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給楚然備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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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安如夢》開機那天,天公作美。

  攝影棚外面搭了個簡單的儀式台,紅布鮮花,劇組所有人都到齊。彭柄站在中間,話沒超過兩分鐘,大意就是希望項目順順利利,一句廢話沒有。

  曾浩站在人群靠後,聽完跟著鼓了鼓掌。

  儀式一結束,劇組直接進棚,連拍照留念的時間都沒留。

  彭柄在棚里站定,對攝影師吩咐:「渡口那場,按昨天定的機位來,張凌賀過來。」

  張凌賀從人群里走出來,身上穿著謝居安的青灰色長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往渡口布景前一站,氣質跟場景完全貼得上,一點不違和。

  彭柄掃了他一眼,沒評價,轉頭對攝影師說:「從轉身那刻開始跟,一鏡到底不剪。」

  攝影師調好機位,點了點頭。

  張凌賀站在指定位置,低著頭默戲,嘴唇一動不動。

  曾浩走到監視器旁邊站定。

  他心裡清楚這場戲最後會是什麼效果。前世這個鏡頭剪進《寧安如夢》第一支預告,彈幕里一堆人說,就這一個背影,就知道這劇要爆。但他不知道今天這條能不能一遍過,更不知道張凌賀在鏡頭裡呈現出來的,跟他記憶里的畫面差多少。

  就是這份不確定,讓他死死盯著監視器。

  「預備——」

  「開機。」

  渡口的水聲是後期要加的,現場只有道具風機輕微的嗡鳴。從左側走進鏡頭,走到渡口邊停下,轉身。

  張凌賀抬起頭。

  這一抬頭,根本不是演出來的,那就是謝居安本人。

  他知道她要走,知道這場送別意味著什麼,也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會說。可就這一個抬頭的動作,所有沒說出口的話,全都藏在裡面了。

  攝影師往前跟了一步,鏡頭穩穩壓在他臉上。

  「你此去,」張凌賀開口,聲音平得沒有波瀾,古風腔調很正,情緒壓得極穩,底下那層翻湧的情緒半點沒露,「一路平安。」

  轉過身,朝著渡口方向走去。

  張凌賀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布景盡頭,依舊沒動。

  攝影師多跟了八秒,才緩緩收住鏡頭。

  彭柄喊了停。

  棚里安靜了差不多四秒。

  副導演低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方晴合上手裡的劇本,一言不發。

  彭柄走到監視器前,把剛才那段回放拉了一遍,從張凌賀抬頭開始,到背影消失,再往後多八秒,按下暫停。

  他關掉回放,看向曾浩。

  「這條過。」

  曾浩把視線從監視器上挪開。

  「嗯。」

  他沒多說什麼,但監視器里的畫面,跟他記憶里的樣子,差距比預想中小得多。

  不是一模一樣,但味道對了。

  下午兩點多,許文把楚然的消息轉了過來。

  是楚然發給田曦微,田曦微截圖給許文,許文再轉給曾浩,還附了一句:你看一眼。

  田曦微:你形體考完了

  楚然:考完了,出來門口有輛車等我,我以為搞錯了,打電話給許文,她說是給我備的

  田曦微:曾浩備的?

  楚然:我問許文,許文說是曾總讓備的

  田曦微:?他怎麼知道你今天考完要去劇組

  楚然:許文說他算過時間,知道我考完直接趕劇組來不及,讓車在門口等

  田曦微:……這個人

  楚然:我也覺得,挺出乎意料的

  田曦微:你現在在車上?

  楚然:對,在背台詞,等會兒要拍

  田曦微:你就不能誇他一句?

