方法務聯繫方式發過來。」
「好。」許文揣回手機，跟在他後面走，「春晚這事兒，真能成？」
「看節目組。」
「萬一節目組砍了呢？」
「合同里會寫，砍了退款，但聯絡費不退，那是吳聯絡的錢。」
許文走兩步，低聲咕噥：「你簽合同跟設陷阱似的。」
曾浩沒接話，推開辦公室門。檯燈亮著，桌上的文件下壓著楚然的課堂講義，「必過」兩個字朝上。
他坐下，把講義挪到一邊，拿起最上面的支出匯總——寧安如夢這周拍攝加後期預付，又花了九十四萬。
支出口子開著，回款還得等播出檔期，中間這段得撐住。
他翻到最後一頁，停在製作剩餘預算那行。
許文推了下虛掩的門，探頭進來，表情有點拿不準：「對了，有件事——」
「楊姍姍今天下午，主動聯繫了個品牌方。」
曾浩抬頭。
「不是走咱們渠道，是她私下聯繫的。」許文說，「品牌方那邊有人跟咱們間接認識，所以我知道了。」
「什麼牌子。」
「瑞瀾，剛起來的國產護膚品牌。」許文頓了頓，把手機轉過來，「曾總，這牌子的股東背景……」
屏幕上是工商登記截圖，股東列表第三行——星河資本，持股十二點七。
「對了.....通話記錄、微信聊天、工商背景，我這兒都齊了。」
曾浩一張張掃完那三張截圖，隨手拍在桌上。
「微信記錄怎麼弄到手的？」
「瑞瀾那邊的人，跟我們有個共同合作方。那合作方察覺瑞瀾在私下接觸咱們藝人，覺得不對勁，就轉給我了。」許文頓了頓，「這事的路子，楊姍姍不知道。」
「她以為就只有通話記錄這一條？」
「差不多。微信消息她發完就撤回了，以為沒人留底。」
曾浩拿起第三張截圖，盯著「星河資本」那行字，看了幾秒。
瑞瀾就是個A輪小體量的國產護膚牌，市面上同款一抓一大把。
單看品牌，就是個普通合作邀約，沒什麼稀奇。
可股東里摻了星河資本，味兒就變了——這根本不是品牌找藝人，是星河資本找了個鑽進來的口子。
楊姍姍的經紀合同里，獨家經紀條款第三條寫得明明白白。
藝人不得通過任何未經公司審批的渠道，和品牌方談實質性合作，口頭邀約、書面往來、通訊聯絡都算。
一旦發現算違約，違約金按當期合同總額的15%算。
十四分鐘通話，微信里還聊到「具體數字可以談」，口頭邀約和通訊聯絡全占了。
第三條，直接觸發。
「讓她下午過來。」
許文應了聲，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又回頭：「我要不要也在？」
「不用。」
許文推門出去，門輕輕合上。
...
楊姍姍到的時候換了身行頭，妝畫得比平日精緻，頭髮也重新打理過，整個人透著股幹練勁兒，眉眼間帶著點刻意壓著的嬌俏，是圈內女星慣有的精緻體面。
她在曾浩對面坐下，臉上掛著設計好的自然笑意，嘴角淺淺揚著，看著跟來談普通工作沒兩樣。
曾浩沒吭聲，把三張截圖推到她面前。
楊姍姍低頭掃了一眼，面色沒動，抬眼道：「這是飯局上朋友介紹認識的，對方主動加的我，我就是禮貌回了兩句。」
「通話十四分鐘。」
「就隨便嘮了嘮，沒聊實質性的東西。」
曾浩用指尖點了點第二張截圖上「具體數字可以談」那行字。
楊姍姍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頓了半秒。
「這條消息我發完就撤了。」
「撤了，不代表沒發過。」
她沒再搭話，手指輕輕蜷起，搭在腿上。
「楊姍姍。」曾浩把截圖疊好推到一旁，「你合同里獨家經紀第三條，看過沒？」
「我知道合同寫的啥。」
「那你該清楚，這三條證據擺出來，第三條觸發，違約金是多少。」
楊姍姍抬眼，眼底的情緒緊了緊，卻硬撐著沒露怯。「你要按違約金算？」
「我是讓你知道，這事的邊界在哪。」曾浩把合同翻到獨家經紀那頁，推到她跟前，「第三條，違約金按當期合同總額15%算，你自己算筆帳。」
楊姍姍低頭瞥了眼合同，沒動。