  楚然:夸什麼

  田曦微:他給你備車啊

  楚然:我發消息謝過了

  田曦微:他回了嗎

  楚然:沒有

  田曦微:……行,你們都這樣


  曾浩把這一串聊天記錄看完,把手機扔到一邊,重新拿起開機第一天的拍攝日誌。

  許文在外面等了一會兒,看裡面沒動靜,又探進頭:「你看了嗎?」

  「嗯。」

  「楚然說謝你了,你沒回。」

  「嗯。」

  許文縮回頭,小聲嘀咕:「一個不夸,一個不回,真是絕配。」

  傍晚的時候,鼎盛那邊有了動靜。

  不是許文發的,是陳商務那邊一個聯絡員隨手截了張圖發過來,附了句:看到了,供你參考。

  截圖是鼎盛旗下一個娛樂號發的,內容不長,大概意思是:某小型文娛公司最近高調官宣古裝劇開機,男主是沒任何作品的在讀學生,業內對這個項目的市場前景普遍觀望,期待最終呈現。

  最後一句話特意加粗:期待最終呈現。

  話說得客客氣氣,挑不出半點毛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四個字根本不是真心期待。

  許文把截圖發進來,後面跟了一長串問號。

  曾浩看完,直接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上章沒說完的那句話,後半段現在算是補上了。

  等張凌賀第一個鏡頭出來。

  今天這條,彭柄直接說過,攝影師多跟了八秒,棚里安靜了四秒。

  鼎盛現在說期待最終呈現。

  那就等著呈現。

  他拿起手機又扣下去,沒回許文,拿起拍攝日誌從第一頁開始往下翻。

  許文在外面等了三分鐘,發了一條:你是不是有打算了。

  曾浩沒回。

  她又等了兩分鐘,再發一條:行吧,我懂了,等著就等著,反正你每次都有數。

  曾浩翻到了第三頁。

  帳上這邊,《寧安如夢》製作預算第一筆支出今天走帳,四十萬,是開機當天的場地和人員費用。劉姐更新了支出記錄,帳面數字開始往下走。

  這只是個開始。

  後面還有五個月要熬。

  沒多久,許文又轉過來一封邀請函,格式很正式。主辦方是一家行業媒體,聯合主辦方列了七家,第四個就是星河資本。

  活動名叫2016年度影視行業先鋒論壇,受邀嘉賓名單附在後面,彭柄的名字排在導演序列第三位。

  曾浩把邀請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下手機。

  星河資本選這個切入點,確實夠聰明。

  行業論壇不是商務談判,沒有合同,沒有正式邀約,就是幾個人坐在台上聊聊行業趨勢,台下喝喝茶,會後互換個聯繫方式。這種場合,任何接觸都能算正常行業交流,挑不出半點不妥。

  彭柄只要去了,跟星河資本的人同場,會後吃頓飯,對方隨口提一句最近有個項目想聊聊,這話就算種下了。

  後續怎麼發展,全看彭柄自己的判斷。

  問題是,彭柄對資本這套彎彎繞繞,沒曾浩這麼熟。

  他把邀請函截圖存好,給許文發了一條:讓彭柄過來。

  彭柄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分鏡稿,明顯是從工作里直接被拉過來的。

  他往椅子上一坐,把分鏡稿擱在桌上,看著曾浩。

  曾浩把邀請函截圖推到他面前。

  彭柄低頭掃了一眼,抬頭:「這個我收到了,你也拿到了?」

  「聯合主辦方第四個。」曾浩提醒。

  彭柄重新低頭,把聯合主辦方那一行仔細看了一遍,在星河資本那幾個字上停了兩秒,再次抬頭。

  「你是說,他們借這個場合見我。」

  「不是借。」曾浩道,「是創造一個不用找理由的接觸機會。論壇結束,私下吃個飯,他們說一句最近有個項目想聊聊,這話一出口,後面就好推進了。」

  彭柄把截圖推回去,往椅背上一靠。

  「我合同里有一條。」曾浩說,「第十九條,合作期間不得接受第三方正式合作邀約,也不能參與實質性項目洽談,違約要賠當前項目預算的百分之三十。」

  彭柄沒意外,點了點頭:「簽合同的時候我看過。」


  「論壇本身不算違規。」曾浩解釋,「但論壇之後有實質接觸,第十九條就有可能觸發。星河資本的法務,大概率也清楚這一條。他們不會在論壇上直接談項目,會放到會後私下裡,用非正式的方式推進,繞開合同里實質性洽談的界限。」

  彭柄把這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所以這個論壇,我不去。」

  「嗯。」

  「理由?」

  「檔期衝突。」曾浩說,「《寧安如夢》拍攝期間,你每周的排期我這邊都有記錄,隨便找一天填上,對方挑不出毛病。」

  彭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盯著曾浩看了一會兒。

  「你當初把這條寫進合同里,就料到會有今天這情況?」

  曾浩拿起分鏡稿,翻到第一頁,推回給他。

  「合同本來就該這麼寫。」

  彭柄接過分鏡稿,起身往外走,到了門口沒回頭,丟下一句:「你想得倒是周全。」

  曾浩已經重新拿起了進度表。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許文這次是敲了門才進來的,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放在曾浩桌上,一杯自己拿著,在對面椅子坐下,擺明了想聊一會兒。

  「彭導走了?」

  「嗯。」

  「星河資本那邊,這次堵住了?」

  「論壇這條路是堵死了。」曾浩翻開進度表,「他們還會換路子。」

  許文把茶杯放在桌上,雙手捧著,想了想:「他們都換多少次方向了,融資、股權、編劇、導演——」

  「四次。」

  「每次都沒撈著好處。」

  「嗯。」

  許文低頭看著杯里的茶水,嘴角動了動:「那他們怎麼還不死心?換我早放棄了。」

  「因為他們認定這個項目能賺錢。」曾浩說,「判斷沒變,所以才會一直換辦法。」

  許文琢磨了一會兒這句話,抬頭問:「那他們憑什麼這麼早就斷定能賺?《寧安如夢》那時候連官宣都沒有。」

  曾浩沒接這個話,繼續翻進度表。

  許文盯著他看了兩秒,知道他不想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換了話題:「薛之謙那邊,你讓我約的渠道,我約好了,對方說下周可以見。」

  曾浩抬起頭。

  「是春晚製作組的外聯。」許文說,「不是官方渠道,是通過行業協會牽線的聯絡人,成不成還不確定,但至少能見到人。」

  「見。」曾浩說,「把薛之謙近一年的數據整理出來,《醜八怪》的流媒體數據、熱歌榜在榜周期、微博自然話題量,分開列,一頁紙就行,見面帶著。」

  許文在手機上記好,抬頭問:「薛之謙自己要去嗎?」

  「不用,我去。」

  許文愣了一下:「你親自去?」

  「嗯。」

  她把手機收起來,端著茶杯起身,走到門口回頭:「薛之謙知道你在幫他推春晚嗎?」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訴他?」