當期合同的總金額，她到手的數，扣掉15%，可不是筆小錢。
「後續瑞瀾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曾浩又開口。
「……斷了。」
「今天就斷。」
「今天。」
「把瑞瀾聯繫人的微信刪了，通話拉黑，對方再找你，第一時間告訴許文。」曾浩把合同翻回第三條，「這次不追違約金，補一份處理確認函，你簽字，寫清處置方式，留檔。」
楊姍姍的手指動了動，攥住了腿上外套的布料。
這已經是第二份確認函了。
上一回是那兩筆款項的事，這一回是瑞瀾。
每簽一份，合同的枷鎖就緊一分，她心裡門兒清。
「好，我簽。」
她聲音平得很，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曾浩拿出確認函，把筆推過去。
楊姍姍拿起筆，在簽字欄落下名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是把滿心的憋屈都摁進了紙里。
簽完，她把筆放回原位，沒急著起身，抬眼看向曾浩。
對方已經拿起另一份文件，低頭看了起來，壓根沒搭理她。
楊姍姍擰好筆帽，起身拎起包，走到門口拉開門，頓了一秒，沒說話，徑直走了出去。
關門的聲響，比進來時重了不少。
...
另一邊。
迪立熱巴翻著劇本到第三幕，窗外的斜陽斜斜灑進來，落在紙頁右側，把幾行台詞照得清清楚楚。
她握著筆，在一行台詞下劃了道線，頓住沒再往下翻。
腦子裡沒在想劇本，反倒繞著曾浩那句話打轉——「解釋，都是說給不信你的人看的。」
起初她以為這人就是懶得辯解，後來琢磨琢磨，才發現根本不是。
他不是懶，是壓根不在意別人信不信。
鼎盛那波謠言，他半個字沒回應，可後續的事她都看在眼裡——不是他自證清白，反倒是那篇造謠的東西，變相給《寧安如夢》做了宣傳。
這人好像從來不屑在口舌層面跟人周旋。
她把筆擱在劇本上，手肘撐著桌，托著腮望向窗外。
斜陽把窗棱的影子切得筆直，一道一道落在地板上，襯得她側臉線條流暢明艷，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靈動，是獨屬於她的明艷大氣，不刻意卻足夠亮眼。
有意思。
她在心裡默念了遍這三個字。
確定沒別的更貼切的形容，才重新低頭看劇本。
第三幕第一場，她的角色要在這裡做個抉擇。
她在那行台詞旁畫了個問號圈起來，繼續往下翻。
...
許文推門進來時，曾浩正把楊姍姍的確認函夾進合同附件里。
「姍姍走了。」許文坐下，「她今天狀態不對，你看出來沒？」
「嗯。」
「她簽字的樣子我沒瞧見，但她出來的時候，」許文想了想措辭，「臉色太穩了，穩得反常，反倒讓人心裡不踏實。」
曾浩把合同整理好放到一旁。
許文端起自帶的水杯抿了口，沒話找話：「這是第幾份確認函來著？」
「第二份。」
「她合同還剩多久？」
「照這進度，到期前，估計還得有第三份。」
許文放下水杯，安靜了兩秒，抬頭問：「那之後呢？她合同到期不續，還是……」
「到期再說。」
許文應了聲，起身往外走，到門口忽然頓住，轉回身，神色有點猶豫。
「還有個事，剛查到的。」她壓低聲音，「瑞瀾這牌子，最近不光接觸咱們公司的人，還在找其他藝人，別家公司的有幾個，還有……」
她把手機屏幕轉過來。
被接觸的名單里，第三個名字，是張凌賀。
曾浩接過手機，盯著那個名字，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凌賀，南師大在讀，《寧安如夢》的男主。
星河資本這步棋，壓根沒打算只靠楊姍姍這一個口子鑽進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