  「成了,他自然知道。」曾浩低頭看著進度表,「不成,說了也沒用。」

  許文把這邏輯想通,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

  《成何體統》劇組這周拍最後幾場收官的戲。

  楚然那段聊天記錄,是田曦微先發給許文,許文又轉給曾浩的,還順帶附了句:你瞅瞅,可以算算時間。

  田曦微:你們什麼時候殺青

  楚然:這周,還剩三場

  田曦微:殺青之後幹嘛去

  楚然:回學校,下學期開學得補一堆課,上學期請假請太多,兩門課進度徹底沒跟上

  田曦微:哪兩門

  楚然:戲劇史和表演心理學。戲劇史還好,借點筆記背背就行,表演心理學那老師不點名,可期末要交論文,我壓根不知道寫啥

  田曦微:你就寫你拍戲的經歷唄,理論結合實際


  楚然:我也想過,可不知道怎麼把劇組那點事往學術上靠

  田曦微:你拍《成何體統》那場哭戲,連著拍了四條,你就寫情緒調動的機制

  楚然:……這好像還真行

  田曦微:你看,你素材比我多太多了,我論文寫啥,我又沒連著哭四條

  楚然:你形體比我好

  田曦微:形體又不寫論文

  楚然:那你聲樂厲害

  田曦微:聲樂也不考論文

  楚然:……我幫你琢磨

  田曦微:拉倒吧,你先顧好自己。對了,殺青了得請我吃飯

  楚然:行,你定地方

  田曦微:上戲旁邊那家火鍋店

  楚然:沒問題,你訂座

  田曦微:好,到時候記得穿你那件紅外套,我想借來穿穿

  楚然:那件是劇組服裝組的,我已經還回去了

  田曦微:……那你隨便帶件好看的過來就行

  曾浩把這一長串聊天看完,把手機扔在一邊。

  殺青了,她要回學校補課。

  表演心理學的論文,估摸著她真會寫那場哭戲。

  他把進度表翻到《成何體統》後期製作那一頁,對著殺青時間和交片日期算了算。時間卡得挺緊,不過還夠用。

  許文在外面喊了一嗓子:「楚然說殺青要請田曦微吃火鍋,要不要——」

  「不用管。」

  「……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下午劉姐發來了這周的支出報表。

  《寧安如夢》開機頭一周,場地、人員、器材、道具雜七雜八加起來,花了兩百三十萬。進度正常,沒超預算。

  帳上的錢在一點點往下掉。

  曾浩看完報表,只回了一個字:知道。

  劉姐那邊沒再回話,帳目的事就算翻篇了。

  《成何體統》的回款,按合同得等播出後九十天才能結清。播出最早得排到年底,回款最快也得明年一季度。

  這段空窗期,帳上得靠現有資金頂著,同時還得繼續往《寧安如夢》里砸錢。

  這個節奏,本來就在他的計劃里,沒毛病。

  可計劃對歸對,壓力一點不少。

  他把支出報表疊好,壓在進度表底下,又拿起桌上剩下沒看的文件。

  快下班的時候,許文發來了消息。

  沒走工作群,是私下發的,語氣比平時謹慎了不少。

  「有件事,我拿不準該不該跟你說,說了怕我想多,不說又覺得你得知道。」

  曾浩看完,回了一個字:說。

  許文第二條緊跟著過來:「楊姍姍上周私下跟一個品牌方談了個獨立合作,沒走公司渠道,是她自己直接對接的。我是從劉姐那聽來的邊角消息,不算正式匯報,就是劉姐說漏嘴,提了一嘴楊姍姍上周有筆錢是打進她個人帳戶的,沒走公司對公帳戶。」

  曾浩把這條消息看了一遍。

  「還有,」許文第三條消息秒跟,「我查了下那個品牌方,背後母公司是星瀾投資,股東里有星河資本的關聯方。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你自己掂量。」

  曾浩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把許文這三句話從頭捋了一遍。

  楊姍姍。

  個人帳戶收款,繞開公司,合作的品牌方還跟星河資本沾邊。

  這三件事單拿出來,哪件都能圓過去。

  可湊在一塊兒,就沒那麼好解釋了。

  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外面許文還在等他回話,等了快兩分鐘,又發來一條:你看見了嗎?

  曾浩拿起手機看了眼,直接鎖屏,再次倒扣回去。

  合同。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楊姍姍的合約條款。獨家經紀約定、品牌合作必須經公司審批、個人商務收入要納入公司分成——

  這三條,她一次性踩中兩條。

  ...

  茶館包間不大,就兩張椅子一張茶几。


  對面坐著個五十出頭的吳先生,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看著舊,卻熨得板正。他端著茶杯,曾浩一進門,他也就抬了抬眼皮。

  曾浩在對面坐下,把那張紙推了過去。

  吳聯絡推了推眼鏡,低頭掃了起來。

  紙上沒抬頭,沒logo,就幾列乾巴巴的數字。《醜八怪》的流媒體播放量、熱歌榜在榜時長、微博自然話題周均值,三列並排,最右邊是同期對標藝人的數據對照。

  吳聯絡盯著最後一列對比數,手裡的茶杯半天沒動。

  曾浩沒催,端起自己那杯抿了口。茶館的龍井是今年新茶,香氣還行,就是回甘短了點。

  吳聯絡把紙翻過來,背面空的,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這自然話題量,沒買過熱搜?」他抬頭問。

  「沒推。」

  「熱歌榜掛了十七周,榜位是真的?」

  「截圖在手機里,要看隨時調。」

  吳聯絡把紙擱在茶几上,端杯喝了一口,沒吭聲。

  曾浩心裡門兒清。這人在渠道混了二十年,見多了拿著注水數據來談合作的,第一反應肯定是挑毛病。在榜時長能編,話題量能買,播放量也能刷,但三列數據放一塊兒,比例對不上、節奏不對勁,一對照立馬露餡。

  吳聯絡在腦子裡把三組數扒拉了一遍,沒找出破綻,臉上就這副表情。

  「你們公司現在簽的歌手,就他一個主推?」

  「主推之一。」

  「另外幾個呢?」

  「暫時不走這條渠道。」

  吳聯絡嗯了一聲,又拿起紙,指著播放量那一欄:「易網是獨家還是分發?」

  「易網獨家,其他平台分授。」

  「獨家合同還剩多久?」

  曾浩端著杯子,沒急著答,把杯子輕輕放下才開口:「夠用。」

  吳聯絡抬眼跟他對視了一秒,笑了笑,把紙疊好,壓在茶杯底下。

  「我不打包票,這點你清楚。」

  「清楚。」

  「我只能幫你把方向遞到。」他點了點那張紙,「這組數據沒問題,受眾廣,自然話題也說明留存是真的,不是砸錢堆出來的虛盤子。節目組那邊我可以幫你遞句話,至於他們怎麼定,我說了不算。」

  曾浩:「夠了。」

  吳聯絡多看了他一眼,像是還有話要說,最後只點了點頭,端起了茶杯。

  這頓茶沒到四十分鐘,全程沒一句廢話。吳聯絡走的時候,把那張紙揣進了西裝口袋。

  曾浩在包間又坐了會兒,把剩下半杯龍井喝完。

  薛之兼不知道今天這趟會面。也用不著知道。

  成了,他自然清楚是誰在後面推了一把。不成,說了也是白說。

  再說就算成了,薛之兼多半只會感慨一句「老闆親自跑活兒,夠仗義」,壓根想不到續約合同的窗口期,剛好卡在春晚播出後的三個月。

  春晚前續約,是一個價。春晚後,就是另一個價。

  這筆帳,他自己算就夠了。

  另一邊,兩個搭子正為論文的事情犯愁。

  田曦微:你論文寫多少了啊?

  楚然:就開了個頭,寫不下去。在圖書館坐倆小時,才憋出四百字。

  田曦微:四百字……這可不行。

  楚然:我也知道不行,但寫哭戲這玩意兒往學術上靠太難了,寫著寫著就成流水帳——我哭了,又哭了,還是哭了。

  田曦微:那你就寫為啥能哭出來,情緒根源,調動方式,那個詞叫啥來著?

  楚然:情感記憶。

  田曦微:對,就從這個角度寫。具體到某場戲,你從哪個細節入的戲,哭之前在想什麼。

  楚然:……你還懂這個?

  田曦微:不懂,但我剛百度過。

  楚然:……怎麼感覺被你上了一課。

  田曦微:記著,你欠我一頓火鍋。

  楚然:行,等我把這四百字湊成四千字,你再來催。


  田曦微:你寫得完嗎?

  楚然:寫得完。上戲表演心理學老師說過,情感記憶這東西,有真實經歷就好寫,我素材多的是。

  田曦微:那就行,我等你。

  楚然:對了,你上次說的那件紅外套。

  田曦微:還不死心?那件都還回去了,是你自己說的。

  楚然:我說的是另一件,我媽給買的,拍戲帶來一直沒穿,想要就來宿舍拿。

  田曦微:你不早說!我這就去取。

  ...

  曾浩一回到公司,許文就在門口堵著他,神情比平時嚴肅不少。

  「楊姍姍那邊,我又查了下,不止上次那一筆。」

  曾浩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徑直往裡走。

  許文跟在後面,壓低聲音:「還是同一個品牌方,上周又轉了一筆,還是私人帳戶,金額比上次還多。我讓劉姐對了公司流水,對公帳戶壓根沒這筆入帳記錄。」

  曾浩在辦公桌前坐下。

  「品牌方背後的母公司,」許文繼續說,「我往上扒了一層,星瀾投資的大股東里,有家開曼群島註冊的基金,管理人是星河資本前合伙人,今年三月剛離職。」

  曾浩把桌上的文件夾挪開,抽出壓在底下的楊姍姍經紀合同,翻到第七頁。

  獨家經紀約定、品牌合作需公司書面審批、個人商務收入按比例歸公。

  兩筆錢,兩次繞開公司,兩條紅線全踩了。

  「讓她過來一趟。」

  許文愣了下:「現在?」

  「嗯。」

  許文轉身出去。

  曾浩把合同翻到最後,看了眼她的簽名,又翻回第七頁,攤在桌上。

  楊姍姍推門進來時,表情看著很正常。

  是那種職業性的正常,看見曾浩,嘴角微微上揚,語氣也輕鬆:「曾總找我?」

  曾浩沒抬頭,伸手把合同往桌中間一推,剛好落在她能看清的位置。

  翻開的正是第七條,品牌方名稱、兩次收款時間、金額,都用螢光筆標得清清楚楚。

  楊姍姍低頭掃了一眼。

  就一眼。

  臉上沒崩,但眼角那點刻意的笑意,淡了。

  曾浩這才抬眼看向她。

  「楊姍姍,」他語氣跟平時沒兩樣,「你知道合同第十三條寫的什麼嗎?」

  「那個品牌方我認識很多年了,」楊姍姍開口,比曾浩預想的要鎮定,「私下吃個飯聊兩句,算不上正式商務。」

  曾浩沒動,合同依舊攤在第七頁。

  「錢打進私人帳戶,這個怎麼說?」

  楊姍姍頓了半秒,雖短,卻很明顯。

  「他們說私人轉帳方便,我沒多想。」

  「兩筆。」曾浩把合同又往她那邊推了推,「間隔十八天,兩次都是私戶,兩次都沒走公司審批。」

  楊姍姍低頭看了眼合同,再抬頭時,職業假笑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曾總,這事我確實做得不規範,我認。」她語氣軟了些,「但金額不大,我也不是故意瞞公司,就是覺得事兒小,沒必要走全套流程——」

  「第十三條。」曾浩直接打斷。

  楊姍姍閉了嘴。

  「合同第十三條,」曾浩淡淡開口,「以個人名義對接的商務,無論金額多少,必須七個工作日內書面上報公司,逾期算違約,公司有權追回全部收入並追討違約金。」他把合同翻到第十三條,推過去,「第一筆錢到今天,過了多少個工作日,你自己算。」

  楊姍姍盯著條款看了幾秒。

  這次沒立刻接話。

  曾浩端起茶杯喝了口,等著她。

  她再抬頭時,那份鎮定已經是硬撐出來的了。

  「曾總,我知道這事我辦得不對。」

  「嗯。」

  「那您的意思是……」

  「簽一份補充確認函。」曾浩把旁邊早就擬好的單頁紙推過去,「兩筆錢的數額、來源、處理方式都寫清楚,按合同比例,該進公司帳的這周內到帳,這事就翻篇。」


  楊姍姍看著那張紙,沒動。

  曾浩沒催,放下茶杯,拿起另一份文件翻看。

  辦公室安靜了快半分鐘。

  楊姍姍終於拿起筆。

  簽字時手很穩,名字一筆一划,跟平時沒區別。簽完把確認函推回去,站起身,朝曾浩點了下頭:「那我先去忙了。」

  「嗯。」

  她走出去,背挺得很直,腳步沒亂。

  門輕輕帶上。

  沒一會兒,許文探進頭,看了眼桌上的確認函,又看向曾浩。

  「簽了?」

  「嗯。」

  許文走進來,拿起確認函掃了眼,又放下,搖搖頭:「你對她夠客氣了,換我,直接按第十三條要違約金。」

  「去催下彭柄,本周拍攝進度表還沒交。」

  許文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轉身走了。

  曾浩把確認函疊好,壓回合同底下。

  厚道。

  這詞跟他今天的決定沒關係。

  《寧安如夢》宣傳期,楊姍姍還有不少排面,少一個藝人,首播前物料就少一條主線。現在撕破臉,損失都是實打實的數字。先撐過宣傳期,帳跑不了。

  他拿起進度表,翻到本周那頁。

  ...

  劇組這邊,楚然今天拍對手戲。

  是庾晚音還沒察覺花花不對勁之前。

  戲不長,就兩頁詞,但情緒很微妙.

  楚然在候場區坐著,手邊放著兩樣東西,一張台詞紙,一個普通活頁本。本子翻開那頁寫了三百多字,字跡密密麻麻,還改了幾處。

  彭柄路過時,眼角瞟到本子,停下腳步。

  「寫什麼呢?」

  楚然合上本子往旁邊挪了挪:「學校作業。」

  「邊拍戲邊寫論文。」彭柄語氣平平,就隨口一句,說完就走了。

  楚然把本子塞進包里,抬頭,曾浩正好從另一邊過來,手裡拿著拍攝進度表,在她旁邊站定,低頭看著表,沒看她。

  「你今天還有幾場?」

  「兩場,這場拍完還有後面花花的戲,我戲份不多。」

  「花花那場有台詞嗎?」

  「沒有,就站旁邊。」她頓了頓,「問這個幹嘛?」

  「沒事。」他往前翻了一頁,沒再說話。

  楚然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台詞紙低頭默背。

  沒背兩句,又抬頭:「你吃飯了嗎?」

  「嗯。」

  「劇組盒飯?」

  「嗯。」

  楚然放下台詞紙,從包里掏出一袋東西,放在旁邊摺疊椅上,往他那邊推了推。

  「千湖市那家店的桂花糕,早上路過買的。甜口,你不一定愛吃,不吃也沒事。」

  曾浩低頭看了眼,沒動。

  楚然也沒再多說,繼續背詞。

  過了會兒,那袋桂花糕少了一塊。

  她沒抬頭,嘴角悄悄彎了下,接著背自己的台詞。

  下午,許文把鼎盛那邊的動靜發了過來。這次換了個套路,不提男主資歷,改質疑製作成本。

  話說得客客氣氣,大概意思是「某古裝劇項目預算與宣傳不符,業內對最終質量表示擔憂」,發在一個娛樂觀察號上,倆小時轉發就破千。

  許文消息後面跟了一串問號。

  曾浩把文章從頭到尾看完,放下手機,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單頁文件。

  這東西兩周前就備好,就等這會兒用。

  《寧安如夢》製作明細,一頁紙,攝影團隊、主攝機型、後期特效預算占比、服化道總投入,列得明明白白,每一項都附了同類型劇行業均值對照。

  用數字說話,用不著多解釋。

  他拍了張照發給陳商務,只附一句:今天方便的話,轉給你們內容組。

  陳商務秒回:沒問題,今晚就發。


  曾浩把手機扣在桌上。

  業內這種質疑製作規格的通稿,吃的就是信息差。觀眾不知道真實數據,模糊抹黑才顯得像那麼回事。真把數據擺出來,謠言不攻自破,連闢謠都省了。

  鼎盛那篇稿子,到明天這時候,基本就涼了。

  許文又發來一條:你是不是早就備好這個了?

  曾浩沒回消息。

  她又發過來一條:行,我懂了,你每次都這樣。

  外面天漸漸黑了,《寧安如夢》劇組今晚要拍夜戲,攝影棚里的燈已經開始調試。

  彭柄站在監視器旁邊,跟攝影師低聲說著什麼,手在空中比了個弧度,攝影師點點頭,開始調整機位角度。

  張凌賀靠在布景邊上默戲,低著頭,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默念台詞。

  曾浩把那張製作規格單頁疊好,塞回抽屜里。

  許文從門口探進頭:「你讓我催的進度表,彭柄說明早上發,今天趕不出來。」

  「嗯。」

  「鼎盛那邊,你就這麼算了?」

  「等播出。」

  許文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他沒再開口,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棚里燈光暖融融的,打在張凌賀身上那件青灰色戲服上。綢緞料子兜住一半光,另一半散在布景的陰影里。

  這場是謝居安一個人在書房的夜戲,沒對手,就他、一張桌子、一盞燈、兩頁台詞。

  內容說簡單也簡單,謝居安收到一封信,拆開,看完,再疊回去。

  關鍵全在疊信那一下。

  開拍前彭柄只丟給他一句:「信疊回去的時候,你心裡要清楚,這東西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拆開。」

  張凌賀沒應聲,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道具信封,走進布景,在桌前坐下。

  「預備——」

  「開拍。」

  他拿起信,展開,視線從上掃到下,停在最後一行,比正常閱讀多頓了三秒。

  然後開始疊信。

  動作很慢,兩折,每一折都壓得平平整整,像是要把信里的字全壓進紙縫裡,再也跑不出來。

  最後把信塞回信封,擱在桌上,手剛挪開一半,又頓了頓,指尖在信封邊緣輕輕碰了一下,才收回去。

  彭柄沒立刻喊停。

  攝影師往前湊了半步,鏡頭跟著那隻手收回的弧度,多拍了差不多十二秒。

  棚里安安靜靜的。

  彭柄才開口,就一個字:「過。」

  張凌賀從布景里走出來,神色已經恢復平常,朝彭柄點了下頭。

  曾浩站在監視器旁,把回放拉了一遍,從他拆信開始,到指尖那一下輕觸,按了暫停。

  這個細節劇本里沒有,是張凌賀自己加的。

  加得恰到好處。

  彭柄走過來掃了一眼監視器,沒多說什麼,轉頭對副導演:「下一場。」

  陳商務的消息是午飯前發來的,語氣比平時輕快,還附了三張截圖。

  第一張是行業媒體的跟進報導,標題《古裝精品化時代來臨?某項目製作規格單頁引發行業熱議》,正文把那組製作數據拆開分析了一遍,結論是同類項目里,這部戲後期預算占比遠高於行業平均,誠意夠足。

  第二張是平台內部預約數據,《寧安如夢》在製作規格曝光後的十八小時裡,預約量暴漲近四十萬。陳商務在截圖下面補了句:這增速,同期沒一個能打的。

  第三張是之前那篇質疑帖現在的樣子,評論區已經被行業數據帖淹了,原帖下面有條評論「建議小編先看看規格單頁再說話」,點讚三千多。

  曾浩三張圖看完,回了陳商務兩個字:知道了。

  陳商務隔了一分鐘才回:就這?你不興奮一下?

  曾浩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沒理他。

  許文端著兩份盒飯進來,把一份放曾浩桌上,自己拿著另一份坐下,筷子還沒拆,先把手機推過來:「你瞅瞅。」

  是田曦微和楚然的聊天記錄截圖。


  田曦微:論文寫多少了

  楚然:一千二了,昨晚寫到十二點,今天表演課老師說我狀態比上學期好

  田曦微:拍戲拍的

  楚然:我也覺得,真拍過再回課堂,好多東西感受都不一樣

  田曦微:那你得謝謝曾浩

  楚然:謝什麼,他又沒教我

  田曦微:他給你機會拍的啊

  楚然:那是合同,是工作

  田曦微:……你這人

  楚然:論文寫完請你吃火鍋,地方你定

  田曦微:定好了,上戲旁邊那家,周五晚上,你趕得及不

  楚然:來得及,我周五下午沒課

  田曦微:行,周五見,記得穿那件外套

  楚然:帶了帶了

  曾浩看完,把手機推回去,拆開筷子。

  許文掀開飯盒蓋,夾了口菜,含含糊糊說:「聽見沒,楚然說上課狀態都變好了。」

  「嗯。」

  「你不覺得這是你的功勞?」

  「是合同吧。」

  許文頓了下,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扒菜,小聲嘀咕:「合同合同,你嘴裡就剩這倆字了。」

  曾浩沒接茬,快速把盒飯吃完,空盒往旁邊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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